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文尖《“香港”的情与爱--从王安忆到张爱玲》
摘自:《世纪中国》
“比较文学”据说已经式微。其实,作为人类最悠久、普遍而有效的一种思维方式,“比较”,还是大有市场,比如近年来兴起的城市比较研究。像“北京/上海”,有轰动一时的畅销书《城市季风》广为流传;“香港/上海”,更有李欧梵“互为镜像”的“双城记”这样的收获(1)。又比如久盛不衰的作家比较研究,最典型的像张爱玲这位“浮出历史地表”后热得烫手的作家,王德威一作比较就开列出了一个谱系,所谓的“张派传人”(2)。我发现,在那些城市比较研究里,有关文学的论述占了相当的比重,而且似乎是形成、支撑论点的关键部分;而作家比较研究也添加了新的路数,越来越看重地域性的因素,“张派传人”分居于台北、香港、上海等地,要有进一步深入的考量,不同城市所赋有的性格肯定是不可忽略的环节,当然了,这其中,城市的历史变迁和文化定位又是重中之重。换句话说,传统的“作家比较”自觉地置身于城市文化比较的视野里,新兴的“城市比较”更好地利用文学性资源,以形成二者的良性互动,应该是一个值得努力的方向。--自然,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这也超出了本文的目标和能力。
本文将围绕这些关键词:张爱玲、王安忆,上海、香港,《香港的情与爱》、《倾城之恋》,来勉力做文章,讨论其间的关联,展开若干比较性的解读。至于能够读出什么样有意思的见解来,眼下还真是没有底。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也需要有言在先,王德威尤其是李欧梵教授的有关成果,是本文企图借重、发挥的。 王安忆与张爱玲
在“张派传人”的谱系里,王安忆是颇为特别的一位。王德威一方面认为她“也许尚未参透张爱玲就是'不要彻底'的名言”,一方面又肯定她“能突破限制,另谱张派新腔”(3)。而以我所见,王安忆既是“张派传人”(如果算的话)中最愿言说张爱玲(连带的,还有苏青)者之一,同时,又是对张爱玲批评最多的一位。
以王安忆在2000年香港“张爱玲与现代中文文学”国际研讨会上的发言为例,这篇题为《世俗的张爱玲》的最新版本,其基本内涵是一以贯之的:世俗的张爱玲“对日常生活,并且是现时日常生活的细节,怀着一股热切的喜好”,而这“爱好是出于对人生的恐惧,她对世界的看法是虚无的”;张爱玲“只看着鼻子底下的一点享受,做人才有了信心”,同时,“她又不自主地要在可触可摸的俗事中藏身,于是,她的眼界就只能这样的窄逼”。所以,“张爱玲的人生观是走在了两个极端之上,一头是现时现刻中的具体可感,另一头则是人生奈何的虚无”。对此,王安忆是大不以为然的:“在此之间,其实还有着漫长的过程,就是现实的理想与争取。而张爱玲就如那骑车在菜场脏地上的小孩,'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倩地掠过',这一'掠过',自然是轻松的了。当她略一眺望到人生的虚无,便回缩到俗世之中,而终于放过了人生的更宽阔和深厚的蕴含。从俗世的细致描绘,直接跳入一个苍茫的结论,到底是简单了。于是,很容易地,又回落到了低俗无聊之中”(4)。
应该说,没有对张爱玲的潜心研读,不可能有这样别有洞天的透彻之论;另一方面,中了理论的毒的人,还是很容易从中联想到布卢姆“影响的焦虑”(5)一说。记得王安忆的一位同仁讲过一段话,大意是:都在说王安忆已经直逼张爱玲,这很让人想起上海报纸上的某房产的广告词,“直逼徐家汇”,其实,那房产到徐家汇,打车还要好多分钟呢!这固然风趣得有刻薄之嫌,但还是不能不承认有真义存焉:一个时隔半个世纪的后来人,就是直逼了当年二十出头的张爱玲,又有多大的意思呢。
想必王安忆是很清楚这层意思的。不过,本文并不急于展开这个意思,也不急于在这个层次上作比较,毋宁说,我们之所以要拿张爱玲、王安忆来对举讨论,是因为思路里的另一组关键词“上海/香港”起了作用:张爱玲、王安忆都是上海人、上海作家,她们或多或少又都和香港有所关联,特别是,一个在20世纪40年代,一个在90年代,都曾用笔涉猎、想象过香港,这样,应该有可能透过她们的想象,比较其中的异同,来考察上海、香港这两座城市在50年里的位移及其“镜像关系”。当然,调过头来讲,不设置好香港/上海的背景语境,还怎么能够比较好这二位作家?
香港与上海
空间的位置注定了香港、上海“大器晚成”的宿命。之所以“晚”,是因为在以中原为中心的中国版图上,二者都属于边缘。即使江南成了鱼米之乡,多少年里,上海还是人称“小苏州”;即使岭南发展出了独特的区域文化,香港还基本上是块“化外之地”,以至于“香港”一词的指涉范围,是指“香港岛”,还是岛上的一个具体地方,历史学家迄今仍有分歧(6)。而之所以“成”,则是因为时间长河上的那个“1840”,改变了固有的中心/边缘关系,对于不得不以西方为中心的新世界版图言,香港的运命、地位开了头,上海也是。这个“头”对于中国来说,当然是“断头”般的万劫不复,可对于香港与上海,倒很有些“祸兮,福之所倚”的意思。
香港、上海之所以有所谓“双城记”可做,照我的理解,这是前提性质的第一点,即,“香港/上海”能够成“双”,首先是因为它们同“一”,在同广大的中国内地的关系上,香港、上海具有惊人的同一性“被现代化”的“中国”建设“民族国家”的过程,也是香港“割让”成准殖民地、上海开埠有了“租界”的历史。这意味着,在相当长的历史时间里,“香港+上海”,共同地与“中国”形成了“此消彼长”的关系。比如,太平天国从广西起事,一路席卷长江以南大半个中国,对于清朝中央政府来说,当然是“大祸临头”,可对于上海,却带来了大量的资金和廉价劳动力,租界也被迫打破了“华洋分居”的格局,所有这些无疑成了上海日后进一步繁华的重要契机;而香港,人口的第一次巨增,也发生这一时期。事实上,香港人口的每一次大幅增长,都无一例外地是在内地出了大事之后。
在对“双城记”有了这样理解的“底子”(张爱玲的习惯用语)以后,我们还应该看到:香港/上海所谓“双城”,与其说是一“双”(胞胎),不如说是一“对”(冤家),即,这两座互为“镜像”的城市,在过去,确乎经常地“此起彼伏”,并非“双进双出同进退”,而是“你上我下分前后”。
这一关节甚大,需要说个明白。
鸦片战争后,香港割让了,有研究表明,在很长时间里,“大英帝国”对此“战果”并不心满意足,他们更加觊觎的,似乎还是上海(7);与此相关,上海作为开埠通商的“五口”之一,借助其紧邻中国最富庶区域、腹地广大等一系列机缘,却能够迅速地脱颖而出,形成了从器物到制度、从日常生活到精神价值一整套独立运转的“上海”,从1841年到1949年,在这一个世纪的时间里,其发展势头一直不弱于香港,甚至还有过之无不及。而香港,是到了1949年,“上海”被中央政府“收山”以后,终于突出了“下山”猛虎的本色,依凭其独特的中介地位和多元文化优势,厚积薄发,“显山露水”,成为亚洲一流、举世瞩目的世界大都会,这才使得当年的一个“蕞尔绝岛”成了今天意义上的“香港”,易言之,香港的“花样年华”是在二十世纪后半页,尤其是50-70年代。这样,一边是香港“经济起飞”的三十年,另一边,是上海为全中国贡献自己经年的积累,而老本越吃越光、自身文化底蕴流失殆尽的三十年。…… 好了,打住!否则,本文要滑入城市经济、社会史的流水帐簿,而且论述视点不明,前景、背景不清;即便总免不了平庸,我们还是要迅速向文学归位,说香港、上海,更说张爱玲、王安忆。
张爱玲与香港
张爱玲与香港的关系史应该是大家熟知的。
1939年,因为“欧战”爆发,她以伦敦大学的录取通知书,改到香港大学注册入学,在港大的二年零三个月期间,“发奋用功了,连得两个奖学金,毕业之后还有希望被送到英国去”(8);未曾想,1941年12月8日“港战”又起,打翻了所有的计划和努力,不得不回上海,开始了她“卖文”生涯。
1952年7月,张爱玲第二次赴港,香港对她也不暇款待,重新报读港大竟然未果,以至不欢而别,终于在1955年8月赴美,走上了它远离故土的“逃难”岁月;1961年11月再到香港,1962年3月又回美国。算起来,整个五、六十年代,张爱玲前后居留在香港有三年半时间(9)。
不难发现,香港这座城市对于生活者张爱玲来说,并不是一块“福地”。
但是,香港对于作家张爱玲而言却至关重要,特别是那个两次战争夹缝中的“香港”,不仅仅提供了她成为一个作家的机缘(或许还是被迫的),而且还形成了她稳定的世界观、文学观的基础。 我们知道,张爱玲在港读书期间,二十来岁,正是求知欲最旺盛的年龄,以张爱玲自小养成的嗜书习性,真不知该读了多少好书。虽然她本人对此鲜有记述,但一些蛛丝马迹仍然很给人以想头。比如,《烬余录》里那个历史教授佛朗士,也许是张爱玲平生受影响最深而又最尊敬的老师(可以对比的是,那个激赏张爱玲的中学语文教师汪宏声):“他研究历史很有独到的见地。官样文字被他耍着花腔一念,便显得非常滑稽,我们从他那里得到一点历史的亲切感和扼要的世界观,可以在他那里学到的还有很多很多,可是他死了--最无名目的死”。这是张爱玲笔下难得的情感文字,这样有敬意地谈论一个人,在张爱玲也实属难得。为什么?联系《烬余录》开篇所写,“香港之战予我的印象几乎完全限于一些不相干的事。我没有写历史的志愿,也没有资格评论史家应持何种态度,可是私下里总希望他们多说点不相干的话。现实这样东西是没有系统的,像七八个话匣子同时开唱,各唱各的,打成一片混沌”,可以说,张爱玲很明白,从英国人佛朗士那里接受的一套“不相干”论,以及讨厌“清坚决绝的宇宙观”的经验主义、自由主义思想方式,也许是香港给她的最重要的东西。
这说的是知识、思想,更要命的是,仿佛香港不把这一切灌输到底、张爱玲不把这一切贯彻到底,就不肯罢休似的,香港还要在实际生活中,给张爱玲刻骨铭心的亲身体验“港战”的突如其来,的确是应验了“人生无常”的老话,当然更让张爱玲不相信“计划”思维,“想做什么,立刻去做,都许来不及了。人是最拿不准的东西”,还枉谈什么未来?“战时香港的所见所闻,……对于我有切身的,剧烈的影响”,战争的十八天里,目睹了“我们的自私与空虚”,让张爱玲认定“去掉了一切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食男女这两项”,而“生在现在,要继续活下去而且活得称心,真是难,就像'双手劈开生死路'那样的艰难巨大的事,所以我们这一代的人对于物质生活,生命的本身,能够多一点明了与爱悦,也是应当的”(10)
所以,战争所“照亮”的那个张爱玲的“香港”,给了她写作的许多题材及灵感,很快地,张爱玲就对香港有所回馈,“写了一本香港传奇”。正像已经有人注意的是,很有意思,张爱玲似乎自觉地涉及到了我们关心的香港/上海“双城”问题:“写它的时候,无时无刻不想到上海人,因为我是试着用上海人的观点来察看香港的”(11)。
不过我以为,对此也不能高估,因为《到底是上海人》的广告色彩颇为明显,有讨好读者(自然主要是上海人)之嫌,其中的话不可全信,否则,她所列的七篇小说,为什么明明并不全部发生在香港?当然也不可不信,因为当中确有香港/上海“参差的对照”的诸篇。倘使细心地读起来,着实是颇有兴味的。像有研究者通过《沉香屑第一炉香》的分析,指出张爱玲的“上海人观点”主要体现在三方面:道德口味,异国情调,都市意象(12),就很能给人以启发。本文接着要做的是,以这一成果为基础,再连带上《倾城之恋》的释读,继续从微观上入手,揣摩张爱玲在那个年代,对于香港/上海“双城”关系的认知和想象。
在这之前,还是让我们看看早已经设定好的参照系,看看王安忆及其同香港的关系。
王安忆与香港
王安忆的文学写作是从“雯雯系列”的“自我言说”起步的,这自与张爱玲大不同。1983年,王安忆赴美后转道香港回国,“知道了世界的面积与各民族的危难,初步为自己的生存与认识建设了一个国际背景。回国之后,经历了一个苦闷的停笔时期”(13),而结果人所共知,是王安忆终于拿出了“二庄”、“三恋”等自我更新的知名作品。可以肯定,此行对王安忆意义重大,称之为个人写作史上的界石都不为过;但是,这第一次的香港见闻,在王安忆的感触里,是被别的更大的东西包容掉的,或许,在那时的王安忆眼里,香港只是一个和美国可以等量齐观的异域和“他者”;“香港”,作为一个中国人的城市,以及她特别的风情与文化,这些独有的启示性,显然引而未发,香港和上海的关系之类的问题,就更不可能进入视野了。
甚至很大程度上,“都市感”的获得、“城市意识”的确立对于王安忆这一代作家来说,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1986年,王安忆写有《男人和女人,女人和城市》,似乎已经很有些苗头了;可到了1990年的《城市无故事》一文,所谓“城市无故事,……我们再没有一桩完整的事情可供饶舌讲述,我们看不到完整的故事在我们平淡的时候中戏剧性演出”(14),就又重复了惯以农业文明的视野观察城市、理解所谓“故事性”的调子,显得还是有所反复。
这样说来,1995年,王安忆推出了备受瞩目的《长恨歌》,能以一个“上海小姐”一生的情爱故事,写尽“上海”在二十世纪后半页的沧桑传奇,似乎很不可思议。其实,有多种迹象表明,是80年代中后期的“张爱玲热”逐步深入地唤醒了王安忆的城市感觉与“城市认同”,因而,当看到“我生活在上海,我对这个城市的历史、文化包括语言、上海人的世界观等一直都是潜心关注的”这一席话由王安忆说出来时,我既感到庆幸,又会心一笑,是张爱玲润物无声、潜移默化了,是张爱玲给了王安忆对话、批评、反省的机会以至写作的诸多灵感,包括,王安忆与香港的关系,在我主观地以为,主要就不在于王安忆后来又去了香港多少次,获得了怎样的观感,而是“艺术高于生活”,即,是张爱玲的“香港”让王安忆感觉更真实,使王安忆觉得更贴己、更相关。
此话怎讲?我们手头几乎唯一而有力的证据,便是王安忆1993年创作的小说《香港的情与爱》。
《香港的情与爱》与《倾城之恋》
终于到了我们更加有话可说的地方。请看作家有关《香港的情与爱》的“创作谈”:
香港的繁荣座落在海之涯天之角。一百年的情节以地老天荒为背景。……香港的人带着过客的表情,他们办完自己的事情随时准备拔腿而走。香港……似乎永远是一个特殊的时期,没有日常的生活。
香港是一个特殊,是一个戏剧性的舞台。历史在每一个阶段都要选择这样的舞台,好供它集中、典型地展开剧情。在这舞台上的人生将是怎么样的人生呢?这是非同寻常的人生,布满奇迹,出奇制胜,他叫人充满悬想,它是提炼过的人生,将平淡人生中均分在朝朝暮暮里的细节凝结起来,它将人和人的相逢提炼为邂逅,它将细水长流的男女之情提炼为一夜欢爱,它将一日三餐提炼为盛宴。什么都是浓缩的,紧凑的,多快好省的。……
'香港'的人生虽是奇情异事的人生,却也是合乎逻辑的人生,并非随心所欲,为所欲为。它也是按部就班,合情合理,容不得半点胡来,半点胡来就要中途作废的。但它却是更加凝炼,恰因为这凝炼,人生的要旨便更为突出,简约而易见,几乎是裸露着的了。香港的情节是不需要伏笔的,它是直入主题,开门见山。它不是虚与委蛇,它见风就是雨。这是香港人生'奇'中的'真'。
…………
香港是我们弄不明白的事情都弄明白了。它对于我来说,其实并非是香港,而是一个象征,这名字也有一种象征含义,一百年的历史像个传奇,地处所在也像个传奇。'港'这地方是将我们送出去又迎回来的地方,更是个传奇。我是要写一个用香港命名的传奇,这传奇不是那传奇,它提炼于我们最普通的人生,将我们普通人生中的细节凝聚成一个传奇。(15)
引文显得有点儿长,因为实在是想能够有所证明。
第一,王安忆说得很清楚,香港“对于我来说,其实并非是香港,而是一个象征”,这甚至已经有研究试图从话语风格上给了解释:这种“香港是……,香港是……”的“界定式”句子在《香港的情与爱》小说本文里也俯拾即是、贯串始终,看起来是给“香港”下定义,而且“语气确切”,毋庸置疑,但仔细读来“却没有对香港具体的城市景观作出描写”,这样,既避免了外来叙述者要对城市具象写实的难题,又“通过定义之间的不断相悖”,显示出在王安忆看来,“'香港'是观念和诠释的结果”(16)。可以略作补充的是,这种界定句式在“是”的两端有一种能指和所指的关系,它似乎是为了定义的,但是,当同一个能指“香港”在同一本文里会同时有太多不同的定义时,确立定义也就变成了消解定义,这说明,此处的能指/所指关系不再指向符号/现实关系,而倒是应验了德里达的某些玄思,“香港”的表现权、表达权并不能为那些“在场者”所垄断,王安忆诠释、想象的“香港”自然“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
第二点更重要,这里的语言是王安忆的,思想也是王安忆的,而我相信,明眼人还是能够从中看出很多张爱玲的影子,也许,那一番滋味还是“张派”一路传下来的,特别是一套关于“传奇”的说法,--评论家孟悦曾经花了很大气力才解析出,张爱玲对于“传奇”一词有非常个人化的理解,在道破其中不同凡响的“吃紧处”时,更是煞费苦心(17);真是不由得人不惊叹,这里,作家王安忆已经完全消化了、接受了,很彻底,甚至比张爱玲本人还彻底。
何以见得?
前文已经说过,上海作为一个大都会,在二十世纪上半叶,整体上是优胜于香港的,因此那年月,上海人有那么些俯视香港,这就包括了道德上,上海人以文明人自居,以有道德者自居,所以张爱玲会让《沉香屑第一炉香》里的葛薇龙,一旦自觉有堕落下去的危险,便立刻想还是回上海的好。自然,是否真的能回、要回,是否一定要回,张爱玲好像犹疑得狠。对张爱玲来说,香港全盘“东方化”为一个荒诞、精巧、滑稽的殖民地,诚然太令人失望,但,通商口岸上海是否因为既带有西方气息、又依然是中国的,而得到首肯呢?未必(18)。上海,新旧杂陈,坏的一方面结果就是,“上海”比起“香港”来更加可能构成传统的压抑,像《倾城之恋》里,白公馆显见得是“老中国”的象征,而主人公白流苏只有逃离上海,才有可能展开她自己的故事,也才有可能经历奇遇,有改变自己命运的可能--当然了,改变了先前的生命轨迹,决不等于可以不再重蹈“不幸”的覆辙,王安忆概括得好,“人生终是一场不幸”,这才是张爱玲。同时,小说中范柳原对流苏还说,“在上海第一次遇见你,我想着,离开了你家里那些人,你也许会自然一点。好容易盼着你到了香港,……,现在,我又想把你带到马来亚,到原始人的森林里去”,似乎又意味着,原始森林最自然,而香港的工商业不如上海,现代化程度不如上海,这样,来自另一方面的束缚也会比上海少许多,比较起来,还更可能让人“自然”一些“原始”一些的。当然,张爱玲关于香港/上海究竟怎么看,难以说尽,多说也无益,因为张爱玲本人也没有急于给出简单的结论,在香港与上海之间,张爱玲是不会放弃她一贯不肯“清坚决绝”的姿态的,即便“香港城不比上海有作为,新的投机事业发展得极慢”,“香港没有上海有涵养”(19),如此这般的“比较”话语出现在张爱玲的散文中也不止一次。
是的,正像张爱玲对上海人说“好人爱听坏人的故事”时,是半开玩笑半当真的一样,张爱玲所津津乐道的,是“我们不甚彻底的道德观念”(20),张爱玲不会因为道德而让葛薇龙回上海,也不会因为不道德就不让白流苏第二次去香港,毋宁说,是张爱玲“传奇”观让葛薇龙、白流苏这些“参差的对照”的人物在自己的文本里来来往往,当然,即便“传奇”“圆满”如《倾城之恋》,张爱玲巨大的整体性反讽依然存焉,谁也不该忘了《倾城之恋》里首尾呼应的“胡琴咿咿哑哑”的苍凉调门吧,“到处都是传奇,可不见得有这么圆满的收场”,可是多么沉重的声音!大约就是在这一特定意义上,我们说,王安忆对于“传奇”的理解,甚至比张爱玲本人还彻底。这里,所谓的“彻底”可能是一个不精当而易误导的表述,它不过是针对张爱玲一贯的“不甚彻底”而言;假如你以为张爱玲本人有关“传奇”的全部见解属于“彻底”的话,那么,只是“这传奇不是那传奇,它提炼于我们最普通的人生,将我们普通人生中的细节凝聚成一个传奇”、“传奇”是“奇情异事”与“合乎逻辑”的圆满结合、“俗世人生”真的可以化为“传奇”等思想上,王安忆要比张爱玲来得彻底。
《香港的情与爱》,如题所示,是一个发生在香港的爱情故事,似乎也可以解为:关于“香港”的爱情故事--此中分别不小,容后再述。如果说《沉香屑第一炉香》写“一个极普通的上海女孩子”葛薇龙在香港越“赌”越输、最后落得替别人“忙人”又“忙财”而自己“人财两空”的故事,那么,《香港的情和爱》写的是一个“作为上海人是不够典型的”少妇逢佳在香“赌”而未输、甚至与对手“双赢”的故事。新移民逢佳到香港的时候,已经三十多岁,还是不甘心在香港安家落户(是因为“九七”吗?),庆幸的是“香港是一个大邂逅,是一个奇迹性的大相遇”,终于与五十多岁的美国华侨老魏相逢。逢佳希望借老魏帮忙担保申请到美国,老魏则从逢佳这里发现了自己人生中最后一道风景的可能,因此二人在香港开始了一段相互利用、交易性质明显的生活,未曾想,经过两年的相处,二人“化腐朽为神奇”,无中生有地发展出了一种相濡以沬、刻骨铭心的情与爱,最终,在各自给对方留下了挥之难去的生命印痕之后,双双充满善意地依依惜别、离开香港。在王安忆笔下,仿佛来自张爱玲小说的一“俗骨”的逢佳,因为“凭良心”、“用情真”,是世俗的,却更是脱俗的,大俗大雅、大智若愚,大德无形;好人好报,逢佳,就像她的名字那样,“逢凶”足以“化吉”,“逢佳”则锦上添花、气运愈佳。而那个老魏,深谙人生,通情达理,善解人意,连“用”逢佳时都小心翼翼,根本就不是什么以钱养人、仗势压人的“施暴者”,而简直是女性从物质到精神的救世主。
《香港的情与爱》受《倾城之恋》的影响就更明显:人物设置上,《倾城之恋》,一“白”(流苏)一“黑”(萨黑荑妮),“黑白”分明,“白”是传统内秀“黑”是风流张扬;《香港的情与爱》,逢佳与凯弟,逢佳是充实饱满、变假为真,凯弟则虚幻迷离、化实为虚;再比如,范柳原游走于海内外,老魏也是旧金山唐人街出身。情节安排上,从互相利用到实心相待、从情感游戏到相依为命,……。格外有意味的是,二者之间的差别:在《倾城之恋》里,“情”是可能的,容易的,君不见流苏、柳原互有好感,情感一不留神,几次要呼之欲出;难的是、难得的是婚姻,是平实、安稳的生活。《香港的情与爱》中,“夫妻”不过那么一回事,想想逢佳自己的婚姻,再想想逢佳父母的婚姻;而“情义”难得、真爱无价。在《倾城之恋》里“大变”(“港战”)突如其来,在《香港的情与爱》中,如果有所谓“大限”(“1997”),也是给定的、预知的。所以,虽然“交易”在“香港”“城”里是一样的,但结果并不一样,《倾城之恋》看起来是让两性结合在一起,却离心离德,《香港的情与爱》中两性“劳燕分飞”,反倒是情爱永驻;特别是叙述者的态度大不一样,如前所述,在张爱玲那儿,还有一个背景上的“大悲”(21)衬底,而王安忆对人物,就不仅仅是同情,而几乎是要彻底认同。
我想,《香港的情与爱》和《倾城之恋》,“同与不同”,意味深长,一言难尽,更应该不是谁能一言九鼎、一锤定音的。如同我们已经指出的,王安忆对张爱玲的批评别有洞见,王安忆在《香港的情与爱》里“良心”(22)和“情义”的极度推崇和信赖,同样可能自有盲区;一样的道理,本文接下去要尝试的一些解读,也许会“强作解人”、粗疏庸俗、得不偿失。
当然,就“文学反映论”言,这个世界上(或者也许就在香港)是可能存在着以“逢佳”“老魏”为抽象典型的那一类好男好女的,在逻辑上,他和她相遇的概率也还是有的,--虽然那些将《香港的情与爱》读得眼泪汪汪的的“善男信女”们,如果在现实生活里也将小说信以为真的话,那么,他们基本上免不了“望穿秋水”的宿命,当然,这样比较起来,在心中默默地南向香港、祈望香港,是要好得多的选择。然而,既然王安忆作《长恨歌》是借一个女性的一生书写一个城市的沧桑,那么,《香港的情与爱》是不会满足于一种精彩的言情作品的“香港的情与爱”便不能够仅仅解读为发生在香港的“情与爱”,而倒主要是,“香港”的情与爱,这也就是王安忆一再强调的,香港“是一个象征”,尤其是紧接着的香港“这名字也有一种象征含义,一百年的历史像个传奇,地处所在也像个传奇”这种确乎很微言大义的话语,是不能不令人多想起一些什么来的。简单地讲,王安忆近乎无限地倚靠“良心”以及“情与爱”,是要使她对“香港”的无限憧憬合理化、合法化,不知道小说最后老魏在离开香港的飞机上所说的,他是深爱香港的那段话里,是否有作家自己的语音,但可以肯定,王安忆--原谅我放弃了“叙述者”这个“政治正确”的中介--在《香港的情与爱》中对香港,是深爱着的。
我注意到,《香港的情与爱》的写作时间是1993年,固然很可能是偶然,但既然想到了,还是说吧:1992年,邓小平“南巡”,使得1990年作为继续“改革开放”象征性举动的“开发开放浦东”进一步落到了实处,上海,像大梦初醒的巨人,又像脱缰的骏马,动起来了,活起来了,那时节,“上海”那辉煌的过去及其与香港的历史关联之类,像是顿时被意识到“时代精神”,成了在上海的很多表达的一时之选。就此而论,将《香港的情与爱》视如当时“上海”的基本情绪的一种表达,倒也十分贴切。而且,既然在王安忆看来“香港总是提供机缘,它自己就是个大机缘”,那么是否可以说,在《香港的情与爱》里,“香港”也为王安忆提供了一大机缘,“香港”也是王安忆的机缘甚至工具--为的是表达“上海”的焦虑、渴望和想象性的满足?
话已经说到了这里,那所剩无几的,就不吐不快了。我之所以更能理解、接受张爱玲的《倾城之恋》,就是因为倾心那小说首尾萦绕不去的苍凉感,那“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正话?反语?反讽?……),就是因为张爱玲在关注上海/香港的“双城”“镜像”关系时,有意无意地拎出了本文强调在先的那样一个“底子”,虽然,张爱玲很可能只是被迫的。而我读罢《香港的情与爱》,虽也有惘然若失的情感波动,但总还是嫌它过于轻灵而美妙了,嫌它以“香港梦”的形式表达了内在的“上海梦”;在“做梦”的时候,作为“底子”需要考量的“中国”,还能够在哪里呢?君不见,在香港获得其令人心动的奇遇的逢佳,一路“逢佳”,一路走远。
如何作结?
既然我们起首时所提出来的那些关键词处理完了,那么,其实,本文的工作已经作结。
既然历史继续展开,香港/上海“双城记”还要写下去,那么,其实,本文无法作结。
既然本文“没有家法”,破界越规处甚多,那么,让它再来最无理的一次:就此作结。
注释:
(1)参见李欧梵著《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毛尖译),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年。内地即将有北京大学版面世。
(2)参见王德威著《想象中国的方法》,北京:三联书店,1998年。
(3)见王德威著《想象中国的方法》第255页。
(4)上海:《文汇报》,2000年11月7日。
(5)所谓“影响的焦虑”的要义之一是,后起的作家受前代的作家影响越大,摆脱这种影响的欲望、创新的欲望就越强。详见布卢姆著《影响的焦虑》(徐文博译),北京:三联书店,1988年。
(6)(7)分别见王宏志著《历史的沉重》第134页、第103页,香港:牛津大学出版社,2000年。
(8)(10)《我看苏青》,收入来凤仪遍《张爱玲散文全编》,杭州:浙江文艺出版社,1992年。
(9)罗卡著《张爱玲电影香港》,收入黄德伟编著《阅读张爱玲》,香港;香港大学比较文学系出版,1998年。
(11)《到底是上海人》,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
(12)见许子东著《一个故事的三种讲法》,收入王晓明主编《二十世纪中国文学史论》,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7年。
(13)见《本命年述》,收入王安忆著《独语》,长沙:湖南文艺出版社,1998年。
(14)见王安忆著《漂泊的语言》第431页,北京:作家出版社,1996年。
(15)见《“香港”是一个象征》,收入王安忆著《独语》。(
16)见黄念欣著《王安忆笔下的香港与黄碧云笔下的上海》,刊发何种报刊不详,可在“世纪中国”http://www.cc.org.cn网站查阅
(17)见孟阅著《中国文学现代性与张爱玲》,在我看来,这是一篇张爱玲研究的重要论文,可惜受重视程度不够,而张爱玲研究的低层次重复,令人堪忧,收入王晓明主编《批评空间的开创》,上海:东方出版中心,1998年。
(18)参见李欧梵著《上海摩登--一种新都市文化在中国》,有心的读者可以注意到,本文对相关论述有所引用,也有所商榷。
(19)见《烬余录》,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
(20)见《公寓生活记趣》,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
(21)参见《大悲》,收入韩毓海著《从“红玫瑰”到“红旗”》,也可参见笔者的《张爱玲的背后》,收入倪文尖著《欲望的辩证法》,上海:上海远东出版社,1998年。
(22)关于“良心”,张爱玲曾有如下表述,“悲剧变为喜剧,关键全在一个阔小姐的不甚可靠的良心--《渔家女》因而成为更深一层的悲剧了”,正可以与王安忆形成“互文”关系。见《银宫就学记》,收入《张爱玲散文全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