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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精彩推荐] 论古龙小说的“空白化”和“情感王国”

论古龙小说的“空白化”和“情感王国”

出处:http://www.h999.cn/xiaoshuo/Print.asp?ArticleID=2404

  1、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一种文学现象的兴起与衰落总是与一个时代的审美情感和文化取向有关,而这正是文学发展的深层次的原因所在。唐诗后之有宋词、元曲,鲁迅后之有金庸、古龙,莫不如是。
  从这个角度讲,所谓“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藩篱实属不必。甚至可以这样说,作为大众接触最多的通俗文学,似乎更能体现出转型时期的大众文化失落与情感追求。
  单就武侠小说的发展而言,从还珠楼主的蜀山神魔斗法、青城飞仙剑侠的神奇,到金庸的笑看风云乍起、壁观中原逐鹿的从容,再到古龙的似是无从入手、却又了然于心的神秘之中,是否就蕴含着当代审美情感与文化取向的重要变化呢?
  阅读古龙的新武侠小说,我们会发现这样一个事实:他总是试图通过淡化作品的历史背景来突出对人性的终极关注,并由此而构建了一种独特的情感叙事的模式。这使得我们能够透过其作品表层,进而触及到时下大众情感文化的某些本质。
  古龙与金庸、梁羽生不同,他的作品不再有真实的时空背景,不再有纯粹的正与邪、善与恶的理念人物,不再有起承转合、层次清晰的情节发展,有的只是一个个不问原因、不问结果的情绪故事。“这就是爱,说也说不清楚:这就是爱,糊里又糊涂。”爱就是爱,爱绝不是为了什么;同样,生死相依,“生又何欢,死又何苦”……古龙的武侠犹如一首现代都市中随时随地都可以听到的流行歌曲,永远是飘浮的、没有根基的感动。
  古龙精心设计的种种空白,仿佛表达着某个永恒的人生哲理,最终却不免成为无谓的欲望解构。这就犹如我们阅读卞之琳的《断章》:面对各种各样的诠释,我们无法也不必穷尽知晓,而只需在反复咀嚼的过程中感受诗人所创设的空白及其蕴含的种种深刻与丰富。
  应当说,古龙小说是商业时代的另一种阐释,它显示了后现代“都市神话”的作用与反作用。一方面是欲望的无限放纵,另一方面是“自我”孤独本性的回归。二者在时空、人物、情节等多重空白的预制性展开中,错综了物质消费的狂欢与情感无从寄托的重重矛盾,从而共同铨释着我们这个“情感荒原”的时代。
  
  2、吾生有涯,而知也无涯
  ——《老子》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
  ——《论语》
  对时间法则的无奈反抗,是中国古典诗词最普遍的主题。历代诗人往往将他们的现实忧愤如惨遭贬谪或家国沉沦等升华为时间忧患——如何于生命的有限中求得无限的超越。譬如屈子,就曾在《离骚》中反复咏叹“日月忽其不淹兮……恐美人之迟暮”;太平宰相晏殊也多次咏唱,“无可奈何花落去,似曾相识燕归来”。
  古龙作品中的时间往往是空白的,他所有的故事都发生在“从前”:
  “我们这些故事发生的时候,是一个非常特殊的时代。在这个非常特殊的时代里,有一个非常特殊的阶层。在这个特殊的阶层里,有一些非常特殊的人物。
  这个时代,这些阶层,这些人物,便造就了我们这个武侠世界。这个世界里,充满了浪漫与激情,充满了铁与血,情与仇,暴力中的温柔以及优雅的暴力。
  铁血相击,情仇纠结,便成了一个个令人心动神驰的传说故事。”
  这不是准确的物理时间,也没有任何历史、政治或文化的束缚,它只是充满了可能性:或唐宋,或金元,或明清。也许是哪一个朝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过去时态”的时间概念能带给我们一种怀念的气氛,让我们在这个情感枯竭的时代,记得我们曾经有过这样一个“充满了浪漫与激情”的世界。
  我们再来看看《英雄无泪》的开头:
  “正月十五。
  长安城中千年不变的风雪……”时间的真实意义很快就模糊了,留下的是一缕世事沧桑的怀旧氛围。
  梁羽生曾在接受尤今采访时说:“中国地大物博,每个地方都有它不同的色彩与特点,如果我们将太湖的景致搬到西湖去,把桂林山水移到苏州去,就会贻笑大方了。我个人在下笔时,对于那些不曾涉足的地方,必定找出有关的游记资料来参考,以求真实。”
  而古龙笔下的地点呢,往往会是这样的语句:
  “春夜,春雨,巴山”。
  “杜鹃花开了,远山青翠如玉。一双蝴蝶飞入花丛,又飞出来,庭院寂寂,仿佛已在红尘外”……如此种种,皆有意忽略地点的个性,从而失去空间存在的真实物理意义。综观《天涯·明月·刀》,除了游离于情节之外的九华山,其余如凤凰镇、孔雀山庄、倪家废园、天龙寺等,读者都可以任意对其归属予以确认。
  天涯很远,天涯很近,人在天涯,归程眼前……古龙小说地点的空白化给我们的启示是:这些故事可以发生在任何地方,亦或许就在我们身边,从而大大淡化了故事与读者之间的心理距离。
  综观之,古龙小说几乎抛弃了武侠小说所惯有的历史背景和社会环境的描写,他很随意的用“深秋”“残冬”“古道”“废园”等加以点缀。这一方面表明他对小说故事社会属性的有意忽略,为其小说带上寓言的色彩;另一方面也表明他在审美选择上的大众倾向——从对旧日的感怀中寻找情感的最后栖息地。
  这无疑是当前很流行的大众情感补偿方式,它以模糊的时空背景最大限度突出了人类对情感的渴求;同时也象征着一个以伤心记忆代替历史现实的无根时代的到来。
  
  3、暮春三月,羊欢草长。
  天寒地冻,问谁饲狼?
  人心怜羊,狼心独怆。
  天心难测,世情如霜。
  ——古龙《萧十一郎》
  金庸的主人公往往会依附于“历史”而取得某种合法性,以丰富其文化底蕴;古龙的主人公则驰聘在一片没有“历史”的荒原上,以一种“大自在”的状态游戈,摆脱了国籍、种族和文化,只剩下单个的特写的“人”:李寻欢楚留香陆小凤、孟星魂、傅红雪……他们的身世、来历几乎都是一个谜:不知从何而来,又不知从何所去,完完全全是浪迹天涯的浪子,是“尘世的畸人,天上的谪仙,异域的过客”。
  他们摆脱了他们所能摆脱的一切,剩下唯一不能摆脱的则是人类亘古如斯的情感矛盾:有情与无情。“人生几许失意,何必偏偏先中我”,无情的是剑,有情的是人,但偏偏是有情的人举起无情的剑……
  古龙小说没有传统意义上的英雄,无论是李寻欢、楚留香,还是江小鱼、陆小凤等,都是充满智慧的凡人。他们有着凡人的喜怒哀乐,有着凡人的欲望和渴望,甚而有着凡人的病苦,譬如李寻欢患有肺结核,楚留香患有鼻窦炎……他们身上到处都留着非英雄主义的“空白地带”。
  古龙在《天涯·明月·刀》中写道:
  “但人性中的冲突却永远是有吸引力的。
  武侠小说中已不该再写神,写魔头,而应该开始写人,活生生的人,有血有肉的人!
  武侠小说中的主角应该有人的优点,也应该有人的缺点,更应该有人的感情。”古龙之所以还英雄为人,是为了便于他对人性的关注,对人类情感的关注。他抛弃了纯粹的正与邪、善与恶,使他笔下的人物不再是单调的扁形人物,一个个丰富起来,鲜活起来,和读者亲近起来。这除了“让我们在悲观之余,对这个世界看得更深些,更远些”之外,是否还对我们的某个年代那种泯灭人性的“造神运动”持有一种反讽的色彩呢?
  古龙的笔下有两个异数。一个是江小鱼。他不是 “君子”,也不是“英雄”,他有缺点和弱点,甚至是某种意义的“恶”;但其人性中又暗蕴着善良之光,他的虎虎生气和多姿多彩体现了生命的另一种洒脱。“小鱼儿”的命名令人想到“游”,想到庄子的“逍遥”,想到一种大自在的生存境界。花无缺无疑是传统、正宗和完美概念的标签人物,但“无缺”是否也意味着僵化、呆板、缺乏创造和创新、丧失生机和变化呢?古龙在这里想彰扬些什么,又否定些什么?
  另一个是傅红雪。他首先是一名病人,一个患有羊癫病的跛子,但他却又是天下第一刀客:病态与神性同在,最软弱的人也是最强大的人。傅红雪之于古龙,恰如韦小宝之于金庸,大大挫伤了读者阅读武侠小说的习惯心理。《天涯·明月·刀》提前诞生于世的尴尬,正如尼采为自己早生一个世纪而感到的悲哀。
  那么,古龙耗尽心力去塑造这样一位处于鬼神之间的“非人”的主人公,究竟有何用意呢?显然,这不是一个简单的寓言故事。傅红雪既存在于虚构的武侠世界,也存在于时下的现实生活之中——一般的正常人都已异化和畸化,而真正的正常人反是傅红雪这样的“畸人”,这是因为在“后现代”“后工业”时代里:认知真理的人,往往是被抛出生活常轨的人。
  在《天涯·明月·刀》里,古龙将傅红雪作为一例个案,自己像心理医生一样听着这名病人的讲述,从而探求何为健康完善的人性,如何才能征服自己。傅红雪有如诗人荷尔德林,在极端个我的境况下窥见了明月的升起。
  
  4、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端,庙里有个老和尚和小和尚。老和尚对小和尚说: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
  这是故事的最原始形态,也是故事的最奥妙之处。故事总包含着一定的时空和一定的因果,然而,它又往往超越于一切的时空与因果之上。“故事里的事,说是就是不是也是;故事里的事,说不是就不是是也不是……”故事是虚构的,然而它又常常比真实的生活还要真实。
  古龙无疑是一个讲故事的高手,一次又一次的古龙小说出版热就是充分的证明。古龙的故事秘诀不在于起承转合,曲折幽深;而在于留下空白,让读者充分发挥自己的想象,进而参与到讲故事中来,由此达到阅读与再阅读、创造与再创造的境界。
  第一招是悬念。古龙的小说往往悬念丛生,留下大量可供想象的空间,最终结果却往往出乎意料之外。譬如陆小凤系列故事之《幽灵山庄》,开篇便是西门吹雪追杀陆小凤,原因是陆小凤与西门吹雪的妻子有私。这个情节是由陆小凤的朋友谈话透露的,疑问是陆小凤到底与西门吹雪的妻子发生了什么?这一空白带来的神秘感直到结尾才被驱散。原来这是陆小凤用来对付幽灵山庄的计划的一部分:瞒天过海,出其不意。当然,更让人意想不到甚至让人难以接受的是幽灵山庄的主人竟然是陆小凤的好友——白道名宿木道人。
  像这样充分运用悬念手法的还有《名剑风流》《血海飘香》《猎鹰·赌局》等。所有的悬念,都被古龙设置为日常生活中的普通场景,它们被赋予复杂的背景与动机。在悬念的发展中,各种力量相互冲突构成情节的演进,这些冲突可能是正邪双方,可能是民族矛盾,亦可能是帮派之争。这样,由悬念而导致的情节空白使古龙小说以一种简单而跳跃的形式融合西方推理小说的结构,从而增添了许多娱乐化成分。
  第二招是充分运用蒙太奇的手法,将每一个细节定格为一个意象式的画面,然后以情感为镜头进行放映。这些画面既有时空的并列,亦有时空的错乱,当溶入作者的强烈情感后,它们便升华为诗的意象,让人回味无穷。
  譬如《英雄无泪》中反复出现这样一句话:
  “一个人,一口箱子。
  一个沉默平凡的人,提着一口沉默平凡的箱子……”简单得不能再简单,几乎去掉了所有的修饰成分。这个画面引起读者注意的不再是具体的行为、相貌,而是空灵的想象。这是个什么样的人?什么样的箱子?为什么沉默?是一种什么样的平凡?这些都是一片空白,仿佛可以有一种解释,亦可以是任何一种解释,其让人想象的空间足以包括一部长篇小说的容量。
  第三招是“飞白”。这里借用了书法绘画上的术语。中国的写意画和书法讲究的是空灵、飘逸。“满则死,空则活”,活的技巧就是“飞白”。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中,李寻欢与上官金虹那惊天动地的最后一战,竟然谁也无法知道这一战的经过,古龙仅写下这么简单的一句:
  “李寻欢淡淡道:‘他输了。’”这样,作者为我们留下了足够的空间,让我们想象小李飞刀发出那瞬间的惊心与壮丽、灿烂与辉煌。
  又如《萧十一郎》中萧十一郎与玩偶山庄庄主逍遥侯的决战,这本来是一个悲剧,但古龙却运用“飞白”的技巧,“为这对恋人(当然也包括读者)留下条路,留下一个希望”。
  最为成功的例子莫过于楚留香系列之《桃花传奇》。故事的结局是:楚留香要么为了爱情永远留在那个神秘家庭中,永远蛰伏在黑暗的地底下;要么就为了自由走过天梯,回到充满烦恼也充满希望的红尘。那么,楚留香在左右两道门之间,他会选择哪一扇呢?古龙是这样结尾的:
  “他开的是哪一扇门呢?
  没有人知道。
  但这已不重要,因为他已来过,活过,爱过。
  ——无论对任何人来说,这都已足够。”
  确实,故事的结果是否空白已经不再重要,重要的是这样的故事能否引发我们对人生、人性、情感以及社会文化和历史沧桑的独有体验和领悟罢了。
  
  5、可是精神有一个特性,
  那就是永远对精神起着推动的作用。
  ——歌德《浮士德》
  大量时空、人物和情节空白的存在,为古龙小说的情感抒发提供了充分的条件。他下笔万言洋洋洒洒地演着人性的挣扎与矛盾,剖析人情的复杂与多变,进而在“情感的冲突中制造高潮的动作”。
  古龙笔下的人物都是复杂与矛盾的综合体。他们的身上不再有纯粹的英雄与枭雄,侠士与魔头,侠女与荡妇,君子与小人等传统的二元对立理念的演绎。他们都只是普通人,有着普通人的缺点与弱点,渴望与欲求,邪恶中可能会有善良,忠厚中也许蕴藏着杀机……古龙几乎写尽了人性的变幻莫测。
  空白化使古龙小说获得了极大的自由空间,使他能集中笔墨构建他心目中的乌托邦世界与情感王国。古龙的乌托邦世界是侠义文化哲学在冷酷无情的现实中屡屡碰壁而产生的,是一种由绝望而产生的希望,由迷悯而产生的清醒。它给我们的启示有二。
  首先是对命运的思考。人类对命运的思索和抗争几乎同人类自身一样悠久与古老。每个人对命运的理解不同,往往会采取不同的行动。
  我们理想中的英雄之所以伟岸,那是因为我们自己还跪着。“站起来!”——这便是我们从古龙小说中所吸收的最本质的东西。正因为如此,读古龙的小说,总是使我们联想到世界上众多的名著:譬如陀斯妥耶夫斯基的《白痴》,海明威的《老人与海》……它使我们的灵魂在血泪交烁中意识到:人的价值、尊严和人生的使命就是对荒诞命运的挑战、征服和永远的抗争。
  《天涯·明月·刀》中的傅红雪就是这样一位始终和命运抗衡的人物,他虽然生活在永恒的痛苦与寂寞中,但生命的意志与韧性使他在面对罪恶时永不放弃战胜黑暗的理想与信念。傅红雪最终脱出攀笼战胜了黑暗,也超越了自己。《多情剑客无情剑》中的阿飞最终战胜了荆无命,亦是贯穿了这一思想主旨。
  其次,是对理想的不懈追求。亘古以来,理想就是推动人类社会进步的动力。如果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没有对彼岸世界的关注,也许人类早就灭亡了。古龙小说中的理想精神,简而言之体现为“侠义”二字,具体说来则是“有所不为,有所必为”。
  早在《大旗英雄传》中古龙就借艾天蝠之口提出:“有些事你虽然害怕也要去做,有些事虽不怕也不能做,这就是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侠客行径。”
  在楚留香系列之《大沙漠》中,古龙再一次强调:“有所不为,有所必为这八个字说来虽简单,但若没有极强的意志、极大的勇气,是万万帮不到的。”
  在陆小凤系列之《金鹏王朝》中,古龙又进一步明确了“有所不为,有所必为”的内容:“有些事你若是认为不该去做,无论别人怎样威副利诱,甚至用力架在你脖子上,你也绝不会去做;若是你认为应该去做的事情,就真要你抛头颅洒热血,你也非去做不可……”
  古龙这样一而再、再而三地阐述“有所不为,有所必为”是为了什么?是不是因为我们现实生活中缺乏理想、缺乏原则而碌碌无为的懦夫太多?……他是否想借此来荡涤我们的怯懦与惰性,激扬我们的意志与勇气?如是,我们希望这种精神的推动,能永远的推动下去。
  
  6、……寻遍了却偏失去,未盼却在手。我得到没有,没法解释得失错漏。一生何求,迷惘里永远看不透。没料到我所失的,竟已是我的所有……
  ——陈百强《一生何求》
  “只有人性才是小说中不可缺少的。人性并不仅仅是愤怒、仇恨、悲哀、恐惧,其中也包括了友情与爱情、慷慨与侠义、幽默与同情”。古龙在演绎自己的乌托邦世界的同时,也演绎着一个属于他自己的“情感王国”——他在那片文字的天地里,灌溉着自己的心血。于是乎,友情和爱情等人类最真纯的情感,便像春天阳光里的花朵,像月光下的溪流,尽情地开放和流淌……
  我们注意到,古龙小说中的男主角都是朋友颇多的浪子。友谊在古龙小说中似乎是至高无尚的:譬如楚留香与胡铁花、姬冰雁,陆小凤与西门吹雪、花满楼,李寻欢与阿飞、郭嵩阳,孟星魂与叶翔……他们都是肝胆相照、生死相托的铁血朋友,他们情深到可以不为什么就为对方去死的地方。在《多情剑客无情剑》中古龙这样写到:
  “他并没有为郭嵩阳做过什么,但郭嵩阳却不惜为他去死。
  这就是真正的“友情”。
  这种友情既不能收买,也不是可以交换得到的。也许就因为世间还有这种友情在,人类的光辉才能永存。”
  古龙写友情是不怕浪费笔墨的,他几乎在文中写尽了友情的坚贞与伟大。在他的笔下,友情是世上所有的玫瑰都不能比拟的芬芳与清香。所以,人生若得一知已,纵死又有何憾?也许,他写的不仅仅是友情,更是一种现代人的情感向往;或者说,作为一种典型的情感煸动方式,它渲染的是“后工业”时代的无情本质。
  在《碧血洗银枪》中,古龙写到:
  “一个人可以“不为什么”去交一个朋友,不计利害,不问后果,也没有目的。可是等他交了这个朋友之后,他为这个朋友做的,已经不是“不为什么”了,而是为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他有了一种有所必为、义无反顾的勇气与义气,为了一种对自己良心和良知的交代,为了让自己活着时问心无愧,死也死得无憾。”当一种情感被夸张到无所不至、无所不能的时候,相对于色彩丰富的人性,它本身就已经失去了可信度。古龙在歌咏友情的同时,掩盖不了的是他对现实生活这个复杂的欲望世界的一抹绝望之情,因而他给我们的感动也必然是虚假的。
  友情如此,爱情又如何呢?
  在人类所有的行为中,还有什么比爱情更为重要的呢?爱能毁灭一切,也能造就一切。《流星蝴蝶剑》是古龙最优雅的一首抒情诗,孟星魂和小蝶的爱情是比琼瑶更纯的爱情故事:尽管小蝶被律香川侮辱并生下了一个小孩,但她和孟星魂还是相爱了……古龙写道:
  “于是她给了他,他也给了她……
  (小蝶)背对看他,轻轻道:‘现在你该知道我有过别的男人!’
  孟星魂的脸色温柔而平静,柔声说道:‘我早已知道。’
  小蝶道:‘你不后悔?’她接着又问:‘你……难道你一点也不在乎?’
  孟星魂的声音更加温柔,道:‘过去的事,你为什么要在乎呢?’
  小蝶突然又转过身,紧紧抱住他,眼泪沾湿了他的脸宠。她流着泪道:‘不管你相信不相信,我都要告诉你,以前我虽然有过别人,但这却是我生平第一次——第一次。’
  孟星魂道:‘我相信。’
  小蝶将头藏在他腋下,道:‘你听了也许会觉得很可笑,但在我感觉中,我好像还是……还是个处女,好像还是第一次跟男人在一起。’
  孟星魂道:‘我明白。’”他的确明白。
  这段摄人魂魄的文字足以让文学史中的绝大多数的爱情“经典”黯然失色。星光刹那间,我们为爱而流泪,为爱而微笑。正是因为这样的爱情,才使我们人类的希望永存,光辉永存,彼岸永存。
  但古龙更多的爱情却是另一种模式:男角如楚留香,处处“留香”,风流而不下流:女角如张洁洁,痴情而酒脱,拥有过后各双飞。他们所着意的乃是《桃花传奇》所揭示的,“来过,活过,爱过”。这种“不求天长地久,只求曾经拥有”的爱情已经脱离了中国传统爱情模式的影响,而更加接近现代都市的情感体验:爱是随意的,漂浮的,无根的。
  古龙的爱情描写中,最为突出的是对单相思的写意,譬如《白玉老虎》:
  “相思已经令人缠绵入骨,黯然销魂,“不敢相思”又是种什么滋味?
  多情自古空余恨。
  如果你已经不能多情,也不敢多情,纵然情深入骨,也只有将那一份情理在骨里,死在骨里。好又是什么样的滋味?”
  哀婉、凄凉,却又美丽。初读时你或许会“念天地之悠悠,独怆然而泣下”;但更多次阅读之后,你就会发现一切都是一场空。事实上,单相思是一种失重的爱情,古龙在无奈的书写中透露出深深的隐痛:在爱情市场经济化的时代,他已无力自救。古龙的矛盾正在于:他在极力书写记忆中人类的“情感王国”的时候,他仍摆脱不了的是内心深处那份属于现代人的生存惶恐与迷惘。
  
  需要指出的是:古龙小说的空白化以虚构的历史时空实写当代人的情感历程,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传统武侠人物性格的封闭性,但其主要目的却在于力求用最短的心理距离引起读者的情感共鸣,以扩大其作品的流行度,这导致他对大众审美文化的终极认同形式还停留在浅显的情感补偿阶段,难以自拔。
  进一步说,古龙这种以“过去时态”来暗喻“现在时态”的“空白情结”,其深层内涵是对现实生活本身的无奈感受,这使他小说中的情感的悲喜都是片刻的,只能满足读者暂时的感官享受,因而缺乏一种永恒的思索、感动和持久的意义内涵。
  
  参考文献:
  一、海南出版社的精装辞典本《古龙作品全集》
  二、阎文清、胡立群主编《中国武侠小说辞典》
  三、曹正文著《中国侠文化史》《古龙小说艺术谈》
  四、叶洪生著《论剑——武侠小说谈艺录》
  五、费勇、钟晓毅合著《古龙传奇》
  六、覃贤茂著《古龙传》
  七、韩峻林著“侠文化系列丛书”之《谁是英雄》
  八、古龙撰《关于武侠》
  九、吴波撰《论古龙小说的诗意世界》
  十、欧阳莹之撰《泛论古龙的武侠小说》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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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用:
  你站在桥上看风景
  看风景人在楼上看你
  
  明月装饰了你的窗子
  你装饰了别人的梦
  ——卞之琳《断章》


  这诗极好!

引用:
  一种文学现象的兴起与衰落总是与一个时代的审美情感和文化取向有关,而这正是文学发展的深层次的原因所在。唐诗后之有宋词、元曲,鲁迅后之有金庸、古龙,莫不如是。


  我倒不大赞同。文章里这观点固然是原因之1,但并非根本的。更何况,还有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前人成就太高,所写所说所关注的太多太滥,后人不得不“另辟蹊径”。而且新文体也更容易创造高峰。

引用:
  从这个角度讲,所谓“严肃文学”和“通俗文学”的藩篱实属不必。甚至可以这样说,作为大众接触最多的通俗文学,似乎更能体现出转型时期的大众文化失落与情感追求。


  其实所有的文学在最开始都是通俗文学。

QUOTE:
  需要指出的是:古龙小说的空白化以虚构的历史时空实写当代人的情感历程,虽然在很大程度上打破了传统武侠人物性格的封闭性,但其主要目的却在于力求用最短的心理距离引起读者的情感共鸣,以扩大其作品的流行度,这导致他对大众审美文化的终极认同形式还停留在浅显的情感补偿阶段,难以自拔。
  进一步说,古龙这种以“过去时态”来暗喻“现在时态”的“空白情结”,其深层内涵是对现实生活本身的无奈感受,这使他小说中的情感的悲喜都是片刻的,只能满足读者暂时的感官享受,因而缺乏一种永恒的思索、感动和持久的意义内涵。

  似乎差不多是这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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