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京西客栈。”
“见头还是见尸?”韦行规有点紧张。
“我已有七年没看见他了......”
韩辟盯着他看,眼神有点异常。面色泛红,嘴角露着浅浅的笑意。
他一直养尊处优,很少到外面走动,但江湖上有很多事情好象都瞒不过他的眼睛。他的眼神可以让韦行规一身是汗。
韩辟知道,有许多事情不用他去做。有韦行规这样的人在身边,他感觉非常的开心。
有些人看见死人会很开心,有些人看见一个可以让任何一个人变成死人的人,就会更开心。韦行规唯一的好处就是他能让很多少人变成死人。
韩辟到底是怎么样一个人,没有人猜得透。
韦行规十八岁的时候开始做杀手,一张铁弓,百步穿杨。韦行规在这行中不算顶尖,也说得上是出类拔萃了。做为一个杀手,无论在什么场合都要镇定自如,可今天韩辟只看了他一眼,他心事便开始沉重。
他今年二十有三,从二十岁那年起就跟了韩辟。可他不开心,他在辟世山庄后,就很少说话。整个辟世山庄一百一十八个人没有一个人知道是什么原因,每当有人有疑问的时候,韩辟只是淡淡的笑。他的笑不是很友好,如果你再问,可能你会哭。因为他的箭是拿来射的,不是拿来笑的。
韦行规当然知道自己为什么不开心,因为在这整整三年里,他却只见过韩辟三次。
第一次,当韦行规一箭射中王冲咽喉的时候,韩辟就在他背后。当时,韦行规的背脊湿了一片。箭镞在脑后发出刺耳的叫嚣。他感觉到韩辟的吐气,他却没有出箭的勇气。韦行规想过很多问题,可他难以想象,他的箭如果射向韩辟,会是怎么样的一个结局?所以他没有想,他做了一件事情。他跟韩辟来到了辟世山庄,一住就是三年。
第二次,当韦行规接到韩辟命令,一口气扫平雁荡山雁荡十八寇的时候,韩辟只说过一句话:“九枝连环果然是箭出人翻。”就因为韩辟说了这么一句话,整个辟世山庄没有一个人敢大声的跟韦行规说话。
这是第三次见到韩辟,话也就是这么两句。
京西自古是游玩的好地方,山高水远,秋风林更是清新爽雅,叶茂枝美。韦行规天一亮就动身,一路无心欣赏景色,往西直走,到京西客栈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韦行规深深的吸了口空气,秋风林有山雀扑飞,炊烟袅绕,弥漫在黄昏的霭云里,叶动飘零,
纵是美不胜收,这春晴多雾的季节里,他手掌心却已满是汗水。
韦行规三尺长弓斜挽腰间,背上箭镞突然欲动,发出刺耳鸣声。
箭有杀气。
“九枝连环,箭出人翻。”
江湖上还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躲过他的九枝连环。但是韩辟却是个例外;韦行规之所以没有出箭,因为他知道他当时根本就没有把握。
韦行规有很多机会可以接近韩辟,但他却只见过韩辟三次,那是因为他根本就不想看见韩辟。
想杀一个人却没有把握杀得死,这对韦行规来说,实在是件很悲哀的事。
京西客栈位于秋风林最西边,以木片铁钉,框成屋型。木壁有青苔蔓长,透了几分清幽古邪。
韦行规推门进去,见屋内檀气四溢,菜香扑鼻。有三人正端杯对饮,欢声如雷。桌台前又有一清瘦老人,弯腰在削着一块木片,十指肃长,削切手法刚劲有力。
“我姓韦。”
没有人理他。
韦行规盯着老人看,木片已将成型,木薄如纸,长三寸,头细小灼尖。
韦行规突然感觉气氛很冷,盯着这老人愈久,寒意就愈浓。
“秋风林自古天然寒雾,虽说春暖花开之季,仍是阴爽境冷。这位兄弟赶了一天的路,为何不坐下来喝一杯?”那边三人中有一人站起来,
微微一笑,看着韦行规。
韦行规笑道:“裴兄弟这么有雅兴,在下恭敬不如从命。”
那人脸色一寒,讪讪道:“我以为这秋风林人烟迹少,想不到在这里居然有人认识我裴无双。”
“江湖上谁不知道裴氏兄弟性情洒脱,喜爱游山玩水。一大早我就看见你们从辟世山庄出来,一辆马车往京西方向疾走如飞,兄弟猜想,这躺京西客栈之行,必定热闹的很。所以,能在秋风林看见你们,我一点都不觉得奇怪。”
裴无双哈哈笑道:“来来,难得韦兄弟这么欣赏我们,这杯酒可一定要喝的。”他将韦行规请到桌前,冲那老人喝了一声,“老头,再温壶酒来,我等要与这位兄弟痛饮几杯。”
老人淡淡的道:“人生在世,有酒可醉。鸟之将死,其音也哀。”
韦行规道:“老人家为何有如此感慨?”
“我自来有早起的习惯,秋风林虽说阴冷雾寒,倒也清凉爽身。今日却是瘴雾迷漫,鸦雀惊飞,我知道一定有事发生。裴氏三雄平时都在京南活动,我便是八抬大轿也请不来的。今ri他们有时间来我这小店喝酒,喝了半天没一点动静,我猜想可能在等另外一位朋友。”
韦行规笑着道:“他们可能在等我。”
那边一高瘦男人冷冷道:“九枝连环箭虽然是箭不虚发,但我们等得未必就是你。”说话这人叫裴无辛,练得是南宗一十八路大擒拿,招招锁骨,出手阴狠毒辣。
韦行规一惊,道:“这就奇怪了。京西客栈便算真的是藏龙卧虎,韩公也犯不着安排这么许多人来吧?”
裴氏三雄脸色一变,阴森森的道:“韦兄弟这话是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说;裴氏兄弟对玩山喝酒是内行,杀人这种事情就不太一样了。”
木屋出奇的安静。
老人仍在削着手中木片,声似抽丝。
木屑细细翻卷,飘落地时,切节节断裂,细如尘埃。
弓在手。
箭镞在背囊中晃动,呼呼作响。
老人问:“屋里有几人?”
九枝连环箭可以一弓射中九个人,韦行规的对面应该只有四人。
但韦行规说了一句让这四个人都感到非常的意外的话:“我只看见三个人。”
老人道:“难道我不是人?”
韦行规笑道:“你不是坏人。”
老人奇怪的问:“那你是什么人?”
韦行规道:“桃花坞里断肠人。”
那是七年前一个秋天的夜。
桃花坞却没有了平时的嬉闹,人心慌乱。坞内大大小小一百八十八口性命是生是死,已经没有时间考虑。因为百余骑快马已经逼近坞门,
利箭嗖声破空,火光四起。
沈望庭心事沉重,他什么事情都不愿意多想,他只明白一个道理;他根本没有能力保护桃花坞。纵横江湖数十载,他今天才真正体会到什么叫作恐惧;什么叫作孤掌难鸣。他仰头望天,天空氤红如血。桃花坞已经是一片火海。
“濮兄,告诉韩辟老儿,桃花坞里决没有一个怕死的人。”
韩辟曾官拜节度,虽退隐辟世山庄,门生仍有百千,杀手如云。桃花坞与韩辟为敌多年,一直是他的眼中钉。这计划了三个多月,召集门下五百余人的围歼,桃花坞是注定劫数难逃。
濮天吏是沈望庭多年好友,亲如兄弟。此时已老泪纵横:“桃花坞虽没有贪生怕死之人,毕竟拖家带小的,留得这一片青山,还怕没柴烧么?沈兄你三思啊。”
“桃花坞百把个兄弟跟着我出生入死,我今日若是一走了之,我还有何颜面再见他们?!”
濮天吏喊不住他,没有人能让沈望庭弃剑逃生。
冲锋呐喊和拼杀声一直维持到天明。
桃花坞遍地火灰。满坞是人尸和鲜血。废瓦残粱,天荒鸦鸣。
这一百八十八人里面,只有濮天吏一人生还。
有很多往事会让很多人心伤。江湖人的伤一直埋在深处,不容易发现。韦行规不知道自己究竟有多少伤,当他看到这个老人的时候,他发现这个伤居然痛得那么明显。
老人一声幽叹,眼中已有泪花翻滚。
裴氏三雄脸色阴沉,一言不发。
他们都是杀手中的高手,一个训练有素的杀手都知道一个道理,话多了就会分神。
裴无辛左手十指箕张,他一直盯着韦行规的铁弓。裴无双却盯着韦行规的右手。还有一个裴无婴不知道在看什么地方,懒洋洋的趴在桌上,两个手指捏着一只酒杯,憨意的把玩。
裴氏三雄并不是只会游山玩水,喝酒颜欢的闲徒。他们错身交替,型体之间的配合已经相当到位。
韩辟精明干练,不可能会派三个废物来这里喝酒。他既然安排了裴氏三雄,为何又让韦行规尾随跟来?裴氏三雄是韩辟手下精英,而韦行规只见过韩辟三次,究竟是韩辟疑心裴氏三雄?还是不相信韦行规?这点让韦行规感到很不安。
老人慢悠悠的道:“箭有杀形,所以箭出有意。箭有杀心,箭却无力。年轻人,你考虑得太多了。”
韦行规道:“老人家何出此言?”
“九枝连环虽利锐不可挡,倘若要挡,他们可挡你七枝。”
裴氏三雄心里一毛,不明白这老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韦行规又问:“还有两枝呢?”
“裴无双天生蛮力,最多可挡你三枝,其中一枝必中咽喉。裴无辛是南宗家传擒拿,练得正是手劲。下盘虽稳,腰力回旋欠快,所以他可拿你两枝,其中一枝必中下腰。裴无婴么......”
韦行规道:“裴无婴能歌善赋,江湖上却从来没有一个人看见过他出手。所以如果真的有两枝射不中他,我便猜不透是何道理。”
裴无婴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嘿嘿笑道:“两位你一句我一句的说了半天,在说书呢?”
老人道:“韩辟恶贯满盈,残害稷臣。裴家三代忠良,却生出这么三个贼子,可惜,可惜。”
裴无双大怒:“老家伙不要胡言乱语,我们裴家几时轮到你来妄言是非?!”
裴无婴道:“大哥息怒,刚才他们说你能挡韦行规三枝箭,就因为你天生蛮力,而心无定念。你要是不发火,可以挡他五箭。”
老人笑道:“要不要赌上一赌?”
裴无婴道:“怎么个赌法?”
“韩辟出多少钱要我的命?”
“好象值一千两。”
“若是裴无双能接五箭,我愿将我这一千两的人头奉上。”
裴无双喝了声:“要是我接不住,我们兄弟三个拍拍屁股走人。”
四人望着韦行规。韦行规笑了笑,冲老人摇摇头,道:“他们已经知道我跟濮叔叔的关系,如果他们真要是拍拍屁股就走,韩辟能放过我们?所以我不想赌。”
窗外有飞鸟扑落,风起云涌,樟雾从窗口蔓延进来,杀意更浓。
江湖上用弓箭的虽然不多,韦行规只是其中一个。
对一个杀手来说,能杀了对手是件很开心的事。但如果杀不了对方呢?或者被对方所杀?韦行规没有想过,他想得最多的就是仇恨。有时候仇恨能杀死对方,却也能杀死自己。
韦行规是个杀手,他最擅长的就是九枝连环。而今天就为了要跟裴无双打赌,他只能一弓发五箭。韦行规有没有把握?
“人在江湖,不是每件事情都顺心的。杀人先要想到被杀才能体会杀人的初衷。就像你的弓一样,如果无箭,你怎么杀得死他?”
“我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韩辟阴险狡诈,乾坤一指,幻相无边,据我推测,他起码能夹住你一十八枝。他不可能会跟你打赌,让你九枝齐发。所以,要杀一个人就算你箭再多机会再多也都是没有用的,问题就在你的弓。”
“弓在手,所以我还没有死。”
“你是沈兄唯一的一个儿子,你在辟世山庄三年,有没有试过一箭射穿韩辟的咽喉?”
“韩辟的乾坤指肯定不是浪得虚名。”
“那你还赌不赌?”
“不赌。”
“为什么?”
“因为我赌不起。”
九枝连环,箭出人翻。
有很少人能体会九枝连环九枝连发的境界,就像杀人一样,只有死才知道被杀的痛苦。而且就是那么一刹那间的事。
就是这么一刹那,世上万物都在改变。
杀人可以变成被杀。
活人可以变成死人。
刺耳的弦音,溷浊在雾气里。
有尖利的破空声起!
裴无双的咽喉已中了一箭,鲜血从喉咙里冒出来。
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一个道理;原来他根本接不住韦行规的五枝箭,因为他只接住两箭,第三枝就射中了他的咽喉。
裴无辛一十八路大擒拿一路可以拿一箭,照这样算起来,他可以接得住十八箭。正像濮天吏所说的那样,裴无辛下盘虽稳,腰力回旋欠快,韦行规的九枝连环却是箭箭相连,接一箭等于接九箭,所以裴无辛后腰中了一箭,好象早就在预料中的一样,他已经变成了一个死人。
当裴无婴接住两枝箭的时候,他在笑。
他笑韦行规的愚蠢,因为韦行规明明知道裴无婴能接住剩下的那两枝箭,而他却根本没有瞧裴无婴一眼。
裴无婴还在笑:“九枝连环不过如此。呵呵......”
他突然感觉好象忘记了一件事情。
他忘记看他的胸口。
他不知道为什么胸口突然就多了一枝箭。斜插在心脏处,没有血。
他还是有点不相信:“这是怎么回事?”
濮天吏叹了口气,淡淡的道:“九枝连环只有九枝箭,没有第十箭。但是十枝连环却有十枝箭”
原来裴无婴一直算错了一件事情;韦行规练的是九枝连环。他从来没有同时发过十箭。正因为刚才濮天吏说过这么一句话:“九枝连环虽利锐不可挡,倘若要挡,他们可挡你七枝。”射死裴无双要用四箭,而裴无辛用去三枝,裴无婴可接两
枝,九枝连环只能杀死他们其中两个人。韦行规如果再加上一枝箭,那么裴无婴必死无疑。
有时候连韦行规自己都不会明白,第十枝才是最可怕的一箭。
濮天吏仍然在用他的小刀削着他的木片。表情很茫然。
“韩辟跟他们不同。”
“这个我知道。”
“十枝连环可以杀裴氏三雄,但对韩辟却没有一点用处。”
“这个我也知道。”
“那你准备怎么办?”
“带你去见韩辟。”
辟世山庄在京西的最东边,庄门朝南,有一株榕树。
当韦行规把濮天吏带到辟世山庄的时候,濮天吏是躺着进去的。他的肩上有一枝箭,穿透了他的肩胛。他一路上一直在想一个问题,这样躺着见韩辟,是不是能离韩辟更近一点?
这是韦行规第四次见到韩辟。
韩辟坐在堂前,脸色苍白,眼有血丝,像是一夜没睡。
有什么事情能让韩辟一晚上没合眼?韦行规不愿意去想这个问题。
他在辟世山庄住了三年,虽然只见过韩辟三次,但他非常清楚韩辟的脾气。韩辟没有说过要见濮天吏的头还是尸体,所以他把濮天吏带回了辟世山庄,这似乎合情合理。但他要面对的人是韩辟,他是不是早已经猜到韦行规是谁?
韦行规到底是谁?
七年前韦行规本来就应该是个死人。那年他不在桃花坞,他在醉烟楼。
每当他想起七年前的事情,他的心就会痛。
沈望庭是他的父亲,他的名字本来叫沈从归。
那天正因为他没有归,所以他还活着。正因为他在醉烟楼喝酒,所以他一直内疚。他找了韩辟四年,就在他一箭射中神豹手王冲咽喉的时候,韩辟出现在他的背后。韦行规的手在颤抖,他没有出箭。他根本找不到韩辟的破绽,他知道他的九枝连环根本射不死韩辟。
三年里,他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韦行规研究过韩辟的咽喉,虽然只有三次,但他已经很欣慰。
有时候人先想到希望,就会忘记很多恐惧。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安排了裴氏三雄?”
韩辟一见到他就问了一个很敏感的问题。
“韩公做事情自然有韩公的道理,我不必问。”
韩辟微微一笑,道:“你一定以为我对你的九枝连环不放心。所以让裴氏三雄先去京西客栈给你铺底。”
韦行规低头不语。
韩辟望着濮天吏,声音有点沙哑:“濮兄,一别七年,你可好么?”
濮天吏冷冷道:“托韩兄的福,我什么毛病没有,吃得好睡得好。就是有一件事情放心不下。你我一别七年,这七年来我日日想着韩兄的身体,求天庇护,可不要突然先我一步而去。”
韩辟道:“濮兄言重了。桃花坞一战我并没得到半点便宜,左腿刀伤还在,每当夜深难眠,痛痒万分时我便也想到濮兄,无时不刻都在想着濮兄安危。你我都这般的关心对方,真是难得的很。”
韦行规又看见了韩辟的咽喉。喉结凸动时,箭镞便可以嚣嚣欲动。
他开始出汗,背肌已湿,紧贴着长裳。
他不敢动。
濮天吏很艰难的从地上坐起,深吸了口气。手中小刀仍然在削着木片,木片削得极细,极簿。细得像根钢针,簿如冰砾。
“有时候我一直在想,韩兄中我七绝刀伤,能活到现在真的很不容易。如果当年我再射得准一点,活着的人就更多一点。”
“七绝刀天下无双,韩某是见识过的。当韦行规把你带进辟世山庄的那一刻,我就一直想不通一个问题;你为何会败在九枝连环手里?”
“箭出有形痴人不动,刀过无痕仇心已老。”
韩辟盯着他手中小刀,问:“你的刀呢?”
“七年前我心里就没有刀了。”
“韦行规见过我三次,他有三次机会可以杀我。他没有动,因为他是痴人?你我数十年的朋友,七绝刀纵然是刀过无痕,难道这点仇恨就让你这么牢记?”
韦行规吃了一惊,倒吸一口冷气。
濮天吏哈哈大笑:“韩辟啊韩辟。原来这么多年来你也活得不自在,你也是老糊涂了。七绝刀就是再厉害,也杀不了你。九枝连环就算能破我七绝刀,它还是杀不了你。”
韩辟望着韦行规,淡淡的道:“三年前第一次看见你,我就感觉非常的眼熟。虽然我对沈望庭的印象不是很深,但我知道他有一个儿子。
而且那一次我感觉到一股从来没有过的杀气。我的喉咙在发痒。我经常在幻想,如果你的九枝连环射中我的咽喉究竟是种什么滋味?”
韩辟的喉结在动。
韦行规没有动。
“神豹手王冲被你一箭射中咽喉,我非常的欣赏你。因为箭的关键不是狠。而是准。”
韦行规“嗯”了一声。
“有件事情我一直想告诉你,你每次见我,我的喉咙都会痒,我也不知道是为什么。你明明杀不了我,却一直在找我的破绽。我见过你三
次,你盯了我喉咙三次。呵呵,这时候我真想问问你,为什么对我的喉咙这么感兴趣。”
韩辟望了望韦行规,又问濮天吏:“裴氏三雄各有所长,裴无双虽然天生蛮力,但下盘极稳。接住韦行规三箭应该没有问题。裴无辛一十八路大擒拿虽说不怎么样,却也非徒有虚名。接了几箭?”
濮天吏道:“两箭。”
韩辟“嗯”了一声,点了点头,道:“要杀这二人已经用去七箭。还有两箭由裴无婴来接,便是小孩把戏。江湖上练锁骨阴功的不多,裴无婴已炉火纯青。可我不明白,为何裴无婴也回不来。”
韦行规没有说话。他知道这个时候说什么都是一个结局。
做杀手做得久了,他变得很有耐心。
但他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还停留在韩辟的咽喉上。
濮天吏咳声道:“恐怕没有人能猜得到。”
韩辟当然不知道韦行规能发十枝连环。
他有没有把握能接得住韦行规的十枝连环?
有些事情没试过,永远没有人会知道结果。
韦行规手中有弓,背囊有箭。
箭有十枝。
韩辟道:“当我看到你能活着来见我,我就猜想,裴无婴一定死在你的七绝刀下。”
“错了。”
“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他死在韦行规箭下。”
“我不信。”
“要怎么样你才相信?”
韩辟对着韦行规微微一笑,道:“你想不想试一试?”
这对韦行规来说,真的是唯一的一个机会。
韦行规握弓的手已经麻木,很沉重。难道他连抬起弓来的勇气都没有?
不。
他有。
他知道只有一个让他抬起弓的理由。因为九枝连环从来没有失过手。韦行规没有去想试试之后有什么结果,他知道他输不起,杀人跟被杀他都赌不起。
他还没有动,濮天吏已经抬手。
韩辟曾伤在七绝刀下,所以韩辟不得不留意濮天吏的小刀。
濮天吏的小刀还在手中。
手已动,可他人没有动。
“箭有杀形,所以箭出有意。箭有杀心,所以箭却无力。”
有心所以无力,箭不是跟着你的心走的,而是形。
形变而心不动,所以无心。
箭走而弓也动,所以有形。
所以当韩辟看见十点寒星破空而来的时候,脸色已经变了。
九枝连环明明有九枝箭,为何会有十点寒星?
“十枝连环的确出乎我的意料,可惜,要想杀我韩辟你就错了。”
韩辟花了很多心事研究九枝连环,他对韦行规不同方向的九枝箭琢磨的清清楚楚。第十箭让韩辟出了一声冷汗,可他还是夹住了。因为韩辟的乾坤指成名已久,绝对不应该是小孩子的把戏。
当韩辟镇定自如的夹住了十枝连环的时候,韦行规的人也到了他的身边。
有时候人想问题都很单纯,有很大一部分人都太相信自己的能力。他们往往忽略了细节。
韩辟没有忽略濮天吏,他一直在注意濮天吏手里的那把小刀。刀虽小,足可以致命。
可惜,韩辟没有看见刀出,却看见了人动。
这正是七绝刀的精髓。韦行规学的快也用的快。他其实早就应该明白这个道理;韩辟就像是一只鸟,韦行规以弓箭射鸟,箭出而弓不动,纵然韦行规能十枝连环,他也不一定能射得中这只鸟。
韩辟不是鸟,如果韦行规把弓藏起来,他永远都杀不死韩辟。
当韦行规用弓弦拉破韩辟咽喉的时候,韩辟永远不会明白,韦行规人居然比箭快。
濮天吏笑了。
韦行规盯着濮天吏削着木片的小刀,叹了一口气:“其实我一直在想,你的七绝刀应该比我早射中他的喉咙。”
“有弓还要刀干吗?韩辟提防的就是我的刀和你的箭,他绝想不到弓也能杀人。世上有很多事情来不及让你思考。等你做到了你才会知道,这件事情本来就容不得你思考。”
“韩辟不是笨蛋。”
“他当然不笨,他就是太自傲。他至始至终都在注意我的小刀,你就算是有一十八枝连环他也不会放在眼里。他看见了物,却没有看清楚你这个人。”
韦行规笑道:“那我是什么人?”
“你不是坏人。”
世上有很多事情我们都预料不到。
有时候杀人和被杀等待你的都只有一个机会,很多人都不知道应该怎么去利用这唯一的一个机会。
就像韦行规的弓一样,它可以拉破韩辟的咽喉,远比韦行规的箭更来的直接。
有时候欲望能让你了解从来没有了解过的事情。没有人知道弓也能杀人。正因为韦行规有杀人的欲望和冲动,在韦行规享受弓弦拉破韩辟咽喉的快感的同时,他才真正明白了这个道理。
杀人只有一个目的,那就是杀人。要怎么样才可以杀一个你认为杀不死的人?让他产生错觉,让他放松对你的警惕。让他知道,九枝连环后面还有第十枝箭,第十枝箭后面还有弓弦。
没有看见鸟死,千万不要把弓藏起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