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自有武侠小说以来,或尚奇谈,或摭异闻;借古讽今,无所不包。惟以写情之缠绵悱恻,写义之慷慨侠烈;而又千回百转,动人心魄者,殆无过于王度庐和以血泪之作。
说来也怪!王氏书中没有奇幻情节,没有神功秘技,甚至连江湖帮派、武林高手都没有——简直不像是一般所熟悉的武侠小说!乍看之下,王派「江湖」平平无奇,「武艺」十分笨拙!其塑造的英雄儿女常唉声叹气,又心有千千结!似乎没有一个叱咋风云的好汉,只有「举杯浇愁愁更愁」……但细加品味,掩卷深思,他们的身影却都活生生、血淋淋地直逼眼前!泣诉江湖儿女生命的悲情、现实的无奈;令人感同身受,低回不已。
——这就是王度庐小说的艺术魅力。他打破了既往「江湖传奇」(如不肖生)、「奇幻仙侠」(如还珠楼主)乃至「武打综艺」(如白羽)各派武侠外在茧衣,而潜入英雄儿女的灵魂深处活动;以近乎白描的「新文艺」笔法来描写侠骨、柔肠、英雄泪,乃自成「悲剧侠情」一大家数。爱恨交织,扣人心弦!
这样看来,王度庐「伤心人别有怀抱」是无疑的了。那么,他又怎会走上这条武侠创作之途来呢?这便要由其生平经历谈起,阅者方可明了其「悲剧侠情」小说寄慨所在。
王度庐悲创命运交响曲
王度庐本名葆祥(葆翔),字霄羽;生于清宣统元年(一九○九年),北京旗人。自幼丧父,家境贫困,全靠母、姐为人帮佣及做针线活维生。由于是「苦孩子」出身——年甫十二岁就开始在外当学徒、打零工;兼以体弱多病,常遭辞退——故学业时断时续,未能受到完整的正规教育。但他一心向上,刻苦自修;以致中学尚未卒业就做了小学教员,担负起一家生计。由此乃形成其沉默寡言、内向而又悲观的性格,对日后从事言情、武情小说创作影响极为深钜。
王氏从小好诗文、戏曲;及长每以半途失学为憾。因此常到北京大学旁听名家讲课,吸收各方面知识;又至北京图书馆及鼓楼「民众图书阅览室」读书进修,孜孜不倦。于是日积月累,逐渐打下扎实的中外文学基础——他不仅具有中国传统文化素养,且熟悉西方文化思潮;对于莎士比亚戏剧及佛洛依德心理分析学说尤得个中三昧。
一九三○年代初,王氏因投稿而获北京《小小日报》主事者赏识,邀任该报编辑。王氏乃仿英国《福尔摩斯探案》,开笔撰写侦探小说,逐日刊登连载,惟未引起注意。一九三三年后,日寇谋夺华北之势迫在眉睫,王氏遂离京城流亡于中原各地;一度任西安《民意报》编辑,并与李丹全女士结婚。但婚后生活窘困,常为衣食无着发愁。王氏百般无奈,只好随妻投奔青岛姻伯家暂住,徐图发展。
讵料不久抗战爆发,青岛随即沦陷;王氏夫妇倍尝颠沛流离之苦,贫病交迫,谋生益艰。幸好天无绝人之路!偶遇《青岛新民报》记者(原系旧友),邀其写长篇连载小说以餬口。王氏乃于一九三八年六月发表《河岳游侠传》,初试武侠啼声(按:未见单行本)。他临时取了一个笔名叫「度庐」,意思不外是,「寒门度日、混混生活」而已。同年十一月刊载《宝剑金钗记》,以写英雄儿女的爱恨情仇故事而受到重视;翌年四月刊载《落絮飘香》,则以不落俗套的社会言情悲剧而获得肯定。从此,王氏遂右手写武侠悲情小说,左手写社会言情小说;两者并行不悖,相辅相成,驰誉于世。
诚然,其侠情代表作《鹤惊昆仑》、《宝剑金钗》、《剑气珠光》、《卧虎藏龙》、《铁骑银瓶》五部曲在报上连载时序先后不一,书名亦间有出入;但气势浩瀚,格局壮阔!将「闾巷之侠」的千姿百态、悲欢离合描写得淋漓尽致,足令天下有情有义人同声一哭。由是乃奠定了王度庐「悲剧侠情」小说宗师地位,得以独树一帜,与并世武侠各大家分庭抗礼。
惟因抗战时期稿酬微薄,成名后的王度庐并未「脱贫致富」;反倒要靠兼差才能养家活口。在其创作高峰的几年间,他陆续作过代课教员、售票员、文案……还摆过地摊卖春联!其寒素情状,教人难以想象!而这一切都要等到抗战胜利后,上海励力出版社大量印行王氏诸作,才有了转机。但好景不常,中国大陆旋获「解放」,而武侠小说却也不能再写了——因为它「犯禁」!现实人生总是这样无情!
一九四九年初,王氏全家移居辽宁,曾先后在大连、沈阳等地任教;一九五六年当选沈阳市政协委员、区人民代表,似乎交上一步老运,不再受穷受气。然「文革」一来,全成梦幻泡影!王氏夫妇同被下放农村「插队落户」。一九七四年王氏罹患帕金森氏综合症,辗转病榻数载之久;终于在一九七七年悄然而逝——「没有哀乐,没有鲜花,甚至没有纸做的花圈」(引王夫人李丹全语),即付火化!享年六十八岁。(按:以上系综合徐斯年、张赣生二先生之相关阐论者所述大要。)
悲剧美学风格与心灵斗争
徐斯年先生〈论王度庐小说艺术之思想渊源〉一文,是当今研究王度庐作品最全面也最权威之作。其若干论点精辟独到,很值得摘要引来作为笔者「细说」的理论基础。
一、王度庐的社会言情小说多直接得自其现实生活体验,蕴蓄着对现实社会的愤懑与不平;而悲剧侠情小说则以象征性结构「使上述情绪得到了自由的释放和渲泄,更多地寄托著作者的理想追求」。惟因理想与现实之间有极大的落差,而人性内在冲突尤烈,故其悲剧侠情小说乃呈现出一种「独有的悲怆、惆怅、苍凉的情感色调」——这正是作者「现实感受的折射」使然,值得细味。
二、王度庐深受佛洛依德学说影响,选择「性格——心理悲剧」为其侠情小说最佳模式。系因佛氏认为在心理剧中,「造成痛苦的斗争是在主角的心灵中进行着,这是一种不同的冲动之间的斗争;这个斗争的结束不是主角的消逝,而是他的某个冲动的消逝。这就是说,斗争必须在自我克制中结束。」王度庐由此启发,乃致力刻划人物心灵的煎熬与斗争——「他不仅写不同的人物之间的心灵性的差异和冲突,更致力于剖示同一人物心灵内部的差异、分裂和冲突;从而使通俗文学品类之一的侠情小说,据有了现代型的悲剧美学风格」。
上述说法有点近似中国传统儒家所谓「天人交战」,实则却又深刻、复杂得多。证以徐氏曾引西哲著名论题:「悲剧与其说是善恶的斗争,毋宁说是善与善的斗争。」便知王度庐的确如其所说:「在叙述结构上基本实现了从『情节中心』向『性格——心理中心』的位移……人的内部冲突和人性的复杂内涵一旦成为创作的主要追求,必然轰毁流俗武侠小说拘于表层善恶冲突、正邪斗争的窠臼。」
此外,张赣生先生在其《民国通俗小说论稿》一书,亦约略谈到王度庐小说的艺术价值。文中说他「着力揭示造成悲剧的根源在于封建观念,而奠定了作品的『反封建』的思想基础」。复特别指出:「他不是把造成悲剧的原因归之于外部的干涉或阻力(就像在《红楼梦》中那样),而是把造成悲剧的原因归之于当事人自身的封建观念——是一种自我的毁灭!」这也是极有见地的看法,与徐氏之说异曲同工,彼此可互补参考。
由以上论证可知,同样是命途多舛,时运不济;同样是面对社会现实,为人生写真,但王度庐比白羽更加不幸!因此,当白羽《钱镖》三部曲在反讽现实人生的吊诡之际,稍后出道的王度庐则以《鹤~铁》五部曲深入「人性的内核」,进行一连串的心灵分裂之战。笔者因有鉴于王氏《鹤~铁》五部曲是描写老少三代、四组英雄儿女的悲欢离合故事,可读性颇高,值得「细说」;故以下各节逐部谭将例加单元故事简介,以助品评赏析。
(一)春蚕到死丝方尽——《鹤惊昆仑》
《鹤惊昆仑》原题《舞鹤鸣鸾记》,发表于一九四○年四月《青岛新民报》;有廿四回,都五十万言,单行本改以今名。按报上连载时序,本书是在《宝剑金钗》、《剑气珠光》之后;然以小说人物关系而言,实为五部曲之首。主要是描写江小鹤与鲍阿鸾之间爱恨情仇的「命运——心灵悲剧」。今先将故事梗概简述于次:
江湖上有一位老武师鲍振飞,执掌昆仑派门户,人称「鲍昆仑」。鲍振飞门下,有一劣徒江志升,因犯淫戒,遂为鲍振飞率徒众惨杀。江志升的独子江小鹤年方十岁,本欲怀刃为父报仇,却为鲍振飞所阻,将他收留下来;日后渐与鲍振飞之孙女阿鸾生情。鲍振飞心怀鬼胎,日夕不安,终想斩草除根,以绝后患。小鹤遂以十四岁之髫龄,逃脱虎口,流落于江湖。待小鹤逃到秦岭时,为九华山无名老侠所救,收为关门弟子,尽传绝学。
十二年后,江小鹤艺成下山,鲍振飞自料不是敌手;遂利用龙门侠嫡孙纪广杰对阿鸾之痴情,将阿鸾许配于他,想藉龙门侠之力,为鲍家挡灾。孰知阿鸾深心之中,犹自念念不忘江小鹤!
纪广杰自恃骄狂,又心疑阿鸾与小鹤有私,乃沿途遍书「捉拿江小鹤」的字样,欲激小鹤出头拼斗。小鹤本欲下手惩戒,却在正阳县(属河南)看见纪广杰放赈救灾,心敬他是一位「侠义」,遂含垢忍辱,不与计较,并在暗中帮他劫富济贫。后纪广杰大闹武当,失足坠崖,也多亏小鹤相救,始得活命。
鲍振飞亦知纪广杰不可恃,遂远游川中,不敢回家。阿鸾闻听爷爷流落在外,心中不忍,便匹马单刀前往寻找;经过秦岭时,为贼寇掳上山去;纪广杰来救,亦失手被擒,二人乃双双成为阶下囚。江小鹤趁夜下山,将两人救出险地。阿鸾感到恩仇纠葛,情孽牵缠,实是无法解脱,遂跳崖寻死;未料又为怪侠铁杖僧所救,将她送往云栖岭九仙观中暂且栖身。
江小鹤遍寻阿鸾不获,只好死心;却辗转入川,将鲍振飞拿下,拟解回故乡镇巴,当着地方父老之面,为民除害。那知途中鲍某被铁杖僧救走,小鹤追至九仙观,却碰见阿鸾。阿鸾为救乃祖父之命,情愿自刎替死;小鹤抢救不及,阿鸾已血溅五步,气若游丝。在小鹤下山找车之际,阿鸾垂危之躯再为九仙观恶道姑所掳;虽复为小鹤的哑师兄所救,然伤上加伤,回天乏术,终于泪尽灯枯,香消玉殒!
小鹤被恶道姑所诓,赶上武当山要人,独斗武当「七大剑仙」;最后才得知阿鸾早已玉落珠沉,而鲍振飞也悬梁自尽。自此恩仇了了,意冷心灰,乃返九华归隐,改名「江南鹤」云。
本书主题始终围绕着江小鹤与鲍阿鸾自小至长的「爱」、「恨」纠葛关系而作种种经营。作者以细入毫芒的笔触来描写「鹤」之恨与「鸾」之情;终因爱、恨不能相容,鹤、鸾悲而失侣。是以本书原名《舞鹤鸣鸾记》,富有相当浓的文学意味;而江小鹤下山寻仇,鲍昆仑一夕数惊!则为《鹤惊昆仑》题中应有之义了。
「柳树意象」生死情结
鸾、鹤情事最早见于原书第二回:「春郊生情爱,燕子啄花」。当时小鹤(十四岁)爬上柳树给阿鸾(十岁)取风筝,以叫一声「媳妇」为条件。此情此景深埋阿鸾心底,始终不能忘怀。事隔十年,当阿鸾听说小鹤在外学得一身本领而即将前来报杀父之仇,她心中就「恨」!书中这样写道:
她忘不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记得在幼年时候,她曾答应给人家作媳妇……她还记得那时的情景,一想起来她就脸红,她就「恨」江小鹤。她并不是因为小鹤是她家仇人她才恨,彷佛另有一种原因,她说不出来;心里时时急躁、咬牙,想着除非江小鹤现在就来,与自己大战三百回合;自己再把他杀死,杀得他血肉糜烂。然后,也许自己又气他,也许自刎在被自己杀死的死尸之前,才能痛快!(中略)她走至道旁的一株柳树之前,抽出刀来就向树上砍了一下。喀的一声,树皮又掉下一大块来,她才像消了点气,解了点恨。这株大柳树就因为十年前挂过她的一只风筝,现在教她天天砍一刀,砍得遍体鳞伤。(见原书第七回)
这里,作者将阿鸾那种爱恨交织的复杂心情,刻划入微,真是极尽哀惋之神。而类似意象描述不断地重复出现竟有五次之多,异地异时交叠浮映于阿鸾心中。令人不但不觉厌烦,反而更彰显出作者写情之深之细,是多么缠绵悱恻,动人心魄!
同样地,在作者笔下的江小鹤,自幼就是一个天不怕、地不怕、虎虎有生气的小英雄;及其艺成下山,更是纵横江湖无敌手。但他为了珍藏阿鸾遗失的一只红绣鞋,竟会显得那么优柔寡断,婆婆妈妈。这也无非为了一个「情」字!作者重复叙此亦有四次。迨至阿鸾为救其祖,夺剑自戕,因伤重不治而死;小鹤扶柩回乡,不料又看到了当年的那株柳树:
树身上的刀痕宛然,可见当初用刀砍的那人,不但心中有恨,其中还压着一些热烈的爱情。现在这株树垂着几根数得出来的柳条,颓然地像是一个人低着头痛哭。江小鹤头一阵晕,几乎摔下马来。(见原书第廿回)
这种爱恨交织、情景交融的「柳树意象」,寓有非常丰富的文学内涵,殆为作者运用象征手法描写悲情艺术之极致。相对来看另一幕写阿鸾自戕殉情的凄惨场面(详后),虽然惊心动魄,令人不忍卒睹;却转不如此处予柳树「拟人化」之情深义重,似恨实爱!盖柳树「低头痛哭」既影射阿鸾至死不渝之情,及其无力化解两家冤仇之悲;又何尝不是隐喻或回映出小鹤心中之悔之痛!而这一对有情人不但未成眷属,反而一死一生,幽明异路;怎不教那屡被刀砍的柳树亦为之「动容」!
德哲尼采尝谓:「一切文学吾最爱以血书者。」王氏笔下的柳树身上「刀痕宛然」,本无灵性;但因砍者每一刀都是爱恨交迸,卒使无情柳「物化」为天地间至情至性的象征;进则更臻及人、柳互为化身而相映成悲之境。阅此「无血之血」却隐含痛泪的至文,乃不得不信王度庐洵为古今罕见的写情圣手;卓绝一代,独步当时!
「爱与责任」两难之战
诚然,爱是一种不同的生命体验,其价值观因人而异。但若涉及到责任关系,原本单纯的「爱」就会变得极端复杂;再进而将两者对立起来,非此即彼,积不兼容,便终不免一战。而这种隐藏在心灵中的战斗,往往是自毁性的「善」与「善」之争。其惨烈、痛苦程度,即当事人亦无法形容。
《鹤惊昆仑》正是「爱与责任」两难周全的一大悲剧典型。它以一般江湖仇杀、冤冤相报的故事套子为外部架构;内则致力营造一个逼使英雄儿女面对「命运的悲剧」而又无可逃避、摆脱的极限情境——对于江小鹤来说,父仇不共戴天!他是非报不可;而鲍阿鸾为救乃祖之命,亦非全力阻挡不可!于是「报仇」与「反报仇」遂各自形成某种在伦理道德上的至大至高「责任」。他们互怜互爱,但分别又与其不可逃避的「责任」相冲突!怎么办?作者只有教阿鸾以自杀殉情的方式来解决这两难之局——虽然在事实上此一「死结」并未打开,它成为小鹤心中永远的「痛」!
相信作者写阿鸾悲情而短命的一生是噙着泪下笔的。其所述阿鸾种种内心挣扎、分裂、交战以至感情崩溃、爆发;最后且引「情人剑」自杀相殉,可谓字字濡泪,血染桃花!当这一痴心少女垂危之际,犹呻吟着说:
「你甘心了吧?……这你还不出气吗?快再刺我一剑,别教我受罪……小鹤,你这狠心的人……我等了你十年……我虽嫁了纪广杰,可并没跟他好!……十年前我小的时候答应你,我……我并没忘呀!」(见原书第十七回)
此情此景,何等动人!也许唐人李商隐诗句「春蚕到死丝方尽」便是阿鸾最佳写照吧!
提到「爱与责任」这个在西方歌剧中常出现的对立性主题,就不能不谈造成鸾、鹤命运悲剧的鲍昆仑。由于他刚愎自用,又受到群小包围蒙蔽;进而残害门人,纵容凶徒,且硬逼孙女阿鸾嫁给纪广杰;一直固执到底,犹自以为代表「正义」!因而种种悖乱皆由其本身性格的悲剧导出,并成为本书一切悲剧的根源。
书中说老鲍「最得意的爱徒」龙志起无恶不作,人尽皆知;偏偏它却曲予包庇,言听计从。老鲍之「护短」是基于其牢不可破的错误观念,认为龙某忠于师门,决非歹人!同时为保全自己的江湖令誉,乃无视于客观存在的事实;反而偏听信龙某一面之辞,力加庇护,死不改悔!这与其说鲍昆仑是「老糊涂」,不如说是他过于「自私」——系由本身刚愎性格所决定——这正是他倒行逆施、执迷不悟的主因。作者写鲍昆仑所作所为,全用「反跌法」;特别是本书第十五至十七回,刻画鲍、龙师徒二人明暗对比的心理变化,入木三分,令人叫绝!
固然《鹤惊昆仑》一书大巧若拙,美不胜收;且布局严密,情节动人,足以哀感顽艳,但在故事结构上的败笔亦有所不免。笔者认为,本书在写到江小鹤扶鸾柩返乡,「又见柳树,又见柳树」而此恨绵绵无绝期之际,就应戛然打住——让读者置身于那四面八方扑上来的愁云惨雾之中,咀嚼回味,黯然神伤——当可将这部「悲剧侠情」杰作升华至更高层次的文学意境中去。
怎奈当时作者无米下炊,「为稻粱谋」而著书,只有往下「拖」!致使全书故事已近尾声时,又把所谓「武当七大剑仙」(?)中的吕崇岩扯出,瞎闹一场;并一再「补叙」前情,实无必要。卒令原先所营造的凄美气氛为之大大减色,殊为可惜!
(二)蜡炬成灰泪始干——《宝剑金钗》
《宝剑金钗》是王度庐成名作,共有卅四回,都四十五万言。主要是写江小鹤义兄李凤杰之子——李慕白「性格的悲剧」,以及他与侠女俞秀莲、侠妓谢翠纤之间所产生的哀情故事。
在《鹤惊昆仑》中,江小鹤挣扎在爱恨情仇之间,左右为难;因为他报仇的对象正是恋人的尊亲,必须放弃其一,势难两全。此所以鹤、鸾之爱,都是血泪交迸的,极端痛苦的。而《宝剑金钗》的布局、架构、情节,又要比前者更曲折、复杂得多。因李、俞、谢之间并非是单纯的「三角恋爱」,其中尚夹有李对俞的「施恩不望报」、谢对李的「轻生一剑知」,以及孟思昭(俞之未婚夫)对李慕白的「拼将一死酬知己」……种种情深义重繁复已极的关系在内。今先将故事大要简介于次:
在「江南鹤」(即江小鹤)封剑归隐三十年后,李凤杰之子慕白,随纪广杰学艺;因闻俞雄远老镖头有一掌珠名唤秀莲,色艺双绝,遂前来比武求亲。讵料秀莲从小已经与孟思昭订亲,慕白失望之余,便欲上京谋事。正巧俞氏夫妇送爱女前往孟家完婚,途中遇仇,为李慕白所救。老镖头临死之前,托慕白照顾秀莲,慕白慨然应诺负责把秀莲送到孟家安身。
万没想到,孟思昭因为打抱不平伤了人,逃匿在外,音信全无。慕白为了「忠人之事」,遂代秀莲上京打探。由于他的武艺出众,名震京华,「铁掌」德啸峰心仪其人,乃将京城赫赫有名的侠妓谢翠纤介绍慕白认识。慕白暗恋秀莲,势所不许,本已绝了痴念;今见翠纤啼香笑粉,楚楚之姿,正好填补心灵的空虚。纤娘原有两个熟客胖卢三与徐侍郎,财雄势大,无人敢惹。慕白嫉恶如仇,心中不忿,乃将胖卢三折辱。胖卢三亦恐其将纤娘夺去,遂设计陷害,下慕白于狱;并乘机势劫利诱,将翠纤赎于徐侍郎以为外室。
经铁小贝勒、德啸峰等人仗义奔走,李慕白终于出狱。「瘦弥勒」黄骥北和胖卢三沆瀣一气,惧其报复,仍托人去河南请恶霸「吞舟鱼」苗振山来助纣为虐,与慕白为敌。孰知,苗振山外号「苗老虎」,凶恶无比,翠纤正是他「必欲追杀」的逃妾(谢父亦死其手)。翠纤舍慕白而就徐侍郎,主要便是为逃祸。偏偏慕白之友「爬山蛇」史健为友情热,欲促成李谢好事,将胖卢三、徐侍郎一齐杀死,翠纤遂被赶出徐门。
慕白出狱,赴铁小贝勒府拜谢活命之恩,发现有一小厮「俞二」行迹有异。某日二人月夜比剑,惺惺相惜。慕白不合吐露衷曲,告以恋慕秀莲,为情所苦;「俞二」乃力劝慕白应娶秀莲为妻。交往既久,慕白察言鉴色,种种试探,始知「俞二」便是孟思昭化名。思昭既感慕白「慧眼识英雄」,复自惭形秽,决意退让;乃连夜出京,只身孤剑迎住苗振山等贼厮杀,情愿一死酬知己。孟思昭终因寡不敌众,为苗振山飞镖打中要害,奄奄待毙。史健路过,一面施救,一面派人给慕白送信。慕白得讯大惊,立刻离京来见思昭最后一面。这时,苗振山与俞秀莲也不约而同地都到了北京。
苗振山将谢翠纤找到,横加凌辱,几欲杀害;俞秀莲激于义愤,遂将苗振山诱出城外杀死。那知,天假其手,竟为未婚夫孟思昭报了大仇。孟思昭临终之际仍劝慕白娶秀莲为妻;然慕白心如铁石,以义为重,宁可把这段爱情深埋心底,痛苦一生,也不愿和秀莲婚配。他满怀悒郁地回到北京,寻空去看翠纤,未料言语误会,翠纤却引匕首自戕而死。
李慕白在短短一年中,倍尝生离死别诸般滋味,因而心灰意冷,返回故乡。此时,德啸峰又为黄骥北所陷害,诬其偷盗大内珍宝;幸为铁小贝勒营救,发配新疆充军。慕白得讯,再上北京,为友报仇。他杀了黄骥北,不愿连累别人,情愿见官抵命;虽经史健、俞秀莲数次来狱相救均不允。最后,奇侠「江南鹤」将李慕白带走,并将慕白之剑送给秀莲,以为信物,「留结他日之缘」云。
双重「理想」与「现实」
就主题上说,「宝剑」代表侠骨,暗指李慕白;「金钗」意为柔情,始于俞秀莲,过渡于谢翠纤,而又终归俞秀莲。在象征的意义上而言,「宝剑」对「金钗」的这一场荡气回肠的恋爱,始终是一对一的。
俞秀莲无疑是一「美的化身」,但仅能存在于李慕白的「理想」中,可望而不可及;谢翠纤才是「现实」生活中「俞秀莲的替身」。因此,李慕白与翠纤间的恋情并非孤立事件,而是出于一种「补偿心理」,想拿翠纤来代替俞秀莲。反过来看,李慕白既是翠纤的「理想」,又是俞秀莲的「现实」。这种相互投射的双重「理想」与「现实」交织成的三角情网,是十分微妙而富于悲剧色彩的布局,显见作者用心之深。
位于这三角情网顶端的中心人物李慕白很可叹、很可悯、很可悲!本书主要的故事架构便建立在他个人「性格的悲剧」上;而其性格之所以优柔寡断,又无非是受到传统侠义观念(正)及封建思想余毒(反)两方面的熏染影响。由而导致两个好女子一生(俞生亦何欢)、一死(谢死亦有恨)的命运悲剧。
•对俞秀莲这个「理想」来说,由于李慕白倜傥多情,慷慨好义;其迟迟未婚,便是想找一个才貌双全的佳人匹配;一见秀莲,当即「惊为天人」!但因他是个知书达礼的秀才,又自命为名侠之后、当世英雄;既知秀莲已许字孟思昭,登时绝了此念。继而因路救俞氏父女,更不能趁人之危「挟恩求报」;是以赶忙在俞父临终前表明心迹,视秀莲「如同胞妹妹一般」(见第六回)——因为「施恩不望报」,才是侠义英雄所为。即使后来孟思昭已死,他亦不能「负义」而娶秀莲,以免有玷女侠名节。
是故,面对俞秀莲这一尊偶像、女神,李慕白的「思想包袱」沉重如山!他明明知道秀莲对其有情,而他又是秀莲在「现实」中所能依靠并托付终身的唯一人选;但因封建道德观作祟,他却把秀莲的名节(烈女不事二夫?)看得比她的家庭幸福、美满生活更重要!终于他牺牲了自己,也牺牲了秀莲——使两人都坠入痛苦的深渊,无以自拔!
•对谢翠纤这个「现实」来说,由于李慕白既不能与「梦中情人」俞秀莲婚配,心灵自感空虚;其后邂逅翠纤,别有一番幽艳,不觉便把暗恋秀莲的情思转移到翠纤身上——以此代彼,权充「现实」生活中的寄托。慰情聊胜于无!
那知翠纤身世凄凉,早厌倦于风尘;而慕白英姿飒爽,重情尚义,正是她「理想」中长相厮守的对象。惟其用情极深,生怕心上人受其连累,同遭恶霸苗老虎毒手;乃不得不面对「现实」,选择财雄势大的徐侍郎作避风港。由是而与慕白产生一连串的误会,最后非自戕以明志不可!这又是「命运——性格悲剧」的另一种典型了。
对比书中两个好女子的遭遇,俞秀莲固然是「望门守寡」,处境堪怜;但谢翠纤历经魔难、情劫,终不免含恨负屈,自我毁灭,则更为不幸!惜多年以来,海峡两岸论《宝剑金钗》者,似乎只记得俞秀莲,而完全忽视谢翠纤的存在。其实王度庐对本书第二女主角谢翠纤的描摩刻划,也是笔染痛泪,力透纸背的;很值得我们进一步探讨。
风尘侠妓因情铸恨
谢翠纤小名纤娘,是书中铁掌德啸峰所谓「北京平康中第一绝色」、「世间一个奇女子」(见第九回)。她性情慷侠爽,常为同班妓女抱不平;故出钱出力,乐于助人。她的香阁中悬挂着一幅「风尘三侠图」,且从不留宿,只陪客谈心。莫非其有以红拂女自况之意?作者在此未明说,实堪玩味。
在《宝剑金钗》里,谢翠纤真可说是一个有情有义的苦命人。她虽沦落风尘,却并非是弱女子;相反地她还「烈性」得很。由她怀刃三年随时准备跟杀父仇人苗老虎拼命一事可知,她的个性非常坚强,是无所畏惧的侠妓。然而遇到了李慕白,因为有「爱」,她却软弱了,也瞻前顾后起来。试看第十一回李慕白醉后来找翠纤,一句话她就受不了。
忽听李慕白长长叹了口气说:「翠纤,我到你这里来,并不是嫖来了,因为我们都是天地间的可怜人!」翠纤听了这样的话,不禁心中一痛,彷佛有一种东西准准确确打在自己的心坎里,眼泪不觉扑簌簌地落下。又见李慕白紧紧握着拳头,露出气愤的样子说:「我这样的英雄,你这样的美人,却都所欲不遂;倒被踏在一般庸俗小人的脚底下!」翠纤一面拭着眼泪,一面笑着说:「李老爷,你真是喝醉了!你说的这话,我全听不懂!」
……
其实,李慕白酒后吐真言,翠纤那有不懂之理?只是慕白的「所欲不遂」(俞秀莲)是自己性格的悲剧造成的;而翠纤的「所欲不遂」(李慕白)却是用情太深,怕苗老虎寻来反倒连累到意中人罢了。
深一层来看,翠纤之所以不能效「红拂夜奔」,反而委身于老丑的徐侍郎做外室,还因牵涉到谢老妈妈在内。由于母女相依为命,她不能不顾及现实;况且也没有红拂带着老母一齐「夜奔」的道理。是故,当李慕白洗冤出狱,夜探翠纤,说是要带她离京出走,她就为难了——李慕白一怔,问道:「你为什么不走?难道你愿意给那徐老头子做外家吗?」翠纤摇头说:「决不!我不愿意!可是……徐大人有势力、有钱,他又待我很好,养活我们母女;我不能没良心,不能……」说到这里,她哭了。(以上见原书第十八回)
这句话实实在在,便是翠纤的真正苦处。后来徐侍郎被「爬山蛇」史健杀死,翠纤被逼下堂,贫病交迫。见到李慕白来看她,不禁哭着说:「李大爷,我当初错打了算盘啦!」李慕白此时却已灰了心,说是「后悔也没用」,自己决不再干「傻事」!临走时还说了些可以给她们母女俩再借点银子的话——这就是「太看不起人」,把无价的真情论斤卖了!
作者写翠纤之死,不像《鹤惊昆仑》中写鲍阿鸾明夺江小鹤之剑自戕,当场血溅五步!而是用过暗场交代。书中说,李慕白踏着沉重的脚步出门,忽听屋里的谢老妈妈像鬼嚎似的叫了一声,跟着就放声大哭……李慕白大吃一惊,赶紧抢回屋里去看——「只见炕上、被褥上溅了一片鲜血;翠纤头发散乱,两手紧抱着前胸,浑身乱颤;连呻吟全都呻吟不出,一口匕首横放在枕畔……那血色红得怕人!」(见原书第廿七回)
翠纤死得太快太猛,想必是在人生最后的希望幻灭下,既恨慕白「无情」,更恨自己「多情」;乃对准胸口狠刺一刀,又立刻拔出所致。这是世间烈性女子不甘「受辱」而又无力与命运抗争的必然反动!最可悲的是,翠纤「怀刃三年」原准备跟苗老虎(杀父之仇)拼命时用的匕首,早先却没派上用场,此刻反而拿来为自己了结残生!这不是人世间绝大的反讽么?
我们试看在翠纤自戕后,作者对李慕白当时心情的一段描写:
李慕白的心中比冰雪还要冷!两眼却是热热的。踏着雪,茫然地走出了粉房琉璃街,他竟像连方向也分辨不出了,站着发了一会怔。(中略)风雪愈紧,行人绝无!只有一条狗追着他乱吠……「我——我李慕白究竟成了一个怎么样的人哪!」心里想着,自责自恨,眼泪又不禁汪然而下。雪花一团一团的向李慕白的头上、身上不住地打,彷佛在惩罚他。那条狗像是闻着李慕白的身上有什么特别气味,又像是翠纤的幽怨灵魂驱使着它似的,总不肯放开李慕白……(见原书第廿七回)
原来,直到翠纤以死明志,李慕白方知她实是真心相爱,而他自己却也不能「忘情」啊!正是:「此情可待成追忆,只是当时已惘然。」王度庐写到此处时,意象纷呈,天地皆悲!他可曾含泪暗诵李商隐的〈锦瑟〉诗?固不得而知。但观翠纤苦命又悲惨的一世,诚如〈无题〉诗所云:「蜡炬成灰泪始干!」而本折审美价值之高、艺术感染力之大,足堪与前述「柳树意象」相比;可谓先后辉映,各有千秋!
写尽「义」字千姿百态
就书论人,李慕白对纤娘之死,的确要负一半责任。以纤娘病中处境之艰,正所谓:「黄台之瓜,岂堪再摘?」当他说出「后悔也没用」又提到金钱时,这场悲剧已势不可免。但话说回来,李慕白却也不曾「负义」;因为他早先已决心携纤娘「夜奔」——再加上一个仗义疏财的德啸峰,岂非又是一组「风尘三侠」?无奈当时纤娘实有苦衷,才把事情搞砸。这只有归诸于命运的捉弄了。
掩卷深思,本书最大的成就乃是在悲情外写尽了「义」字的千姿百态。书中多处写李慕白「死心眼,想不开」,「宁做一辈子伤心的人」也不愿娶俞秀莲为妻;这除了前述种种理由外,更大的原因是孟思昭系为他战死,他岂能「负义」!而孟思昭欲成全李慕白,连夜出京截住苗老虎一伙厮杀,士为知己者死!正是为了「义」;德啸峰、铁小贝勒为李慕白出钱出力,情愿以身家性命担保,也是为了「义」;至于史健为李慕白杀徐侍郎、胖卢三,又何尝不是为了一个「义」字!
因此,本书的确是用心写出了「义」的真髓,复以万斛柔情,点缀其间。有「情」有「义」的小说并不难写,但像王度庐写得这么千回百转、情深义重,却是戛戛乎其难了。
此外,本书特别强调现代社会的法治观念。如李慕白杀了恶霸黄骥北就变成了社会上的「黑人」(通缉犯),不能随便抛头露面;及至被捕坐牢,即使他本领高强也不愿破禁越狱;甚至有人来救,他也严加拒绝。这是一种尊重法治的精神,极可宝贵。是则「侠」的活动范围乃被限制在「官府力量所不及之处」;在没有王法的「江湖」之上,侠士以天心为法,伸张人间正义,成为世上和邪恶、黑暗相对存在的一股制衡力量——「侠」的真正定义与解释端在于此。
近人刘大杰氏在《中国文学发展史》中明白指出:「在思想这一点上讲,《儿女英雄传》所表现的,只是浅陋低俗。」诚然,王度庐是以清季文康所撰《儿女英雄传》为创作摇篮;但他很快就从前人窠臼中挣脱出来,扶摇直上,「化腐朽为神奇」!从而提高了侠情小说的艺术、思想境界。实在值得大书特书!
可惜《宝剑金钗》结束稍嫌草率。笔者认为,当书中的故事情节发展到老侠江南鹤夤夜入狱强行救走李慕白,并将其佩剑留下,字谕秀莲:「斯人已随江南鹤,宝剑留结他日缘」之后,最完美的结局(须与全书小说神理统合)应是:俞秀莲深宵独坐,无限怅惘;几上并放着那口李慕白的「宝剑」与那支孟思昭文定的「金钗」——在荧荧孤灯下相互辉映,幽幽吞吐光芒,予女侠无尽的追忆及去思……
至此,本书当无再续的必要;因为中国古典题材的文学作品原讲究含蓄之美,余韵不尽,耐人回味咀嚼,方为上策。然而作者毕竟是一通俗小说家,为了养家活口,于焉乃有《剑气珠光》狗尾续貂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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