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小镇多雨。
淫雨霏霏的节气，青色石板泥泞出水样的图腾，这是一座江南边陲的无名小镇，镇上的人口不多，倒也是形色各异。
他的初来乍到，是在一个春分时节，窗外牛乳般的霜雾，在漫眼金黄色的油菜花地里，他的身影，似花非花，似雾非雾。
他以为他已经死了，昏沉之间，田埂之上，他的躯体呈现脱水症状，然后他嗅到浓郁的花香，在一群蹁跌之间，他以为这里就是黄泉。
三月初三，一个酒鬼将一名面色惨淡地少年背入庙中。
这座寺庙是镇上唯一的一座宗教建筑物，不过现已败落，斑斑驳驳的红墙成为孩童们炭笔的涂鸦处。只有唯一的古松，依旧是曾经历史的见证。虽然也曾有无数的以砍柴为生的人，打过它的无数主意。至于那座黄铜铸造的大钟也因前年的洪水故漂流至镇长的府邸深处——铜院紧锁。
剩下的这座五脏俱全，却已荒芜的小庙，就被三个外来人口所占据。
——疯子，瞎子和一个酒鬼。
没人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到来的，就像没有人知道他们是否是一同到达的一样，他们的出现是个谜。与那个因饥荒而倒在田边的少年的出现，截然不同，毫无预期。
今天那个老酒鬼给我们带了什么食物？瞎子问。
一个乾坤袋。疯子说
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是的，疯子和酒鬼异口同声。
他已经守了三个月的夜，在那醒来的那刻。他看见了眼前的三个人后，他便已经知道了自己的命运。
因为民以食为天。
因为酒越喝越暖，水越喝愈寒。
因为你还活着。疯子说。
也许是因为他昏倒时撞到了石头，也许是因为他本就无意追忆过去。也许是因为他只是个单纯的饥荒而离乡背井的少年。
无论有多少猜测理由。他还是忘记了。他在清醒之后，发现自己没有了名字。
一个来历不明的人怎么能为我们的镇守夜？镇长说。
你怎么知道他来历不明？
因为他没有名字。
我们也没有名字。
但你们不用守夜。
他不知道他们用什么方法说服镇长，只是在他醒来的第二天，他便成为这座小镇唯一的守夜人。
守夜无需勤劳，瞎子说，至于要在卯时和戍时各打一次更就可以。然后在镇长家门口多喊两声：天干物燥。小心火烛。就可以了。瞎子说。
也许你会比他更适合这个工作。酒鬼说。
可我只是个瞎子。
那只是眼盲而已。少年说。
多年后瞎子重见天日的时候，常想起这句话，在他花香漫层楼的蜗居。
如果不是失忆，你我又会如何？默守.
不过肯定不会是朋友。瞎子莞尔，听见后巷卖花的叫卖声。一个年轻的少女带着朝露般清澄，经过他的门下。
“花公子，买花么？”上官飞燕从天而降。
少年的守夜生涯在这座小镇规律性继续，如同这里的春夏秋冬，打更，警示。以及面对别离。
瞎子是第一个离开这里的人，没有预期，就像他突然一天能视物般，然后他对少年说，他要离开了。
也许你本就不瞎。少年说，只是不想看见某些东西。
谁又能真的不瞎？瞎子说，谁又能真的不疯，谁又能够真的大醉？谁又能够真的忘记？
有，少年说，佛祖。
瞎子合掌大笑，果然是一沙一世界，一花一乾坤。老酒鬼眼光害是如此犀利。
只不过人生踪迹知何似，应似飞鸿踏雪泥。雪上偶然留指爪，鸿飞那复计东西。瞎子复叹。
既然留不住你，那我那可否知道您的名号？少年问。
鲜花满江楼
疯子的失踪源于一个人，一个如雪寒冰的男人。那时接近过年的一个傍晚，天色斐然。
一群本不应该此时出现的白鹭，从东南方向凌乱起舞，抱头鼠窜。
少年看到那个人的时候，也是傍晚，也只有一炷香的时间，他便离开，在看到少年之后。他既没有问路，也没有问人，此时街边的小风，卷起一番往事。他只是掸了掸衣褶见的疲乏。然后离开。
那疯子看到他就只能跑路了，酒鬼说。
为什么？
因为他是西门吹雪。
那个一门七进士
，父子三探花少年？
你也知道？酒鬼说，看来他的声名还真是远播。
疯子和他？少年问
也没什么，只不过疯子不是疯子，是个女人，漂亮的女人，而西门吹雪是个男人。一个因为婚礼当日被自己未婚妻放了鸽子颜面尽失的男人而已。
疯子是燕七？少年惊呼。
看来你倒是想起了不少。酒鬼说，放心，我不是郭大路。
为什么要我放心？
因为我若是郭大路，你就见不到明年的太阳了。
也许是。
酒鬼呼出一口热气，橙黄色跳动的火焰，在寂静的庙宇里。少年觉得冷。
喝点酒就好了。酒鬼说。
然后少年饮下他失忆后的第一口酒。
——辛辣，穿透他的舌尖，点滴的往事似乎如尘烟，浮云终，他抓住了点什么却又放弃，任由那熟悉的味道烧裂那段微凉。
我想我曾经喝过它，他说。
是的，酒鬼说，这叫花雕酒又名女儿红。传说浙江绍兴一带。家里生了女儿，等到孩子满月时，就会选酒数坛，泥封坛口，埋於地下或藏於地窖内，待到女儿出嫁时取出招待亲朋客人，名曰「女儿红」。陈年佳酿，一生能得几回饮？
不过幸好燕七家居于此，故在她的婚礼上有幸品尝了一词，并且偷渡了些出来。
她不是逃婚了？少年问。
是她和郭大路了婚宴。酒鬼说。虽然江湖传言郭大路在与西门吹雪紫金之巅的一战中，因一时失足，堕入悬崖，但燕七还是嫁给了郭大路只不过这藏婚礼上没有郭大路，只有他的排位。
酒鬼说：郭大路，郭大路，为什么便是大路而不是小路。
因为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少年微笑。
大年初一，天将瑞雪，今年一定是个丰收年，酒鬼说。这次有些不同，他自言自语。因为那个少年已经连夜离开。
其实你早就知道他是她了吧。只不过不愿认，其实你也早知道他是他了，只不过不敢认。
倘若真可以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呵呵，酒鬼说，你就不是郭大路，改名郭小路吧。
他能追上燕七？西门吹雪从前院走进，纯白的衣衫和一把比寒夜还有冰冷的剑。窗外没有月亮，天色阴沉的似山雨欲来。
你说呢？
能，因为你是古龙。西门吹雪回答道。
那好，那你就留下来守夜吧。酒鬼说，守着这片寂寥的古城之夜。
《欢乐英雄》第四百三十四页：
白衣少女终于慢慢的回过头
郭大路终于看到了她的脸。
在这霎那，与受检的万事万物似都已突然毁灭停顿。
“燕七……燕七……”
股大路在心里呼唤，热泪似已将夺眶而出。
他的呼唤没有声音，但他却似能听得见，也只有她才能听得见。
她的眼睛也以珠泪满盈。
为什么是我注定孤独？西门吹雪问。
你不是有了孙秀清？酒鬼说
她已经死了。
天才总是孤寂。酒鬼说。所以你守夜，而我守古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