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帖]江清近月人 ——读《浦江清文史杂文集》
清华大学出版社，浦江清著，1993年4月第1版
几年前读浦江清日记，钦服其文字与才情。近日在书店看到百花出版的浦江清文史杂著《无涯集》，兴起了读他著作的念头，遂去图书馆找了一本《浦江清文史杂文集》。一夕读毕，次日再读。
文中所谈，不外人、学和书。或侧重人，中外兼有，如王国维、罗塞蒂（Christina Rossetti）。或侧重学，如殷虚甲骨、民俗学。或侧重书，如《牛津英文大字典》、郑振铎《中国文学史》。文章多为早年应吴宓之邀编辑《大公报·文学副刊》时所写。 同时也收录其中后期零星短文。《清华园日记》：“我常为《文副》作稿，书评与书报介绍为多，也写些评述外国文学家文字，多用文言，从雨僧师之命也。佩弦劝我多写白话文。”所以本书多数文章为文言，但读来并不费力，和后期白话文比较，反而更有兴味。
据书后附录其女浦汉明编辑之《浦江清先生年谱》，浦江清天资聪敏，从小学到初中一直保持第一，爱好数理，课外阅读则便重文学。在五四影响下，兴趣逐渐转移至文哲。入东南大学后，主修西洋文学，辅修国文和哲学。大学毕业后，经吴宓介绍入清华研究院担任陈寅恪助教，受陈寅恪影响，大量阅读国学典籍，学习掌握了梵文、满文，同时补习法文、德文、拉丁文、日文。治学方向开始转往历史、民俗等。浦江清和陈寅恪是具有一些相似特性的，都有浓厚的文人气质和诗人情怀。书中还收有谈王国维文两篇，可以看到浦江清对王国维理解的深切。这和王国维同样具有文人气质和诗人情怀有关，虽然王国维更约束自己。
书中所收文章，也可以看出浦江清早年文史方面的兴趣。在文学方面，主要侧重诗和戏剧。书中谈到有罗塞蒂（Christina Rossetti）、陆侃如冯沅君《中国诗史》、苏德曼（H.Sudermann）、永乐大典戏文三种等。民俗也是书中很重要的一块，谈到《天方夜谈》、俗言等。历史也占有一部分，如谈殷虚甲骨、《昆仑及南海古代航行考》。但单纯之历史，尤其是政治经济似乎并不是浦江清兴趣所在。历史和文化的结合，对浦来说更有吸引力。
浦江清的天资、知识和兴趣，实在是文学研究不可多得的人才。
浦江清对文学有着自己的见解，集中于《王国维先生之文学批评》一文。或许其受王国维一定的影响，或者是所见略同。其中的一些观点，在其他文中屡见。
其一是真不真的问题。抄抄书：
“叔氏之说如此，焦氏之书如彼，先生参酌而并观之，遂悟历代文学蜕变之理，拈出真不真之说。以通论古今文学之盛衰，发前人所未发，言焦氏之所未言。夫诗言志，歌永言，文学者莫不情生于内而词形乎外。故感自己之感、言自己之言者，真文学也，有价值的文学也。反是者，伪文学也，无价值的文学也……又以词曲一道，为当世士大夫之所鄙视，因纵论其文学上之真价值。且思索之、评论之，不遗余力。”
此点一来抓住了王国维文学批评的本质，王国维推崇李煜和纳兰性德可说基于此；同时也抓住了文学的本质。真实，实在是文学的第一要素。感自己之所感，言自己之所言，实在是我们需要记取的。其《英国女诗人罗色蒂诞生百年纪念》即以此有所评论：
“罗色蒂女士与勃朗宁夫人（Elizabeth Barrett Browning）为英国文学史之双星。两人生同时，论才气工力，罗不如勃；论诗之真诚温厚则勃不如罗。美国大批评家穆尔（Paul Elmer More），其《雪伙集》（Shelburne Essays）卷三有专篇论罗色蒂女士，盛推之，谓确能代表女性之诗才者，吾人当舍勃而取罗。《学衡》杂志第四十九期吴宓君本穆尔之说而更发挥之，其言曰：‘论其人之情性品格及其诗之真正价值，则罗色蒂女士实在勃朗宁夫人之上。……’”
近些年来似乎持此论这不乏其人。虽然也有人自爱勃朗宁夫人。
其二为形式之美学价值。同样抄书：
“曰：先生始终认‘古雅’在美学上有一位置也。……先生之言曰：‘除吾人之感情外，凡属于美之对象者，皆形式而非材质也。而一切形式之美，又不可无他形式以表之。惟经过此第二之形式，斯美者愈增其美。而吾人之所谓古雅，即此第二种之形式。即形式之无优美与宏壮之属性者，亦因此第二种形式故而得一种独立之价值。故古雅者，可谓之形式之美之形式之美。’又曰：‘优美与宏壮，必与古雅相结合，然后得其固有之价值。不过优美及宏壮之原志愈显，则古雅之原质愈蔽。然吾人所以感如此之美且壮者，实以表出之之雅故。即以其美之第一形式更以雅之第二形式表出之故也。”
形式的内涵和重要性，浦江清所引王国维已述说十分详尽。需要说明的大概是王国维以“古雅”这一突出的形式表现来代表形式。形式的美学价值自然不单是古雅，但古雅于形式确实十分之重要。形式美和文学原质的美即真是相辅相成的。真实的感情需要完美的形式的表达才能传情达意，并获得其美学价值。形式的美达到一定程度，也可以独立而存在。中今中外不乏其例。“为艺术而艺术”，如英文之唯美派，虽然不能达到文学艺术最高境界，但也自有其赏心悦目之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谓周邦彦“言情体物，穷极工巧”，举“叶上初阳乾宿雨，水面清园，一一风荷举”为例，“此真能得荷之神理者”。又曰：“予于词，……。宋喜同叔，永叔，子瞻，少游，而不喜美成。”大概王国维以为周邦彦是形式美成就高，而原质美有所不足吧。浦江清在《评陆侃如、冯沅君的〈中国诗史〉》评论时，明显也受此观点影响：
“脱离音乐的诗，依旧有生命的。清代去七言诗、长短句可歌的时代已远，然而吴伟业的诗、纳兰性德的词依旧是好文学。”
所论吴伟业的诗，应该也在此范畴内。
浦江清于文剖析细且深，其才情也足以当之。读其文，别有一种婉曲雅致之美。文中还收有一首桥诗，即桥牌诗。题材虽游戏，但浦江清自己交代写的很认真。“这是十年前的旧作，前天佩弦先生来问这首诗，说是有个什么用处，费了我一个黄昏的追忆，方才默写出来，……”可见其记忆力。或者也可谓形式之美欤？虽然也略略感叹其才非用其所，但也叹其才华。抄出来给朋友看看，也结束此文。
癸酉元日，平伯邀为桥局，戏为桥诗，非熟于此道者不尽能解也
习静贤于博，较心细似棋。
两家通一局，四坐决三疑。
素点梅妆巧，红方宝石姿。
颗心盟爱德，短锸护农时。
高唤愁翻跌，低呼惜见遗。
如弓刚满彀，比水恰平池。
叶叶须潜记，花花要把持。
一河明可鉴，两垛暗难窥。
料敌先知己，居安岂忘危。
托盟无异语，受命不容辞。
失柱桥难渡，留兵路每歧。
纵横无定则，尺寸有成规。
茶味浓于酒，烟香暂当芝。
同凭南郭几，共下仲舒帏。
比胜能先尽，偷机偶在兹。
看成十二叠，留一耐君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