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是想法的劲敌,因谁也无法令时间停止,故而只要时间在流逝,便有想法在改变。
时间又是积累的基石,一点一滴,让零散印象在脑中积淀,最终落定。
从接触《武》剧到接触《武》书,转眼已是第三个年头。三年以来,唯一让我对《武》剧心存感激的就是它令我因迷惑及诧异而仔细研读了《武林》一书。自从迷上了这本书,恋上了那个人,我便开始了不知疲倦的网际穿梭,一切与《武林外史》“有关”的网站,文章,我都不忍错过,甚至还自虐地看遍了几乎所有的电视剧评论。反应从剑拔弩张到心平气和,再由心平气和到剑拔弩张,如此的循环往复,每每念及,也不免心怀愧疚,既是不喜欢,又何苦沉迷于那一次次的拍案而起,怒发冲冠呢。
我不算是真正的七迷,因为“迷”这个字往往伴随着骄傲而极端的感情,况且就大多数作品而言,触动心灵的人物只会有一个,是他便不会是她,因此七七只是一个让我欣赏,佩服,羡慕的古龙女角。而对于《武》剧中的人物,无论从何种角度出发我都很难去欣赏去喜欢,唯一值得我衷心称赞的也许只是白飞飞的几个美艳至极的镜头而已。然而在看多了武剧的评论之后,我却不得不改变已有的想法,衷心称赞曾经令我非常之不屑一顾的电视版朱七七,这并不是说我认同这样的改编,认同陈曼玲在整体上的拙劣,而是喜欢电视剧的七迷凭借他们的冷静和执著同化了我,令我认同了他们,至少是不再排斥这样一个除了名字之外几乎与原著的朱七七完全不同的人物。
本来,无论在原著中还是电视剧中,热烈而冲动的都是七七,冷静而理智的才是飞飞,但不知道是为什么,到了七迷和飞迷这里,却完全地反了过来。飞迷的文章文字大都漂亮得令人心醉,感情也都是发自肺腑的真诚,这是读者可以感受到的深深喜爱。然而美则美矣,却永远脱却不了对不公命运的忿忿不平,对恶人为善的惊叹歌颂,看得越多我越觉得他们不是在怜飞飞,而是在恨命运,白飞飞的凄凉或多或少地触动了他们心中的某种隐痛,于是最终的一切都归结到对命运的诅咒,几乎所有的文章都在不平地呐喊:飞飞有什么错,她是那样的无辜,这呐喊固然是声声凄苦,然而文章里却从未提及或者说作者根本就从没想过,其他人又有什么错,其他人为什么就注定要受到伤害。而此类文章的回帖中,则必然会对朱七七的“好心做坏事”口诛笔伐,大事渲染。通观此景,我只能感叹偏爱对一个人的理智的迷惑,原来喜欢一个人即是容忍她的一切过错哪怕是故意之过,而不喜欢一个人便是对她的一切过错哪怕是无心之过也一律的切齿痛恨,决不宽恕。却原来,我一直都未发觉自己其实是个小小的另类,因为我爱王怜花,爱得偏是那自私中的自爱,那邪恶中的义气。
飞迷的文章大都飘渺虚幻,远离尘世,他们喜欢将白飞飞置于社会之外,人群之外,却又要强调社会及人群对她造成的伤害,殊不知无论是社会还是人群,都是两面的镜子,甚至是非常极端的两面镜,上天是公正的,因为他没有只让白飞飞遇到白静,他没有忘记令她遇到沈浪,遇到宋离,同样的,上天也没有只让朱七七遇到对她呵护倍至的朱富贵或沈浪,他没有忘记令她遇到白飞飞,遇到“王怜花”(原谅我加引号!)。如果说白静是纠缠白飞飞一生的噩梦的话,那么白飞飞之于朱七七,又何尝不是一世的噩梦,不同的只是,朱七七选择了原谅,而白飞飞选择了逃避。
爱情,说到底,是同源的性格在彼此间相互吸引,外表,武功,智慧上的“门当户对”,何其肤浅,又何其脆弱。所谓的不分正邪,不问慧愚,前提不还是彼此的了解,至少是彼此的尊重吗?令狐冲与任盈盈,行事作风绝对的一正一邪,但契合点在哪里,无非在于性情的高洁与洒脱,因这高洁,因这洒脱,两人才能笑傲属于他二人的江湖,因这相似,因这契合,正邪在二人眼中方能形若无物。反观沈浪与白飞飞,男俊女俏,一对璧人,武功智慧均在伯仲之间,然而缘何不幸,又缘何离散,归根结底,只因为由两人的性格所搭建起的爱情地基太过脆弱,不堪打击,沈浪宽厚,飞飞刻薄;沈浪豁达,飞飞执著;沈浪重视所有人的性命,而飞飞轻贱所有人的性命;沈浪热爱阳光,向往光明,飞飞漠视阳光,对光明视而不见,以上的种种,无论就书而言,还是就电视剧而言,都是客观存在的事实,并无太大的分别。故而并非是上天有心捉弄,不肯恩赐,而是白飞飞性格使然,无福消受。我并不提倡以朱白两人的易地相处来验证命运的霸道究竟是怎么的令人力不从心,但是有一点似乎可以肯定,那就是朱七七的乐观向上是天生的,而白飞飞的自我压抑似乎也是天生的。易地相处,朱七七未必一定能强过白飞飞,但朱七七也未必就会如白飞飞一般的怨天尤人,迁怒无辜,既然未必人人当此环境都会堕落,那么环境便不是堕落的直接理由。喜欢上七迷,首先是喜欢他们与七七相同的乐观纯真,纵然这个朱七七的确有“蠢”真之嫌,他们也更乐于看到善良在闪光,宽容在发亮,同时,他们又能理性地面对沈朱白之间复杂的感情关系,对白飞飞的遭遇给予一个普通的读者能够给予的同情。又或许,人人都有偏见,人人都难客观,区别只是他们更乐于看到两个同样善良又同样宽容的人一起患难与共,越了解越相爱罢了。因为我看到,他们总在欢欢喜喜地回味一些越回味越令人感到甜蜜的情节。
最初看电视剧时,我的感情倾向明显是偏白的。(当然第一次看时我一共也没有看过几集!)看书之后,情况逆转,但也不至于极爱七七,极恶飞飞,因此可以说,最终引起我对白飞飞的反感的不是古龙的塑造与描写,也不是白飞飞本人(汗),而是部分飞迷的言论及作品。
当我看到某些飞迷将白飞飞最后的放手,歌颂得比救世主更高尚伟大时,似乎读者若不洒一把伤心眼泪,就对不起这个女子最后的光彩照人一般。当我看到飞迷将白飞飞这个人物歌颂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时,似乎古龙若是没写出这个人物,《武林外史》这本书就会大降档次,古龙的大师地位就会不够瞩目一般。(想到那句“白飞飞没有像王怜花一样,被沈浪改造为平庸的善类”,我真真要怀疑一下作者的人品,因为我透过这二十几个字,隐约看到了一张为“邪恶到底”而颠倒不已的脸。)当我看到某些飞迷对白飞飞一剑贯穿朱七七的美态大为惊羡时,似乎白飞飞若是不去刺那一剑,他也会跳将过去,替她完成使命一般。当我看到某些飞迷将楼兰古城里的七日情事归结为沈浪的艳遇时,似乎沈浪若是不曾有过这样一次毫无尊严的遭遇,他的人生就会有所缺憾一般。当我看到某些飞迷用咒骂白静残忍的语气咒骂朱七七的“蠢”真时,似乎相对于白静的不负责任,朱七七的“第三者插足”行径更该遭到唾弃一般。我彻底的无语了,无法言喻的愤怒在血脉里沸腾,不仅仅为古龙,朱七七难过,也为善良和宽容难过。当我们看到有人如此善良地原谅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伤害时,当我们看到有人如此宽容地原谅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欺骗时,当我们看到伤害和欺骗的行为被视为一种优美的姿态一种震慑人心的魅力时,除了不寒而栗,我们还能有什么样的感觉?
迁怒,迁怒,不停地迁怒,永远的迁怒。沈浪不忠,白静恶毒,快活王是罪魁祸首,朱七七“横刀夺爱”,充斥在飞迷心中的是永远排解不完的愤慨,但是他们又从来不曾为无辜的宋离抒写什么,似乎宋离爱上白飞飞是理所当然,而沈浪爱上朱七七就是罪无可恕。
邪恶固然可以成为一种魅力,因为每个人的血液里都或多或少地流淌着些邪恶的因子,但大多数人对于生活的最终期待,不还是要围绕着正义,并且会永远围绕着正义吗?智慧,并非一定要与邪恶挂钩,才不至论为“可笑”的智慧,对于美丽的崇尚,也绝非落脚于为“阴谋的得逞”而妩然微笑的唇角。
或许有人会说,因为那遗憾,喜欢那美丽。但是我敢肯定,如果沈浪和白飞飞在一起了,飞迷不但不会如七迷一般同情但不喜欢飞飞,反而会拍手称快,大唱赞歌,用最能表达他们鄙视的眼神睥睨朱七七,嘲笑他们期待已久的失败降临到他们讨厌的女人身上。说到底,一些人不过是鄙视幸福之人的幸福罢了,他们一面字字血泪地控诉呐喊,白飞飞为什么不能拥有幸福,做过错事就不能拥有幸福吗,一面连理由都不给就剥夺了朱七七幸福的权利。因为拥有好的家世,拥有亲朋好友,就无权享有爱情,或者说因为拥有好的家世及亲朋好友,享有爱情的权利就该遭到限制,这是什么理论,因为白飞飞家世不好,没有亲朋,她就理应优先获得幸福,或者说因为她家世不好,没有亲朋,朱七七就该知理识趣地“退位让贤”,这又是什么理论。人人都有获得幸福的权利,无论他是亿万富翁还是兜里只有一分钱的乞丐,但幸福也不是天下掉下来的馅饼,总要有所付出,才有所收获,至少也要肯腾出个盘子来接着,幸福是一把锁,要有合适的钥匙才能打开,这钥匙绝不会生来就和锁相匹配,就如幸福不会追着你,而要你去追着它一样。不愿改变形状的钥匙打不开锁,就如同不愿意去适应别人适应社会的人,永远也不可能得到幸福。
……
谨以此文,献予带给我感动与震撼的七迷,无论是钟爱原著的,还是钟爱电视剧的,都请接受我深深的敬意。
这篇文贴出来,估计会得罪很多很多的人,多得难以数计。只想以几句话,为自己做些必要的澄清,以使自己免于被归罪为“挑起战争的导火锁”——任何群体中都会有不能为其他群体或为普通大众所接受的观点,这未必就是因为你有着什么错误的概念。当然,每个群体也有每个群体的渣子,这也是你我都无能为力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