旅人到达小村的时候,已是黄昏。乡村没有旅店,不知为何也没有人愿意借宿给他,最后竟然是村长出面,建议旅人住到村子里一间久无人居住的老屋。这并不是很和情理,但是旅人想也没想的答应了下来。
旅人走进老屋的大门的时候,很多村民都围在外面,表情不一,似乎松了一口气,又似乎暗自叹息。旅人知道,但是装作浑然不知。
山村的夜晚,偶有野猫的鸣叫,却显得越发的寂静。
旅人住的屋子里没有电,他在杂货店买的蜡烛早已吹熄。只有月光从破败的窗棱中撒到地上,显得愈发的凄清而诡异。
忽然,一阵桀桀的怪笑从屋顶传来,令人毛骨悚然。但是旅人似乎睡得很沉,仍旧躺在古旧的大床上一动不动。刚刚空荡荡的屋地此时忽然出现了一个身影,旧式的长袍、惨白的面孔,目不转睛的盯着床上的旅人。
“你是谁?”旅人忽然坐起身子问道。
旅人的问话让那身影一愣,大概是因为从来没有人以这种口气与他说话的缘故。不由自主的答道:“小生沈名成,字相章。泸州人士,正德三年进士及第,殿试第九名,翰林院学士。”
听到这里,旅人笑了一下,接道:“如此说来,你也是个读书人,为何做此种事情?”
旅人的话一出口,那沈名成刚刚略微缓和的脸色瞬间变得凄厉恐怖,原本惨白的脸,透着隐隐的绿色。
“世人哪有什么礼义廉耻,都是无耻之徒。”这句话几乎是从他牙缝里挤出来的,又像是刮着钢板划出来的,听得人毛骨悚然。而他那惨碧的脸也狰狞的扑向旅人。
天明旅人走出老屋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村民围在老屋的周围,探头探脑。看到旅人出来,有人一溜烟的跑掉了。
旅人站在墙脚下晒了几分钟的太阳,刚刚跑掉的人跟着村长还有一个瘦小枯干的老头一起回来了。
“昨晚睡得还好吧。”村长小心翼翼地问道。
“挺好的,就是下半夜有点冷。”旅人并没有说出昨夜所见。那瘦小枯干的老头的双眼却像刀子一样,把旅人的身上来来回回的刮了几遍。然后冲村长使了个眼色。
村长会意的笑了下,冲着旅人讨好般地说道:“一会儿我让他们在给你送床被子,顺便把窗户给你糊一糊就不冷了,只是不知你打算住几天。”
旅人对村长的好意显得有点受宠若惊,赶忙答道:“如果不打扰的话,想多住几天。”
“不打扰不打扰。”村长一溜声的应道,然后转身安排去了,生恐旅人反悔一般。
旅人就这样在村子里住了下来,白日里他在村子里随意走走,晚上早早的就回老屋。村民对他也忽然客气起来,甚至还有一点敬畏,只是并不与他谈话,偶尔多说两句,那天随村长一起出现的老头就会出现,目光刀子一般的看着多话的村民。被看的人多半就灰溜溜的走开。旅人只听村民管那老头叫杨伯,其他的就一点也不知道了。
到了旅人在村子住下的第七天夜里,正是十五,天上没有一丝的云,月亮显得格外的大而亮。旅人和往常一样,早早的睡下,但是夜里,忽然被嘈杂的声音惊醒,抬头看时才发现窗外人影攒动,有很多人点着火把把老屋团团围住。
咣的一声,门被人踢开,已经破旧不堪的门板倒在地面上,溅起一阵烟尘。
“妖孽,还不乖乖出来受死。”喊话的人正是杨伯,声音也像刀子一般。不过此时他换了身杏黄的道袍,带着七星冠,手里还握着把桃木剑。
“杨伯,你这是做什么?”旅人迷惑地问道。
“呔,大胆妖孽,在此为非作歹,瞒得过别人,瞒不过本道长。还不快快现出原形。”杨伯说完,打出几道纸符,直奔旅人。旅人嗖的一下窜到房梁之上,速度之快绝非正常人所能做到。但是没想到杨伯的纸符竟好像活的一般,在空中打了个转,又袭向旅人,旅人腾转了几次,奈何房间太小施展不开,终于一个不小心,被一道纸符击中,其他几道纸符跟着也打到了他的身上。
纸符击中之处,嘶嘶的冒着白烟,旅人挣扎了几下,忽然软绵绵的倒在地上,一个身着古代官服的影子从旅人的身上脱离而出。
“多管闲事的臭老道,你以为这几道纸符就能奈何得了我吗?”声音冰冷凄厉,正是那日和旅人说话的沈名成。
“妖孽,你的真身早已被我寻到,不过为了稳住你,才特意让这傻小子住进来,此刻我已经派人去掘你的真身了。等一会儿掘出来,烧个灰飞烟灭,也一同让你魂飞魄散。”杨伯胸有成竹的说道。
沈名成听到此言,忽然脸色大变,转身嗖的一下冲向窗户,可是却又猛地弹了回来。他不可置信的又换了几个方位试图冲出去,但是最后都弹了回来,几次下来,已经气喘吁吁了。而杨伯一直冷眼在一旁观看。
“别枉费力气了,我已经在这屋外布下七绝阵,你这几日只顾着借那傻小子的肉身行走在太阳下吸取日精月华,却不知已经被我布下七绝阵。此刻就算我不动手,一个时辰之后,你也一样会魂飞魄散。”原来这杨伯他们早就想动手除掉沈名成,只是不想打草惊蛇,因此要找个诱饵,正巧旅人路过,糊里糊涂的就卷了进来。
沈名成知道只要有杨伯在,自己决不可能出去,因此开始猛攻杨伯,只是他一个阴魂被封在七绝阵内,就好比被煮在水里的青蛙一般,哪里还是杨伯的对手,不过两个照面,已经被杨伯一剑砍伤,倒在地上。
杨伯手里捏了张纸符,口中念念有词,准备给沈名成最后一击。沈名成也知道自己必死无疑,忽然仰天长啸,声音中透着无限的悲愤。
“道长,得饶人处且饶人,他虽然为鬼作祟,但终究也是被人所害,也是个不幸的人,道长不如放过他吧?”旅人不知何时已经醒了过来,此时竟然开口为沈名成求情。
杨伯没想到旅人会忽然醒来,一般被鬼怪附身的人,就算不死,也要几个月几年的修养才能够恢复元气。
杨伯虽然奇怪,但是丝毫不为所动,喝道:“此等妖孽,天地不容,无知小辈快快退下。”
沈名成也没有想到会有人为他求情,此刻又听杨伯所言,怔怔的望着天上,双眼竟然流下两行血泪,喃喃地说道:“相章冤枉啊。”
“你纵然冤枉,也该去重新投胎做人,如此这般留在世上,不是为了害人又是为何?”杨伯毫不为他所动。
“并非相章不想去投胎做人,只是被妖人所害,人虽已死,魂魄仍旧被锁在尸身之内,不得脱离。过了几百年,当年的阵法又变,才能够出来行走。”人死之后,本该魂魄与肉身离散,肉身入土化灰,魂魄重新投胎。但是有些恶毒的法门,杀人之后仍旧不解其恨,于是做法将以死之人的魂魄拘在尸身之内,既不能入活人般活动,又要承受死亡的黑暗痛苦,简直比坐牢还要苦上几万倍。而且只要法术不破,被害之人就永不见天日。
杨伯听到此言,也是一愣,因为此法实在恶毒,他也只是听闻,未想到今日会真的见到。那旅人的脸上也浮现出一阵悲戚之情。
“即便如此,我今日也放你不得,你现在尸身百年不腐,又可魂魄离体吸日精月华,若留得你炼成万年真身,那时候出来为祸人间要制住你就难了,所以,本道今天还是要替天行道。”说罢将手一抖,纸符箭一般的带着火光射向沈名成。
“不公平!”沈名成惨叫着,但是此时他被困七绝阵已久,又被杨伯打伤,眼睁睁的看着纸符夺命而来,却也无力躲闪。
就在他觉得自己必死无疑的时候,忽然那纸符竟然打了个转轻飘飘的飞到了旅人的手里,旅人一扬手,纸符已经化为飞灰。
旅人满是不屑的笑道:“好一个替天行道,因惧怕他日后炼就真身难以对付,就先下杀手。如此说来这世人皆可能为恶,道长何不也将世人屠戮干净?”
杨伯此时才把注意转移到旅人身上,这个他以为只是过路的替死鬼没想到竟然并不简单。因此正色答道:“修行人讲究的就是降妖除魔,世人为恶,自由天理罚他。但是此种妖孽,本就不该存在天地之间,为天地正道所不容,即便他尚未作恶,也是留不得的。”
旅人冷笑一声,语气有些激愤的说道:“降妖除魔,哼哼,人要成仙,只需降妖除魔即可,妖要修道,便是万世也碰不得人一根手指,否则就万劫不复。妖在山野,吸风饮露,何尝做过一件恶事,人在世上,尔虞我诈,却只需杀上几只妖就可以功德圆满。这是什么道理,这就是所谓的天道。”说到这里,语气更是激愤,一转身指着倒伏在地上的沈名成说道:“他几百年的道行,只因是死后修炼,尸身被恶人所困,就天地不容。”
不待杨伯说话,又一把揪着沈名成的衣襟狠狠地问道:“我问你,你可曾害人性命?”
“不曾,我至多把进入此屋扰我修炼的人骇走。”沈名成虽不知旅人能否救得了他,但是眼中仍旧满是感激之情,这毕竟是他死后第一次听人为他说句公道话。
“你到底是何人?你身上并无妖邪之气,想必也是修的正统之道,难道你的师长就没有教过你如何明辨是非吗?”杨伯见旅人开始轻易的破了他的灵符,因此不到万不得已不欲与他直接冲突。
旅人还待说些什么,却忽然发现倒在地上的沈名成浑身剧烈的抖动起来。杨伯见此,脸上浮现出得意地神色。
旅人见此也脸色大变,知道沈名成的尸身已经被启出来,他一把抓住沈名成喝问道:“我若救你,你此后可愿听我安排。”
沈名成虽然命在旦夕,但是此刻并不肯稀里糊涂的答应旅人,强忍着痛苦问道:“却不知你要如何安排我?”
“我不会害你,只是帮你寻个好去处潜心修行。”旅人语气焦急,竟然颇为担心沈名成的安危。
“好,我答应你。”说到这里,沈名成抖得更厉害了。
“放他不得。”杨伯大喝一声,挺剑直刺旅人。旅人并非鬼怪,自然不怕桃木剑,杨伯只想托住他,等沈名成被启出火化,就算大功告成。
旅人却并没有将杨伯的桃木剑放在眼里,一个轻飘飘的转身闪过,人掠到窗边,右手捏了个剑指,闪电般的在窗棂上点了几点,只听得一阵细微的噼啪之声,屋顶及四周七处闪了几个火花,七绝阵竟被他破了。而地上的沈名成在阵破的一瞬间冲天而去。杨伯欲追,却被旅人拦住。
杨伯见自己苦心安排许久的计划都被旅人所破,恨恨得说道:“你能如此轻易的破得了七绝阵,修行已是极高,只是你如此的是非不分,逆天而行,怕你永世也难成正道,位列仙班。”
旅人此刻却已经平静了下来,不以为然地答道:“世人都晓神仙好,但是你既然也是修行人,难道没有听说过,有一种人,是给神仙也不做的吗?”
杨伯愣了一下,以不可思议的目光望着旅人问道:“你是守夜人。”
旅人笑了笑,笑得很温和,全不见刚刚的激愤。语气也平和了下来:“是的,守夜人。你们守护阳光下的人,而我,守护夜里这些不被天道所容的可怜人。天道不能给他们一个公平,我便要给他们一个公平。”
说罢,转身走入了茫茫的黑夜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