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昆儒很快走了出去,又很快带来了一个女人。
女人披着一件轻纱,走起路来就仿佛一阵风。
谁也看不出她的年龄,因为她的脸上施了一层厚厚的胭脂。
她正带着笑容。笑起来的时候,脸上的胭脂仿佛随时会掉下来。
一双手却如白玉凝脂,保养得非常好。
白无双盯着她。实在无法相信这样的女人就是他的仇人。
“你就是洛仙儿?”
女人的眼睛亮了,似乎想不到如此深夜,要见她的竟是这样一位英俊健康的小伙子。
她笑得更温柔,道:“奴家正是洛仙儿,莫非就是公子要找我?”
白无双忽然问道:“你今年多少岁?”
洛仙儿笑得有些勉强,道:“这是奴家的秘密。公子怎能随便打探?”
叶公明忽然道:“你回答他。无论他问你什么问题,你都得如实回答。”
洛仙儿似要哭了起来,但偏又不强违抗,道:“奴家今年,今年二十八。”
有人说女人最大的秘密的就是年龄。你若是非要逼她说出来,永远也得不到真正的答案。
洛仙儿自称二十八,无疑己在三十以上。
白无双道:“十五年前,你是否杀了一对曹氏夫妇?”
洛仙儿竟然并不否认。
白无双心头一振,怒道:“你今年二十八,那时你只有十三岁,与他们无仇无怨,你为何要杀他们?”
洛仙儿己收起了万种风韵。神情忽然带着冷漠,道:“因为我高兴。”
这就是原因。看起来有点牵强,但人在江湖,本就是动恻杀人。
白无双道:“只要你高兴,随时可以杀人?”
洛仙儿道:“是的。事实上我十岁便己开始杀人。”
白无双更怒,“那你为什么不来杀了我?”
洛仙儿道:“因为我不高兴杀你。”
白无双狠狠道:“但是我却要杀你。因为他们就是我的亲生父母。”说完他的手己握住了刀柄。这把刀要杀人绝对是很容易的事情。
洛仙儿却丝毫不惧。
叶公明忽然喝道:“住手。谁也不能在此地随便杀人。”他一摆手,示意洛仙儿先退下去。
洛仙儿回眸一笑,又像一阵风那样消失在夜里。白无双只有眼睁睁看着。
他有把握可以杀了洛仙儿,但却没把握能安全地离开坏人楼。
所以他只有忍。
叶公明道:“你要报仇也可以,但你也该明白坏人楼的规矩。”
规矩就是杀人的代价。
白无双忽然道:“只要你让我杀她。我身上有的东西,你都可以随便拿去。”
叶公明道:“可是我看不出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的东西。”
白无双没有说话,他突然出手,三尺一寸长的刀挥出去,刀光忽然暴长,远在七尺外的一棵榕树己横腰折断。
这就是回答。叶公明无疑己看出这把刀的厉害。
叶公明道:“很好。只要你替我杀一个人,洛仙儿随便你处置。”
白无双问道:“谁?”
叶公明答道:“姑苏慕容家的主人慕容啸。”
秦衣人小楼里的秘道通往姑苏慕容家的产业状元楼,慕容家无疑与房子有关系,而且也己威胁到坏人楼。
叶公明要杀他也是无可厚非。
白无双却皱起了眉。有些事情他始终想不通。
秦衣人临走前说叶公明错了,到底他错在那里?
若是说秦衣人并非房子的人,那他挖那条秘道是为了什么呢?
秦衣人为何死也不肯说出秘道的作用呢?
秘道是通往姑苏慕容家的,也许找到慕容啸就可以得到答案。
白无双道:“我答应你。但有件事我却想不通。”
叶公明道:“请讲。”
白无双问道:“坏人楼里高手如云,杀个把人为何需要我这外人?”
叶公明道:“因为有些人是杀不得的。这些人一定牵涉到很多关系,而且一定有很多朋友,杀了他,这些朋友就会替他报仇。”
白无双道:“只要派出杀手刺杀,谁也不知道是坏人楼干的。”
叶公明摇头道:“坏人楼与慕容家同处姑苏,杀了慕容啸别人马上就会怀疑到坏人楼身上。”
白无双道:“我杀了他,别人就不会怀疑?”
叶公明笑了,道:“只要别人都知道是你杀了他,就绝不会怀疑。”
白无双只有苦笑,他当然明白叶公明的意思是要他光明正大地杀了慕容啸。
最好让全世界的人都知道。
这无疑就像要去龙潭虎穴里走一遭,但他却偏偏没有选择余地。
现在他只希望杀慕容啸比冒险杀了洛仙儿来得容易。
韩平居然也跟着他,问道:“你真的要杀了慕容啸?”
白无双道:“我必须先找到他,因为有些问题我实在很想弄清楚。”
韩平道:“什么问题。”
白无双道:“秦衣人与慕容啸的关系。”
韩平道:“很明显他们都是房子的人。”
白无双道:“我始终觉得事情不会如此简单。”
韩平话锋忽然一转道:“弄清楚事情后你就杀了他?”
白无双摇头道:“我不会真杀了他。”
韩平道:“那你如何向叶公明交待?”
白无双微笑道:“要让一个人消失并不一定要杀了他。”
韩平明白。若是慕容啸突然到南华寺当了和尚,又或者隐居在深山老林当樵夫,别人当然会以为他已经死了。
那怕别人知道他没死也无所谓。因为那时他对别人己全无威胁,跟死了又有什么分别?
韩平道:“你有信心要他消失?”
白无双自信地笑了,道:“我有。”
韩平忽然也露出了笑意。
姑苏慕容家是江湖上最有名的暗器世家。
慕容啸十二岁的时候就凭一手飞花摘叶挑掉黑风寨七十八位高手,一战成名。
十六岁被江湖人称为燕绝针,名列暗器榜上十大高手的第二位。至今三十年,未逢敌手。
要让这样的人消失当然很不容易。
白无双的头己在痛。
姑苏慕容家,晨。
天远未亮,慕容啸便己出门,开始一天的行程。
春潮泛滥,连连数十日暴雨,至今尚未放睛。这导致姑苏发生了一场百年不遇的水灾。
千顷良田被淹没,房舍也倒塌无数,不知有多少人流离失所。
这些本不关慕容啸的事,他只是名江湖人。但有些人却天生喜欢什么事都要管一管。
慕容啸就是这样的人。
没有人会怪他管闲事,只有人感激。
因为治堤赈灾本就不是闲事。
慕容啸曾对他唯一的掌上名珠慕容蔓伊说过一句话。
“若闪电来了,一定要砸死一棵树,我宁愿那棵是栽在我屋前的槐树。若那棵被砸死的槐树倒下来了,一定要砸死一个人,我宁愿那个人就是我。”
很多人都以为这只不过是他教导女儿的话。但他却用行动证明了。
那怕为此家财散尽,他也毫不在乎。
对朋友当然也一样。
白无双忽然己明白这种人为什么会有很多朋友,为什么杀不得。
今天慕容夫人也早起。
贵为慕容家夫人,但她却和普通妇人没有分别,在家照顾女儿,偶尔也做做女红,其它的事自有丈夫操心。
她本不用起那么早,但她实在想看看慕容啸。
她己很久没有见过丈夫的脸。
不到夜深,灯火全灭,慕容啸绝不回来。
只可惜今天她又迟了一步。
房里己没有人,只有桌上的一张纸。
“午时,北堤,一决生死。”落款是白无双。这无疑是一份挑战书。
慕容夫人己惊呼出口。
她虽然没有听过白无双这名字,但同样担心。
闻声冲进来的是女儿慕容蔓伊。长得亭亭玉立,仿佛荷花一样清丽脱俗。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慕容夫人颤抖着手把纸递了过去。
慕容蔓伊脸色变了变。头也不回地奔了出去。
挑战书是白无双留的,只不过慕容啸并没有看到。
因为这是白无双乘慕容啸己出门的时候才留的,目的当然是想别人知道他要杀慕容啸。
只有这样做才能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他要杀慕容啸,与坏人楼没有任何关系。
姑苏北面,大堤。
这是姑苏防洪最重要的一条河堤,现己筑起了高高的大坝。
慕容啸却还不放心。
每天他都要亲自到这巡视一次。
今天他又来了。
天还阴暗,下着中雨。
风雨飘摇,刮起堤边的树叶,直插入滔滔的江水里。
慕容啸不由皱起了眉。
河水还很涨,还很急。堤坝的沙己开始被冲散,它远没有看上去那么坚固。
己近正午,几名农家小孩你推我撞地急着回家。
湿湿的路面突然一滑,其中一名小孩己摔倒,他急扯着身后小孩的手。
两人同时跌倒,眼看就要顺着堤岸跌到江中。
江水急,江水有暗流,跌下去必死无疑。另一名小孩一看赶忙也伸出了手,但他一个人的力气拉不住两个人。
三个小孩就这样手拉着手滑进了江中。他们举起小手摇摆着,呼喊着,很快就要被江水淹没,水有时候就像吃人的巨兽,它会连人的骨头也一起吞掉。
就在这时,慕容啸己掠起,跳入了滔滔江水。
他的身手矫健,身法轻盈,只轻轻一点己掠出几丈。
他左手捞起一个,右手捞起另一个,但第三个小孩他却救不了,因为他只有两只手。
第三个小孩的头己完全陷进了水,情况己到了千均一发的地步,稍缓就是一条人命。
时间己容不下慕容啸再想,他忽然随手一抛,把右手挟住的小孩向岸上甩去。
他已下定决心,就算那名小孩被跌断一只手,一只脚也要救回第三个小孩。
小孩落下的位置有块尖尖的石头,被抛上岸的时候己吓得半死,眼看就要撞到这块石头上,他不由大叫救命起来。
就在这时,又有一条人影从旁边的柳树下窜了出来接住了小孩。
身法快如流星。
他的身手简单,直接。腰间挂一把斜斜的刀,眉宇间带着稍稍的疲态和淡淡的笑意。
他就是白无双。韩平也从柳树后走了出来。
白无双放下那名孩子,轻轻拍着他的头。不由叹道:“此人竟就是燕绝针慕容啸?”
韩平道:“你我来到姑苏己七天,跟踪了他七天,莫非你还不知道他就是慕容啸?”
白无双道:“我当然知道,只是没想到他肯舍身救人而己。”
这时候,慕容啸己救回了另两个小孩,吐了几大口水后孩子们己能说话。
慕容啸脸色忽然变得很严肃,怒道:“这条堤还没完全修好,你们本不该走这里的。”
一名小孩慌张地道:“咱们急着回家,所以抄近路。”
“以后千万不能这样,不然会很危险。”
三名小孩心有余悸,“知道了。”
慕容啸叹了口气,“你们快点回家吧,别让家人担心了。”
三名小孩正要走,其中一小孩忽然问,“你就是慕容家的大善人吗?”
慕容啸道,“我复姓慕容,但并不是大善人。”
小孩天真地道:“你是的。我母亲说在姑苏肯奋不顾身救人的只有慕容家的大善人。”
慕容啸微微地一笑,轻拍着他们的肩道:“快回去吧,别让母亲担心了。”
几个小孩己走远,白无双忽然道:“好一个慕容家的大善人。”
慕容啸道:“你也很好,因为你也不是见死不救的人。”
白无双道:“我宁愿我是。”
慕容啸讶道:“为什么?”
白无双轻抚刀柄道:“因为那样我就会毫不犹豫地杀了你。”
慕容啸问道:“你来此地,目的就是要杀我?”
白无双点头道:“是的。”
慕容啸道:“刚才我挟着两个小孩的时候,你只要轻轻一刀,就能杀了我。但我不明白你为什么没有出手,你已经跟踪了我六天,莫非不是等刚才那一刻?”
白无双沉默。他实在想不到慕容啸居然知道被跟踪了六天,更想不到他明明知道有敌人潜伏在四周,仍敢为救人露出如此大的空档。
慕容啸道:“你们本是来杀人的,却救了一个人,而且放弃了一个绝好的杀人机会。”
白无双道:“我们本就不是非要杀你。只不过有些事情我要找你问清楚。”
慕容啸道:“就凭你刚才救了那个小孩,你问吧。”
白无双道:“你是房子的人?”
慕容啸马上否定,“不是。”
白无双始终盯着他的眼睛,似在观察他是否说谎,又道:“那你是否认识秦衣人?”
慕容啸脸上突然露出了莫名的表情,道:“秦衣人之名,天下何人不知?只不过我与他没有任何交情。”
白无双道:“若是如此。慕容家状元楼的秘道为何直通秦衣人的住处?”
慕容啸己在冷笑,道:“状元楼没有任何秘道,也绝不会通往秦衣人的住处。”
白无双皱起眉。慕容啸无疑在说谎,那条秘道叶公明己另外派人勘察过,确是通往状元楼,但慕容啸为什么要说谎呢?
慕容啸又道:“该说的己说。你若是要杀我,现在就可以动手。”
他的眼神充满了自信,似乎不相信眼前的少年有杀自己的能力。
白无双不由叹了口气,要让这样的人退隐江湖,销声匿迹,绝不是容易的事。
若是真的杀了他。又实不下不了手。
慕容啸道:“那你为何还不动手?”
白无双沉默。
韩平似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道:“我可以替你杀了他。”语毕,他忽然己出手。
刀光一闪,己劈出七刀。这看似就像彭家的五虎断门刀,但到了韩平的手中忽然己变成了最厉害的杀着。
不但霸道,而且奇诡莫测。
慕容啸的眉心紧缩,他己看出每一刀都至少含有七种变化。
无论向那个方向闪躲,都脱不出刀锋的范围。
所以他没有闪。
他突然双手一扬,己打出三篷白光,直射韩平的脸门。这是慕容家孔雀开屏的暗器手法,能躲得开的人并不多。
同时也是必救的一着,但韩平的刀法竟没有作出任何变化,仍直刺向慕容啸心脏。
似乎拼着挨那暗器,也要将他斩于刀下。
慕容啸还不想死,所以他只有退。
双脚一弹,他的人忽然己退到七丈开外。
此时背后一股寒气袭来,直泌入心肺。
一名黑衣蒙面人左手持剑,己斜斜从背后刺进了慕容啸的心脏。
剑锋犹自滴血,黑衣人己跃离三丈,像影子一样消失在雨中。
好快的左手剑,好快的身法。
白无双不由叹息一声。刚才竟没有发现在有藏匿在附近,现在要追却己离不及。
这人似乎早有预谋,他为何要杀了慕容啸?
韩平左肩挨了暗器,却居然还在笑,“此战之后,你必定扬名天下。”
白无双苦笑道:“应该是永无宁日才对。”
韩平道:“你是否能看出刚才那人是谁?”
白无双道:“能用左手快剑的人并不多。”
韩平道:“也许只有一个,昆仑的风道人。”
白无双摇头道:“绝不是他。此人逍遥自在,怎会出现在这里无故杀人。”
韩平道:“除了他还有谁?”
白无双眼睛忽然发出了光,道:“他杀人只有两个原因,一是慕容啸是他的仇人,二是慕容啸知道了他的秘密。我迟早会把他找出来。”
韩平道:“但是这个黑锅你是背定了。”
白无双道:“这岂非正是我们想要的?只是我还担心一件事。”
韩平道:“什么事?”
白无双道:“你有没有听过狡兔死,走狗烹这句话?”
韩平道:“你是担心坏人楼会将你杀了灭口?既然如此,你现在可以远走高飞。”
白无双叹了口气,洛仙儿还没死,他又怎能就此离开呢?
“咱们回去吧。”
韩平道:“还有一件事我们没有做。”
白无双道:“什么事?”
韩平没有回答,他忽然用刀狠狠地刺在尸体的心脏。
慕容啸死于剑下,这件事当然不能让人发现。
所以慕容蔓伊看到父亲的尸体时,便认定他是死于白无双的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