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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当代] [分享]《百年老课文》

本主题由 隆吾猬 于 2008-11-30 13:31 设置高亮

吴组缃:敬悼佩弦先生(3)

我毕业那年,家境坏了;本想找个饭碗。照规例,要就业的到系里登记,外间来信要人,即为斟酌介绍。我登记之后,朱先生替我接洽好了两三次事,但到时心里又不甘愿,回说还是不想就业。那时我可以免考入研究院,就在学校里再赖了一年。可是拖着太太和女儿,靠研究院数十元津贴和一点不可指望的稿金,实在不易维持。于是朱先生又替我接洽职业。那是在寒假中;说河南有个大学要教员,后来打听,又说不是。记得一天早晨奇冷无比,我遇见朱先生冒着吹得倒人的大风到邮局里打电报通知那学校说我不去了。

朱先生主持的清华中国文学系,定立的方针是用新的观点研究旧时代文学,创造新时代文学。但这也不能立刻就做得合乎理想的。朱先生最感苦痛的是多年为系务缠住,自己没法用功。听说他年年打恭作揖,要求准许他放掉系主任之职。他说:“你看我什么学问也没有,什么也拿不出来,我实在非用用功不可了。”但我知道,除了休假,他一直到死都没有摆脱系务。

抗战期间,他从昆明写给我的一封信上说:

我这些年担任系务,越来越腻味。去年因胃病摆脱了联大一部分系务;但还有清华的缠着;行政不论范围大小,都有些烦麻琐碎,耽误自己的工作很大。我又是个不愿马虎的人,因此就更苦了自己。况且清华国文系从去年下半年起,就只剩了一个学生。虽不一定是我的责任,但我总觉得乏味。今年请求休假,一半为的摆脱系务,一半为的补读基本书籍。一向事忙,许多早该读的书都还没有细心读过;我是四十多了,再迟怕真来不及了。

下面说到他的工作计划:

我的兴趣本在诗,现在是偏向宋诗;我是个散文的人,所以也偏爱散文化的诗。另一方面,我的兴趣又在散文的发展。今年预定的工作,便是散文发展的第一个时期,从金甲文到群经诸子。这个范围也够大的,但我只想作两个题目。我还有一方面的倾向,就是中国文学批评史中问题的研究,还有语文意见的研究。这些其实都是关联着的。

写作方面,我想写一部关于语文意义的书,已定下名字,叫“语文影”。已经发表过一些。第一篇得罪了人,挨了许多骂。但我用阿Q的方法对付他们,一概来个不理,事情也就过去了。还想写一部,想叫做“世情书”。但担心自己经验太狭,还不敢下手。有人说中国现代,散文里缺少所谓Formalessay;这部书就想试试这一种体裁。但还得多读书,广经验,才敢起手尝试。

这信正是他带着严重的十二指肠溃疡的病,在我所传闻的,为了避空袭,背着仅有的一卷被子;进城去上课,住了几夜;又背着被子回乡下寓处那样的生活中写给我的。长有二千字;在此不必全部抄引了。

我不舍作评论,关于朱先生在文艺学术方面的成就,这里也不能道及。以上我只拉杂琐屑的把我所见的他“这个人”细略叙述了出来。我要指明的是,他不是那等大才磅礴的人,他也不像那等人们心目中的所谓大师。用他自己的话说:“我是大时代中一名小卒,是个平凡不过的人。(见《背影序》)是的,他的为人,他的作品,在默示我们,他毫无什么了不得之处。你甚至会觉得他渺小,世俗。但是他虔敬不苟,诚恳无伪。他一点一滴地做,踏踏实实地做,用了全付力量,不断地前进,不肯懈怠了一点。也许做错了,他会改正的;也许力量小了,他会努力的。说他“老好”也罢,“随和”也罢,他可一直忠于自己的思想与感情,一直忠于社会与时代。他把牢了大处——

知识阶级的文人,如果再能够,自觉的努力发现下去,再多扩大些;再多认识些,再多表现,传达,或暴露些,那么,他们会渐渐的终于无形的参加了政治社会的改革的。那时他们就确实站在平民的立场,做这个时代的人了。

(见《标准与尺度》)

下面我再摘抄民国二十三年他二十六岁时所作的长诗《毁灭》中的末段:

从此我不再仰眼看青天,

不再低头看白水,

只谨慎着我双双的脚步;

我要一步步踏在土泥上,

打上深深的脚印!

虽然这些印迹是极微细的,

且必将磨灭的;

虽然这迟迟的行步!

不称那迢迢无尽的程途,

但现在平常而渺小的我,

早看到一个个分明的脚步,

便有十分的欣悦——

那些远远远远的

是再不能,也不想理会的了。

别耽搁罢,

走!走!走!

(原载1948年9月《文讯》第9卷第3期)

【点评】

吴组缃(1908—1994),原名吴祖襄,字仲华,安徽泾县人。1929年秋进入清华大学经济系,一年后转入中文系。1932年创作小说《官官的补品》,获得成功。1934年创作《一千八百担》。作品结集为《西柳集》、《饭余集》。1935年中断学习,应聘担任了冯玉祥的家庭教师及秘书。1938年发起并参加中华全国文艺界抗敌协会,担任协会理事。抗战时期创作长篇小说《鸭咀涝》。1946年至1947年间随冯玉祥访美,此后任金陵女子文理学院教授、清华大学教授和中文系主任,1952年任北京大学教授,潜心于古典文学尤其是明清小说的研究,任《红楼梦》研究会会长。

《敬悼佩弦先生》:时间为纬,事件为经,朱自清先生的去世打开了作者记忆的闸门。在昆明,作者见到了面容憔悴却依然充满热情、诲人不倦的的朱先生;在清华大学作者见到的是一位可爱的却有些“迂”的朱先生,一位勤勉认真却又谦虚谨慎的朱先生。朱先生是一个忠于自己的思想理念和感情的人,他生活中这些平凡的小事却在时代的背景中投射出他人格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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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追悼志摩(1)

悄悄的我走了,

正如我悄悄的来,

我挥一挥衣袖,

不带走一片云彩;

(《再别康桥》)

志摩这一回真走了!可不是悄悄的走。在那淋漓的大雨里,在那迷蒙的大雾里,一个猛烈的大震动,三百匹马力的飞机碰在一座终古不动的山上,我们的朋友额上受了一个致命的撞伤,大概立刻失去了知觉,半空中起了一团大火,像天上陨了一颗大星似的直掉下地去。我们的志摩和他的两个同伴就死在那烈焰里了!

我们初得着他的死信,却不肯相信,都不信志摩这样一个可爱的人会死的这么惨酷;但在那几天的精神大震撼稍稍过去之后,我们忍不住要想,那样的死法也许只有志摩最配。我们不相信志摩会“悄悄的走了”,也不忍想志摩会死一个“平凡的死”,死在天空之中,大雨淋着,大雾笼罩着,大火焚烧着,那撞不倒的山头在旁边冷眼瞧着,我们新时代的新诗人,就是要自己挑一种死法,也挑不出更合式,更悲壮的志摩走了,我们这个世界里被他带走了不少的云彩。他在我们这些朋友之中,真是一片最可爱的云彩,永远是温暖的颜色,永远是美的花样,永远是可爱。他常说:

我不知道风

是在那一个方向吹——

我们也不知道风是在那一个方向吹,可是狂风过去之后,我们的天空变惨淡了,变寂寞了,我们才感觉我们的天上的一片最可爱的云彩被狂风卷去了,永远不回来了!

这十几天里,常有朋友到家里来谈志摩,谈起来常常有人痛哭。在别处痛哭他的,一定还不少。志摩所以能使朋友这样哀念他,只是因为他的为人整个的只是千团同情心,只是一团爱。叶公超先生说,

“他对于任何人,任何事,从未有过绝对的怨恨,

甚至于无意中都没有表示过一些憎嫉的神气。”

陈通伯先生说,尤其朋友里缺不了他。他是我们的连索,他是黏着性的,发酵性的。在这七八年中,国内文艺界里起了不少的风波,吵了不少的架,许多很熟的朋友往往弄的不能见面。但我没有听见有人怨恨过志摩;谁也不能抵抗志摩的同情心,谁也不能避开他的黏着性。他才是和事的无穷的同情,使我们老,他总是朋友中间的“连索”。他从没有疑心,他从不会妒忌。使这些多疑善妒的人们十分惭愧,又十分羡慕。

他的一生真是爱的象征。爱是他的宗教,他的上帝。

我攀登了万仞的高冈,

荆棘扎烂了我的衣裳,

我向飘渺的云天外望——

上帝,我望不见你!

……

我在道旁见一个小孩:

活泼,秀丽,褴褛的衣衫;

他叫声“妈”,眼里亮着爱——

上帝,他眼里有你!

(《他眼里有你》)

志摩今年在他的《猛虎集自序》里,曾说他的心境是“一个曾经有单纯信仰的流入怀疑的颓废”。这句话是他最好的自述。他的人生观真是一种“单纯信仰”,这里面只有三个大字:一个是爱,一个是自由,一个是美。他梦想这三个理想的条件能够会合在一个人生里,这是他的“单纯信仰”。他的一生的历史,只是他追求这个单纯信仰的实现的历史。

社会上对于他的行为,往往有不谅解的地方,都只因为社会上批评他的人不曾懂得志摩的“单纯信仰”的人生观。他的离婚和他的第二次结婚,是他一生最受社会严厉批评的两件事。现在志摩的棺已盖了,而社会上的议论还未定。但我们知道这两件事的人,都能明白,至少在志摩的方面,“这两件事最可以代表志摩的单纯理想的追求。他万分诚恳的相信那两件事都是他实现那“美与爱与自由”的人生的正当步骤。这两件事的结果,在别人看来,似乎都不曾能够实现志摩的理想生活。但到了今日,我们还忍用成败来议论他吗?

我忍不住我的历史癖,今天我要引用一点神圣的历史材料,来说明志摩决心离婚时的心理。民国十一年三月,他正式向他的夫人提议离婚,他告诉她,他们不应该继续他们的没有爱情没有自由的结婚生活了,他提议“自由之偿还自由”,他认为这是“彼此重见生命之曙光,不世之荣业”。他说:

故转夜为日,转地狱为天堂,直指顾间事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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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追悼志摩(2)

……真生命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幸福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真恋爱亦必自奋斗自求得来!彼此前途无限,……彼此有改良社会之心,彼此有造福人类之心,其先自作榜样,勇决智断,彼此尊重人格,自由离婚,止绝苦痛,始兆幸福,皆在此矣。这信里完全是青年的志摩的单纯的理想主义,他觉得那没有爱又没有自由的家庭是可以摧毁他们的人格的,所以他下了决心,要把自由偿还自由,要从自由求得他们的真生命,真幸福,真恋爱。

后来他回国了,婚是离了,而家庭和社会都不能谅解他。最奇怪的是他和他已离婚的夫人通信更勤,感情更好。社会上的人更不明白了。志摩是梁任公先生最爱护的学生,所以民国十二年任公先生曾写一封很恳切的信去劝他。在这信里,任公提出两点:

其一,万不容以他人之苦痛,易自己之快乐。弟之此举,其于弟将来之快乐能得与否,殆茫如捕风,然先已予多数人以无量之苦痛。其二,恋爱神圣为今之少年所乐道。……兹事盖可遇而不可求;……况多情多感之人,其幻想起落鹘突,而得满足得宁帖也极难。所梦想之神圣境界恐终不可得,徒以烦恼终其身已斗。

任公又说:

呜呼志摩!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当知吾侪以不求圆满为生活态度,斯可以领略生活之妙味矣。……若沉迷于不可必得之令境,挫折数次,生意尽矣,郁邑佗傺以死,死为无名。死犹可也,最可畏者,不死不生而堕落至不复能自拔。呜呼志摩,可无惧耶!可无惧耶!(十二年一月二日信)任公一眼看透了志摩的行为是追求一种“梦想的神圣境界”,他料到他必要失望,又怕他少年人受不起几次挫折,就会死,就会堕落。所以他以老师的资格警告他:“天下岂有圆满之宇宙?”

但这种反理想主义是志摩所不能承认的。他答复任公的信,第一不承认他是把他人的苦痛来换自己的快乐。他说:

我之甘冒世之不韪,竭全力以斗者,非特求免凶惨之苦痛,实求良心之安顿,求人格之确立,求灵魂之救度斗。

人谁不求庸德?人谁不安现成?人谁不畏艰险?然且有突围而出者,夫岂得已而然哉?第二,他也承认恋爱是可遇而不可求的,但他不能不去追求。

他说:

将于茫茫人海中访我惟一灵魂之伴侣;得之,我幸;不得,我命,如此而已。

他又相信他的理想是可以创造培养出来的。他对任公说:

嗟夫吾师!我尝备我灵魂之精髓,以凝成一理想之明珠,涵之以热满之心血,朗照我深奥之灵府。而庸俗总之嫉之,辄欲麻木其灵魂,捣碎其理想,杀灭其希望,污毁其纯洁!我之不流入堕落,流入庸懦,流入卑污,其几亦微矣!

我今天发表这三封不曾发表过的信,因为这几封信最能表现那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徐志摩。他深信理想的人生必须有爱,必须有自由,必须有美:他深信这种三位一体的人生是可以追求的,至少是可以用纯洁的心血培养出来的。——

我们若从这个观点来观察志摩的一生,他这十年中的一切行为就全可以了解了。我还可以说,只有从这个观点上才可以了解志摩的行为;我们必须先认清了他的单纯信仰的人生观,方才认得清志摩的为人。志摩最近几年的生活,他承认是失败。他有一首《生活》的诗,诗是暗惨的可怕:

阴沉,黑暗,毒蛇似的蜿蜒,

生活逼成了一条甬道:

一度陷入,你只可向前,

手相索着冷壁的粘潮,

在妖魔的脏腑内挣扎,

头顶不见一线的天光,

这魂魄,在恐怖的压迫下,

除了消灭更有什么愿望?

(十九年五月二十九日)

他的失败是一个单纯的理想主义者的失败。他的追求,使我们惭愧,因为我们的信心太小了,从不敢梦想他的梦想。他的失败,也应该使我们对他表示更深厚的恭敬与同情,因为偌大的世界之中,只有他有这信心,冒了绝大的危险,费了无数的麻烦,牺牲了一切平凡的安逸,牺牲了家庭的亲谊和人间的名誉,去追求,去试验一个“梦想之神圣境界”,而终于免不了惨酷的失败;“也不完全是他的人生观的失败。他的失败是因为他的信仰太单纯了,而这个现实世界太复杂了,他的单纯的信仰禁不起这个现实世界的摧毁;正如易卜生的诗剧Brand里的那个理想主义者,抱着他的理想,在人间处处碰钉子;碰的焦头烂额,失败而死。

然而我们的志摩“在这恐怖的压迫下”,从不叫一声“我投降了”!他从不曾完全绝望,他从不曾绝对怨恨谁。他对我们说:

你们不能更多的责备。我觉得我已是满头的血水,能不低头已算是好的。(《猛虎集自序》)是的,他不曾低头。他仍旧昂起头来做人;“他仍旧是他那一团的同情心,一团的爱。我们看他替朋友做事,替团体做事,他总是仍旧那样热心,仍旧那样高兴。几年的挫折,失败,苦痛,似乎使他更成熟了,更可爱了。

他在苦痛之中,仍旧继续他的歌唱。他的诗作风也更成熟了。他所谓“初期的汹涌性”固然是没有了,作品也减少了;但是他的意境变深厚了,笔致变淡远了,技术和风格都更进步了。这是读《猛虎集》的人都能感觉到的。志摩自己希望今年是他的“一个真正的复活的机会”。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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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适:追悼志摩(3)

抬起头居然又见到了。眼睛睁开了,心也跟着开始了跳动。

我们一班朋友都替他高兴。他这几年来想用心血浇灌的花也许是枯萎的了;但他的同情,他的鼓舞,早又在别的园里种出了无数的可爱的小树,开出了无数可爱的鲜花。他自己的歌唱有一个时代是几乎消沉了;但他的歌声引起了他的园地外无数的歌喉,嘹亮的唱,哀怨的唱,美丽的唱。这就是他的安慰,都使他高兴。

谁也想不到在这个最有希望的复活时代,他竟丢了我走了!他的《猛虎集》里有一首咏一只黄鹏的诗,现在重了,好像他在那里描写他自己的死,和我们对他的死的悲等候他唱,我们静着望,怕惊了他。但他一展翅,冲破浓密,化一朵彩云:

他飞了,不见了,没了——

像是春光,火焰,像是热情。

志摩这样一个可爱的人,真是一片春光,一团火焰,

一腔热情。现在难道都完了?

决不!决不!志摩最爱他自己的一首小诗,题目叫《偶然》,在他的《卞昆冈》剧本里,在那个可爱的孩子阿临死时,那个瞎子弹着三弦,唱着这首诗:

我是天空里的一片云,

偶尔投影在你的波心——

你不必讶异,

更无需欢喜——

在转瞬间消灭了踪影。

你我相逢在黑暗的海上,

你有你的,我有我的,方向。

你记得也好,

最好你忘掉,

在这交会互放的光亮!

朋友们,志摩是走了,但他投的影子会永远留在我们心里,他放的光亮也会永远留在人间,他不曾白来了一世。我们有了他做朋友,也可以安慰自己说不曾白来了一世。我们忘不了,和我们

在那交会时互放的光亮!

二十年,十二月,三夜。

【点评】

胡适(1891—1962),现代诗人、学者。原名嗣穈,学名洪骍,字适之,笔名天风、藏晖等。安徽绩溪人。生于一个官僚地主兼商人家庭。1910年赴美国留学,1914年在康奈尔大学获文学士学位后,入哥伦比亚大学读哲学,师从杜威,深受影响。1917年完成博士论文(1927年获博士学位)后回国,任北京大学教授,积极参加新文化运动和文学革命运动、发表《文学改良刍议》,嗣后又发表《历史的文学观念论》、《建设的文学革命论》等一系列论文,他还发表《论短篇小说》、《文学进化观念与戏剧改良》、《谈新诗》等有关创作的理论文字,率先发表白话文学的创作。1920年出版中国新文学史上第一部白话诗集《尝试集》,写成了一种解放了的新诗体。另外,他第一个用白话写作独幕剧《终身大事》,确立了现代话剧的新形式,产生了广泛而强烈的反响。抗日战争胜利后任北京大学校长。胡适一生著述宏富,著有《中国章回小说考证》、《白话文学史》、《胡适论学近著》、《四十自述》、《藏晖室记》、《中国哲学史大纲》(上卷)、《胡适书评序跋集》,以及《胡适文存》、《胡适作品集》等。译有《短篇小说集》二集、易卜生剧本《娜拉》(与罗家伦合译)等。

《追悼志摩》:志摩去了。他离开的方式也正适合他人生的旨趣。志摩的心中始终充盈着爱,他的信仰是那么的单纯:爱,自由,美。他的理想又是那么的崇高,他追求幸福,追求生命的升华,也相信通过自己的努力一定能够实现他的理想。对于一切他都能够以一种豁达的心胸来对待,进退得宜,勇于面对。志摩是一个理想主义者,他是一个单纯的人,却要面对一个复杂的世界。志摩,就像一只充满憧憬的小鸟,翱翔于理想之天宇,折翅于冰冷的现实。痛哉!全文用志摩的诗贯穿始终,书写着志摩,也诠释着志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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费慰梅:回忆林徽因

林徽因和我自一九三二年我们在北京第一次相遇时起就是亲密的朋友,直到一九五五年她过早地逝世前几年。当时,我们两国不幸地决裂迫使我们分开了。

当我们相识的时候,她只有二十几岁,年轻而美丽,幸福地同梁思成结为夫妻,刚刚成为一个可爱的小女儿和一个新生小男孩子的妈妈。但是就在那几个月内,她却接连遭受了两次悲剧性地打击。正是这种悲剧因素,在她的一生中曾经深化了她的感情和创造性:一次无谓的空难,使她的一位最亲密的朋友,诗人徐志摩死去了;而同时她自己也染上了肺结核症。在后来的岁月中,疾病耗尽了她的精力,并使她在本应是最富成果的年华中逝世了。

当我回顾那些久已消失的往事时,她那种广博而深邃的敏锐性仍然使我惊叹不已。她的神经犹如一架大钢琴的复杂的琴弦。对于琴键的每一触,不论是高音还是低音,重击还是轻弹,它都会做出反应。或许是继承自她那诗人的父亲,在她身上有着艺术家的全部气质。她能够以其精致的洞察力为任何一门艺术留下自己印痕。年轻的时候,戏剧曾强烈地吸引过她,后来,在她的一生中,视觉艺术设计也曾经使她着迷。然而,她的真正热情还在于文字艺术,不论表现为语言还是写作。它们才是使她醉心的表达手段。

其他老朋友会记得她是怎样滔滔不绝地垄断了整个谈话。她的健谈是人所共知的,然而使人叹服的是她也同样地长于写作。她的谈话同她的著作一样充满了创造性。话题从诙谐的轶事到敏锐的分析,从明智的忠告到突发的愤怒,从发狂的热情到深刻的蔑视,几乎无所不包。她总是聚会的中心和领袖人物,当她侃侃而谈的时候,爱慕者总是为她那天马行空般的灵感中所迸发出来的精辟警句而倾倒。

我同她的友情与她和其他挚友们的还不同些,因为我们的交流完全是通过英语进行的。当我还是一个中文的初学者的时候,她已经是一位精通英语的大师了。毫无疑问,若不是有着这样的语言媒介,我们的友情是不会如此深刻,如此长久的。在她的知交圈子里,有不少人是掌握两国语言的。但是,在他们之间的思想交流自然主要通过他们的本国语言,而我们两人在单独的交流中却选择着英语的词汇来表达自己的思想。不久我们便发现彼此有着无数的共同语言,使我们得以交换彼此的经验、维护自己的论点、共享相同的信念。她在英语方面广博而深厚的知识使我们能够如此自由的交流,而她对使用英语的喜爱和技巧也使我们在感情上更为接近了。

我常常暗想,她为什么在生活的这一时刻如此热情地接纳了我这个朋友?这可能同她失去了那不可替代的挚友徐志摩有点关系。在前此十年中,徐志摩在引导她认识英国文学和英语的精妙方面,曾对她有过很深的影响。我不知道我们彼此间滔滔不绝的英语交谈是不是曾多少弥补过一些她生活中的这一空缺。

在战前最后的那些相对和平的日子里,她的心里充满诗情和文思。我不知道当时她究竟写成了多少,又有多少曾发表过。我也不知道她的时间曾受到过多少杂事的挤占。她要为两个幼年的孩子负起母亲的责任,要操持一堆复杂的家务,要照应许多亲戚和朋友,当然,还要进行中国建筑史的研究工作。这是她同丈夫共有的,她十分乐于从事的主题。

一九三四年夏,我们偶然得到了一个能够使她暂时摆脱日常家务的机会。我和丈夫在一个偏僻的山西农村中租到了一所房子,并说服了梁氏夫妇来这里做了一次访问。她感激地在这里安顿了下来,不受打扰地完成了她的散文《窗子以外》。不久,我们四个人一道沿汾河流域做了一次古建筑调查旅行。为此,她曾为思成的《中国营造学社汇刊》写了一篇充满诗意的《纪实》。

此后不久,我们不得不离开中国回到哈佛大学去,分别对于我们四个人来说都是痛苦的。但是,我们之间的友谊曾通过许多精彩的通信而继续维持达十五年之久。

虽然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和战后我们曾经短暂重逢,但是,通信仍是我们之间始终不断的联系纽带。徽因用英文写,文如其人地、亲切地让我们共尝她的情感,她生活中的胜利和悲哀。也许这批信件是她惟一的英文作品集。它们体现了她那独特的个性,并反映了她在英文表达自己思绪时是多么地流畅和自如。

一九八六年七月于美国新罕布什尔,富兰克林。

【点评】

费慰梅(WILMAFAIRBANK),著名汉学家费正清(JOHNFAIRBANKS)的夫人。梁林的终生挚友。

《回忆林徽因》:美丽、高贵、优雅,这些美好的词汇都可以在林徽因的身上得到最好的诠释。她是一代才女,她是一个传奇,费慰梅用一个外国人的眼光,用一个他者的观点告诉我们她眼中的林徽因。她具有艺术家的气质,拥有精致的洞察力,这成就了她的文学。她的聪明才智和渊博的知识,使她站在了专业领域的巅峰。她的热情让她成为人际交往的中心。妻子,母亲,学者,作家,多重身份她都努力做到最好,生命中涌动着的活力使她具有独特的魅力。她生活在一个充满希望却又无限彷徨的时代,一个大变革的时代,她用自己的全部生命为中国的知识分子作了最好的注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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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好梦

──为《晨报》周年纪念作

自从太平洋舟中,银花世界之夜以后,再不曾见有团圆的月。

中秋之夕,停舟在慰冰湖上,自黄昏直至夜深,只见黑云屯积了来,湖面显得黯沉沉的。

又是三十天了,秋雨连绵,十四十五两夜,都从雨声中度过,我已拚将明月忘了!

今夜晚餐后,她竟来看我,竟然谈到慰冰风景,竟然推窗——窗外树林和草地,如同罩上一层严霜一般。“月儿出来了!”我们喜出意外的,匆匆披上外衣,到湖旁去。

曲曲折折的离开了径道,从露湿的秋草上踏过,轻软无声。斜坡上再下去,湖水已近接足下。她的外衣铺着,我的外衣盖着,我们无言的坐了下去,微微的觉得秋凉。

月儿并不十分清明。四围朦胧之中,山更青了,水更白了。湖波淡淡的如同叠锦。对岸远处一两星灯人闪烁着。湖心隐隐的听见笑语。一只小舟,载着两个人儿,自淡雾中,徐徐泛入林影深处。

回头看她,她也正看着我,月光之下,点漆的双睛,乌云般的头发,脸上堆着东方人柔静的笑。如何的可怜呵!我们只能用着西方人的言语,彼此谈着。

她说着十年前,怎样的每天在朝露还零的时候,抱着一大堆花儿从野地上回家里去。——又怎样的赤着脚儿,一大群孩子拉着手,在草地上,和着最柔媚的琴声跳舞。到了酣畅处,自己觉得是个羽衣仙子。——又怎样的喜欢作活计。夏日晚风之中,在廊下拈着针儿,心里想着刚看过的书中的言语……这些满含着诗意的话,沁入心脾,只有微笑。

渐渐的深谈了:谈到西方女孩子的活泼,和东方女孩子的温柔;谈到哲学,谈到朋友,引起了很长的讨论,“淡交如水”,是我们不约而同的收束。结果圆满,兴味愈深,更爽畅的谈到将来的世界,渐渐侵入现在的国际问题。我看着她,忽然没有了勇气。她也不住的弄着衣缘,言语很吞吐。——然而我们竟将许多伤心旧事,半明半晦的说过。“最缺憾的是一时的国际问题的私意!理想的和爱的天国,离我们竟还遥远,然而建立这天国的责任,正在我们……”她低头说着,我轻轻地接了下去,“正在我们最能相互了解的女孩儿身上。”

自此便无声响。刚才的思想太沉重了,这云淡风轻的景物,似乎不能负载。我们都想挣脱出来,却一时再不知说什么好。数十年相关的历史,几万万人相对的感情,今夜竟都推在我们两个身上——惆怅到不可言说!

百步外一片灯光里,欢乐的歌声悠然而起,穿林渡水而来——我们都如梦醒,“是西方人欢愉活泼的精神呵!”她含笑的说着,我长吁了一口气!

思想又扩大了,经过了第二度的沉默——只听得湖水微微激荡,风过处橡叶坠地的声音。我不能再说什么话,也不肯再说什么话——她忽然温柔的抚着我的臂说:“最乐的时间,就是和最知心的朋友,同在最美的环境之中,却是彼此静默着没有一句话说!”

月儿愈高,风儿愈凉。衣裳已受了露湿,我们都觉得支持不住。——很疲缓的站起,转过湖岸,上了层阶,迎面灿然的立着一座灯火楼台。她邀我到她楼上层里去,捧过纪念本子来,要我留字。题过姓名,在“快乐思想”的标目之下,我略一沉吟,便提起笔写下去,是:“月光的底下,湖的旁边,和你一同坐着!”

独自归来的路上,瘦影在地。——过去的一百二十分钟,憧憬在我的心中,如同做了一场好梦。

【点评】

冰心(1900—1999),现、当代女作家,儿童文学作家。原名谢婉莹,笔名冰心女士,男士等。原籍福建长乐,生于福州。早期创作的诗歌结集为《繁星》和《春水》。1951年后任《人民文学》编委、中国作家协会理事、中国文联副主席等职。作品有散文集《归来以后》、《再寄小读者》、《我们把春天吵醒了》、《樱花赞》、《拾穗小札》、《晚晴集》、《三寄小读者》等。她的短篇小说《空巢》获1980年度优秀短篇小说奖。儿童文学作品选集《小橘灯》于同年在全国少年儿童文艺创作评奖中获荣誉奖。冰心的作品除上面提到的外,还出版有小说集《超人》、《去国》、《冬儿姑娘》,小说散文集《往事》、《南归》,散文集《关于女人》,以及《冰心全集》、《冰心文集》、《冰心著译选集》等。

《好梦》:月夜,踏着露湿的秋草。朦胧中,清山,白水,小舟中飘来的欢笑。“我”和她谈论着童年的记忆,还有各种轻松而活泼的话题。思绪和思想好像都有些轻盈了,湿润了,精神也爽快了,四周的一切好像都笼罩在梦境中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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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徽因:笑

笑的是她的眼睛,口唇,

和唇边浑圆的漩涡。

艳丽如同露珠,

朵朵的笑向

贝齿的闪光里躲。

那是笑——神的笑,美的笑:

水的映影,风的轻歌。

笑的是她惺忪的鬈发,

散乱的挨着她耳朵。

轻软如同花影,

痒痒的甜蜜

涌进了你的心窝。

那是笑——诗的笑,画的笑:

云的留痕,浪的柔波。

(选自《闻一多全集•现代诗抄》,开明书店一九四八年版)

【点评】

林徽因(1904—1955)原名徽音,福建省闽侯人。l904年6月10日生于杭州,1955年4月1日病逝于北京。1931年应聘到北京中国营造学社任参校。1946年后担任清华大学建筑系教授。她的文学作品主要有《谁爱这不息的变幻》、《笑》、《清原》、《一天》、《激昂》、《昼梦》、《瞑想》等诗篇几十首;话剧《梅真同他们》;短篇小说《窘》、《九十九度中》等;散文《窗子以外》、《一片阳光》等。林徽因是20世纪中国的才女。

《笑》:笑,生于心间,洋溢在脸上的每一个细节之中。幸福的、美丽的笑容,感染着周围的一切,笑,就像水的波纹,荡漾开,流淌到“你”的心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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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庚:破晓

破晓中天旁的水声,

深山中老虎的眼睛;

如一卷迷潆的古代的画,

帐幔子上的影消失去。

鱼白的窗外鸟唱,

如一曲初春的解冻歌,

(冥冥的广漠里的心)。

温柔的冰裂的声音,

自北极像一首歌,

在梦中隐隐地传来。

【点评】

林庚先生原籍福建闽侯(今福州市),1910年2月22日生于北京,1933年毕业于清华大学中文系。1933年秋出版了第一本自由体诗集《夜》,1934年以后,他作为一名自由诗体的新诗人尝试新的格律体,先后出版了《北平情歌》、《冬眠曲及其他》。林庚先生历任厦门大学、燕京大学、北京大学中文系教授,出版过《春野与窗》、《问路集》等六部新诗集及古典文学专著《诗人李白》、《中国文学简史》等。

《破晓》:天旁的水声,老虎的眼睛,静谧的夜即将过去,东方的鱼白带着小鸟的叫声,打破梦境。诗人用声音、颜色描摹着破晓的感觉和景象,营造了一个美妙的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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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望舒:雨巷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逢着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她是有

    丁香一样的颜色,

    丁香一样的芬芳,

    丁香一样的忧愁,

    在雨中哀怨,

    哀怨又彷徨;

    她彷徨在这寂寥的雨巷,

    撑着油纸伞

    像我一样,

    像我一样地

    默默彳亍着,

    冷漠,凄清,又惆怅。

    她静默地走近

    走近,又投出

    太息一般的眼光,

    她飘过

    像梦一般地,

    像梦一般地凄婉迷茫。

    像梦中飘过

    一枝丁香地,

    我身旁飘过这女郎;

    她静默地远了,远了,

    到了颓圮的篱墙,

    走尽这雨巷。

    在雨的哀曲里,

    消了她的颜色,

    散了她的芬芳,

    消散了,甚至她的

    太息般的眼光,

    丁香般的惆怅。

    撑着油纸伞,独自

    彷徨在悠长、悠长

    又寂寥的雨巷,

    我希望飘过

    一个丁香一样地,

    结着愁怨的姑娘。

    【点评】

    戴望舒(1905—1950),笔名有戴梦鸥、江恩、艾昂甫等。生于浙江杭州。是中国现代著名的诗人。1929年4月,第一本诗集《我的记忆》出版,其中《雨巷》成为传诵一时的名作,他因此被称为“雨巷诗人”。1949年6月,在北平出席了中华文学艺术工作代表大会。建国后,在新闻总署从事编译工作。不久在北京病逝。

    《雨巷》:梅雨时节,江南悠长的小巷,营造出一个富有浓重象征色彩的抒情意境。在这悠长狭窄而寂寥的“雨巷”,没有阳光,也没有生机和活气。而抒情主人公就是在这样的雨巷中孤独的ㄔ亍着的彷徨者。“我”在孤寂中仍怀着对美好理想和希望的憧憬与追求。“丁香一样的姑娘”寓示着美好的理想。但是,这种美好的理想又是渺茫的、难以实现的。梦境中的姑娘,她的离开也粉碎了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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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叔同:送别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天之涯,地之角,知交半零落;

一杯浊酒尽余欢,今宵别梦寒。

长亭外,古道边,芳草碧连天。

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

【点评】

李叔同(1880—1942),学堂乐歌作者,音乐、美术教育家,早期话剧(新剧)活动家。原名文涛,又名岸,字惜霜,号叔同,别署甚多。祖籍浙江平湖。生于天津的一个进士、盐商家庭。少年时已擅长吟诗作画,写字刻印。1901年就学上海南洋公学。1905至1910年间,在日本东京上野美术专门学校学习西洋画和音乐。与曾孝谷、欧阳予倩等在日本创立了我国最早的话剧演出团体“春柳社”,在话剧《茶花女》、《黑奴吁天录》中扮演主要角色。1918年到杭州虎跑寺出家,法名演音,号弘一。1942年病逝于福建泉州开元寺。其代表作还有《送别》、《西湖》、《春景》等。所作乐歌后来大部收入丰子恺所编《李叔同歌曲集》。

《送别》:这首歌词清新淡雅,情真意挚,“晚风拂柳笛声残,夕阳山外山”两句周而复始,与回环往复的旋律相配合,加深了魂牵梦绕的离情别意。曲调婉转流利,幽扬入妙。他的作品充满了哲人的智慧、忧思和悲悯,充满了对生命的思索。歌词通篇用白描手法,而且第一段全部是用来写景的;第二段里时空的交错,以现在时“今宵别梦寒”来总括全篇。它的妙处就在于“一切景语皆情语”,长亭、古道、芳草、晚风、夕阳……都是离人眼中所看到的景物,景物依旧,人在别时,听起来就备感凄凉。歌词紧扣主题,充满了对人生的无奈。它的审美效应,就在“酒尽梦寒”的无言中回荡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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