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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山之玉] [分享]《三剑楼随笔》(梁羽生部分) 作者:梁羽生

[分享]《三剑楼随笔》(梁羽生部分) 作者:梁羽生

《才华绝代纳兰词》

  纳兰容若的词,可以毫不夸张他说是词苑里一枝夺目的奇葩,与他同时的和后世的词家对他的评价都非常之高,陈其年将他和南唐二主(李中主、李后主)相提并论,聂晋人称他的词是:“笔花四照,一字动移不得”;王国维先生更认为他的词不但是清代第一人,而且是宋代以后的第一人。这些评语,对纳兰容若来说,我想当不是过誉之词。
  有一件非常奇怪、几乎令人不能理解的事情是:纳兰容若为什么会写出《饮水集》那样的词来?那些词一片悲恻情调,不是昔怀昔日便是感慨今朝,十首有九首都是痛苦的倾诉,怆凄的呻吟,如果不知道他的生平的人,一定以为他是穷愁潦倒的文人,谁知道他却是极尽人间富贵的相国公子呢!他二十一岁中进士,官至通议大夫,一等待卫,皇帝非常宠爱他,到各处巡视都带他同行,在封建时代,那可真是一种旷世的殊荣呢!
  许多人将纳兰容若与李后主相比,可是李后主那些悲苦的词,都是在他被俘之后写的;在被俘之前,李后主的词却是充满了个人的欢乐。但纳兰容若一生没有受过什么波折,始终都是过着贵族公子的生活,为什么他的词也会那样悲苦呢?
  据我看来,正是因为他出身贵族家庭,因此特别感觉到贵族生活的腐朽,他曾经有几句词道:“电急流光,天生薄命,有泪如潮。勉为欢谑,到底总无聊!”看来,他对那种“勉为欢谑”的生活,是感到无聊透顶的。
  纳兰容若的父亲名叫纳兰明珠,官至太傅(相当于宰相),可说是位极人臣。但此人庸俗卑鄙,而且贪财,和纳兰容若那种清高绝俗的性格,正是极端相反。我想,也许又正是因此,使他在贵族的血管里流着“叛逆”的血液,他本质上是一个有正义感的读书人,他父亲的所作所为,都令他听不惯,看不惯,可是在封建的压力下,他又不能公开地反抗父亲,因此精神上就感到郁闷,正像《红楼梦》中的贾宝玉一样。在封建压力下,不能求得精神的解脱,于是在词章上就化为悲苦之声。
  纳兰容若的情感非常丰富,他说自己“不是人间富贵花”,而是天上的“痴情种”,这一点也很和《红楼梦》中的贾宝玉相同。无怪有些“红学家”,甚至认为《红楼梦》中的贾宝玉,即是纳兰容若的化身,大观园之事,即是纳兰相府之事,做起详细的“索引”来。这种说法,当然是几近附会,但两人的性格,却拥有共通之处。
  纳兰容若自称是“痴情种”,事实也是如此,他在十八岁的时候有几句词道:“十八年来堕世间,吹花嚼蕊弄冰弦,多情情寄阿谁边?”那时他大约尚未结婚,在梦想一个能了解他的伴侣。后来他结婚了,真的碰到了一个知心的人,夫妻非常恩爱,可惜婚后不久,他的妻子短命死掉,他就更悲苦了。纳兰容若写过好儿首悼亡词,情感之真挚,允称千古绝唱《七剑》里曾引过一首,只从那首词中也可看出,他是如何的“痴情”了!
  “纳兰容若词中,常自称薄命,不料竟成“词?”,他后来真的短命,只三十一岁就死了!

《翩翩浊世佳公子,富贵功名总等闲--再谈纳兰容若的词》

  纳兰容若的词中,“愁”字用得最多,几乎十首中有七八首都有个“愁”字。可是他每一句中的愁字,都有一种新鲜的意境,随手拈几句来说,如:“是一般心事,两样愁情。”“几为愁多翻自笑。”“倚栏无绪不能愁。”“唱罢秋坟愁未歇。”“一种烟波各自愁。”“天将愁味酿多情。”“将愁不去,秋色行难住。”或写远方的怀念,或写幽冥的哀悼,或以景入情,或因愁寄意,都是各各不同,而且有新鲜的联想。
  也许因为纳兰容若太善于言愁了,因此一般人对他有个误解,以为他是个消极颓废的词人。其实他的“愁”,正如前一篇所谈过的,乃是在封建压力下,精神苦闷的表现;而且除了“工愁善恨”之外,他也还有激昂悲愤的一面。用百剑堂主的词来说,就是还有“悲慷气,酷近燕幽”的一面!
  纳兰容若曾救过一位犯罪被流放的朋友,这位朋友叫做吴兆腾(汉槎),也是个名士,因“科场案”受嫌,被“遗戍”关外的宁古塔,纳兰容若向父亲求情,结果将他赦回,(详见附录知今先生的“吴汉槎案的始末”。)纳兰将这件事情引为生平得意事之一,他有两句词道:“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所说的就是这件事情。
  纳兰容若为朋友的得救而感到欢喜,但也为朋友的遭遇而感到悲愤。他营救成功之后,寄一首词给他的另一位朋友顾梁汾报信,并抒写他心中的愤怒道:
  “就更著浮名相累,仕宦何妨如断梗,只那将声影供群吠,天休问,且休矣!”这几句词把朝中的大官们骂得好惨!竟然将他们比为一群乱吠的狗呢!
  纳兰容若喜爱交游,他的朋友都是当时的名士,可是他从不曾仗过自己的势力,替朋友谋官,他的朋友在官场中的也多不得意。例如他有一位朋友叫姜宸英的,才学很好,可是在官场中半世浮沉,始终浮不上去,最后还把官掉了。
  他有一首词安慰他道:“失意每多如意少,终古几人称屈,须知道福因才折,独卧藜床看北斗,背高城玉笛吹成血!”在这几句词中,他为有才能的人抱屈,也对“自古以来”压制人才的那种情况表示了不满。在这首词里,他还有几句道:“丈夫未肯因人热,且乘闲,五湖料理,扁舟一叶!”那又是何等的高傲,他在表现朋友“不肯因人热”的“丈夫气概”中也表现了自己!
  在君主政治的统治下,官僚们都是结党营私互相排斥的,纳兰容若最看不惯这种事情,因此在另一首送给顾梁汾的词里又道:“共君此夜须沉醉,且由他蛾眉谣诼,古今同忌,身世悠悠何足问,冷笑置之而已!”“蛾眉谣诼”这句典故出于屈原的离骚。屈原的离骚里有两句是“众女嫉余之蛾眉兮,谣诼谓余以为善淫。”“众女”就是指那些专门爱说人坏话的小人。纳兰容若认为对那些谣诼,可以冷笑置之!不必与小人争一日之长短。这几句词表现了他的旷达,也表现了他的清傲。
  纳兰容若的出现,在中国词坛上是一个奇迹。他以相国公子的身份,却大胆的鄙弃了贵族的生活,追求个性的解放和精神的自由,人们爱拿他与李后主相比,但在这一点上,我以为他已经比李后主更跨前一步了。
  巴尔扎克热狂于做贵族,但他的作品却尖刻的讽刺了贵族。托尔斯泰是个伯爵,但却走到农民的群中。对于有良心的作家,腐朽的环境,绝对桎梏不了他们向上的心灵。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11-1 17:11:22编辑过]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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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未风·易兰珠·牛虻》

  约半月前,我收到一封署名“柳青”的读者的来信,他是某中学的学生,没有什么多馀的钱买书,“七剑下天山”的单本,是在书店里看完的。他很热心,看完之后,写信来给我提了许多意见。
  我很欢喜像他这样的读者。我读中学的时候,也常常到书店“揩油”,好多部名著都是这样站著看完的。他怕我笑他,其实,正正相反,我还把他引为同调呢!“七剑”第三集出版时,我一定会送一本给他的。
  当然,我更感谢他的意见。他看出凌未风(“七剑”中的一个主要人物)
  是牛虻的化身,因此很担心,怕凌未风也会像牛虻一样,以英勇的牺牲而结束。
  他提出了许多理由,认为凌未风不应该死,并希望我预先告诉他凌未风的结局。
  我很欢喜“牛虻”这本书,这本书是英国女作家伏尼契的处女作,也是她最成功的一部作品。写的是上一世纪意大利爱国志士的活动,刻划出了一个非常刚强的英雄像。
  那时我正写完“草莽龙蛇传”,在计划著写第三部武侠小说,“牛虻”的“侠气”深深感动了我,一个思想突然涌现:为什么不写一部“中国的牛虻”呢?
  吸收外国文学的影响,利用或模拟某一名著的情节和结构,在其他创作中是常有的事,号称“俄罗斯诗歌之父”的普希金,许多作品就是模拟拜伦和莎士比亚的,以中国的作家为例,曹禺的“雷雨”深受希腊悲剧的影响,那是尽人皆知的事;剧作家袁俊(即张骏祥)的“万世师表”中的主角林桐,更是模拟“Good bye Mr. Chips”(也是译作“万世师表”)中Chips的形像而写出来的,他的另一部剧作“山城的故事”,开首的情节,也和女作家迦茵.奥斯登的“傲慢与偏见”相类,同是写一个“王老五”到一个小地方后,怎样受少女们的包围的。
  在吸收外国文学的影响上,最应该注意的是:不能单纯的“移植”,中外的国情不同,社会生活和人物思想都有很大的差别,因此在利用它们的某些情节时,还是要?过自己的“创造”,否则就要变成“非驴非马”了。
  在写“七剑下天山”时,我曾深深考虑过这个问题,因此我虽然利用了“牛虻”的某些情节,但在人物的创造和故事的发展上,却是和“牛虻”完全两样的。(凌未风会不会死,现在不能预告,可以预告的是,他的结局绝不会和“牛虻”相同。)
  “牛虻”之所以能令人心弦激动,我想是因为在牛虻的身上,集中了许多方面的“冲突”之故。文学评论家勃兰兑斯(Brandes)说过一句名言:
  “没有冲突,就没有悲剧。”我想这句话也可以引用到文学创作来。这“冲突”或者是政治信仰的冲突,或者是爱情与理想的冲突,而由于这些不能调和的冲突,就爆发了惊心动魄的悲剧。
  在“牛虻”这本书中,牛虻是一个神父的私生子,在政治上是和他对立的,这样就一方面包含了信仰的冲突,一方面又包含了伦理的冲突,另外牛虻和他的爱人琼玛之间,更包含著错综复杂的矛盾,其中有政治的误会,有爱情的妒忌,有吉普赛女郎的插入,有琼玛另一个追求者的失望等待等等。正因为在牛虻的身上集中了这么多“冲突”,因此这个悲剧就特别令人呼吸紧张。
  可是若把“牛虻”的情节单纯“移植”过来却是不行的,举一个最简单的例,在西方国家,宗教的权力和政治的权力不但可以“分庭抗礼”,而且往往“教权”还处在“皇权”之上,因此“牛虻”之中的神父,才有那末大的权力。
  若放在中国,那却是不可能的事。在中国,宗教的权力是不能超越政治的权力的。
  “七剑”是把牛虻分裂为二的,凌未风和易兰珠都是牛虻的影子,在凌未风的身上,表现了牛虻和琼玛的矛盾,在易兰珠身上则表现了牛虻和神父的冲突。不过在处理易兰珠和王妃的矛盾时,却又加插了多铎和王妃之间的悲剧,以及易兰珠对死去的父亲的热爱,使得情节更复杂化了。(在“牛虻”中,牛虻的母亲所占的份量很轻,对牛虻也没有什么影响,但杨云骢之对易兰珠则完全不同。)
  可是正为了“牛虻”在“七剑”中,望更多的读者,不吝惜他们宝贵的意见。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3-8 15:47:52编辑过]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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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容若的武艺》

  前些时候接到戈夔先生的来信,谈起纳兰容若的武艺问题,他认为“七剑下天山”中只著力写纳兰的词章,而不写他的武艺,是“美中不足”之处。戈夔先生读书很勤,他曾搜集了许多关于纳兰容若身世的材料,说明纳兰不仅是“一介书生”,而且怀有“过人的技业”。
  不错,纳兰容若的确是懂得武艺的。满族在关外本来就是个游猎民族,入关之初,满洲贵族家庭,还很注意骑射,把这两样列为子弟必修的教育。纳兰容若天份很高,昆山徐乾学给他写的墓志铭说他“有文武才,数岁即善骑射。”照这样看来,他在文武两方面,都是一个神童呢!
  纳兰容若在十七岁时,康熙就要他进宫做三等侍卫,后来直升至一等侍卫,康熙到什么地方巡视,都带他同行,足迹踏遍江南漠北。当然康熙对他的宠爱,主要是因为他在文学上的绝代才华,然而假如他不懂武艺的话,康熙也不会叫他做一等侍卫的。
  但他这个侍卫却和一般侍卫不同,他在宫中的“任务”,主要是陪皇帝读书,而不是保卫皇帝。据我猜想,康熙皇帝可能是因为太宠爱他了,想要他时常在自己的身边,所以才授他以侍卫的官衔。正因为他的地位和一般侍卫不同,所以我在“七剑”中,只写他“贵公子”的身份,而不点出他“侍卫”的身份。
  纳兰容若通晓武艺那是没有问题的。可是把他写入小说之中,我却以为不必强调。因为在文学创作上,对人物的描写,要求的是写出他的特点,写出他最主要的一面。如果把次要的都写进去,有时反而会破坏人物形象的完整的。写小说有如画图画,假如你到沙田游玩,想画一幅风景画,你只可能把你认为最美的风景,写入画图。这里面就需要剪裁,有所取舍。
  纳兰容若的词,那是“北宋以来,一人而已!”(王国维语),而他的武艺,却还不是顶儿尖儿的角色。就是说,他虽然懂得武艺,可是若把他武功上的成就与文学上的成就相比,那就只如小溪之比大海了!若在小说中把他写成文武全才的才子,恐怕会陷进一般小说的俗套。
  其实在“七剑”中也可看出纳兰绝不是弱不禁风的书生的,他曾受桂仲明与冒浣莲推过一掌,要知道桂仲明的武功在“七剑”中是第一流的,他的气力很大(学过大力鹰爪神功),可是纳兰被他一推,只是退后几步,并没有跌倒!我想在这些微小的地方,表现他身上也有“功夫”,也就够了。
  顺带谈一谈小说中的“历史人物”问题,小说中的“历史人物”和历史家笔下的“历史人物”不同,历史家要叙述“实在的事件”,如果某人没有做过某事,那就不能“生安白造”;可是小说中的历史人物,却不必每一点都吻合历史事实,小说的作者可以写“可能发生的事实”。举一个例子说,根据正史,康熙皇帝当然并没有杀死他的父亲,可是在小说里却可以这样写,因为以帝王阴毒的特性,他杀父亲并不稀奇。而且在历史上,帝王家族骨肉残杀的事实,那却真是数不胜数的。梁慧如先生有一篇“宫廷内的刀光剑影”,所写的就是这些帝王人家骨肉相残的事实,那可都是有根据,绝非生安白造的了。
  当然在小说中也不能歪曲历史,若把秦桧写成忠臣,岳飞写成奸臣,那就应受责骂了。但在写秦桧之奸时,却可以根据想像,把他奸恶的脸谱,更鲜明的画出来,例如写他怎样和敌国勾结,怎样算计岳飞等。把历史通过艺术的安排,把历史人物刻划得更具体生动,这就是对涉及历史人物的创作的要求。
  英国文学评论家L.Feuchtwanqes在论莎士比亚的剧作时说:“莎士比亚常常自由地把事实移前倒后,使他的主人公们年轻或年老,甚至他还发明了一些‘事实’,但即使他们是杜撰,也比历史家批判考验过的所谓实情还更生动。”他称这种“创作上的历史事实”为“更高的真实”(Higher Reality),我以为他的话很有道理。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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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围棋圣手吴清源》

  金庸兄在《随笔》里杂谈围棋,曾提到围棋圣手吴清源的名字。吴清源十二岁即露头角,十三岁在国内无敌,十五岁至日本,二十岁创围棋新布局法。他今年(一九五六年)四十三岁,在日本的二十八年间,尽败日本高手,被誉为古今一人!围棋在香港虽不流行,但对于这样一位在艺术上有极高成就的人物,还是值得向读者介绍的。
  吴清源初露头角的故事非常有趣。他的父亲在北洋军阀段棋瑞手下当“部员”闲职,家境很穷,仗着“围棋”有几度散手,常常和别人赌赛,就像香港某些职业象棋手一样,每局赌一两个银元。有一次他的父亲和一个胖子下棋,赌注是五块银元。在三十年前,这赌注是很高的了。吴清源的父亲不知是心理紧张还是实力本来就不如人,总之未至中局,就给别人占尽上风。他眉头一皱,借入厕为名,躲到厕所去松一口气,并想下一着的挽救的方法。
  吴清源的父亲上厕所去了许久还不回来,那胖子等得不耐烦了,对旁观者嘲骂吴清源的父亲借故遁逃。这时吴清源忽然在旁边冷冷他说道:“我替父亲下几步好不好?”吴清源那时只是十二岁的小孩子,还未和人正式对过局,那胖子大笑道:“你输了你爸爸会认数吗?”吴清源道:“怎见得是我输呢?等我输了你再说不迟,我没钱就脱衣服给你。”那胖子本来好胜。见这个小孩子毫不把他放在眼内,不禁大怒,就和他续下去。吴清源像小孩子玩石子似的,随手将棋子丢落棋盘,简直不假思索,不过一二十手就扭转大局,转败为胜。那胖子不服气,再和他下一局,赌注十元,结果又输。事后他父亲问他:“我又没教你下棋,你几时学会的?怎么这样大胆?”吴清源道:“我天天看你下棋,不学也会啦!我是看准能赢才动手的呀!”
  自此以后,吴清源“围棋神童”之名大著,段棋瑞知道了。特别叫人找他去下棋。段棋瑞的棋力很高,他自夸是“七段”,大约可相当于日本的四段。第一局吴清源不敢赢他,可是段棋瑞已看出他的实力,对他说:“你不要害怕,你能赢我我才高兴。”果然以后再下,就都是吴清源赢了。
  吴清源给段棋瑞赏识后,家庭景况好了许多,父亲也升了官,他更可以安心下棋了。一九二六年,日本的井上孝平五段(日本围棋等级共分九段,至五段已算高段)到中国游历,在北京的青芸阁茶楼与吴清源对局,吴清源“打黑手”(下围棋持黑子的先下,打黑手等于象棋中的被让先)胜。继之而来的是六段岩本熏(现在是八段),让吴清源二子,吴又胜。还有桥本宇太郎(当时是四段,现在是九段)和吴清源下过几局,互有输赢,那时吴清源才十三岁!
  日本以前棋段的评定非常严格,除了实力还要讲资历,等闲不能“人段”。不过单以实力来评的话,大约每段相差三分之一子,即九段应让初段三子。吴清源能与高段互有胜负,传至日本,今日本棋手大吃一惊!当时日本的八段“准名人”(九段又称“名人”),现在的名誉九段漱越宪作看了吴清源的棋谱,叹为天才,遂资助他到日本去留学围棋。吴清源即拜漱越宪作为师,当时年仅十五岁。
  吴清源到日本后,日本棋院只给他“三段格”(即只有三段资格,还不算正式三段,其实他的实力远不止此!他到日本不久,就和当时唯一的“九段”本因坊秀哉连下三盘。照棋院的规则,入院之前必须经过考试,三段与九段对局是“二三二”,即第一盘让二子,第二盘让三子,第三盘让二子,吴清源连胜三局。接着他与日本棋院从三段至六段的少壮棋士下过十局,都是下平手,十局总结,吴清源九胜一负,震动日本棋院。第二年他首次参加日本棋坛的“大手合”(即公开赛),以全胜晋升为四段。至十九岁又再升为五段。二十岁时,他创了围棋新布局法,打破了以前“金边银角石肚子”的观念。(以前下棋最重视的是占边,其次是占角,腹地最不受重视,故有“金边银角石肚子”之称。)日本棋坛称他为“鬼才”,怀疑他是日本棋圣本因坊道策的再生。道策被日本人推许为有“十一段”的实力,即是说他要比最高的等级(九段)还高出两段。由此也可见日人对吴清源的推崇了。
  吴清源打遍日本无敌手,但却很迟才升九段(一九五0年二月,日本棋院才正式授他九段),他的后进藤泽库之助还比他先登九段之尊。论者以为这是日本棋院“小气”的表现。因为:吴清源虽入日籍,但到底是中国人,所以故意抑他。
  但天才是抑不了的,吴清源与藤泽同为九段,两雄决赛十八局,吴清源大胜(比数为吴胜十四负三和一),而且第一局就以“中押”胜!(中押胜即不待一局下完,至中盘就肯定能得胜利了,)入院棋士推算精确,往往只输一二子即于中盘罢战,自认“中押”败。在吴清源胜藤泽之前,日本有一个围棋组织,叫作“击败吴清源之研究会”,专研怎样去破吴清源,结果还是不能将他击败。
  吴清源下棋极快,日本以前高手对弈,每人每局有取至二十四个钟头的,吴清源那次和藤泽的对局是每人每局限定为十三小时。现在十个钟头,吴清源往往只用五六个小时就够了!我还记得他输给藤泽库之助的那盘棋,吴清源用了七小时又十五分钟。藤泽却用了十二小时又五十九分钟,只差一分钟就到限定时间,真可说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能赢这一盘。
  今年七月问,梅兰芳先生到日本表演,曾会见吴清源。吴清源向他建议,请他转达我国文化当局,派有围棋天才的少年到日本留学,吴愿意负责悉心指导。
  梅、吴两大艺人会见,还有一件有趣的事。吴清源说:“我三十年前曾在北京大方家胡同李先生家里见过你。”梅兰芳说:“是呀!我还记得那时候你和一位老先生下棋,那位老先生想半天才下一子,你却一会吃糖,一会嚼花生,好像满不在乎,是不是?”三十年前之事,两人都记得如此清楚,他们的记忆力真值得佩服!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4-2 0:34:13编辑过]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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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话怪联》

  看了百剑堂主谈对联的文章,我想起一件有趣的事。二十四年前,清华大学的新生入学试,国文一科的试题中有一条是对对联,以“孙行者”三字命对,有一个学生对“胡适之”,一时脍炙人口。以胡适之去对善变的齐天大圣,那确是妙不可言。但论字面的工整,却不如另一个学生所对的“祖冲之”,以“孙”对“祖”,以“行”对“冲”,以“者”对“之”,简直可以说是天造地设的妙对。祖冲之是南北朝时代的大数学家,他是全世界第一个将圆周率的准确数值算到小数点后七位数字的人,比其他国家的数学家要早一千多年!(按:祖冲之推算出的圆周率是三.一四一五九二六五,比现在通用的三.一四一六还精确。)
  那回的事还引起不大不小的风波,当时正是白话文运动蓬勃发展的时候,矫枉过正,许多人攻击清华大学不应该要学生对对子,出试题的人是著名的史学家陈寅恪,他解答出这条题的理由是:对对子最易测出学生对中文的理解程度,因为寥寥几字,已包含了平仄虚实的用法。而且对联是中国文学的特色,用其他国家的文字,绝不能做出对联来的。他的解释一发表,风潮也就平息了。
  中国有许多绝妙的怪联,说来颇有趣味。广东的何?如就是做怪联的能手,例如“有酒不妨邀月饮,无钱那得食云吞。”“公门桃李争荣日,法国荷兰比利时。”等真是匪夷所思,“云吞”本来是个名词,他却拿去对“月饮”,“法国荷兰比利时”连接三个国名,他却拿去对一句旧诗,看来风马牛毫不相及,但却对得那样字面贴切!听一些老前辈说,何?如为人非常风趣,有一次他随众人闹新房,有人以“天”“地”二字要新娘造句,要天字行头,地字收尾,新娘迟迟未答,他老人家冲口而出道:“天光你重摩人地”,众人大笑,于是纷纷退出新房,让新娘领略“天光你重摩人地”的滋味去也!
  马君武先生在做广西大学校长时,热心提倡桂剧,名伶小金凤就是他的乾女儿。马君武其人老尚风流,当时颇招物议。他卜居桂林环湖路,在宅门自撰一联道:“种树如培佳子弟;卜居恰对好湖山。”有人给他每句加上四字,成为:“春满梨园,种树如培佳子弟;云生巫峡,卜居恰对好湖山。”?来当时桂林设有“特察里”(妓院),在象鼻山下,恰好对正马君武的住宅,下联就是用这个“即景”来调侃马君武的。
  马君武死时,小金凤挽他的联也颇为传诵一时,联云:“抚我若亲生,慈父心肠,大人风度;现身而说法,桃花旧恨,木兰新词。”上联表出她是马君武乾女儿的身份,下联“桃花旧恨,木兰新词”则是指欧阳予倩所编的两部新桂剧:“桃花扇”和“木兰从军”。小金凤就是演这两个戏出名的。传说此联为桂林名士龙某所拟。
  敌伪时期,梁鸿志和吴用威是出名的大【和谐】,有人嵌他们二人的名字成一联道:“孟光轧妍头,梁鸿志短;宋?吃败仗,吴用威消。”“夹硬”把“梁鸿志”和“吴用威”的名字拆开来用,变成“梁鸿”之“志”与“吴用”之“威”,也真是想入非非。
  解放前我在广州见过一付春联道:“胡混混全凭两度;戆居居又过一年。”也颇有趣,道出了当时一般人的生活情况。
  近来本港报刊颇兴怪联,某报的“副刊上”就时有佳作,例如“怕热最宜穿短裤;论功还欲请长缨。”“水紧一声齐走鬼;风飘万点正愁人。”“赤柱有食兼有住;汀洲无浪复无烟。”“徒令上将挥神笔;惯见霸王搭电车。”“白日放歌须纵酒;黑灯跳舞好揩油。”“西山白雪三城戌;南国红眉七镬开。”等以一句香港俚语来对一句古人诗句,甚为有趣。只是“白雪”“红眉”一联,似稍嫌轻薄也。

《读苏联的小说》

  这几年来,不论怎样忙,每年我都要读几部苏联新出版的小说,而且有好几部都是一读再读,闭着眼睛就可以想出书中人物的形象。
  苏联小说有一种巨大的对生活的热情,不论是在战争艰苦的年月里,或者是在荒凉的西伯利亚森林中,人们都是一样的快乐自信,唱着幸福的颂歌,开辟未来的道路亲爱的读者,如果你在意志消沉的时候,还是读一读苏联的小说,你将会在那里汲取精神的力量。
  我以前读过英国女作家伏尼契的小说《牛虻》,苏联有一本著名的小说--《钢铁是怎样炼成的》,就曾受过牛虻的影响。可是书中的主人公保尔·柯察金,却是比牛虻更成熟的战士。他在双眼失明全身瘫痪之后,还能写出伟大的书。书中的故事,都是有事实根据的,原来保尔柯察金正是作者奥斯特洛夫斯基的化身啊!这本书其实是自传体的小说,他本身的经历,就是保尔的经历。这本书出版后,法国著名的作家罗曼·罗兰,在七十岁的高龄,写信称赞这位年轻的作家道:“在我看来,你的名字就是最稀有、最纯洁的勇敢精神的同义语,我爱你,我因你而欢喜若狂,请你相信,如果你在自己生活中曾有过黯淡的日子,那么你的生活现在是、将来还是千万人的引路明灯,你在意志战胜叛逆的命运上,给世界作出了极好极高尚的榜样!”
  另一本我非常喜欢的小说是《远离莫斯科的地方》,这本书的场面伟大,气魄惊人。作者阿扎耶夫描绘了一九四一年秋天和冬天在远东大森林中所发生的事件,苏联人要在那里用最快速的方法,敷设一条为战胜德国侵略者所必需的输油管。这条输油管原定三年才能完成的,结果只要一年就完成了。书中的三个主要人物,工程局长巴特曼诺夫、总工程师别里捷和副总工程师柯夫少夫,性格都很突出。这三个人是经常吵架的好朋友,书中描写了紧张的工作,也描写了人与人之间真挚的深情。
  有些人也许会有一种错觉,一位苏联的小说,可能是枯燥无味的,专讲“大道理”的东西,其实完全不是这样。苏联小说对以心理描写的细致,可以说是达到文学艺术的高峰,人类的心灵活动,在小说中可以让你亲切地感知。我只要举出两位女作家的书,就可以说明这一点了。
  一本是格林纳尼古拉耶娃的《收获》,这本书的故事很有趣,一个拖拉机手,在战争中受了重伤,在医院里整整躺了两年,他以为自己的病永远不能医好了,为了不想耽误妻子的青春,两年中都没信给她。他的妻子以为他死了,和另一位青年房客结了婚。可是后来他竟然医好了,而且回到本村担任了集体农场的主席。他的妻子本来是热爱他的,但他们两人的感情上却有着矛盾,因为他不懂得关心自己的妻子,也不引导妻子到集体的生活中去。而且那位房客,性情兴趣和她更为投和,又懂得细致的关心人。因此她虽然和前夫复合,但却念念不忘后夫。这里面有少女的初恋、少妇的美梦、对丈夫的热爱和对情人的怀念,情感上的冲击起伏,震动心弦!直到后来这对夫妇在分居之后,又在劳动中重新认识,这才真正地复合。
  另一本小说是威拉凯特林斯卡娅的小说《勇敢》,这本书写苏联青年在远东荒僻的森林中建设一个新的城市。里面描写有各种各式的爱情,女性的心理,描写的尤其细致!有一个女孩子叫托尼亚,幼年生活非常不幸,长大后变得孤僻冷傲,但正因此,她突然被一个浮薄青年的感情所俘虏了,到她发现时她坚决地离开了他。可是那时她已怀了孕了。如果香港的女孩子碰到这类事情,不自杀也会消沉了,但托尼亚却更勇敢、更乐观地生活下去,后来她找到了一个理想的爱人。当然她的感情也不是没有波动的,尤其是当她看到孩子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像他父亲的时候。对托尼亚感情的描写,是书中最感人的地方。另外有一个女子吉娜,却似典型爱享受的那种香港小姐,她很漂亮,但却折磨她丈夫的心灵,最后终于不能不以离婚来结束。
  苏联小说中,以学生生活作题材的,也很有趣。如《大学生》、《一年级大学生》、《三个穿灰大衣的人》等,对青年人的性格,有生动的描写。读了之后,再和美国描写学生生活的电影,如《流氓学生》等作一比较,你将会发觉那是有着多么大的不同。

《数学与逻辑》

  数学是一门很重要的科学,又是很有趣的科学。数学在科学的领域里,被称为“纯科学”,意思是“纯理论”的科学。可是一切技术科学,都要以数学为基础。数学不行的学生,其他的自然科学也一定不行。甚至某些社会科学,到深入研究时,也需要良好的数学作基础。如经济学就是一个例子,所以有人说:哲学是一切社会科学之母,而数学则是一切自然科学之母。
  许多人可能有这样一种错觉,一位数学是枯燥无味的科学,其实不然。例如把数学应用到逻辑(一种推理的科学)上,就常会得到一些很有趣味的论断。
  平时人对一件肯定的事情常说:“一是一,二是二。”好像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可是运用数学上的巧妙把戏,却可以证明一等于二,或一等于任何数。你若不信,请看下面的算式:

  设:A=B
  则:A2=AB=B2
  故:A2-B2=AB-B2
  分解因式:(A+B)(A-B)=B(A-B)
  以(A-B)除两边得:A+B=B
  即:2B=B
  故:2=1

  在这个算式里,只应用了一个最基本的公式--初中学生都学过的公式,即“两数平方之差等于两数之和乘两数之差”。可是却得出一等于二的结论来。它的秘密在哪里呢?秘密就在A-B=0这一点上。任何数乘零都等于零的。所以用A-B去除两边,得出的答案就谬误了。
  中国战国时代,有一个非常出名的善于诡辩的人,叫做公孙龙子,他有许多诡辩的命题,其实就是应用数学上的方法作为逻辑,迷惑一般人的观念。
  他有一个论题是“一尺之棰,日取其半,万世不竭”。一尺长的木棒,每天取一半,永远都分不完。初看令人惊异,其实却是真的,二等分一条线,继续无穷次都是分不完的,分到最后是“无限小”,但“无限小”仍然是一个数目啊!
  公孙龙子另一个论题,那就更诡辩了,这论题是“飞矢不动”。因为若把空间和时间都分割为无限小的点,则飞矢每一瞬间都占着空间的特定位置,因而亦即静止在这一位置上。这个论题和上面“一尺之棰”的论题,都是应用数学上“无限小”的观念,但上面的论题讲得通,这个论题,事实却是讲不通的。因为在每一个无限小的时间里,飞矢仍是运动的。
  应用数学到逻辑上,常会造成形式逻辑,即忽视了内部质的发展,而只注意了表面的现象。可是形式逻辑认识是不可废的,也并不是每个形式逻辑都是错误的。例如:A大于B,B大于C,则A一定大于C,这就符合真理。辩证逻辑也是从形式逻辑发展而来的。所以又有人称形式逻辑为低级逻辑,而称辩证逻辑为高级逻辑。
  中国古代也有许多杰出的数学家,例如我以前在《随笔》里所举过的祖冲之就是一个例子,他对圆周率的推算,要比西洋数学家早一千年。又如开平方和开立方的问题,也早在中国古代的《九章算术》中提出来了。祖冲之根据《九章算术》的算法,早在一千五百多年前,就能求得一般的二次方程式和三次方程式的正根。又如直角三角形中,斜边的平方等于其他两边平方之和,也是中国的数学家最早推算出来的。不过中国的封建社会特别长,由于生产的发展的迟缓,而影响了一般科学的不能迅速发展,在数学上也就落后于国际水平。但近代我国的数学界,仍有非常杰出的人才,例如自学成功的华罗庚教授,他对“堆垒素数”的研究,就是在全世界坐第一把交椅的。这两年来,我国提出“向科学大进军”的号召,某些主要科学部门,要在十二年内赶上国际水平,数学的发展当然也是可以预期的了。

《史上最长的史诗》

  在中国的旧诗歌中,最长的一篇是离骚,共二千四百九十个字。希腊著名的史诗《伊利亚特》长一万八千行,三十多万字;《奥德赛》长一万五千行,也有三十万字。把离骚的字数与希腊两大史诗相比,百分之一都不到。但希腊的《伊利亚特》还不算是最长的诗篇,世界自古至今最长的诗是印度的史诗Mhaabharata其次是Ramayana,这两诗并称为印度的两大史诗。Mhaabharata共分八十篇,包含诗句二十余万行,其字数八倍于《伊利亚特》和《奥德赛》的总和。Ramayana则短得多,只有二万五千行,但也比《伊利亚特》和《奥德赛》长。Mhaabharata的作者据传为Vyasa,Ramayana的作者相传为Valmiki,这两人都如同希腊的荷马一样,同为民间传说中的诗人,是否真有其人,现在还在争论中。
  当然诗的好坏,不在于字数的多少,而且拿《离骚》来与上述四大史诗相比,实在也是不大适当的。《离骚》是屈原的创作,抒写他自己忧苦愁闷的心情,含有极浓厚的个性在里面,大部分可以与他的生平相映照,在性质上说是“抒情诗”;而上述的四大史诗则是采纳民间的传说融洽而成,在性质上是记事的史诗。但一篇长诗,近五百万字,这样长的篇幅,在小说中也算得是“长篇”的了,何况是诗。更何况这四大史诗字数虽多,但一向的文艺评论家都认为它们是“可惊异的精炼”,绝非王大娘的缠脚布的,所以,论“量”与“质”,它们都是古典文学中的瑰宝。
  世界最长的史诗Mhaabharata的故事很有趣,它是写印度古代两大王族战争的故事,读之如武侠小说。书中的一个主要人物特洛那,是当时武艺最高的人,尤精于射箭和战术。他和印度一个王国的国王特鲁伯达是童年的好友,但特鲁伯达在一件小事中伤了他的自尊心,他于是愤然离去,受聘为另外两个王家的家庭教师,教五个王子的武艺。教成之后才把五个王子聚合在一起,说道:“去把特鲁伯达捉来见我,这是我做你们教师的唯一报酬。”王子们集了车马,大举进攻,把特鲁伯达打得大败,并俘虏了他回来献给老师。特洛那解了他的束缚,笑道:“我现在之爱你,还如当日我们儿童之时,你愿与我为朋友如前吗?”于是他释放了特鲁伯达回国。他的报仇已经成功了!但特鲁伯达深深引以为耻,他回国后,到各处神庙祈祷,欲生一子,为他报仇。以后还引出许多后话,这里不提了。
  特洛那的性格写得生动,他不但武艺好,而且很懂“权术”。在他教诸王子的技艺时,有一个属于低阶级的王子,拜门求师,他不肯收留。于是那王子辞了回去,到森林中用泥土造了一座特洛那的像,向他跪拜,敬他为师,日日在像旁专心学射,竟成了印度的第一神箭手。王子们在森林中见了他的神技,既羡且妒,问他教师的名字,他说:“也是特罗那”特罗那知道了,就去见他,问道:“英雄,如果你真是我的生徒,那么请你拿出先生的报酬来!”那王子垂手说道:“什么都给你,请你吩咐!”特洛那道:“我要你右手的大拇指!”那王子毫不思索地将拇指割下,从此他就不能再射箭了。这一段把特洛那的心术写得很坏,但却反映了古代印度的阶级观念,低阶级的王子是不应与高阶级的王子比肩的。
  另一端写特洛那教武的小故事也很有趣。他把一只假鸟放在一株树顶上,叫生徒们去射,他一个个地问道:“你看见树顶的鸟吗?看见树么?看见我么?看见你的兄弟们么?”一个个地回答:“都看见的!”特洛那教他们都站开,最后的一个答道:“先生,我只看见树顶的鸟头!”特洛那快乐地说道:“你射!”那个王子一箭射去,果然鸟头落地。这段故事,说明学艺需要全神贯注。

《水仙花的故事》

            影娥池上晓凉多,罗袜生尘水不波。
            一夜碧云凝做梦,醒来无奈月明何!

  这是元代诗人丁鹤年咏水仙花的名句。水仙花在中国诗人的想象里,常被比喻为清丽绝俗的仙女,例如清代大诗人龚定庵所写的《水仙花赋》,就是将水仙花当作“洛神”的化身的。赋中有几句道:“有一仙子兮其居何处?是幻非真兮降于水涯。将黄染额,不事铅华。”读之真如见洛神仙女,在月色朦胧之夜,凌波冉冉而来。这首赋是龚定庵十三岁时候写的,才气真足惊人!
  说来倒很有趣,在中国诗词中,水仙花是仙女,但在希腊神话中,水仙花则是一个美男子。英文的Narcissus一字,本来就是希腊古代一个美男子的名字。
  据说Narcissus因为生得太美了,常常临流独照,孤影自怜。有一个仙女名叫Eche在林中遇见了他,一见倾心,苦苦追求,但Narcissus却不理不睬。Eche本来是一个活泼可爱喜欢谈话的仙女,失恋之后,终日悲郁,远离她的同伴,独自漫游于山林中,她美丽的身体也渐渐因忧愁而消灭,只有余音不灭,散在山岭水涯。她临死前向女神维纳斯祷告,要求惩罚这狠心的少年。
  维纳斯就是爱神丘比特的母亲,她也是司恋爱、美丽、欢笑与结婚的女神。她一方面恼恨Eche不知自重,有损仙女的尊严,于是罚她的幽灵居于山岩荫僻处,要复述她所听到的最后的声音,以儆戒其他仙女。英文中的“回声”(Echo)一字,就是这样来的。但另一方面她也可怜Eche的遭遇,决定惩罚Narcissus。有一个诗人写道:“奥林匹斯山上的月暗云低,众女神在窃窃陈词,请将怒杯递给那狂妄的孩子,他委实轻视了我们众女的神祇。”描写的就是众女神请求维纳斯惩罚Narcissus时的情景。
  有一天Narcissus又临流自照,他为自己美丽的面孔所迷惑,忽然在他的幻觉中,他自己的影子变成了极美丽的仙女,他开口向她说话,仙女的红唇也微微开阖,但却听不见语声;他伸出两臂,水中也有如雪的双臂向他伸来,他俯腰伸手想去抱她,但水面一被触动,仙女又迅速消失了。Narcissus因此发痴发狂,日夜守在池边,不饮不食不睡,终至于死,还不知道水中所见的仙女就是自己的影子。Eche的仇报了,但众神很可怜Narcisssus美丽的尸体,于是把他变成了水仙花,就以他的名字作花名。
  因为有这个神话,所以心理学上又有一个名词,叫做“水仙花情意结”(NarcissusComplex),意思便是“自恋狂”。不过心理学上有“自恋狂”的男子,却不一定像Narcissus那样漂亮,而只是极端的“自我欣赏”罢了。有自恋狂的男子,多是心理上极端内向,而自尊心和自卑感都很浓厚的人。
  西洋诗歌也有不少以水仙花为题材,最著名的是法国象征派诗人PaulValéry的《水仙辞》,此诗写于第一次世界大战期中,当时的法国诗坛有人评论道:“有一件比欧战更重大的事情发生了,那就是PaulValéry发表了他的《水仙辞》!”这首长诗写得非常晦涩,据说一百个人看了就有一百种不同的解释。对于象征派的诗我不懂欣赏。法国当时的诗坛对Valéry的诗那样推崇也正是代表了一种颓废的倾向哩。
  希腊神话中的水仙花故事太悲哀了,比较起来,还是中国的神话令人心情欢悦。中国神话中说:有一个老妇人名叫姥姥的,寒冬之夜梦见“观星”落地,化作水仙一从,又美又香,就吃下去了,醒来生下一女,非常聪明,因名“观星”。“观星”既是“天柱”下的“女史星”,所以水仙一名女史花,又名姚女花。美丽的少女既是天上的星宿化身,又是清丽绝俗的花魂化身,真会引起诗人无限遐想。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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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粱梦醒已三生》

  “黄粱梦”的故事是假的,但在西方却有一个著名的梦是真的。十九世纪初,心理学的研究开始在欧洲兴起,法国有几个心理学家做一个试验,接受试验的人名叫马利。他在柔和的灯光下打瞌睡,旁观的心理学家一听到他发出鼾声,就在他颈上打一下,把他打醒,问他可有做梦,做了什么梦。心理学家是想了解一下他在这短促的时间中,梦中经历的时间是多久。马利讲出来令他们大吃一惊,原来他在梦中参加了法国大革命,在巴黎做过巷战,经历了很长的恐怖时期,最后被送上断头台。心理学家在他颈上拍一下,在梦中就变成了断头台的铡刀铡下来了!
  这样多的事实如何能在这样短的时间中梦见,这是百年来心理学家还不能明确解释的事情。关于“梦的速度”,有好几派学说。一派认为:梦中的心理作用的速度是很快的,所以在一瞬之间,梦中的心理活动已经历半个世纪。还有一派认为:梦多是没有系统的,都是从这一个“活动片断”跳到另一个“活动片断”,例如刚刚梦者和甲朋友在茶座饮茶,忽然就跳到在教堂和乙小姐结婚,婚礼还在进行,也许你的梦又转变为在飞机上飞越喜马拉雅山了。梦就是这样连接不上来的“心理活动电影”,又像一幅幅独立的画图。醒来之后,发梦者要把梦作有系统地叙述,常常不自觉地把许多无意义的短梦连接起来,那么在叙述的时候,就有某种不可避免地改变,以便使图画变为可以说出来的故事。因此把这些故事加以串联,讲出来时,便错认梦中经历的时间很长和所做的事情很多了!有一个心理学家Egger,另外做了个试验,叫一个人在指定的时间内,任由脑子作杂乱无章地乱想,叫他把所想的项目记下来,结果也多得惊人。因此Egger认为:梦中思想速度不一定比醒时快。
这几派学说各有各的道理,到底哪一个学说能够成立,现在还未确定。但“梦的速度”惊人却总是一个有趣的心理现象。朋友,你可曾记录过你的梦么?

《梦的化装》

前几天有一位在港大教书的朋友来找我,谈起许地山先生,也谈起他在香港时所写的那本怪书《扶乩之研究》。许地山先生 一位著名的学者,并曾用“落华生”的笔名写过一些小说和散文,他小说的特色是“禅味”很浓!里面经常含有佛经的哲理。抗战时,他曾在香港大学教书,《扶乩之研究》就是在那个时候写的。
一般人觉得这是本“怪书”,乃是因为它涉及精神活动的领域,讲得相当“玄妙”的缘故。据说扶乩的“乩手”,可能一定不识,但也会写出旧诗词,甚至英文法文的诗来。据许地山的解释,乃是一种“精神交感”的现象。假如旁观的人,没人懂写旧诗,“乩手”就不可能写出旧诗;旁观的人,没人懂英文,“乩手”就不可能写出英文。“乩手”之能写出超乎他文化水平的东西,乃是因为他的精神受到感应,在一种半昏迷的状态中,接受了别人的智慧。
这种说法的确怪得可以,我没有“扶乩”的经验,我自己也是不相信 个说法的。不过,由此谈开,我们倒谈到了一个有趣的话题,那就是关于精神领域的研究,在近代颇为盛行,而且渐渐有了合乎科学的解释。例如关于梦的解释,就有不少心理学者写过专书。其中最著名的当推弗洛伊德的《梦的解释》(The Interpretation of Dreams)。
弗洛伊德的学说,诚然有不少“唯心”的观点,但他到底是第一个建立完整的体系来解释精神活动的人(近代的精神分析学就是他所创的)。有人说他给人类打开了另一个世界(心灵世界)的窗户。新的心理学批判了他某些非科学的观点,但也接受了他某些合乎科学的观点。关于弗洛伊德的批判,是一个复杂的学理讨论,我不想在这里谈。在这里我只想谈他关于“梦的解释”中一个有趣的题目——关于梦的化装。
据他的理论,每一个人的精神领域中,都有“潜意识”存在,所谓“潜意识”简单的解释就是人们不敢表现出来,埋藏在心底的一种意识。例如性的欲望,想偷东西的欲望,憎恨父亲的思想……诸如此类不容于道德习俗的东西。这些欲念由于受到压抑,根本不敢在正常的意识里存在(即想都不敢想也),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弗洛伊德把人类的意识比喻为一座飘浮在海中的大冰山,大冰山有十分之九是藏在水底的,只有十分之一露出水面。那藏在水底的十分之九,就是潜意识了。
被压抑了的欲念虽然不敢在意识中表现出来,但却常常在梦中现出。可是由于道德习俗等,所加于精神的“制裁作用”,即在梦中这些欲念也不可能赤裸裸地按它本来的面目表现。弗洛伊德把压制精神活动的道德观念比喻为“心灵的看门人”,梦也要经过看门人的检查,没有问题才能通过。因此表现潜意识的梦,都要经过“化装”,好通过“检查”,这也就是梦的现象常常稀奇古怪,难于理解的理由,因为它们都经过“化装”,把本来的面目隐藏了。弗洛伊德这个学说,大多数的欧洲心理学家都采用的。例如以研究变态心理著名的E.S.Conklin给“梦”所下的定义就是:“一种被抑制的欲念之隐瞒的表现。”我个人的见解认为在解释某些关于“梦的化装”的现象,可以引用这个定义,但不能概括所有的梦。如果读者有兴趣的话,将来我再谈各种种类的梦。
根据这种理论,据说在梦中和猛兽搏斗,常常就是表示憎恨自己的父亲,因为父亲是代表一种令人害怕的威严的。梦中上青天去采摘星星和月亮,据说也是一种性的欲念。
在《七剑》(指《七剑下天山》)里也曾写过一段“梦的分析”,冒浣莲给桂仲明解说他的怪梦,因而使他回复记忆。所用的“群梦”道理,就是根据弗洛伊德的《梦的解释》的。关于“梦的化装”的学说,是否能够成立,现代心理学家还在讨论中。在武侠小说中,应用精神分析的学说,是一个大胆的尝试,不知道读者有没有趣味?

《辩才无碍说玄奘》

  在报纸上看到达赖、班禅赴印度的新闻,忽然起了个奇怪的联想,想起了唐代西行求法的玄奘大师。玄奘就是唐三藏,也即是《西游记》中去“西天”取经的“唐僧”。达赖班禅这次去印度是坐飞机去的,从西藏到新德里,不过是几个钟头就到了。当年玄奘赴印,却走了两年多,经历了无数的险难呢!
  当年玄奘的西行路线,是从长安出发,经宝鸡、兰州,再出玉门关而入西疆,翻过天山、喜马拉雅山、黑岭等著名的大山脉转折入印。据说他翻越天山山脉的腾格里山八达岭之时,因为山上没有一点干燥的地方,白天只好把锅子悬在半空做饭,晚上就睡在冰上,如是者七天七夜,才走出了这座高山,护送的有的冻死在半山上,有的捱不住苦逃走,结果只剩下几个人。《西游记》写的八十一难虽然是神话,可是玄奘实际经过的险难,也够人乍舌的了。如果他现在复生,看见中印交通如此方便,一定非常高兴。
  玄奘吃了大苦头,却有了大贡献。一九五一年印度亲善访华团来北京,团长森德拉尔发表谈话,就特别提到玄奘,说印度古代史中有一大部分就是根据他写下的游记写出来的;而造纸技术,也是因玄奘到印度之后,更促进中印文化的交流,这才传到印度的。
  玄奘在印度留学十七年,有许多有趣的故事,其中尤以在那烂陀思的讲经论道和参加曲女城“无遮大会”的事最为著名,这两件事对印度自由讨论的学术风气有极大影响。
  那烂陀寺建立于公元一世纪,是印度最大最壮丽的一座寺院,也是当时印度文化的中心。主持的叫做戒贤法师,已经一百多岁了,就像我国现在的虚云老和尚一样,德高望重,是佛学的权威。
  玄奘到那烂陀寺拜戒贤为师,戒贤本来因为年纪老迈,多年不曾讲经了,这次却特别为玄奘开讲《瑜伽论》,讲了十五个月才讲完。玄奘本来就很博学,听经之后,又潜心钻研五年,悟彻佛教的大乘奥义。于是拜别戒贤,到印度各地游学,把各家各派的学说全都学了,经过六年再回那烂陀寺,戒贤就叫他主持讲席,当时戒贤的大弟子叫作师子光,不服玄奘主讲,玄奘就著了《会宗论》三千颂,给寺中僧众传阅。他的老师戒贤看了,都心悦诚服,自叹不如,师子光这才知道自己比起玄奘,那真是差得太远,结果就悄悄的走了。
  玄奘在那烂陀寺讲经论道,印度佛学的各派著名人物纷纷来和他讨论。玄奘不但通晓大乘佛理,而且熟悉七十二小乘诸宗,全印高僧,凡和他谈过的无不叹服。当时印度僧人,有一种风气,对于真理的辩论,看得非常重要,甚至有赌人头的。有一个婆罗门最为狂妄,他要和玄奘打擂台,写了四十余条理论,挂在那烂陀寺门口,说道:“如果有人能够难破我一条,我甘愿割下人头来认错。”玄奘请戒贤等高僧为证人,登台和那个婆罗门辩论,辨到最后那婆罗门无法招架,服输认错,叫道:“你把我的头拿去吧!”玄奘笑道:“和尚是不杀人的,我要你的头作甚?”后来那婆罗门就跟随他愿意做他的佣人。
  玄奘的声名传遍印度,当时印度的名王戒日王特别为玄奘在首都曲女城开一次大会,通知各国学者名人,来听玄奘讲道。结果各方人士不远千里而来,计有十八个国王,三千僧侣,二千多婆罗门外道,还有那烂陀寺的僧侣一千多名,与会的人都是有高深学问修养的人,可以说是印度历史上第一次的文化名人大集会。这个会就称为“无遮大会”。玄奘作“论主”开经讲义,讲了十八天,人人悦服,没人提出反对意见。讲完之后,十八个国王请玄奘乘坐大象,上施华幢,巡行一周。各国国王向全场群众高声喊道:“中国法师立大乘义,破诸异见,自十八日来无敢论者,众宜知之!”于是全场欢呼踊跃,焚香散花,从此他被公认是印度的第一位学者。
玄奘在印度留学十七年后,回到中国,载回佛学经典五百二十夹,六百五十七部。这是东汉以来,佛经第一次大量的输入。玄奘回来后,住在长安弘福寺,终身从事翻译工作。译出“经”“论”合七十四部,一千三百三十五卷,所以他又可以称得是中国最伟大的翻译家。这样的成绩,直到今天,还未有人能超过他呢!

《一部嘲讽武侠小说的小说》

  我是写武侠小说的,但我却想谈一谈一部嘲讽武侠小说的小说。
  这部小说名叫《唐·吉诃德》,作者是十六世纪西班牙的大文学家塞万提斯。这部小说把欧洲的武侠小说迷挖苦透了,从此,欧洲的武侠小说就声沉响寂,简直没有人再敢写了。
  西方的武侠小说“正名”是“骑士文学”(Romance of Chivalry),在中世纪曾盛极一时。西方小说的“骑士”(Knight)和中国小说的“侠客”,有相同处也有不相同处。相同处是大家都是勇武豪侠,锄强扶弱。不同处是西方“骑士”的称号,要什么国王或至少什么大公爵之类来封定的,而中国的“侠客”却绝非“钦赐”,而是民间尊敬的称号;西方的骑士总是效忠君主,维护“圣战”(即为拥护基督教而作战),中国的侠客却常常是笑傲公卿、行侠仗义的人物。在我看来,中国的“侠客”要比西方的“骑士”好得多了。
  “骑士文学”是欧洲封建制度全盛时代的产物,到了塞万提斯的时代,欧洲的商业资本兴起,封建制度逐渐没落,“骑士”的英雄事业已成为历史的陈迹,“骑士文学”也大不如前,小说中的“骑士”变成了“恶棍”,十六世纪中叶,新兴商业资本的作者甚至借用了“骑士文学”的形式去攻击“骑士”,说这些“英雄们”马上所载的“不是铁,却是酒;不是矛,却是乳酪;不是刀,却是酒瓶;不是标枪,却是炙肉的叉”。
  但这些作者的谩骂和嘲讽太低能了,并不能致骑士文学的死命。欧洲上存有大量的“武侠小说迷”,沉醉于前代骑士们英雄浪漫的故事里。直到塞万提斯的《唐·吉诃德》一出,才“以嘲笑来埋葬了骑士的世界和骑士的文学”。(弗里奇语)
  唐·吉诃德是典型的武侠小说迷,他是古代西班牙小村庄里的老式绅士,年约五十岁,面上无肉,骨瘦如柴,因为搜罗所有的“武侠小说”抄本和孤本而破了产。因为他太入迷了,以致把自己幻想成为盖世无双的侠士,自己决定要去“闯荡江湖”“扶良锄恶”了!他找到了一副曾祖遗留下来的盔甲,用心弄干净了,配补了之后,却发现那盔是不完全的,只有罩在头上的盔顶,没有罩在脸上的“面具”,于是他花了一个星期的功夫,用硬纸做了一套面具,用剑试砍,只一剑就斩破了。他再花了一个星期功夫做了一副,并用洋铁皮衬在里面,这回他不敢再试砍了。
  弄好了盔甲后,他又找到了一匹骨头根根耸出的瘦马,给它取名为Rozinante含义为:“此马从前原是平常马,今后则为非凡马。”为什么会“非凡”呢?自然是因为被他这个盖世无双的侠士所骑过的咯。他认为他的“宝马”比亚历山大大帝的马还要好。
  塞万提斯把他的“第一次出马”写得很精彩,他到了一村庄的客店里,把胖老板认作城堡的总管,把两个乡下女人认作贵妇。豪气干云,大唱其诗道:“世上没有一个侠士,这样受过美人们的供养,像那高贵的唐·吉诃德,第一次离开了可爱的故乡,贵媛们趋前为他解甲,公主们又照料他的马。”
  当然,像这样的一位“侠客”,碰钉子是免不了的,最著名的一次就是大战风车的故事,他把风车当成巨人,挺矛向它冲去,结果被风车打破了头!
  塞万提斯并没有谩骂“骑士”,向他前辈作家所作过的那样。相反,他把唐·吉诃德写成一个极其善良、心地仁慈的人。这样,才更显得在十六世纪之时,还梦想去做骑士的可笑。
  塞万提斯是个穷文人,他这部小说只卖了一千多里尔(约合四百元港币),但出版后风行一时,在初版出世后数星期,里斯本一地就出现了三个翻版本。(和现在我们的武侠小说被人翻板的情形很为类似,古今同慨,一笑。)出版家赚了大钱,后来又送他四百五十里尔。
  拜伦很欣赏这本书,说塞万提斯微笑地挥去了骑士制度。
  说老实话,我自己虽然写武侠小说,但却不希望武侠小说一直流行下去,所以我也很欣赏者部嘲讽武侠小说的小说。

《从香港小说谈到阮郎的〈格罗珊〉》

  近年来香港的报刊都很注重小说,各种格式的小说,纷然杂陈,也颇有点“百花齐放”的光景,但真正有特色的小说却还很少。和许多作者谈起来,他们都有题材枯竭之感。用“香港话”来说,就是“扭不出新桥”了。我想,这和作者本身没有深入生活有关;另一方面,对于香港的地方特色,怎样去理解和表现的问题,似乎也没有好好解决,因此尽管有许多“香港风味”很浓的小说,却缺乏深度,直到今天,还没有一部比得上《虾球传》的作品。《虾球传》是一九四八年香港一家报纸的连载小说,作者是黄谷柳先生,距今已有八年了。八年来,香港的小说的水平,还停留在《虾球传》之下,我想这是值得作者们注意的事。
  其实,即以香港可能发掘的题材来论,也还有创作上的“处女地”,例如表现华侨的思想生活的小说,这几年来,我就只见过一部半。香港和南洋关系密切,香港近三百万的人口中,也有许多是海外归侨,而且听出版界朋友说,香港小说的主要销场也是南洋,那么,为什么不可以多位华侨创作一些东西呢?
  我所说的“一部半”,“一部”是秦牧著的《黄金海岸》,写的是美国华侨的故事,从华侨在香港被“卖猪仔”起,写到他们在美国所属的岛屿,怎样辛勤劳动而却不名一文,最后直到白发苍苍,才有几个“幸运儿”被华侨会所资助回国。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司徒美堂在谈华侨生活时就曾讲过这个故事。秦牧的小说最初在香港一家报纸连载,后来在香港和大陆都出了单行本。
  另外所说的“半部”则是指最近在上海书局出版的《格罗珊》。为什么说是“半部”华侨小说呢?因为它的故事地点是在香港,但所写的却是在香港的南洋华侨,海外风光也非常浓郁。《黄金海岸》写的是侨工的故事,而《格罗珊》写的则是华侨子弟的爱情。论思想的深度,《黄金海岸》较高,但对于华侨青年,则《格罗珊》也许更为亲切。
  《格罗珊》是马来话,即“娘惹装上的胸针”。有一部电影叫作《娘惹与岜岜》,这个“怪名词”香港读者恐怕弄不清楚。“娘惹”的“娘”字是照闽南音读为Nyo,连起来却读成Nonya,“岜”字读Ba音,“岜岜”的读音和“爸爸”完全一样。“岜岜”是南洋侨生的中国男子,“娘惹”则是侨生的中国妇女的统称。
  《格罗珊》中的主角是一位华侨青年,名叫顾旋,在抗日战争时代,跟随家庭东逃西躲,最后藏匿在一个靠山面海的小村里。他的父亲是一个有正义感的爱国华侨,暗中资助抗日游击队。有一位“张伯伯”是游击队中的主要分子,给他们的家庭影响很大。顾旋在逃难中认识了一位小姑娘--贞娘,贞娘的一家也是“张伯伯”的朋友。两个小孩子在患难中建立了感情,到战争结束之后,两人已到谈婚论嫁的阶段了。
  后来贞娘的父亲与顾旋的父亲因为意见上的分歧,举家迁到印尼去了,顾旋也来到了香港。在香港他另外认识了一个女孩子--小茵,小茵的文化程度比贞娘高,贞娘不懂中国字,连写信也是用马来文参杂英文。另外小茵懂得的东西也要比贞娘多得多,于是顾旋抛开了贞娘,和小茵恋上了,可是贞娘却痴痴地等着他。这个三角恋爱怎样解决呢?小说中有不落俗套的结局。在这里我卖个关子,不说下去了。
  这部小说还深刻地描写了华侨的爱国心理,我想它是应该得到华侨欢迎的。
  阮朗有好几部小说都改编成电影,中联公司新片,由吴楚帆等人主演的《血染黄金》就是他的作品;另外凤凰公司也在筹划拍他的另一部作品《华灯初上》。他的小说写得很流畅。我想,他若能够更深入生活的话,在创作上一定会有更高的成就。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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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庸和“百剑堂主”似乎是半个世纪前跟梁氏1起玩这个《3剑楼随笔》,3人轮流着写。他们两个在这个系列里的文章,以后我会搜集并整理了转过来,到时另开新帖吧。

QUOTE:

金庸兄在《随笔》里杂谈围棋,曾提到围棋圣手吴清源的名字。吴清源十二岁即露头角,十三岁在国内无敌,十五岁至日本,二十岁创围棋新布局法。他今年(一九五六年)四十三岁,在日本的二十八年间,尽败日本高手,被誉为古今一人!围棋在香港虽不流行,但对于这样一位在艺术上有极高成就的人物,还是值得向读者介绍的。

厉害!这简直就跟唐3藏在印度17年间与佛教众人辩论,尽败所有对手1样神了!

从梁羽生这段话看,可知此文写于1956年。其它几篇的写作时间大致也相差不远吧,应该?


古龙《边城浪子》
  “我知道有两个人佩剑也从来不用鞘的,但他们却说不出如此有趣的道理。”
  “也许他们纵然说了,你也未必能听得到。”
  “也许他们根本不愿说……我知道他们都不是多话的人,他们的道理只要自己知道就已足够,很少会说给别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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