伽蓝——《故事新编之倩女离魂》
1、
舞会结束以后,他站起身来,他的唇轻轻抿了一下即将酒杯放回侍者的托盘,跺跺已经麻痹了的脚,开始往城市另一端赶去,整座城池正寂寂睡去,路上只有几只觅食的野猫,倏地蹿出即又消失不见,马路尽头有几条模糊的人影悠悠地晃过去而他丝毫不以为意,他急着赶回城市另一端他的家中。
在城市的那一端有着一群破败的塔楼式建筑,那附近没有花只有杂生的野草,约莫已经有一百年之久没有人光顾过它们了,酒鬼们喝醉以后常常把酒瓶子往建筑的窗户上砸,每一栋楼的窗户都有破碎的黑洞,犹如一群浑身是伤的绝望的巨人矗立于城市边缘,举起仅剩的一只独目仰望他们另一个星球上的约莫五万光年之遥的家园。
他的家就在那附近。
夜晚的空气温润潮湿,云朵无声地做着低空飞行,落下一些零星的雨滴,城市地底沉睡着的无数动物和植物的尸体和灵魂在雨水些微的滋润下渐渐复苏发出低低的吟哦升腾着灰色的雾气,而白日里所有浮华画面嘈杂声响已嵌入城市的心脏,在如此,如此,如此的时刻故事从一双玻璃鞋开始。
他看见她提着裙裾从窄巷的另一段迅速地跑过,她玻璃的鞋子在夜色下闪烁着耀眼的光泽,在那么安静的深夜里与石头的地板撞击出清脆的声音,城市的中心钟声正敲出午夜的最后一只音符,然后他闻到了一阵香味,在这座城市里他已经很久没有闻到过的花香,真正的花的芬芳。那般的馥郁芬芳像扎根在他左臂上的伤疤一样牢牢嵌在他的记忆里,恐怕只有死亡来临才能令它们从他的身体分离出去。
当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那股灰色的雾气已经渐渐地散去了,他正站在地下室他的散发霉味的小床前没有花香也没有玻璃鞋,窗外昏黄的路灯像一只小刺猬一样扎进他的双眼里,他站在窗前怔忡了一下即又微微摇头苦笑,随即疲倦地合衣倒下。当那只蝴蝶从窗隙钻进它的屋里的时候他已沉入深深的梦中,那只蝴蝶在他屋内翩然飞着,不知从哪里来也不知要到哪里去。
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透过林立的楼群洒落在他脸上时,他并未发现了窗台上有些许散落的鳞粉,只是默默地看着那缕阳光渐渐移开他的脸庞消失在床头的角落里。
2、
昨天晚上伽蓝做了一个梦,秋天的夜晚煞是好看,又高又远仿佛透明的蓝黑,风将消毒药水的气味滤地淡淡的,午夜的钟声响起模糊而又清晰,她意犹未尽地合上手中的画册扭灭了窗头的小灯,毫无睡意地躺在床上,屋子里昏暗极了,可她知道它们都在了,透明的小仙子闪闪发光地坐在床尾的立柱上,她对她做了一个“嘘”的手势,在同一个房间里还躺着几具灰白纤弱的身体,她不想吵醒她们。
亲爱的,准备好了么?小仙子挥动着翅膀用泉水般叮叮咚咚的嗓音问她。
她微笑着点了点头,小仙子将手放在她微烫的额头上,那些荧荧的鳞粉从仙子的指间落在她的脸上和身上,从她的背后生出了美仑美奂的巨大翅膀,而她的身体迅速地变小失去了重量,随即翩翩而起,飞出了窗口,游弋在午夜的城市的上空。
当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时间,窗外浑浊的空气混着些霓虹的光,那些光使她看清了前一晚睡着前搁在窗头柜上的花瓶,瓶中插着这座城市里最珍贵的鲜花,一片花瓣悬在那里,然后缓缓地落下了,她的目光随着飘落的花瓣落在枕边,她前晚与无数个夜晚翻看的画册书上,书中有那么一个苍白忧郁的男子,在舞会散场后独自穿过寂寥的城市,回到他在城市另一端某间地下室的住屋里,那男子在回家的路上遇上了穿着玻璃鞋的姑娘,提着裙裾匆匆奔跑在路上,是啊,一场舞会已经结束,也许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里,另一场舞会正悄悄上演。
伽蓝轻轻地叹了口气,那男子的面容如此亲切而真实,仿佛在哪里见过一般,她环顾了四周,那几具灰白的躯体正缓慢移动着,有一把柔软的女声问她道,伽蓝,你醒了。
冰冷从四面八方向她袭来,从她的唇她的肌肤的缝隙渗入她的身体里,那令她微微地开始叹息,支着身子坐起,将画册按在胸前却又闭上了双眼,虽然此刻的她剩下的惟有幻想,用幻想中的奔跑缓解发自体内空洞的痛楚。她已经在这里躺了很久,不知道是不是还要继续躺下去,然而她将书从胸前移开,明净的花瓶像镜子一样映出她开始燃烧的双眼,而爱上一个什么于她从来就不是件困难的事,即使她并不确定他们是否需要她的爱。
3、
他没有想象过再遇到这个女子并让她爱上他,在无数场夜会里他一再看见她,她的绿鬓酡颜和美丽裙裾,直到有一天他看见了她的水晶鞋子,那时他才恍然大悟,然后将她拥到怀中彻夜跳舞,水晶与大理石扣击出清脆的滴答声,连续旋转的过程中他想到关于死的一切,勇气逐渐聚集。
分手的时候她陪他走到十字路口,对他说,如果想我,来这里找我。
4、
伽蓝醒来的时候城市中心的大钟刚刚敲了六下,大家还没有醒,她支撑起支离的病体打开身畔的玻璃窗,阳光灰溜溜地打在她的脸上,她来到这家医院已经九个月了,那场车祸之后她什么也没有留下,甚至爱她的父母,除了她手中的这本画册,由父母生前委托的律师按月将治疗费用汇到医院里来,而她在这个世界上再没有任何一个亲人。
九个月里伽蓝醒着的时候唯一的消遣就是躺在床上听从市中心传来的钟声,做奇怪的梦,九个月之后她再次开始学习使用自己的躯体,用仅有的气力翻开车祸那天放在她书包里的画册。她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里住多久,虽然没有人告诉过她,可是这九个月里从来没有人看望过她使伽蓝终究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生已陷入荒谬的梦境,死也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她常常在午夜合上画册睡去,于梦中穿上了美丽的水晶鞋子,在无数场夜会里,随着挚爱的男子翩翩起舞,直至夜会散场,他们寂寂分开。她站在十字路口对他微笑,如果想我的话,就来这个路口等我。
然后下一个夜晚,依旧盛装,两人拥在一起,赶往下一处夜会,通宵跳舞。
那男子怀里有浓烈的烟草气味,常让她皱起眉头,那可真苦,亲爱的,她对舞伴说。而那男子温柔笑笑,一语不发,可那并不是世界上最苦的东西。
夜会散场以后他们一起走到一处十字路口,她踮起脚凑到他的耳边,带我回去吧。
5、
那个女子在他身下微微的叹气,我们是那么完美,就像一粒蚌里的两颗砂,挨挨挤挤,等待天明。
昏黄的灯光让他感觉自己仿佛行动在一张老照片里,窗外夜色正缓慢延伸,蔓延过草和树,街道和楼群,蔓延过霓虹五色的光,蔓延过整个城市犹如野火焚烧着荒原。
女子的身体散发着一股寒气犹如一层薄冰隔开了他们俩,可他很轻易的就拨开冰层到达她肌肤所在的地方,贴上她的耳郭,贴上她冰冷修长的脖子,而她在他消瘦的肩下开始战栗,剧烈地抖动着,她的面前他的身后电视机里黑白的人物走来走去,年事已高的旧胶片除了记录故事还记录下时光沙沙的脚步声。
一切真实而又不真实。
床下散落着她的水晶鞋。窗外空无一人的街道。
6、
而清晨的钟声再次响起时,他睁开双眼,发现身边空无一人,他想那也许只是个梦境,无数个跳舞的夜晚都只是梦境而已。
只是与以往的梦境不同,从很久很久以前他就开始做梦,梦见一只美丽的花蝴蝶于午夜时分自窗口进入,在他屋内盘旋不去,可是遇见那个女孩之后梦境也随之换了内容,蝴蝶不再于每夜前来,带着星光般闪烁的翅膀,将磷光粉悄悄地掉在他的窗台上——其实他什么都看见了,却不敢睁大双眼,生怕惊吓到这位客人。而它却真的不来了。
他按照梦中的指示,来到夜晚与女孩分手的十字路口,他买了一包烟,坐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拎着马甲袋从菜场回来的主妇步伐沉重,背着卡通书包上学去的孩子一路蹦跳,晨练回来的老人一边走一边在手中转着钢球,出租车司机不耐烦地按着喇叭,整条街上飘扬着汽油燃烧出的味道,混着尘埃,这个城市,白天和夜晚,都闻不到花的芬芳。
他在路边坐了整整一天,当黄昏降临的时候孩子们背着书包放学回来了,他看见他们天真的脸上无邪的笑容,他们的一只手被父母牵着,另一只手里正攥着一只棒棒糖,他们开心而贪婪地舔食着糖果,书包上挂的小饰物随着他们的脚步欢快跳跃。随着他们渐渐离开了他的视野,然后,天就黑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是再也等她不来,然后他的手机响起,是他一个外地的朋友,朋友说这里正有一份相当不错的工作,十分地适合他,问他肯不肯去,而他便答应了,在地下室那张略带霉味的小床上的最后一晚他睡的十分沉,梦里没有女孩也没有蝴蝶,睡前在看的电视忘记去关,所有的节目都播完了,屏幕上一片茫茫的雪花点。
第二天他离开了这座城市。
7、
伽蓝再度醒来的时候已经是一周以后,护士说她还需要做一场很大的手术,如果成功的话或许她可以重新开始行走,而手术过后她足足昏睡了一个星期,昏迷的时间与正常的时间是不一样的,对于其他人来说,终于又捱完了难熬的七天,可是对于伽蓝那只是一瞬,就好象半夜里捧着画册看时,打了个盹儿,书掉下来,即又被惊醒。
她睁开眼躺了一会觉得有点饿了,于是摸索着站起来想去找些吃的东西,护士果然没有骗她,当伽蓝立在地上的一瞬间地板的冰凉从她的脚心传来,使她不禁打了个寒战,却得到了护士的训斥。
她被重新安置回床上的时候对那名护士丝毫没有感激,他们只是例行公事地照顾着她,没有人和她说话,病房里其他床上的人又换了一个,有位老人在她昏迷的时候告别了人世,新住进来一个可爱的小女孩,当护士不在的时候女孩跑到伽蓝床前,将一个皱巴巴的苹果塞到伽蓝手里,伽蓝对着她感激一笑。
她听见护士在门口说话,一个对另一个说,三号床那个叫赵伽蓝的女孩恢复的不错,希望不再有反复了。她才知道自己曾经多么凶险,那七天里,是死了一遭,又还魂过来。
可是记忆那么短暂,短暂的都模糊了。等她想起和他的约会的时候已经太迟了。
夜约定的十字路口的时候那里已经成了一片待拆的废墟,违章建筑上用朱漆大大的写着一个“拆”字,看到这一切她并没有觉得十分悲伤,只是在城市上空低低地徘徊了一圈,无数动物和植物的尸体在夜雾的笼罩下开始不安地躁动,整座城池开始百鬼夜行的盛况,偶然经过的几个路人看不见这一壮观的景象,惟有外出觅食的野猫野狗受到了惊吓,停止了翻刨垃圾堆的举动,低低呜咽了一声,迅速地逃回自己的藏身之所。
伽蓝在清晨的钟声里醒来,身边有许多护士匆匆忙忙,来来往往,从她们琐碎而低声的交谈里她开始明白,头一天送了一只苹果给她的小女孩已经在昨晚的夜雾里悄无声息地死去,那只苹果还一直捏在伽蓝的手心里,藏在被子里,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从每一条皱摺开始熔化。
小女孩的床已经被收拾干净,她的的物品被扔到了一只筐里,准备拿去丢掉。这一切都已经做好,而其他的病人还在睡梦中。
8、
自从离开了那座城市那些塔楼他再也没有做过奇怪的梦,远离了夜店和地下室,他的生活开始逐渐正常,命运的河流开始步入平稳的浅滩,他开始发福,开始骨质舒松,开始谢顶,开始小腹日现,开始吃艾万可和维他命丸,像一切步入中年的男人一样,身上不再有凛冽的气息,也不再有劣质烟的味道。
他身边的女伴懂得拎价值不菲的手包和穿那种米黄格子的名牌风衣,他偶尔会买水晶鞋给她们中的让他心动某一个,产自瑞士,售价五万七千块,可以挂在铂金项链的底端,荡漾在她白皙的前胸相得益彰。
夜里他开车送她们回家,然后独自驾车穿越整个城市,回到城市那一端的高尚住宅区,路过十字路口的时候开始下雨,他把速度提到一百二十迈,路面不甚平坦,车身开始晃动,雨水从车窗缝隙飚到他的脸上让他产生了一种错觉,依稀让他记起曾有一个女人贴住他曾经消瘦的肩膀浑身颤抖,她的唇也是这般冰凉无依。
那只是年轻时的他做过的一场梦。
每一场午夜梦回时他坚定地告诫自己。
而那一天他知道这个梦又回来了。
那场舞会上他看见她向他走来,那时他才发现自己已经老了,而她依然拥有年轻时的容颜。她将手自然而然地递给他,而他毫不犹豫地接住那只纤细的小手,拥住她,开始跳舞,跳完整场,所有的人都在窃窃私语,这个女孩究竟来自哪里,并没有谁知道,她像一只蝴蝶般翩翩降落在着充满污浊之气的会场中,一言不发,开始跳舞。
舞会结束,他提出开车送她回家,当车行至十字路口的时候,她忽然叫他停车,他的眼神变的怪异,而她温柔一笑,我只是想去街角那家便利店买一支饮料而已,你知道,整场的舞会,我太渴了。
他不知自己是舒了口气亦或继续坠入失望,开门放她下了车,路边昏黄的灯光下他看见在她的裙裾下有冷冷的光闪过,水晶叩打着坚硬的路面发出清脆的滴答声,他的双手开始冰凉,当她捧着两支矿泉水回来的时候他一把抓住她,急切的说,是你,对不对?
她却笑了,是谁呢?
他低下头看见自己丑陋突显的小腹忽然自卑起来,也忽然明白那是多么不可能的事,如果是她,那么已经过去了多少年呢?他抬头看见她青春逼人的绿鬓酡颜,从心底发出一声苦笑。
他抱歉地对她笑笑,这座城市的中心也有大钟,午夜的最后一记钟声已然响了起来,夜晚的空气瞬间改变了质地,空中疏落的星辰散落下微微散发着寒芒的尘埃,落在他和她的脸上,空气里有花儿的馥郁芬芳,很久很久以前的那个夜晚仿佛又回来了。
他将打开的水罐的拉环举到手中,竟然有泪水滴下。
时间……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可是你……我爱你……你会答应吗?
她微笑着将手递给他。
你,这算是答应了吗?可并没有真正的戒指,也没有玫瑰和百合。
啊,她笑了,就算我答应了吧。
他的手心微微出了些汗,他是一块冰,而内心却有一团火,而她,她的双眼是无底的黑洞。他愿意有一切将她缠绕,否则以后的每一个夜他都将无法入睡,惟有任由黑色环绕。
那枚拉环在她洁白的手指上熠熠生辉。
9、
在一场和另一场手术的间隙,伽蓝的状况时好时坏,而最坏的消息终于来临,在一次半梦半醒之间她听见有一个男子的声音在对医生说,赵伽蓝父母留下的钱已经用的差不多了。
而那些,与她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再也想不到这与她该有什么联系,只是从那以后她昏迷的时间比清醒的时候更多。
清醒的时候她唯一的消遣就是那本画册,身边的病人已经换了两拨,有一些人痊愈而更多的人死去,画册的内容她已经烂熟于心,可仍然愿意经常翻看,那是关于一个男子的故事,他如何的年少风流,如何的远走他乡,如何的事业得意,如何踌躇满志,偶尔她会想起,在车祸前其实伽蓝并没有见过这本画册,只是不知为何就到了她的书包里,而此后被作为“伽蓝的”画册,她唯一的物品,在医院里的漫长日子里唯一不离不弃她的一切。
她已经很久没有照过镜子,也不知道自己已经变成了什么模样,只知道身体上的伤痕和血印消失了一些,又多出了一些,治疗由最初的紧锣密鼓而转入了保守期,她和医生以及护士们都已经疲惫了。
最后一次昏迷之前伽蓝捧着那本画册,漫无目的地翻看着,雨后的空气很重,潮呼呼的,她忽然很希望能有一丝泪水可以留过她的苍白面庞,可是她已经忘记了上一次流泪是什么时候,据说还是很小的时候,当其他婴孩都在哇哇大哭时,她却不哭反笑,令的父母邻人啧啧称奇,哭泣于她是件很遥远的事,虽然有的时候她确实希望可以有灼热咸涩的泪水可以为她荡涤去一些伤痛或寒冷,但她确实哭不出来,双眼干涸,仿佛又回到了初生的那段日子里,只懂咯咯的笑。
那本书从她手中滑落的时候被护士看见了,她再度被推入手术室,在无影灯和柳叶刀下,一滴很小很小的泪水蒸发在空气里。
只有一个很善良的小见习医生在人群里看见了这一滴泪,他在心底暗暗地叹息了一下,这个女孩一定是被恶魔诅咒过的,他进医院后才听说到赵伽蓝这个名字,那场车祸毁了一切,独为她留下一张青春无暇的脸,几乎没有人忍心让她死去,医生护士,那个代管她父母财产的吝啬律师,甚至,冥冥中的鬼神——她总是在无比凶险的手术后顽强地活了过来——好迎接下一场手术。
10、
他带她回到家,他们在一起厮守了很久,直到有一天他在深夜莫名地醒来,发现她不在身边。
她并没有走的很远,只是坐在客厅里,黑暗中,抽一支烟,身边围着憧憧的黑影,有一些黑影悄悄地来,而另一些悄悄地离开。
她看见那些黑影,而他也看见了。
那些黑影围着她起舞,她缓缓地挥动着手臂,那些黑影就合着她打出的拍子围绕着她,他刹时感觉无比恐惧,当他回身找到武器再度来到客厅时,最后一只黑影正离开她,在她额上轻轻印下一吻,随即消失在空气里。
空气里有花儿的馥郁芬芳。
正是他熟悉的味道。除非死亡,将记忆与肉体分开。
他打开吊灯,狠狠地看着她,一直看到她的眼睛深处,她美丽白嫩的脸庞。他的双眼布满血丝。她侧过脸不看他。
说啊,你说啊,你解释啊。他在心底呐喊,面上却益发地愠怒。
然而她浑身一颤,却什么也没有说,眼神无奈而伤感。
她想伸手去抱他,却被他狠狠推开,于是她站起身来,离开了客厅,走到阳台上。
楼下万家灯火已逐点熄灭,确实,太晚了。
他也追出来,随她一起,在夜的边缘俯瞰整个城市,她的笑容很淡,有一丝诡异,冷风吹在他们的脸庞上。
她指给他看,看,你曾在那个路口向我求婚。
风扬起他们的头发。淡淡的夜光下,有一样白色的东西从天空轻飘飘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蒙住他的双眼,他才发现那是一张白纸,可是他掀开那张白纸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如她出现在那场舞会上,出现在他面前一样,消失地无影无踪。
纸上只有四个字。
让我走吧。
11、
我想我曾经告诉过你,昏迷的时候,时间,与正常的时间是不一样的,所以也许又过了很久,也许并没有过去很久。
12、
当他已至耄耋之年时,在一个夜雾沉沉的晚上做了一个梦,梦中他又遇到了那只蝴蝶,他依然不敢睁大眼睛,任由那蝴蝶在房间里倏然出现又倏然消失,在窗台上留下一点鳞粉,然后他再度坠入另一个梦境。
没有人知道他梦见了什么,只是梦醒以后他忽然收拾行装,开始往另一个城市出发。
他没有亲人,当他的妻子去世后,他的子女纷纷去了外地工作,他又像年轻时一样,恢复了一个人的状态,他并不太爱他的家人,他们只是他的责任,他不常梦见他死去的妻子,事实上他已经很少做梦,他常常怀疑是不是在他年轻的时候已经挥霍殆尽了所有的梦境。
他试着用年轻时的眼睛看向远方,然而一无所见,城市那端或许会有一些破旧的塔式建筑,可他看不见它们,夜里茫茫地扬起了夜雾,即使他已不甚灵敏的听觉也已听到了一些低沉的呻吟声,是啊,每一处城市的地下都埋藏了无数动物与植物的灵魂,它们也有自己的灵魂,它们的灵魂就在这苍茫夜雾里,可是除了出来觅食的野猫野狗,谁也看不见听不见它们。
清晨的钟声敲了六下,他已经坐上了开往那个城市的第一班火车。
按照也许是记忆也许是梦境的指引,他穿过深巷穿过街口,穿过那座城市来到城市边缘一座修建已久且久负盛名的医院门口。
当他走进医院时竟没有人阻拦他。而他径自找到后院的那栋隐藏在常绿乔木后的小楼,上了三楼,左拐的最后一间病室里,他看见了她熟睡般的容颜,那绿鬓酡颜还昭示着二十岁的青春颜色。从周围的尘土可以看出她昏迷已久,她苍白纤细的身体上插满了各种管子和仪器,而她的面容犹如熟睡,仿佛只要王子一吻就可以立即醒来,彻夜跳舞直到天明。
彻夜跳舞,直到天明。
他忽然发现困绕了自己一生的馥郁芬芳来自何处。
病室的窗外正开着一丛姜花,这个城市已经很久不见鲜花,他不知这束花是如何存活了下来,并一直吐露芬芳。
在她的手边他发现了一本陈旧的画册,有着精美的封皮与画面,可那画面只是一处一处的场景,夜的城市,城市的边缘,路灯昏黄洒落在地下室的窗上,夜雾弥漫的十字路口,灯火通明的舞会,夜风袭面的高空阳台,那些本该有着主角的画面却空无一人,仿佛一幕幕空白的布景等待主角出场。
13、
亲爱的,是我,我,回来了。
14、
第二天新来的小护士例行查房的时候才发现病床上除了一堆维持生命的仪器软管已经空无一物。
小护士不解地摇了摇头,开始收拾房间,将所有仪器归位,将所有杂物扫落进柳条编成的筐里,在发现一本画册的时候小护士好奇地打开了它。
画册里是一幕一幕的场景,夜的城市,夜的边缘,少年男子匆忙地穿过整座城市,市中心的大钟时针与分针合拢指向十二点钟,塔楼式的建筑犹如独眼的巨人守望着夜空,夜雾弥漫的十字路口苍白美丽的少年男女正在吻别,再翻过一页,灯火通明的舞会上这对美丽的恋人正相拥起舞,女子的脚上是一双熠熠生辉的美丽水晶鞋子,转眼又是夜晚的都会,远方的霓虹影影绰绰,一对情侣站在高空阳台交谈着,……
小护士还诧异的发现,画中男子,一页一页,垂垂老去,而画中女子,从第一页起,始终保持着二十岁那年,娇媚的容颜。
15、
《倩女离魂》,元·郑德辉作。写张倩女因恋情受阻,魂魄离躯赶上恋人,与之结为夫妇。全剧四折一楔子。剧情是:王文举与张倩女本由双方父亲指腹为婚,但王文举探望张老夫人时,老夫人因他尚未取得功名,只让他与倩女以兄妹相称,答应在他及第之后完婚。张倩女倾慕王文举,在他赴京赶考后相思成疾,魂魄离躯赶了上来。王文举起初认为她私奔有伤风化,但见她情意真切便带她一同赴京,而家中张倩女的病躯则是终日昏昏沉沉。王文举状元及第后,携夫人回家省亲,众人见有两个张倩女,以为有鬼魅。张倩女的魂魄重新回到体内,病也就好了。老夫人为二人正式完婚。《倩女离魂》全名《迷青琐倩女离魂》,现存版本有:明脉望馆校藏《古名家杂剧》本、顾曲斋刻《元人杂剧选》本、《元曲选》戊集本、《柳枝集》本、《元人杂剧全集》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