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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当代] [转帖]倪文尖、吴福辉、齐红伟论张爱玲

[转帖]倪文尖、吴福辉、齐红伟论张爱玲

倪文尖《“香港”的情与爱--从王安忆到张爱玲》
摘自:《世纪中国》

  “比较文学”据说已经式微。其实,作为人类最悠久、普遍而有效的一种思维方式,“比较”,还是大有市场,比如近年来兴起的城市比较研究。像“北京/上海”,有轰动一时的畅销书《城市季风》广为流传;“香港/上海”,更有李欧梵“互为镜像”的“双城记”这样的收获(1)。又比如久盛不衰的作家比较研究,最典型的像张爱玲这位“浮出历史地表”后热得烫手的作家,王德威一作比较就开列出了一个谱系,所谓的“张派传人”(2)。我发现,在那些城市比较研究里,有关文学的论述占了相当的比重,而且似乎是形成、支撑论点的关键部分;而作家比较研究也添加了新的路数,越来越看重地域性的因素,“张派传人”分居于台北、香港、上海等地,要有进一步深入的考量,不同城市所赋有的性格肯定是不可忽略的环节,当然了,这其中,城市的历史变迁和文化定位又是重中之重。换句话说,传统的“作家比较”自觉地置身于城市文化比较的视野里,新兴的“城市比较”更好地利用文学性资源,以形成二者的良性互动,应该是一个值得努力的方向。--自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也超出了本文的目标和能力。

  本文将围绕这些关键词:张爱玲、王安忆,上海、香港,《香港的情与爱》、《倾城之恋》,来勉力做文章,讨论其间的关联,展开若干比较性的解读。至于能够读出什么样有意思的见解来,眼下还真是没有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也需要有言在先,王德威尤其是李欧梵教授的有关成果,是本文企图借重、发挥的。   王安忆与张爱玲

  在“张派传人”的谱系里,王安忆是颇为特别的一位。王德威一方面认为她“也许尚未参透张爱玲就是'不要彻底'的名言”,一方面又肯定她“能突破限制,另谱张派新腔”(3)。而以我所见,王安忆既是“张派传人”(如果算的话)中最愿言说张爱玲(连带的,还有苏青)者之一,同时,又是对张爱玲批评最多的一位。

  以王安忆在2000年香港“张爱玲与现代中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上的发言为例,这篇题为《世俗的张爱玲》的最新版本,其基本内涵是一以贯之的:世俗的张爱玲“对日常生活,并且是现时日常生活的细节,怀着一股热切的喜好”,而这“爱好是出于对人生的恐惧,她对世界的看法是虚无的”;张爱玲“只看着鼻子底下的一点享受,做人才有了信心”,同时,“她又不自主地要在可触可摸的俗事中藏身,于是,她的眼界就只能这样的窄逼”。所以,“张爱玲的人生观是走在了两个极端之上,一头是现时现刻中的具体可感,另一头则是人生奈何的虚无”。对此,王安忆是大不以为然的:“在此之间,其实还有着漫长的过程,就是现实的理想与争取。而张爱玲就如那骑车在菜场脏地上的小孩,'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这一'掠过',自然是轻松的了。当她略一眺望到人生的虚无,便回缩到俗世之中,而终于放过了人生的更宽阔和深厚的蕴含。从俗世的细致描绘,直接跳入一个苍茫的结论,到底是简单了。于是,很容易地,又回落到了低俗无聊之中”(4)。

  应该说,没有对张爱玲的潜心研读,不可能有这样别有洞天的透彻之论;另一方面,中了理论的毒的人,还是很容易从中联想到布卢姆“影响的焦虑”(5)一说。记得王安忆的一位同仁讲过一段话,大意是:都在说王安忆已经直逼张爱玲,这很让人想起上海报纸上的某房产的广告词,“直逼徐家汇”,其实,那房产到徐家汇,打车还要好多分钟呢!这固然风趣得有刻薄之嫌,但还是不能不承认有真义存焉:一个时隔半个世纪的后来人,就是直逼了当年二十出头的张爱玲,又有多大的意思呢。

  想必王安忆是很清楚这层意思的。不过,本文并不急于展开这个意思,也不急于在这个层次上作比较,毋宁说,我们之所以要拿张爱玲、王安忆来对举讨论,是因为思路里的另一组关键词“上海/香港”起了作用:张爱玲、王安忆都是上海人、上海作家,她们或多或少又都和香港有所关联,特别是,一个在20世纪40年代,一个在90年代,都曾用笔涉猎、想象过香港,这样,应该有可能透过她们的想象,比较其中的异同,来考察上海、香港这两座城市在50年里的位移及其“镜像关系”。当然,调过头来讲,不设置好香港/上海的背景语境,还怎么能够比较好这二位作家?

  香港与上海

  空间的位置注定了香港、上海“大器晚成”的宿命。之所以“晚”,是因为在以中原为中心的中国版图上,二者都属于边缘。即使江南成了鱼米之乡,多少年里,上海还是人称“小苏州”;即使岭南发展出了独特的区域文化,香港还基本上是块“化外之地”,以至于“香港”一词的指涉范围,是指“香港岛”,还是岛上的一个具体地方,历史学家迄今仍有分歧(6)。而之所以“成”,则是因为时间长河上的那个“1840”,改变了固有的中心/边缘关系,对于不得不以西方为中心的新世界版图言,香港的运命、地位开了头,上海也是。这个“头”对于中国来说,当然是“断头”般的万劫不复,可对于香港与上海,倒很有些“祸兮,福之所倚”的意思。

  香港、上海之所以有所谓“双城记”可做,照我的理解,这是前提性质的第一点,即,“香港/上海”能够成“双”,首先是因为它们同“一”,在同广大的中国内地的关系上,香港、上海具有惊人的同一性“被现代化”的“中国”建设“民族国家”的过程,也是香港“割让”成准殖民地、上海开埠有了“租界”的历史。这意味着,在相当长的历史时间里,“香港+上海”,共同地与“中国”形成了“此消彼长”的关系。比如,太平天国从广西起事,一路席卷长江以南大半个中国,对于清朝中央政府来说,当然是“大祸临头”,可对于上海,却带来了大量的资金和廉价劳动力,租界也被迫打破了“华洋分居”的格局,所有这些无疑成了上海日后进一步繁华的重要契机;而香港,人口的第一次巨增,也发生这一时期。事实上,香港人口的每一次大幅增长,都无一例外地是在内地出了大事之后。

  在对“双城记”有了这样理解的“底子”(张爱玲的习惯用语)以后,我们还应该看到:香港/上海所谓“双城”,与其说是一“双”(胞胎),不如说是一“对”(冤家),即,这两座互为“镜像”的城市,在过去,确乎经常地“此起彼伏”,并非“双进双出同进退”,而是“你上我下分前后”。

  这一关节甚大,需要说个明白。

  鸦片战争后,香港割让了,有研究表明,在很长时间里,“大英帝国”对此“战果”并不心满意足,他们更加觊觎的,似乎还是上海(7);与此相关,上海作为开埠通商的“五口”之一,借助其紧邻中国最富庶区域、腹地广大等一系列机缘,却能够迅速地脱颖而出,形成了从器物到制度、从日常生活到精神价值一整套独立运转的“上海”,从1841年到1949年,在这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其发展势头一直不弱于香港,甚至还有过之无不及。而香港,是到了1949年,“上海”被中央政府“收山”以后,终于突出了“下山”猛虎的本色,依凭其独特的中介地位和多元文化优势,厚积薄发,“显山露水”,成为亚洲一流、举世瞩目的世界大都会,这才使得当年的一个“蕞尔绝岛”成了今天意义上的“香港”,易言之,香港的“花样年华”是在二十世纪后半页,尤其是50-70年代。这样,一边是香港“经济起飞”的三十年,另一边,是上海为全中国贡献自己经年的积累,而老本越吃越光、自身文化底蕴流失殆尽的三十年。……   好了,打住!否则,本文要滑入城市经济、社会史的流水帐簿,而且论述视点不明,前景、背景不清;即便总免不了平庸,我们还是要迅速向文学归位,说香港、上海,更说张爱玲、王安忆。

  张爱玲与香港

  张爱玲与香港的关系史应该是大家熟知的。

  1939年,因为“欧战”爆发,她以伦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改到香港大学注册入学,在港大的二年零三个月期间,“发奋用功了,连得两个奖学金,毕业之后还有希望被送到英国去”(8);未曾想,1941年12月8日“港战”又起,打翻了所有的计划和努力,不得不回上海,开始了她“卖文”生涯。

  1952年7月,张爱玲第二次赴港,香港对她也不暇款待,重新报读港大竟然未果,以至不欢而别,终于在1955年8月赴美,走上了它远离故土的“逃难”岁月;1961年11月再到香港,1962年3月又回美国。算起来,整个五、六十年代,张爱玲前后居留在香港有三年半时间(9)。

  不难发现,香港这座城市对于生活者张爱玲来说,并不是一块“福地”。

  但是,香港对于作家张爱玲而言却至关重要,特别是那个两次战争夹缝中的“香港”,不仅仅提供了她成为一个作家的机缘(或许还是被迫的),而且还形成了她稳定的世界观、文学观的基础。   我们知道,张爱玲在港读书期间,二十来岁,正是求知欲最旺盛的年龄,以张爱玲自小养成的嗜书习性,真不知该读了多少好书。虽然她本人对此鲜有记述,但一些蛛丝马迹仍然很给人以想头。比如,《烬余录》里那个历史教授佛朗士,也许是张爱玲平生受影响最深而又最尊敬的老师(可以对比的是,那个激赏张爱玲的中学语文教师汪宏声):“他研究历史很有独到的见地。官样文字被他耍着花腔一念,便显得非常滑稽,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历史的亲切感和扼要的世界观,可以在他那里学到的还有很多很多,可是他死了--最无名目的死”。这是张爱玲笔下难得的情感文字,这样有敬意地谈论一个人,在张爱玲也实属难得。为什么?联系《烬余录》开篇所写,“香港之战予我的印象几乎完全限于一些不相干的事。我没有写历史的志愿,也没有资格评论史家应持何种态度,可是私下里总希望他们多说点不相干的话。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可以说,张爱玲很明白,从英国人佛朗士那里接受的一套“不相干”论,以及讨厌“清坚决绝的宇宙观”的经验主义、自由主义思想方式,也许是香港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

  这说的是知识、思想,更要命的是,仿佛香港不把这一切灌输到底、张爱玲不把这一切贯彻到底,就不肯罢休似的,香港还要在实际生活中,给张爱玲刻骨铭心的亲身体验“港战”的突如其来,的确是应验了“人生无常”的老话,当然更让张爱玲不相信“计划”思维,“想做什么,立刻去做,都许来不及了。人是最拿不准的东西”,还枉谈什么未来?“战时香港的所见所闻,……对于我有切身的,剧烈的影响”,战争的十八天里,目睹了“我们的自私与空虚”,让张爱玲认定“去掉了一切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食男女这两项”,而“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劈开生死路'那样的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10)

  所以,战争所“照亮”的那个张爱玲的“香港”,给了她写作的许多题材及灵感,很快地,张爱玲就对香港有所回馈,“写了一本香港传奇”。正像已经有人注意的是,很有意思,张爱玲似乎自觉地涉及到了我们关心的香港/上海“双城”问题:“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11)。

  不过我以为,对此也不能高估,因为《到底是上海人》的广告色彩颇为明显,有讨好读者(自然主要是上海人)之嫌,其中的话不可全信,否则,她所列的七篇小说,为什么明明并不全部发生在香港?当然也不可不信,因为当中确有香港/上海“参差的对照”的诸篇。倘使细心地读起来,着实是颇有兴味的。像有研究者通过《沉香屑第一炉香》的分析,指出张爱玲的“上海人观点”主要体现在三方面:道德口味,异国情调,都市意象(12),就很能给人以启发。本文接着要做的是,以这一成果为基础,再连带上《倾城之恋》的释读,继续从微观上入手,揣摩张爱玲在那个年代,对于香港/上海“双城”关系的认知和想象。

  在这之前,还是让我们看看早已经设定好的参照系,看看王安忆及其同香港的关系。

  王安忆与香港

  王安忆的文学写作是从“雯雯系列”的“自我言说”起步的,这自与张爱玲大不同。1983年,王安忆赴美后转道香港回国,“知道了世界的面积与各民族的危难,初步为自己的生存与认识建设了一个国际背景。回国之后,经历了一个苦闷的停笔时期”(13),而结果人所共知,是王安忆终于拿出了“二庄”、“三恋”等自我更新的知名作品。可以肯定,此行对王安忆意义重大,称之为个人写作史上的界石都不为过;但是,这第一次的香港见闻,在王安忆的感触里,是被别的更大的东西包容掉的,或许,在那时的王安忆眼里,香港只是一个和美国可以等量齐观的异域和“他者”;“香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城市,以及她特别的风情与文化,这些独有的启示性,显然引而未发,香港和上海的关系之类的问题,就更不可能进入视野了。

  甚至很大程度上,“都市感”的获得、“城市意识”的确立对于王安忆这一代作家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1986年,王安忆写有《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城市》,似乎已经很有些苗头了;可到了1990年的《城市无故事》一文,所谓“城市无故事,……我们再没有一桩完整的事情可供饶舌讲述,我们看不到完整的故事在我们平淡的时候中戏剧性演出”(14),就又重复了惯以农业文明的视野观察城市、理解所谓“故事性”的调子,显得还是有所反复。

  这样说来,1995年,王安忆推出了备受瞩目的《长恨歌》,能以一个“上海小姐”一生的情爱故事,写尽“上海”在二十世纪后半页的沧桑传奇,似乎很不可思议。其实,有多种迹象表明,是80年代中后期的“张爱玲热”逐步深入地唤醒了王安忆的城市感觉与“城市认同”,因而,当看到“我生活在上海,我对这个城市的历史、文化包括语言、上海人的世界观等一直都是潜心关注的”这一席话由王安忆说出来时,我既感到庆幸,又会心一笑,是张爱玲润物无声、潜移默化了,是张爱玲给了王安忆对话、批评、反省的机会以至写作的诸多灵感,包括,王安忆与香港的关系,在我主观地以为,主要就不在于王安忆后来又去了香港多少次,获得了怎样的观感,而是“艺术高于生活”,即,是张爱玲的“香港”让王安忆感觉更真实,使王安忆觉得更贴己、更相关。

  此话怎讲?我们手头几乎唯一而有力的证据,便是王安忆1993年创作的小说《香港的情与爱》。

  《香港的情与爱》与《倾城之恋》

  终于到了我们更加有话可说的地方。请看作家有关《香港的情与爱》的“创作谈”:

  香港的繁荣座落在海之涯天之角。一百年的情节以地老天荒为背景。……香港的人带着过客的表情,他们办完自己的事情随时准备拔腿而走。香港……似乎永远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没有日常的生活。

  香港是一个特殊,是一个戏剧性的舞台。历史在每一个阶段都要选择这样的舞台,好供它集中、典型地展开剧情。在这舞台上的人生将是怎么样的人生呢?这是非同寻常的人生,布满奇迹,出奇制胜,他叫人充满悬想,它是提炼过的人生,将平淡人生中均分在朝朝暮暮里的细节凝结起来,它将人和人的相逢提炼为邂逅,它将细水长流的男女之情提炼为一夜欢爱,它将一日三餐提炼为盛宴。什么都是浓缩的,紧凑的,多快好省的。……

  '香港'的人生虽是奇情异事的人生,却也是合乎逻辑的人生,并非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它也是按部就班,合情合理,容不得半点胡来,半点胡来就要中途作废的。但它却是更加凝炼,恰因为这凝炼,人生的要旨便更为突出,简约而易见,几乎是裸露着的了。香港的情节是不需要伏笔的,它是直入主题,开门见山。它不是虚与委蛇,它见风就是雨。这是香港人生'奇'中的'真'。

  …………

  香港是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都弄明白了。它对于我来说,其实并非是香港,而是一个象征,这名字也有一种象征含义,一百年的历史像个传奇,地处所在也像个传奇。'港'这地方是将我们送出去又迎回来的地方,更是个传奇。我是要写一个用香港命名的传奇,这传奇不是那传奇,它提炼于我们最普通的人生,将我们普通人生中的细节凝聚成一个传奇。(15)

  引文显得有点儿长,因为实在是想能够有所证明。

  第一,王安忆说得很清楚,香港“对于我来说,其实并非是香港,而是一个象征”,这甚至已经有研究试图从话语风格上给了解释:这种“香港是……,香港是……”的“界定式”句子在《香港的情与爱》小说本文里也俯拾即是、贯串始终,看起来是给“香港”下定义,而且“语气确切”,毋庸置疑,但仔细读来“却没有对香港具体的城市景观作出描写”,这样,既避免了外来叙述者要对城市具象写实的难题,又“通过定义之间的不断相悖”,显示出在王安忆看来,“'香港'是观念和诠释的结果”(16)。可以略作补充的是,这种界定句式在“是”的两端有一种能指和所指的关系,它似乎是为了定义的,但是,当同一个能指“香港”在同一本文里会同时有太多不同的定义时,确立定义也就变成了消解定义,这说明,此处的能指/所指关系不再指向符号/现实关系,而倒是应验了德里达的某些玄思,“香港”的表现权、表达权并不能为那些“在场者”所垄断,王安忆诠释、想象的“香港”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第二点更重要,这里的语言是王安忆的,思想也是王安忆的,而我相信,明眼人还是能够从中看出很多张爱玲的影子,也许,那一番滋味还是“张派”一路传下来的,特别是一套关于“传奇”的说法,--评论家孟悦曾经花了很大气力才解析出,张爱玲对于“传奇”一词有非常个人化的理解,在道破其中不同凡响的“吃紧处”时,更是煞费苦心(17);真是不由得人不惊叹,这里,作家王安忆已经完全消化了、接受了,很彻底,甚至比张爱玲本人还彻底。

  何以见得?

  前文已经说过,上海作为一个大都会,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整体上是优胜于香港的,因此那年月,上海人有那么些俯视香港,这就包括了道德上,上海人以文明人自居,以有道德者自居,所以张爱玲会让《沉香屑第一炉香》里的葛薇龙,一旦自觉有堕落下去的危险,便立刻想还是回上海的好。自然,是否真的能回、要回,是否一定要回,张爱玲好像犹疑得狠。对张爱玲来说,香港全盘“东方化”为一个荒诞、精巧、滑稽的殖民地,诚然太令人失望,但,通商口岸上海是否因为既带有西方气息、又依然是中国的,而得到首肯呢?未必(18)。上海,新旧杂陈,坏的一方面结果就是,“上海”比起“香港”来更加可能构成传统的压抑,像《倾城之恋》里,白公馆显见得是“老中国”的象征,而主人公白流苏只有逃离上海,才有可能展开她自己的故事,也才有可能经历奇遇,有改变自己命运的可能--当然了,改变了先前的生命轨迹,决不等于可以不再重蹈“不幸”的覆辙,王安忆概括得好,“人生终是一场不幸”,这才是张爱玲。同时,小说中范柳原对流苏还说,“在上海第一次遇见你,我想着,离开了你家里那些人,你也许会自然一点。好容易盼着你到了香港,……,现在,我又想把你带到马来亚,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似乎又意味着,原始森林最自然,而香港的工商业不如上海,现代化程度不如上海,这样,来自另一方面的束缚也会比上海少许多,比较起来,还更可能让人“自然”一些“原始”一些的。当然,张爱玲关于香港/上海究竟怎么看,难以说尽,多说也无益,因为张爱玲本人也没有急于给出简单的结论,在香港与上海之间,张爱玲是不会放弃她一贯不肯“清坚决绝”的姿态的,即便“香港城不比上海有作为,新的投机事业发展得极慢”,“香港没有上海有涵养”(19),如此这般的“比较”话语出现在张爱玲的散文中也不止一次。

  是的,正像张爱玲对上海人说“好人爱听坏人的故事”时,是半开玩笑半当真的一样,张爱玲所津津乐道的,是“我们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20),张爱玲不会因为道德而让葛薇龙回上海,也不会因为不道德就不让白流苏第二次去香港,毋宁说,是张爱玲“传奇”观让葛薇龙、白流苏这些“参差的对照”的人物在自己的文本里来来往往,当然,即便“传奇”“圆满”如《倾城之恋》,张爱玲巨大的整体性反讽依然存焉,谁也不该忘了《倾城之恋》里首尾呼应的“胡琴咿咿哑哑”的苍凉调门吧,“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可是多么沉重的声音!大约就是在这一特定意义上,我们说,王安忆对于“传奇”的理解,甚至比张爱玲本人还彻底。这里,所谓的“彻底”可能是一个不精当而易误导的表述,它不过是针对张爱玲一贯的“不甚彻底”而言;假如你以为张爱玲本人有关“传奇”的全部见解属于“彻底”的话,那么,只是“这传奇不是那传奇,它提炼于我们最普通的人生,将我们普通人生中的细节凝聚成一个传奇”、“传奇”是“奇情异事”与“合乎逻辑”的圆满结合、“俗世人生”真的可以化为“传奇”等思想上,王安忆要比张爱玲来得彻底。

  《香港的情与爱》,如题所示,是一个发生在香港的爱情故事,似乎也可以解为:关于“香港”的爱情故事--此中分别不小,容后再述。如果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葛薇龙在香港越“赌”越输、最后落得替别人“忙人”又“忙财”而自己“人财两空”的故事,那么,《香港的情和爱》写的是一个“作为上海人是不够典型的”少妇逢佳在香“赌”而未输、甚至与对手“双赢”的故事。新移民逢佳到香港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还是不甘心在香港安家落户(是因为“九七”吗?),庆幸的是“香港是一个大邂逅,是一个奇迹性的大相遇”,终于与五十多岁的美国华侨老魏相逢。逢佳希望借老魏帮忙担保申请到美国,老魏则从逢佳这里发现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道风景的可能,因此二人在香港开始了一段相互利用、交易性质明显的生活,未曾想,经过两年的相处,二人“化腐朽为神奇”,无中生有地发展出了一种相濡以沬、刻骨铭心的情与爱,最终,在各自给对方留下了挥之难去的生命印痕之后,双双充满善意地依依惜别、离开香港。在王安忆笔下,仿佛来自张爱玲小说的一“俗骨”的逢佳,因为“凭良心”、“用情真”,是世俗的,却更是脱俗的,大俗大雅、大智若愚,大德无形;好人好报,逢佳,就像她的名字那样,“逢凶”足以“化吉”,“逢佳”则锦上添花、气运愈佳。而那个老魏,深谙人生,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连“用”逢佳时都小心翼翼,根本就不是什么以钱养人、仗势压人的“施暴者”,而简直是女性从物质到精神的救世主。

  《香港的情与爱》受《倾城之恋》的影响就更明显:人物设置上,《倾城之恋》,一“白”(流苏)一“黑”(萨黑荑妮),“黑白”分明,“白”是传统内秀“黑”是风流张扬;《香港的情与爱》,逢佳与凯弟,逢佳是充实饱满、变假为真,凯弟则虚幻迷离、化实为虚;再比如,范柳原游走于海内外,老魏也是旧金山唐人街出身。情节安排上,从互相利用到实心相待、从情感游戏到相依为命,……。格外有意味的是,二者之间的差别:在《倾城之恋》里,“情”是可能的,容易的,君不见流苏、柳原互有好感,情感一不留神,几次要呼之欲出;难的是、难得的是婚姻,是平实、安稳的生活。《香港的情与爱》中,“夫妻”不过那么一回事,想想逢佳自己的婚姻,再想想逢佳父母的婚姻;而“情义”难得、真爱无价。在《倾城之恋》里“大变”(“港战”)突如其来,在《香港的情与爱》中,如果有所谓“大限”(“1997”),也是给定的、预知的。所以,虽然“交易”在“香港”“城”里是一样的,但结果并不一样,《倾城之恋》看起来是让两性结合在一起,却离心离德,《香港的情与爱》中两性“劳燕分飞”,反倒是情爱永驻;特别是叙述者的态度大不一样,如前所述,在张爱玲那儿,还有一个背景上的“大悲”(21)衬底,而王安忆对人物,就不仅仅是同情,而几乎是要彻底认同。

 我想,《香港的情与爱》和《倾城之恋》,“同与不同”,意味深长,一言难尽,更应该不是谁能一言九鼎、一锤定音的。如同我们已经指出的,王安忆对张爱玲的批评别有洞见,王安忆在《香港的情与爱》里“良心”(22)和“情义”的极度推崇和信赖,同样可能自有盲区;一样的道理,本文接下去要尝试的一些解读,也许会“强作解人”、粗疏庸俗、得不偿失。

  当然,就“文学反映论”言,这个世界上(或者也许就在香港)是可能存在着以“逢佳”“老魏”为抽象典型的那一类好男好女的,在逻辑上,他和她相遇的概率也还是有的,--虽然那些将《香港的情与爱》读得眼泪汪汪的的“善男信女”们,如果在现实生活里也将小说信以为真的话,那么,他们基本上免不了“望穿秋水”的宿命,当然,这样比较起来,在心中默默地南向香港、祈望香港,是要好得多的选择。然而,既然王安忆作《长恨歌》是借一个女性的一生书写一个城市的沧桑,那么,《香港的情与爱》是不会满足于一种精彩的言情作品的“香港的情与爱”便不能够仅仅解读为发生在香港的“情与爱”,而倒主要是,“香港”的情与爱,这也就是王安忆一再强调的,香港“是一个象征”,尤其是紧接着的香港“这名字也有一种象征含义,一百年的历史像个传奇,地处所在也像个传奇”这种确乎很微言大义的话语,是不能不令人多想起一些什么来的。简单地讲,王安忆近乎无限地倚靠“良心”以及“情与爱”,是要使她对“香港”的无限憧憬合理化、合法化,不知道小说最后老魏在离开香港的飞机上所说的,他是深爱香港的那段话里,是否有作家自己的语音,但可以肯定,王安忆--原谅我放弃了“叙述者”这个“政治正确”的中介--在《香港的情与爱》中对香港,是深爱着的。

  我注意到,《香港的情与爱》的写作时间是1993年,固然很可能是偶然,但既然想到了,还是说吧:1992年,邓小平“南巡”,使得1990年作为继续“改革开放”象征性举动的“开发开放浦东”进一步落到了实处,上海,像大梦初醒的巨人,又像脱缰的骏马,动起来了,活起来了,那时节,“上海”那辉煌的过去及其与香港的历史关联之类,像是顿时被意识到“时代精神”,成了在上海的很多表达的一时之选。就此而论,将《香港的情与爱》视如当时“上海”的基本情绪的一种表达,倒也十分贴切。而且,既然在王安忆看来“香港总是提供机缘,它自己就是个大机缘”,那么是否可以说,在《香港的情与爱》里,“香港”也为王安忆提供了一大机缘,“香港”也是王安忆的机缘甚至工具--为的是表达“上海”的焦虑、渴望和想象性的满足?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那所剩无几的,就不吐不快了。我之所以更能理解、接受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就是因为倾心那小说首尾萦绕不去的苍凉感,那“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正话?反语?反讽?……),就是因为张爱玲在关注上海/香港的“双城”“镜像”关系时,有意无意地拎出了本文强调在先的那样一个“底子”,虽然,张爱玲很可能只是被迫的。而我读罢《香港的情与爱》,虽也有惘然若失的情感波动,但总还是嫌它过于轻灵而美妙了,嫌它以“香港梦”的形式表达了内在的“上海梦”;在“做梦”的时候,作为“底子”需要考量的“中国”,还能够在哪里呢?君不见,在香港获得其令人心动的奇遇的逢佳,一路“逢佳”,一路走远。

  如何作结?

  既然我们起首时所提出来的那些关键词处理完了,那么,其实,本文的工作已经作结。

  既然历史继续展开,香港/上海“双城记”还要写下去,那么,其实,本文无法作结。

  既然本文“没有家法”,破界越规处甚多,那么,让它再来最无理的一次:就此作结。

  注释:

  (1)参见李欧梵著《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毛尖译),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年。内地即将有北京大学版面世。

  (2)参见王德威著《想象中国的方法》,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

  (3)见王德威著《想象中国的方法》第255页。

  (4)上海:《文汇报》,2000年11月7日。

  (5)所谓“影响的焦虑”的要义之一是,后起的作家受前代的作家影响越大,摆脱这种影响的欲望、创新的欲望就越强。详见布卢姆著《影响的焦虑》(徐文博译),北京:三联书店,1988年。

  (6)(7)分别见王宏志著《历史的沉重》第134页、第103页,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年。

  (8)(10)《我看苏青》,收入来凤仪遍《张爱玲散文全编》,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

  (9)罗卡著《张爱玲电影香港》,收入黄德伟编著《阅读张爱玲》,香港;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出版,1998年。

  (11)《到底是上海人》,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

  (12)见许子东著《一个故事的三种讲法》,收入王晓明主编《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论》,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

  (13)见《本命年述》,收入王安忆著《独语》,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

  (14)见王安忆著《漂泊的语言》第431页,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年。

  (15)见《“香港”是一个象征》,收入王安忆著《独语》。(

  16)见黄念欣著《王安忆笔下的香港与黄碧云笔下的上海》,刊发何种报刊不详,可在“世纪中国”http://www.cc.org.cn网站查阅

  (17)见孟阅著《中国文学现代性与张爱玲》,在我看来,这是一篇张爱玲研究的重要论文,可惜受重视程度不够,而张爱玲研究的低层次重复,令人堪忧,收入王晓明主编《批评空间的开创》,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8年。

  (18)参见李欧梵著《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有心的读者可以注意到,本文对相关论述有所引用,也有所商榷。

  (19)见《烬余录》,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

  (20)见《公寓生活记趣》,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

  (21)参见《大悲》,收入韩毓海著《从“红玫瑰”到“红旗”》,也可参见笔者的《张爱玲的背后》,收入倪文尖著《欲望的辩证法》,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8年。

  (22)关于“良心”,张爱玲曾有如下表述,“悲剧变为喜剧,关键全在一个阔小姐的不甚可靠的良心--《渔家女》因而成为更深一层的悲剧了”,正可以与王安忆形成“互文”关系。见《银宫就学记》,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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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红伟《在“世界性”和“现代性”中对话的杜拉与张爱玲》
转自
http://www.bbtpress.com/homepagebook/436/xj7.htm

  都反对以女作家眼光看自己的杜拉与张爱玲,出生时间相差仅七年,去世间隔不到六个月,都经历了从20年代到90年代这动荡不安的20世纪。两人都在亚洲度过了不算幸运的童年,而后在欧洲大陆或茫茫大洋的另一端流浪漂泊、居无定所。她们都用自己珍爱的文字为自己构筑了一个无法贴上任何标签的文学之巢。

  真的无法贴上任何标签吗?世界性与现代性是本文的切入视角和横纵坐标。世界性是相对于地域性而言的。法国人、中国人、巴黎人、上海人,是地域性的;而人在法国。人在中国、人在巴黎、人在上海就是世界性的。对后者而言,法国、中国、巴黎、上海,成了一具偶然的文化面具,一个七情六欲的中国人,他的“人”性大于他的“中国”性。现代性是相对于古典性而言,因着自觉不自觉地意识到当前现实生活存在的本真状态,从而对古典的表达方式以及此后的世界观有了新的规定与突破,这就叫现代性。世界性是空间性的,关注存在着的人;现代性是时间性的,关注人的存在。以此横纵坐标的切人,我们试图激活人土未安的玛格丽特·杜拉与张爱玲,在阐释中进行对话,在对话中进行阐释。

  杜拉(Marguerite Duras ,1914一1996)法国女作家。生于越南嘉定,1932年回国。受教于索邦学院。1935一1941年在殖民部当秘书。1943年开始创作。初期小说主要有《厚颜无耻的人》、《安静的生活》、《抵挡太平洋的堤坝》、《直布罗陀海峡的水手》等。生活中的细微变化及琐事、人们对自己难以把握的事情的一种不断期待的感觉,这些是其初期作品的主题和材料。从写《塔基尼亚的小马群》和《街心花园》起,她逐渐脱略了情节描写,力求以平淡的风格,更客观、直接地发掘人们心理上的变化。其主要小说有《琴声如诉》、《洛尔·瓦·斯泰因的迷狂》、《副领事》、《情人》、《痛苦》、《蓝眼睛黑头发》等。

  1959年起开始从事电影编剧,写有剧本《广岛之恋》、《长别离》、《印度之歌》、《卡车》、《大西洋人》等。

  张爱玲(1920一1995)中国女作家。原名煐,祖籍河北丰润,生于上海。曾用笔名梁京。童年时代亲历封建旧家庭的衰败,青年时期又在香港体验到战争的恐怖,逐渐形成悲观的人生态度。

  1943年在上海开始发表作品,代表作有小说《倾城之恋》、《金锁记》、《红玫瑰与白玫瑰》等(结集为《传奇》),散文集《流言》,长篇小说《十八春》等。1952年离开上海,在香港短期供职于美国新闻处,写有《秧歌》和《赤地之恋》;删改《十八春》为《半生缘》。1955年到美国,创作英文小说多部,均不成功,其中仅有〈北地胭脂〉(中文名《怨女》,为《金锁记》的改写)出版。

  1969年后主要从事中国古典小说研究,著有红学论集《红楼梦魇》,并将清末小说《海上花列传》译注为白话文和英文。晚年出版照片集〈对照记》。有《张爱玲全集》(台湾皇冠版)行世。

  一、心灵的召唤:先成为人还是先成为作家

  瑞士作家赫乐曼·黑塞说过:我已经成为一个作家,但是,我还没有成为一个人。

  一战后的黑塞,精神陷入崩溃和分裂中,不得不求治于荣格及其学生。杜拉和张爱玲的一生中也有这种倾向。杜拉有数次崩溃的经历,便藉酗酒逃避,但终至连身体也垮了下来,好多次不得不住进医院。张爱玲倒不见得完全崩溃,但她的精神始终处在一种病态般的敏感和高度紧张状态,早年时听交响乐“感到模糊的恐怖”;晚年总是怀疑、怨愤室内爬满了小虫(也许是真的),竟至多次搬家。

  当然,我们把“为人”和“为作家”对立起来,更多是指有一类作家终其一生竟无法学会过平常人的生活。杜拉和张爱玲正是这样。她们始终无法和周围的人打成一片,建立和谐、平稳的人际关系,总是充满了冲突。龃龉、隔绝,关系或紧张或疏离。

  杜拉说她自己“费尽力气制定许多系统方法以便能像别人一样去为人处事”,但“还是处处落后于人,很是诅丧”。对于张爱玲也是一样,记路、邮信、讨价还价……诸如此类,对她来说全是“咬啮性的小烦恼”,令她感到茫然无措、心理失衡。

  但无论她们的“为人”多么失败,她们却都是成功的“作家”,或者说,她们天生就只能成为一个作家,她们的一生就是为了这个目标来的。杜拉还是十机岁少女时,就向母亲表达了一生当作家的愿望。为这一愿望她付出了终生的努力与追求,至死不悔。

  她出版的第一本小说是《厚颜无耻的人》(1943年),这本小说手槁曾被伽利玛出版社拒绝过,后来她丈夫昂代姆把手稿送到布隆出版社并对审稿员说“我事先告诉您,如果您不对她说她是个作家的话,她会自杀的。”杜拉在回忆自己的早年经历时曾说:“难道我知道我一生中那么早我就成了一个作家?无疑是知道的。”展望未来,她又斩钉截铁地说:“总有一天,我将垂垂老去,搁笔不写了。对我来说,这肯定是不现实的,做不到,而且荒谬。”这和张爱玲晚年的话如出一辙--“只要我还活着,我就绝不停止写作。”而张爱玲的作家天才及聪颖早慧更是比杜拉还华美灿烂。在《天才梦》一文中,张叙及她三岁背唐诗,七岁写小说,及全身心发展艺术天才的童年时光,在〈童言无忌〉一文中,她自豪地说“因为我牛来是一个写小说的人。”

  除去作家为人的传奇因素,在这里我们看到的是一个世界性的文化现象:先成为人,还是先成为作家?难道为了成为作家就必须付出无法成为一个人的代价吗?似乎成为作家已成了一种宿命,它使一个人付出全部的精力,以至于无暇去为人处事了。青年马克思在一篇论文里写道,“无论对作家或其他人来说,作品根本不是手段,所以在必要时作家可以为了作品生存而牺牲自己个人的生存”。这确实像谜一样。作家为了能成为一个作家,居然肯牺牲世俗幸福,完全投入用文字构筑的想像空间。就像渴“疯狂地以写作度过一个个夜晚”的卡夫卡,就完全牺牲了婚姻的幸福,没能成家。到底是什么促使作家承担这种近平宿命的命运的?到底是什么召唤着作家终其一生倾注全部心力来成为一个作家的?究竟是什么使他们意识到作家的庄严使命而无暇过一种平庸的生活的?

  苏联作家帕乌斯托夫斯基说:“譬如'使命'这个词在俄语中源出于'召唤'。任何时候都不会召唤人们去作一个墨守成规的匠人,只会召唤人们去履行天职,完成艰巨的任务。是什么促使作家去从事他那种虽然有时令他痛苦,但却是美好的劳动的呢?首先是他自己心灵的召唤。……而到了成年时代,除了自己心灵的召唤声外,我们还能清晰地听到另一种强有力的召唤,那就是自己时代的召唤,自己人民的召唤,人类的召唤。”必然关涉对作家童年经验的追寻。我们发现,杜拉、张爱玲正是从其孤独寂寞的童年经验开始文字生涯的。杜拉在《婚礼弥撒》一文中写道--使人写或者不写,究竟是出于什么原因,我们还不知道。我们所知道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开始的。最初,在童年时期,总有那样一位父亲,或者因为某一本书,或是学校的一位女教师,或印度支那种植水稻的平原地带一个偏僻居民点的某一个女人,情况虽有不同,但有一个共同点,即小孩子的孤独寂寞。

  张爱玲在《童言无忌》中写道--小学生下学回来,兴奋地叙述他的见闻,先生如何偏心,王德保如何迟到,和他合坐一张板凳的同学如何被扣一分因为不整洁,说个无了无休,大人虽懒于搭碴、也由着他说。

  我小时候大约感到了这种现象之悲哀,从此对于自说自话有了一种禁忌。……当真憋了一肚子的话没处说,惟有一个办法……,还是随时随地把自己的事写点出来,免得压抑过甚,到年老的时候,一发不可复制,一定比谁都唠叨。

  将这种童年时期的孤独寂寞和悲哀的自说自话现象的体验自觉地上升到为何写作的层面来思考,应该说是深刻的,这正是她们心灵的召唤。而这一点对她们二人格外重要,因为她们小时候所承受的父爱或母爱就是残缺的,她们的家庭都是不完整的家庭,所以她们对孤寂的体验也就格外深刻。作家的不幸经历往往成为世界文坛上的丰美收获,而在回忆中弥补,在叙述中平衡不幸的童年经验,居然是许多作家之所以成为作家的原因。   对童年经验的回忆和叙述,也是一个不断被回忆和叙述所诱惑的过程。这对于现代作家来说尤甚。古典作家自觉地以人类的眼光来力求刻划脱离于个体的客体世界,以全知全能的上帝的身份来叙述,他们所追求的是回忆和叙述背后的客观真实。而现代作家醉心于回忆和叙述本身,文本世界比现实世界更能诱惑他们。他们对文字和词语产生迷恋,由文字、词语组成的文本本身成了一面镜子,他们都自觉不自觉地成了“镜”自照的自恋者。这是现代作家所特有的自恋情结。

  杜拉和张爱玲是典型的自恋型作家。这表现在以下几个方面:1.对自己的身世、经历的反复叙说,其作品成为“私语式”的“我、我、我”的文字;2.将作家的自我意识强加给作品人物,于是有了“杜拉式人物”和“张爱玲式的销魂与感喟”;3.对词语“迷恋”、对叙说的“狂喜”,渴望以文字确立自己的人生价值和获得广大读者的认可;4.强调创作个性,标榜自己的作家天分和身份等等。当然不止这些,分析二人自恋情结的文字比比皆是。有评论家说张爱玲是“临水自照的水仙花”,对自我怜惜着又嘲笑着自己的伶惜,连沉默也是刻意的,仿佛对着一面镜子生活着。杜拉的自恋则少一份感伤,多一份跋扈,有人分析《情人》的自恋结构为:“1.我很满意自己是个作家;2.我之所以成为作家在于我有过与众不同的经历;3.我既满意自己的现在,又满意自己的过去。”其实,这种自我迷恋,从世界文学的潮流来看,正是杜拉和张爱玲成为作家的心灵召唤,是其成为作家的现代性要求。

  根据荣格的看法,情结就是集体无意识的最突出的表现,随时捕捉着作家成为它的代言人。情结在被叙述中伴随着强烈的情意功能,使作家得到释放和狂喜。这实在比任何世俗的成功更能带给作家以奖赏。正是在这种世界性和现代性的大背景下,杜拉和张爱玲甘愿为“文”付出无法为“人”的代价。这是她们的宿命,更是世界文化现象中的一个悖论,具有普遍性。所以,托尔斯泰说:衡量一个作家的标准就看他甘愿为写作而牺牲的程度。

  二、道德失落后的现代生活:欲情

  恋他很可怜我,我对他说:不必,我没什么好可怜的,除了我的母亲,谁也不值得可怜。

  他对我说:是因为我有钱,你才来的。我说我想要他,他的钱我也想要,我说当初我看到他,他正坐在他那辆汽车上,本来就是有钱的,那时候我就想要他,我说,如果不是这样,我也不可能知道我究竟该怎么办。

  宗帧没有想到他能够使一个女人脸红,使她微笑,使她背过脸去,使她掉过头来。在这里,他是一个男子。平时,他是会计师,他是孩子的父亲,他是家长,他是车上的搭客,他是店里的主顾,他是市民;可是对于这个不知道他的底细的女人,他只是一个单纯的男子。

  上引分别是杜拉的《情人》与张爱玲的《封锁》中的文字。一个写的是淫乱,一个写的是偷情。在杜拉与张爱玲笔下,激情失落了,道德被勘破,道德意义上的好人是不真的,苍白的,她们写的是现代人的欲望情恋,是灰色的单调的、说不上美好、也不一定就丑陋的日常生活。

  杜拉和张爱玲如此对题材的选择是自觉的。杜拉说过:“女人就是欲望,女人不能男人写什么便跟着写什么,女人若不在欲望的地方下笔,那她不是在写,而是在剽窃。”

  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一文中也说:“一般所说'时代的纪念碑'那样的作品,我是写不出来的,也不打算尝试,因为现在似乎还没有这样集中的客观题材。我甚至只是写些男女间的小事情,我的作品里没有战争,也没有革命。我认为人在恋爱的时候,是比在战争或革命的时候更素朴,,也更放恣的”

  二人都以现代性的欲望去反古典性的道德。杜拉的《如歌般的中板》、《洛尔。瓦·斯泰因的迷狂》、《蓝眼睛黑头发》、《情人》等与张爱玲的《封锁》、《红玫瑰与白玫瑰》、《沉香屑第一炉香》、《连环套》等作品,整个写的无非是偷情甚至姘居,这的确不是“好人”所能做的。而“好人”对于杜、张二人来说,也不过是人戴上了社会角色的面具,被规定地生活着而已。张爱玲在《自己的文章》中说“我要求自己能够写得真实写”欲望的挣扎和汹涌似乎从没变得如此疯狂和裸触,如此的恬不知耻。而这种欲望又和绝望扭结在一起,上演着一幕幕根本就算不上悲剧的悲剧,一幕幕流泪的喜剧。

  和欲望、偷情相对的是道德与责任,是婚姻家庭所代表的日常生活。杜拉和张爱玲非常关注日常生活,它是她们笔下的“几乎无事的悲剧”,毫无戏剧性,单调、平庸。

  但却在她们的作品中获得了自己的话语空间--在杜拉的小说《如歌般的中板》中,安娜领着孩子来上每周一次的钢琴课,这也是她为自己那吃了就睡、睡了就吃的生活安排的调味剂。这时上钢琴课的楼下发生了一桩凶杀案,这使安娜有了到附近咖啡馆喝酒的理由。在这里她遇到了肖万,两人没有约定却总能在咖啡馆见面,似乎在谈论那桩凶杀案,实则在互诉衷情,二人产生了隐秘的、疯狂的恋情,这是安娜的婚姻和周围的日常生活秩序所无法容忍的。最后,二人一吻之后分手了。人在盲目的激情下相爱又无可奈何地分手。日常生活就像小说中孩子讨厌上的钢琴课,就像女教师所讨厌的教钢琴课这门职业,更像是安娜在冷冰冰的晚宴上呕吐出的不得已吃下去的奇怪的食物。但人又只能忍受,因为真正的爱情也许只有在死亡中才有,否则,此爱也只会被单调的日常生活磨损掉。

  张爱玲的〈红玫瑰与白玫瑰〉中,佟振保舍弃了他的“红玫瑰”王娇蕊,娶了“白玫瑰”孟烟鹂,结果忍受不了没有爱情的婚姻生活,在外留宿嫖娼。其实,他娶“红玫瑰”又怎么样呢?娶了红玫瑰,久而久之,红的变了墙上的一抹蚊子血,臼的还是'床前明月光'。在这里无法忍受的依然是日常生活。王娇蕊与振保的偷情,其实一大半还是因为无法忍受与王士洪的婚姻,需要一种新鲜而刺激的高级调情罢了。但抓了个空,振保并不愿娶她,她不得不再次嫁人,活下去。而最悲惨但又确实是悲而下壮、惨而不悲的莫过于孟烟鹂了--烟鹂得了便秘症,每天在浴室里一坐坐上儿个钟头--只有那个时候是可以名正言顺的不做事,不说话,不思想;其余的时候她也不说话,不思想,但是心里总有点不安,到处走走,没着没落的,又有在白色的浴室里她是定了心,生了根。她低头看着自己雪白的肚子,白皑皑的一片,时而鼓起来些,时而瘪进去,肚脐的式样也改变,有时候是甜净无表情的希腊石像的眼睛,有时候是突出的怒目,有时候是邪教神佛的眼睛,眼里有一种险恶的微笑,然而很可爱,眼角弯弯地,撇出鱼尾纹。

  这恐怕是现代文学史上最令人怦然心动又令人心酸的文字之一,一个已婚的妇人裸身在浴室里大便,对自己的便秘症也产生了感情。这不单是盂胭鹂一个人的悲剧,也是所有“白玫瑰”们的悲剧,甚至是所有“红玫瑰”们将注定无法逃脱的命运。此外,杜拉与张爱玲也有涉及战争的作品。《痛苦》、《广岛之恋》、《长别离》都涉及二战,但杜拉下笔不写战争,只写战争给人带来的创痛,给人带来的情爱的破碎与残缺。张爱玲也是从二战过来的,她着眼的偏偏也是“倾城”下“之恋”,是“烬余”之“录”。

  关注传统道德失落后现代人的欲望、情恋,以及无法忍受的日常生活,体现了杜拉和张爱玲题材选择的世界性和现代性。她们告诉我们,没有问题的家庭婚姻是可疑的、不正常的。对性、欲望的关注则几乎是20世纪文学有别千前的最大标志。这一题材选择的世界性与现代性背后,对于杜拉来说,是受法国本民族文学传统中现代性裂变的影响,而对于张爱玲来说则是自觉地接受以弗洛伊德为代表的情欲、性欲论调及一战后西方作家的影响。

  尼采在19世纪末喊出“上帝死了”,而法国文学在20世纪的发展表明--“人也死了”。不再相信有人间英雄,不再在英雄身上寄托希望。罗曼·罗兰笔下的约翰,克里斯朵夫们死去了。法国荒诞派戏剧率先揭示了人类存在的荒诞和不可理喻,而存在主义则把这个问题提升到人的存在层面上来考虑,“人也死了”,也就是说人的本质,那个可以拥有本质的坚硬的人如壳般碎去了,“人的存在先于人的本质”。人的境遇先于人的抗争而人又不得不抗争,人被抛到这世上来,谁也无法脱逃。两次世界大战击碎了人类永恒、进步、富强的神话,整个西方文学开始关注人类的普遍性处境:人并不像人自己想像的那么美好、可爱。杜拉正是在这种思潮下浮出海面,步人二战前后的法国文坛的。杜拉早期的小说《抵挡太平洋的堤坝》中就有明显的存在主义因素。母亲筑堤抵挡太平洋的潮水,非常像西西弗斯一次次推巨石上山的荒诞命运。小说的力量在于它所揭示的惊心动魄的真实:人被抛在这世界上,绝望与荒诞不再是人生的偶然与例外,它们就是人生。

  张爱玲的题材选择无疑受到了中国旧言情小说和旧戏的影响,而怀疑人的理性,强调非理性,对现代文明乃至人类的幻灭与失望,自觉地以情欲来解释人生的一切饥渴和挫折,这却是张爱玲借鉴西方现代文学并受其深刻影响的结果。无论张自己怎么说,她的《心经》无疑正是弗洛伊德“恋父情结”的文学表述。张爱玲曾提到过精神分析病例,提到过一大批一战后的西方作家,如毛姆、赫胥黎、威尔斯、奥尼尔、萧伯纳等。这些作家都感到了一战后西方深刻的精神危机。张爱玲受他们的影响,也自觉地对人类文明的浮泛,对传统道德的失落,对人的欲望潜流有了认真的关注,这使她的作品在题材选择上打破了地域性限制,能够真正达到东西文化不隔的地步,且具备了深刻的现代性因素,致力于人性在英雄神话破灭后的苍白、自私、丑陋的描述与刻划。

  然而,写的虽然都是现代人欲望冲突下的情恋,杜拉写的是“情”,张爱玲写的却是“恋”。写“情”也好,写“恋”也罢,二人处理这种题材的可贵之处在于都凸现了强烈的现代感,不约而同地拒绝温情、矫情和滥情。杜拉笔下的爱情是绝望的,与死亡联系在一起,男女主人公们神经质地疯狂地攫取、寻找爱情,在汹涌的欲望中终至无法把握住爱情;张爱玲写恋爱、恩怨、欲念,总挥之不去那种惘然、苍凉之感,有种世纪末的的情怀。《倾城之恋》中范柳原时白流苏说:“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的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坍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候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你会对我有一点真心,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仅此而已。

  两人在题材选择上这种微妙的差异是和各自的文化背景相联系的。在法国文化传统中,爱情天然地向艺术生成,欲望、性超越为爱情;而在中国,欲望、性与爱情是分裂的,它们自觉地向历史生成,巨大的传统、现实压力,不自觉地栩曲了人物的情感心态,不允许一次不顾婚姻的爱情,饶有趣味的是,在杜拉的作品中,人物大部渴望逃离婚姻的“围城”,反叛社会,去寻找真正的。忘我的爱情;而张爱玲笔下,女主人公们的最大心愿是抓住一个男子,把自己嫁出去,恋爱成为现实利益逼迫下走向婚姻“围城”的过渡,这真是没有办法的事。难怪张爱玲说所有的女人都是同行。

  “此情可待成追亿,只是当时已惘然”。日常生活压力下、欲望煎熬下的现代人已无法从传统道德和人性神话中取一杯羹了,那么情何以堪,爱又何以寄呢?杜拉和张、爱玲以极大的勇气忠实于生活真实,正对人以或同情或悲悯的注视。

吴福辉《张爱玲的宽度》
转自:华夏盲人网

大陆迄今收集最为完备的《张爱玲文集》四卷本前些时候面世。

对张爱玲的作品,我有一个为之纳闷的印象,就是喜欢张爱玲的多半属女性,似乎同性并不相斥。这与丁玲的男性研究者居多不同。细一想,也是张更像女人。她主要不是从社会地位上,而是从女人内含的悲剧性质上去说明,文字一寸一寸都是女性的感觉。她叙说女性的卑琐命运,超离激愤而归于历史的回顾,越平静越叫人颤栗。她了解女性的全部弱点,但深情地说“可爱的女人实在是真可爱”(《谈女人》)。论起颜色、服饰、公寓、街景、影戏这些女人气十足的话题,皆津津有味。她写男人都是在表现女人,《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振保,“生命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圣洁的妻,一个是热烈的情妇”,暗示了女人至今没有全人格,分裂成两半。这是更深地道出女性惨烈的处境。

张爱玲八十年代才引起真正注意,持久地拥有了一批读者。有人喜欢她健全的女性视角,有人喜欢她能表现沪港大都会市民生存状态,有人喜欢她文字的灵性。一个作家经得住几代读者品头论足,谈佛说鬼的,那就有点意思了。张爱玲于上海沦陷时期自旧小说营垒里冒出,连作品标题《沉香屑 第一炉香》、《鸿鸾禧》、《桂花蒸 阿小悲秋》、《多少恨》,似乎都是标准的言情体,一生嗜谈《红楼》、《金瓶》、《海上花》、《歇浦潮》。可她从礼拜六派杂志和通俗文学刊物走出来,迳直走向了新文学史,其小说居然能做“镜子”意象研究,神话结构解析,挖掘出超前的现代小说素质。这就是张爱玲横跨新旧文学的特殊含义。

以新写旧,张爱玲的文学价值很大一部分在于这四个字。所以中国近代的旧家族生活场景,及官宦世家的幼年记忆,成了她的写作源泉。正应了梁遇春引过法国哲学家帕斯卡(Blaise Pascal )的那段话:“你们不要说我没有说什么新话,那些旧材料我都重新安排过了。”鲁迅有“旧事重提”,“故事新编”的说法。汪曾祺也主张“把热腾腾的生活熟悉得像童年往事一样”(《< 桥边小说三篇> 后记》)以现代的意识去理解、表现一切经过沉淀了的生活材料,使张爱玲的文学生命延伸了。

过去批评张爱玲的,总说她只写男女私情,狭窄。前半句是对的,后半句未必。其实是把专门性的题材有可能达到的宽阔程度用某种偏见遮盖了。至少,我个人曾经屡次在她的文字中发现许多意外的内容。比如张爱玲谈西洋提琴( 旧译凡亚林) 与中国胡琴,分不清是说音乐还是说人生:

我最怕的是凡亚林,水一般地流着,将人生紧紧把握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胡琴就好得多,虽然也苍凉,到临了总像是北方人的" 话又说回来了" ,远兜远转,依然回到人间。( 《谈音乐》)

《倾城之恋》结末一段里的胡琴描写是:

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胡琴咿咿哑哑拉着,在万盏灯的夜晚,拉过来又拉过去,说不尽的苍凉的故事--不问也罢!

《连环套》里的提琴声音是:

欢喜到了极处,又有一种凶犷的悲哀,凡亚林的弦子紧紧绞着,绞着,绞得扭麻花似的,许多凡亚林出力交缠,挤榨,哗哗流下千古的哀愁……

研究音乐接受史或东西音乐比较论者,大可以对此加以参考。

在对小说叙事的演进的研究中,我感觉到深层的动因来自人类感知方式的变异,不同的小说家绝对有不同的“真实”观念。你说“如实”是指“客观逼真地描述接近模仿”,他说是“直觉感受加上综合创造”,“已往的现实也在永久变动之中” .恍然发现张爱玲也有她独到的“现实观”:

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在那不可解的喧嚣中偶然也有清澄的,使人心酸眼亮的一刹那,听得出音乐的调子,但立刻又被重重黑暗拥上来,淹没了那点了解。( 《烬余录》)

这其中有没有一点现代历史哲学的光亮?这正是人们爱读张爱玲的一个原因,她有些无所不包,在在都具悟性,不会让你进入她的天地空手而返。

新编《张爱玲文集》把她小说的短、中、长篇第一次分了类,散文自成一卷,新收了张的旧作佚文《小艾》、《牛》、《霸王别姬》等等,并附作者传略和作品系年。这样一本收得全面的文集是宜于时时翻读的,读者对自己心仪的作家,不能只看选本,任自己的脑子让别的选家乱踏。你要一对一地面对她( 他) 的全部,她的气度有多么宽你也要把手臂张得有多么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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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还真是说不尽的张爱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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