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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当代] [转帖]苏炜、马建高、余凌论张爱玲

[转帖]苏炜、马建高、余凌论张爱玲

马建高《张爱玲小说人物形象的悲剧美学体现》
转自
http://www.bbtpress.com/homepagebook/436/xj8.htm

  亚里士多德在《诗学》中说:“怜悯是由一个人遭受不应遭受的厄运引起的,恐惧是由这个这样遭受厄运的人与我们相似引起的……此外还有一种介于这两种人之间的人,这样的人不十分善良,也不十分公正,而他之所以陷入厄运,不是由于他为非作恶,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这就是著名的“过失说”,亚里士多德认为,悲剧主人公不是善良的典范,却必须是容易犯错误的人。他(她)陷入逆境而遭难,不是因为有什么恶德恶行,“而是由于他犯了错误”,而他(她)之所以犯错误,不是由于他(她)对自己身外的事物一无所知,便是由于他(她)的欲望。由此可见,悲剧的结局是悲剧主人公自身的过失造成的。以今天的眼光看待亚里士多德的悲剧美学思想,它的局限性肯定是存在的,但它能够成为西方美学理论的主要依据并“雄霸了二千余年”,也足以证明它是有很强的现实生命力和美学意义的。

  张爱玲是“一个对人生充满悲剧感的人”,她小说中的人物形象几乎都是悲剧人物(详后)。至于张爱玲是否读过亚里士多德的《诗学》,我们不得而知,但有一点我们可以肯定地说,张爱玲在塑造她的小说人物形象时无意识地迎合了亚里士多德关于悲剧主人公的美学理论。同时我还发现,张爱玲小说人物形象身上所具有的那些特点,要比亚里士多德所阐述的更为充分、更为具体。

  一、无意识的错误与未加思虑的愚蠢所导致的悲剧

  正如亚里士多德所指出的,主人公之所以陷入悲剧境地,是由于他(她)无意识地犯了错误。典型的例子是(在《诗学》里讲的)索福克勒斯笔下的被亚里士多德称为“十全十美的悲剧”的俄狄浦斯王。不过这则悲剧更多表现的是人的意志与命运的冲突,人对茫茫不可知且又无法抗拒的命运的斗争。而张爱玲通过一些人物形象的塑造,表现了对现实的错觉而导致的悲剧。这是来自一种看事不明的人类弱点。如《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本是破落家庭的小姐,因为想读书,被迫投靠一个给阔人做姨太太、以勾引男人为能事的姑妈,薇龙明明知道环境不好,但她想:“只要我行得正立得正,不怕她不以礼相待,外头人说闲话,尽他们说去,我念我的书。”可是三个月工夫,“她对于这里的生活已经上了瘾了。”她变了,逐渐成为姑妈勾引男人的诱饵。她有过追求新生活的念头,但就像她姑妈说的,“要想回到原来的环境里,只怕是回不去了。”她先是斩钉截铁地宣称要回去,买了船票,收拾了东西,可是临到走时生了一场病,她又怀疑生这场病“也许一半是自愿的;也许她下意识地不肯回去,有心挨延着…”薇龙还是留下来了,留在那个她明知可怕的“鬼气森森的世界”里。她所有的挣扎,最后剩下的是对姑妈说的一句话--“你让我慢慢学呀!”葛薇龙由一个单纯、自信、希望保持自己人格完整的少女到幻想的贬值、自信的破灭终至人格的丧失,这一过程是对她先前所抱有的“出淤泥而不染”的幻想的有力嘲讽。《沉香屑:第二炉香》中的罗杰·安白登,开着汽车,春风得意,“他深信他绝对不会出乱子,他有一种安全的感觉”,其实他的周围危机四伏,充满不安。新婚妻子愫细把正常的夫妻生活视为禽兽行为,在新婚之夜离家而去,结果闹得满城风雨。罗杰很快便感到“一片怔忡的庞大而不彻底的宁静”,安全感这时候变成了恐怖感,他最后就在这恐怖感中了结了自己的一生。再如《茉莉香片》中的聂传庆是个软弱无能的人,他所面临的任务大于他本身的能力,这无疑也是一种人类的弱点。二十上下的人眼角眉梢却带着“老态”,为人委琐、怪僻。聂传庆的肉体和精神其实是受到了来自他的家庭的严重伤害,父亲不但打聋了他的耳朵,而且骂他“贼头贼脑的,一点丈夫气也没有”……这一切导致了他病态的心理,变态的性格,“整天他伏在卧室角落里那只藤箱上做着'白日梦'”。因此他憎恨父亲,憎恨家,希望在言子夜教授身上寻找到理想的父亲形象,当这个企求幻灭之后,他又在言丹珠身上寻找寄托:“言丹珠,如果你同别人相爱着,对于他,你不过是一个爱人。可是对于我,你不单是一个爱人,你是一个创造者,一个父亲,母亲,一个新的环境,新的天地。你是过去与未来,你是神。”然而丹珠沉默了一会,悄然答道:“恐怕我没有那么大的奢望。我如果爱上了谁,至多我只能做他的爱人与妻子,至于别的,我--我不能那么自不量力。”聂传庆渴望着摆脱以父亲为代表的没落生活,但没有力量改变自己,小说结尾四个字“他跑不了”即证明了他摆脱不了他那变态心理的折磨。

  二、有意识的错误所导致的悲剧

  也就是说悲剧主人公意识到自己的行为肯定会导致悲剧的结局,但仍然坚持做下去。这一点亚里士多德也曾提到过,他在《诗学》中以欧里庇得斯的《美狄亚》为例。在张爱玲小说中最典型的如《心经》中的许小寒,她那种变态的恋父情结,对母亲的嫉妒、排斥,对女孩儿时代的留恋等等。她明明知道自己的真爱是违背伦理道德的,但她因为恋着自己的父亲而一遍一遍扼杀掉健康的爱情。请听她对父亲的一番发自内心的“表白”:“我是一生一世不打算离开你的。有一天我老了,人家都要说:她为什么不结婚?她根本没有过结婚的机会!没有人爱过她!谁都这样想--也许你也会这样想。我不能不防到这一天,所以我要你记得这一切”父亲最终和一个与许小寒长的十分相象的女学生同居,从而摧毁了小寒“良好”的打算,她哆嗦着感到她自己已经“管不得自己了”。《色,戒》中的作为学校剧团当家花旦的王佳芝,宁愿牺牲自己的贞操去勾引【和谐】易先生,但在执行刺杀易先生行动的紧要关头,忽然觉得有点爱上了眼前她要谋杀的这个人。“紧张得拉长到永远的这一刹那间”,她若有所悟,“这个是真爱我的”,把易先生对自己的玩弄当成了真爱。这一发现令她“心下轰然一声,若有所失”,她放走了易先生,关键时刻救了易先生。就在当天,逃脱了性命的易先生下令一网打尽了佳芝他们一伙人,并且统统枪毙。佳芝的悲剧的根源是她的虚荣心,是她的自恋的幻想,无论在台上还是在台下,她都需要一种“顾盼间光彩照人”的感觉,她之所以甘心牺牲自己去设美人计,有一半也是由于这种工作对她是浪漫神秘的诱惑;她的自恋的幻想甚至也是导致她相信易先生真的爱上自己的一个原因--她愿意相信他是爱她的,潜意识里甚至不能容忍他不爱她。再如张爱玲学生时代的小说《霸王别姬》中的虞姬可以被看成是有意识的错误中的另一类型的悲剧人物。她面临着两种愿望或两种理想的选择和斗争,在这里,悲剧行动就产生于她的嫉妒、恐惧的弱点所导致的有意识的行为。一方面,她深挚地爱着项羽,另一方面是虞姬对自己命运的沉思:“十余年来,她以他的壮志为她的壮志,她以他的胜利为她的胜利,他的痛苦为她的痛苦。然而每逢他睡了,她独自掌了蜡烛出来巡营的时候,她开始想起她个人的事来了。她怀疑她这样生存在世界上的目标究竟是什么。他活着,为了他的壮志而活着。他知道怎样运用他的佩刀,他的长矛,他的江东弟子去获得他的冠冕。然而她呢?她仅仅是他的高亢的英雄的呼啸的一个微弱的回音,轻下去,轻下去,终于死寂了。”如果他得了天下,那就有三宫六院,她最终的结果只能是被冷落、被遗弃。她对她的思索“又厌恶又惧怕”。但是这时候虞姬犯不着想那么远了,汉军已经围攻上来,项羽要虞姬随他一起突围,虞姬怕他分心,拔出刀来刺进自己的胸膛。她躺在项羽怀中,给他留下一句他听不懂的话:“我比较喜欢这样的收梢”。刚才的沉思是这谜语式句子的注脚:与其面对那样的命运,还不如有个漂亮的收场。张爱玲借这一历史故事探讨了当代女性的处境:她们意识到自己对男人的依附,洞悉了这依附后面的空虚,却又无力摆脱这种依附,她们就在这两难之境中苦苦挣扎,“虞姬的自刎不是真正的摆脱,而是将这挣扎定格了--定格为一个美丽苍凉的手势”

  三、人性欲望的扩张所导致的悲剧

  这一类人物形象是张爱玲无意识地对亚里士多德悲剧美学理论的发展,而且这一类人物形象在张爱玲的小说中占的比例非常大。《沉香屑:第一炉香》中的葛薇龙“明明知道乔琪不过是个极普通的浪子,没有什么可怕,可怕的是他引起的她那不可理喻的蛮暴的热情”。《倾城之恋》中的白流苏之所以看中“被女人捧坏,从此把女人看成他脚底下的泥”的范柳原主要是范柳原的财富和地位吸引了她,用白流苏自己的心里话说,“她跟他的目的究竟是经济上的安全”。范柳原和白流苏之间仅仅存有“一刹那的彻底了解”,如果不是香港的战乱极其偶然地成全了白流苏,那么她最好的结局不过是成为范柳原长期而稳定的情妇。《十八春》中的曼璐,开篇就写她年纪轻轻就独立支撑起养活父母和妹妹的重担,作为一名弱女子她只有去做暗娼,但随着作者对她逐渐膨胀起来的人性深处的恶的展示,正如一位年轻学者所说的,“我们无法不怀疑她这一行为的背后,有多少是为家庭为亲人作出牺牲的成分,有多少是自己贪图享乐、禁不起诱惑的成分,甚至她为家庭和亲人付出牺牲也可以成为她自甘堕落的借口,一种摆脱心理焦虑的伪饰”。话虽是偏激了点,但却是对曼璐这一人物形象的绝好理解。《红玫瑰与白玫瑰》里的佟振保“下定决心要创造一个'对'的世界,随身带着,在那袖珍世界里,他是绝对的主人”,结尾佟振保“改过自新,又变了个好人。”小说似乎成了一则主人公想做自己与环境的主人而不可得的故事,但仔细思考一下便会发现,佟振保的周围不存在什么外部的压力,而是他的情欲一再地拖着他往下沉,“他的抵挡不住异性的诱惑实质上是抵挡不住自己情欲的诱惑”,玫瑰、王娇蕊和孟烟鹂等几个女人的出现不过是充当了他的“情欲的测度计”。对英国的混血姑娘玫瑰,佟振保坐怀不乱,可是事后,“背着他自己,他未尝不后悔”;第一次见到王娇蕊,娇蕊手上的肥皂沫子溅到振保的手背上,“他不肯擦掉它,由它自己干了,那一块皮肤上便有一种紧缩的感觉,象有张嘴轻轻吸着它似的。”佟振保把娇蕊丢在浴室里的头发一团一团捡起来,集成一股塞进裤袋里,“他的手停留在口袋里,只觉得浑身热燥”……正是情欲的无限扩张使佟振保无法成为他的“对”的世界中的“主人”,而只能“又变了个好人”。

  《金锁记》中人物的情欲更是“燃烧得象着了火”。七巧得以一个小业主女儿的身份做成门第颇高的姜家的二奶奶,只因为她丈夫是做官人家的女儿都不会要的“骨痨”身子。因此她的正常的情欲难以得到满足且受到很厉害的压抑,但压抑并不能使情欲熄灭,相反,越是压抑得厉害,越是要通过反常的方式寻求出路。情欲的得不到满足导致她对金钱的疯狂追求。起初,她用黄金之梦来抵挡情欲之火,结果当情欲变相地借金钱之欲显形时,她丧失了人性。七巧是因为季泽的原因才嫁到姜家的,“为了遇见季泽,为了命中注定和季泽相爱”,多少个寂寞难熬的日子里,她都没有忘记这个美好的初衷,然而时间的流逝和无情的现实迫使七巧一点一点地失望下去,她慢慢地蜕变成了另外一个七巧,她不顾一切地捞取能够得到的物质的东西,企图以此弥补感情上的亏损,但对于季泽,她从来都没有真正忘记过,以致后来季泽来看望分出去的七巧,说出了那一股确实有点儿感情的话语时,七巧惊得陷入了片刻的眩晕之中,“七巧低着头,沐浴在光辉里,细细的音乐,细细的喜悦……”,可是毕竟此时的七巧已经不是当初为了爱嫁到姜家去的七巧了,她知道什么才能使她生存下去,她更加知道季泽想要的是什么,于是她暴怒,她发疯,她果断地拒绝了姜季泽。季泽走了,决绝的七巧却又“滴着眼泪”,“无论如何,她以前爱过他,爱给了她无穷的痛苦,单是这一点,就使他值得留恋,……今天完全是她的错,他不是一个好人,她又不是不知道。”如果说对季泽的渴望是七巧人性的表现,那么泯灭了那点爱,她便彻底地套上了黄金的枷锁,变成了地道的疯子。不幸她还是人母,是婆婆,她的疯狂不仅使自己走向毁灭,而且将身边的人拉来做陪葬。“三十年来她带着黄金的枷锁,她用那沉重的枷角劈杀了几个人,没死的也送了半条命”,“她知道周围的人恨毒了她”,但是她无法控制她自己,只能让疯狂拖着她往绝路上走。“疯狂来自黄金欲,而黄金欲变成盲目的破坏力量,又是爱情得不到满足的直接结果”。她要报复,报复她为黄金付出的代价,不顾一切,不择对象,情欲就是这样盲目地支配着人。七巧的悲剧是无可奈何的,她无法主宰自己的命运,悲剧的根源在她的本性中,她摆脱不了。

  中国对于悲剧人物的一般理解是,自身相当完美的人物之所以陷入悲剧境地,是因为邪恶势力的迫害,因而遭致失败甚至毁灭,如鲁迅说,悲剧是“将人生有价值的东西毁灭给人看”,车尔尼雪夫斯基也认为“悲剧是人的伟大的痛苦或伟大人物的灭亡”。这些说法概括一句话就是,好人受害是因为坏人作恶的结果,我们也总是以这样的视角去分析具体的悲剧人物形象。这种悲剧类型在张爱玲小说中不是没有,最典型的就是《十八春》,沈世钧、顾曼桢二人的爱情悲剧是坏人顾曼璐、祝鸿才的陷害造成的。不过这篇小说是在特定的时代背景下产生的,应是另当别论了。

  总之,张爱玲自觉地以情欲、以非理性来解释悲剧,解释人的行为动机,解释人性。她认为人性是盲目的,人生因而也是盲目而残酷的。所以在她的小说中,这一切表现为现实的肮脏,复杂。不可理喻,假如不是被情欲或是虚荣心所欺瞒,人对现实的了解仅限于这一点:生活即痛苦,人生就是永恒的悲剧,这就是人所能达到的最高的、也是最真的认识。而不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借悲剧以引起怜悯和恐惧,来使这种情感起卡塔西斯作用”。英国当代著名戏剧理论家阿·尼柯尔说过,“所有伟大的悲剧都是提出问题,而不提供解决问题的办法”,在张爱玲的小说里,见不到鲁迅“哀其不幸,怒其不争”的沉痛,也没有曹禺、巴金“吾与汝偕亡”式的愤怒,没有改造国民性的抱负,有的只是“同情的了解,了解的同情”,有的只是复杂的爱恨情结,剪不断、理还乱的难以明言的依恋。对于张爱玲,认识人生就是认识人生的悲剧性,但是,获得这种认识,既不能给人带来安慰,也无助于现实处境的改变,相反,它将人放置于空虚、幻灭的重压之下。因此,张爱玲的小说成了“没有多少亮色的无望的彻头彻尾的悲剧”。

                                      (2000年4月盐城有不为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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余凌《张爱玲的感性世界--析〈流言〉》
转自http://www.bbtpress.com/homepagebook/436/xj3.htm

  三十年代曾产生过一批在文本中刻意营造“独语”式语境的散文作家。以何其芳的《画梦录》为代表的这种“独语”体散文,“有一个时期”“产量甚平,简直造成了一时的风气”(李广田语)。但在抗战前后,这种以孤独者的内心独白为主要宣叙方式的个体性“独语”文体,渐渐地被一种群体性话语方式取代了。告别了画梦期的何其芳表示“从此我要叽叽喳喳发议论”(《夜歌》初版后记),李广田也走了一条相似的道路,他的散文在《画廊集》之后“渐渐地由主观抒写变向客观的描写一方面”。(《银狐集》题记)到了四十年代,沿承着这种“独语”的个体性语境的散文作家已为数寥寥。生存于“孤岛”中的张爱玲或许正是这为数很少的散文作家之中的一个。她初版于一九四四年的散文集《流言》,所呈示的便是一个沦陷区的孤独女性“嘁嘁切切絮絮叨叨”的“私语”。(《流言·私语》)  

  “独语”体散文展露每个作家的独特的倾述方式,这决定了我们进入其散文语境必须选择不同的切入角度。张爱玲的《流言》在文本层面首先抓住读者的,却不是她的叙事姿态,而是她特异的女性的感性心理以及敏锐得近乎神经质的艺术家的禀赋和气质。  

  《私语》或许能使我们把张爱玲这种神经质的艺术气质追溯到她童年时代的成长历程。这是一篇追忆童年往事的散文。文中谈及她童年时代学过美术,又学过钢琴,并产生过“想学卡通影片,尽量把中国画的作风介绍到美国去”的成为一个画家的梦想。有过留洋阅历的母亲曾教过她绘画:“画图的背景最得避忌红色,背景看上去应当有相当的距离,红的背景总觉得近在眼前。”成年后的张爱玲一直很清晰地记得这段话,它指涉的不仅仅是色彩学构图学方面的技巧,而且牵涉到了属于创作心理学内容的“距离控制”。可以看出,母亲对张爱玲的指教已经超越了对一般初学孩童的点拨而进入了艺术的某些更微观更本质的层面。尽管后来张爱玲并没有实现童年的梦幻,但张爱玲文学创作中对生活的审美化的把握方式却深深得益于她从童年时代起就开始培养的艺术直觉。  

  也许真正决定张爱玲的个性和气质的,还是她童年期的坎坷际遇。父母的离异使她在人生伊始就给心灵蒙上了一层阴影。而父亲萎靡颓废的生活又使她过早地领略到了生存的阴暗与没落的一面:“像拜火教的波斯人,我把世界强行分作两半,光明与黑暗,善与恶,神与魔。属于我父亲这一边的必定是不好的。”“父亲的房间里永远是下午,在那里坐久了便觉得沉下去,沉下去”  

  我父亲扬言说要用手枪打死我。我暂时被监禁在空房里,我生在里面的这座房屋忽然变成生疏的了,像月光底下的,黑影中现出青白的粉墙,片面的,癫狂的。  

  令人震撼的还不仅仅是那种毫无温情与爱心的父女关系,而在于那种窒息心灵的囚禁的处境,以及在这种处境中张爱玲所产生的“癫狂的”心理感受。这是对一颗尚未成熟的心灵的真正摧残,它使张爱玲从童年起就携上了强烈的个体孤独感。  

  “我生了沉重的痢疾,差一点死了。我父亲不替我请医生,也没有药。病了半年,躺在床上看着秋冬的淡青的天,对面的门楼上挑起灰石的鹿角,底下累累两排小石菩萨--也不知道现在是哪一朝,哪一代......朦胧地生在这所房子里,也朦胧地死在这里么?死了就在园子里埋了。”  

  张爱玲散文中忧郁的病态的神经质的基调也许正是这段囚禁的日子所塑造的。她从“楼板上的蓝色的月光中”感觉出“静静地杀机”,从“翠蓝与青”两种颜色的对比中体味到“森森细细的美”,从“无量的苍绿”中看到“安详的创楚”,把大规模的交响乐的演奏比喻成“浩浩荡荡五四运动一般冲过来”,并从中觉察到一种“模糊的恐怖”,一种“有计划的阴谋”。这些都是非张爱玲而他人很难产生的通感与联想,总令我们想到张爱玲对于童年的梦魇般的记忆。  

  在《流言》中有张爱玲谈音乐和谈绘画的两篇散文。  

  我最怕的是凡哑林,水一般地流着,将人生紧紧把握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凡哑林上拉出的永远是“绝调”,回肠九转,太显明地赚人眼泪,是乐器中的“悲旦”。(《谈音乐》)  风景画里我最喜欢那张《破屋》,是中午的太阳下的一座白房子,有一只独眼样的黑洞洞的窗;从屋顶上往下裂开一条大缝,房子像在那里笑,一震一震,笑得要倒了。通到屋子的小路,已经看不大见了,四下里生着高高下下的草,在日光中极淡极淡,一片模糊。那哽噎的日色,使人想起“长安古道音尘绝,音尘绝--西风残照,汉家陵阙。”可是这里没有巍峨的过去,有的只是中产阶级的荒凉,更空虚的空虚。(《谈画》)试图从张爱玲论音乐论绘画的文字中考察学术价值是没有意义的,它所呈示的,更多的是一个女性独特的人生感悟和心理世界。无论是把小提琴看作是乐器中的“悲旦”,从中感到“将人生紧紧把握贴恋着的一切东西都流了去了”,还是从风景画《破屋》中诠解出“有的只是中产阶级的荒凉,更空虚的空虚”,都昭示了张爱玲审美判断的某种意向性特征。她对艺术对象的好恶和取舍,都暗含着张爱玲自身的主观体验,她对《破屋》的描述,与其说是对文本所蕴含的意义的客观揭示,不如说是对张爱玲自身内心世界的发现。对象与观照主体在这里互为诠释,《破屋》的荒凉与空虚,是张爱玲内心的孤独与荒凉感的主观投射。尽管张爱玲很少在文本中运用“孤独”这个词汇,但这种孤独感却已经在“私语”的语境中倾泻无余。这是一种渗入到潜意识里的孤独。张爱玲未必总是自觉地意识到“孤独”这个字眼,但它却流连于张爱玲对于一切事物的观照方式和审美直觉上。  

  丝绒败了色的边缘被灯光喷上了灰扑扑的淡金色,帘子在大风里蓬飘,街上急急驶过一辆奇异的车,不知是不是捉强盗,“哗!哗”锐叫,像轮船的汽笛,凄长地,“哗!哗!”......“哗!哗!”大海就在窗外,海船上的别离,命运似的决裂,冷到人心里去。(《谈音乐》)  

  这种由一辆车驶过而触发的一系列关于“捉强盗”,“大海”,“别离”,“决裂”的联想,以及由此而产生的“冷”的生理感受,已经颇有些近乎神经质了。如果我们不囿于从“通感”的技巧层面来把握这一段叙事流程,那么它潜含着的,无疑是作者的心理流程。它是孤独处境中的作者幻觉的下意识流动,而整个语境给读者的感受,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孤独”,只不过在语境中作者是用“冷”的感觉来具象罢了。我们在“私语”的语境中可以轻易地捕捉到这种由“孤独”而衍生出来的一系列意象,譬如“冷冷清清”,“零零落落”,“森森细细”,“潇潇”,“寥落”等等。意象的丰富性,不仅昭示了张爱玲感性和心理世界的纤细与丰盈,更标志了张爱玲以一种艺术的方式把孤独体验审美化,情趣化的意向。  

  张爱玲可以说是晚清的中国士大夫文化走向式微与没落之后的最后一个传人,她身上深深地濡染着中国士大夫的乐感文化的历史遗留,同时又生存于贵族文化的没落时期而携上了浓重的末世情调,这种末世情调,又与战争年代个体生存的危机意识以及对人类文明行将毁灭的强烈预感交织在一起。这使张爱玲的“私语”常常笼罩着一种荒凉感。这种“荒凉”,是作者对时代特征的总体领悟,是一个孤独的女性对生存其中的艰难的岁月的深刻感受:  

  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惘惘的威胁。(《流言、传奇再版序》  

  张爱玲为她的小说集《传奇》所选取的由她的好友炎樱设计的封面正形象地传达着这种“惘惘的威胁”:一个大家闺秀身份的女子独坐闺房,窗口探进一个魔鬼模样的脑袋。这与古代文本中才子佳人听琴相契私定终身的经典模式相去太过遥远了。逾墙而入的不再是风度翩翩的俊俏小生,而是一个恶魔的形象,这意味着深宅大院中封闭而自足的闺秀生活已经被外在力量打破了,女性们被放逐到充“杀机”与“威胁”的现代都市文明之中,她们既失却了身后源远流长的贵族文化背景的支撑,同时又在现代文明中无法找到心理依托。  

  如果说三十年代的“独语”体散文作者还有一个虚拟的“梦中的国土”(何其芳语),在遥远的彼岸世界构成着一颗颗飘泊的灵魂的心理慰藉,那么,在张爱玲这里,则是对整个人类文明的浓重的幻灭感。“孤岛”文化固然已是“新旧文化种种畸型产物的交流”,而世界范围的战争更使她感到人类“去掉了一切浮文,剩下的仿佛只有饮食男女这两项”,她置疑的是:“人类的文明努力要想跳出单纯的兽性生活的圈子,几千年来的努力竟是枉费精神么?”(《烬余录》)在张爱玲的《流言》中,我们几乎找不到三十年代“独语”语境中所蕴含的理想色彩与浪漫气质,她力图还原的,是战争背景中人的固有本性。理想主义文学传统中关于人的神性的童话在张爱玲笔下彻底消解了。   

  至于我们大多数的学生,我们对于战争所抱的态度,可以打个譬喻,是像一个人坐在硬板凳上打瞌盹,虽然不舒服,而且没结没完地抱怨着,到底还是睡着了。(《烬余录》)以这种“打瞌盹”的姿态,张爱玲写战争中的伤员,“尻骨生了奇臭的蚀烂症,痛苦到了极点,面部表情反倒近于狂喜”;写困在香港没事可做的外埠学生,“成天就只买菜,烧菜,调情”;写医院的院长,“极其担忧”的只是战争期间的私生子的可能性;写战争中医院里的看护,为病人的死亡减轻了她们的负担而感到“欢欣鼓舞”。“我们只顾忙着在一瞥即逝的店铺的橱窗里找寻我们自己的影子--我们只看见自己的脸,苍白,渺小:我们的自私与空虚,我们恬不知耻的愚蠢一一谁都像我们一样,然而我们每人都是孤独的。”(《烬余录》)  

  张爱玲所展示的,是包括她自己在内的芸芸众生在战争环境中真实的人生形态,在对人性的自私的求生本能的自省中又隐藏着对人性的深深的理解和宽悯。其实,真正构成战争的广大而深厚的背景的,正是众生的挣扎与死灭,是战争中个体的孤独与渺小,这是个体生命的真实的原生态。

  作为一个女性,张爱玲驾轻就熟的领域是对女人天性的洞察。她描绘的,是迥异于男性话语世界的女人的形象,还原的是凡俗而真切的女性的心理世界和生活形态。在《忘不了的画》这篇散文中,她谈及林风眠一幅画娼妓的画,“林风眠这张画是从普通男子的观点去看妓女的,如同鸳鸯蝴蝶派的小说,感伤之中不缺少斯文扭捏的小趣味,可是并无恶意。普通女人对于娼妓的观感则比较复杂,除了恨与看不起,还又羡慕着,尤其是上等妇女,有着太多的闲空与太少的男子,因之往往幻想妓女的生活为浪漫的。”这段近乎赤裸裸的陈述恐怕会碰及某些自命为贵妇和淑女的痛处。它不再把女人截然划分为娼妓和贞女,而揭示出女性心理和感性世界的复杂而矛盾的内蕴,而这却正是更接近于女人的天性中的某些本性的。张爱玲曾说“如果有这么一天我获得了信仰,大约信的就是奥涅尔《大神勃朗》一剧中的地母娘娘”,那是一个妓女的形象,“一个强壮,安静,肉感,黄头发的女人。她的大眼睛像做梦一般反映出深沉的天性的骚动。她嚼着口香糖,像一条神圣的牛,忘却了时间,有它自身的永生的目的。”张爱玲理想中的“神”已经具有更多的俗世的特征,她不仅把女神还原为一个普通的女人,而且还原为一个妓女。在她的理解中,“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的洛神不过是个古装美女,金发的圣母不过是个俏奶妈,当众喂了一千余年的奶(《谈女人》)。所谓超凡脱俗,带着圣洁的光环的女神不过是人类把俗世生活中的女人理想化了的结果。而张爱玲认为,在任何文化阶段,女人还是女人,她以构成生活最普遍的,最基本的支撑,代表四季循环,土地,生老病死,饮食繁殖“女人把人类飞越太空的灵智拴在踏实的根桩上。”她们是这时代的最广大的负荷者,她们标志着人生安稳的一面,但正是在这安稳之中“有着永恒的意味”(《自己的文章》)。  

  无论力图揭示战争环境中原生形态的生存境遇,还是还原女性生活的真实的心理世界,都使张爱玲所构建的文本语境区别于四十年代左翼与“右翼”文学中的意识形态色彩。她从一个女性的真实体验和内心感受出发,形成了另一种非意识形态的边缘性话语方式,这使张爱玲对人性的凡俗与非神性一面的展示,达到了现代文学中少有先例的深度。  

  这种还原人性的真实本性的意向,反映在张爱玲的审美直觉中则体现为她不但以审美的方式观照世态,同时也“审丑”的眼光介入人生。她曾写到青绿丝线穿着的一块宝石,“冻疮肿到一个程度就有那样的淡紫红的半透明。”美与丑的观照奇异地组合在张爱玲对一块宝石的感觉之中。,在另一篇文章中她还写到过“冻疮”:“永远不能忘记一件黯红的薄棉袍,碎牛肉的颜色,穿不完地穿着,就像混身都生了冻疮;冬天已经过去了,还留着冻疮的疤--是那样的憎恶与羞耻。”(《童言无忌·穿》)倘若宝石上的冻疮还给人以一种特异的美感的话,那么薄棉袍带给张爱玲永远难以忘怀的“冻疮”记忆则象征着张爱玲对生活中丑陋事物的体认。在她看来“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蚤子”。(《我的天才梦》,写于一九三九年,收入《张看》,一九七六年台北皇冠出版社出版)这是一种具有兼容性的人生态度,它既蕴含了生活中的美,也涵盖了生活中的丑,在这看似悖谬的生活态度之中,其实辛酸又不无美反映着生命的本来面目。在《私语》结尾,当张爱玲结束对童年既好的往事的追忆之后,她感叹道:“可爱又可哀的年月呵!”这种慨叹之中正流露了张爱玲对人生的全部感怀。这使她既处处留意生活中给予她灵感的事物,又时时自觉到美好之中的缺憾,这是一种美好与残缺相统一的人生观。盲目的乐观主义激情是张爱玲天性中所匮乏的素质,但另一方面她又从未堕入悲观主义的境地。这种坚韧的人生态度或者正决定于她对生命本真状态的感悟。张爱玲酷爱古老的《诗经》中的一句诗“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称它是“一首悲哀的诗,然而它的人生态度又是何等肯定”。从这种激赏中我们可以透视到张爱玲既意识到生活悲哀的一面,同时又积极地肯定现世生存的复杂的内心世界。  

  张爱玲的“私语”中,交织着复杂而矛盾的美感倾向,一方面是对现代文明的“荒凉”感受中呈露的具有现代主义意味的美感特质,另一方面,则是对士大夫乐感文化传统的眷恋,对普通人的寻常人生乐趣的沉迷。

  生活的艺术,有一部分我不是不能领略。我懂得怎么看“七月巧云”,听苏格兰兵吹bagpipe,享受微风中的藤椅,吃盐水花生,欣赏雨夜的霓红灯,从双层公共汽车上伸出手摘树巅的绿叶。在没有人与人交接的场合,我充满了生命的欢悦。(《我的天才梦》)   

  在对这种“生活的艺术”的领略中,是一个女性对“微末”而又具体实在的生命欢悦的执著。“我记得香港陷落后我们怎样满街的找寻冰淇淋和嘴唇膏。我们撞进每一家吃食店去问可有冰淇淋。只有一家答应说明天下午或许有,于是我们第二天步行十来里路去践约,吃到一盘昂贵的冰淇淋,里面吱咯吱咯全是冰屑子”(《烬余录》)这种“重新发现了'吃'的喜悦”的寻常人生乐趣置于香港陷落后的时空背景中已经显示出非同寻常的意味了。尽管作者称这种人类的“最自然、最基本的功能”在非常的年代“突然得到过份的注意,在情感的光强烈的照射下,竟变成下流的,反常的”,但恰恰是这种战乱年代中对生活的微小乐趣的追求,反映着普通人的求生的热望与生命的执着。尽管对“吃”的喜悦之中也许找不出超俗与崇高,但寻常人生的真实本相却正深藏在这种个体生命的微末的人生哀乐里面。  

  张爱玲自称是一个俗人,认为自己的名字也“俗不可耐。”“可是世上有用的人往往是俗人。我愿意保留我的俗不可耐的名字,向我自己作为一种警告,设法除去一般知书识字的人咬文嚼字的积习,从柴米油盐,肥皂、水与太阳之中去找寻实际的人生。”(《必也正名乎》)《流言》中的作者对俗世生活的了悟与沉浸正实践着她的上述诺言。她专门谈论过“吃”,谈论过“穿”,写她小时候常常梦见吃云片糕,“吃着吃着,薄薄的糕变成了纸,除了涩,还感到一种难堪的怅惘”;她的最初的记忆之一是关于母亲的,“我母亲立在镜子跟前,在绿短袄上别上翡翠胸针,我在旁边仰脸看着,羡慕万分,自己简直等不及长”。(《童言无忌》)在《更衣记》一文里,张爱玲极琐细地总结中外服装的变迁,从中体味作为一个女人从穿衣之中感受到的悦乐。《流言》一书中大部分散文,都从日常世俗生活中采撷琐碎而平凡的题材,饮食男女的生活方式构成了张爱玲所关注的中心焦点。我们说张爱玲运用的是一种非意识形态的话语,正是指她很少涉猎时代的重大政治主题,而用全部体验去感知中产阶级以及市民阶层的世俗化的生存境遇。这固然可以说是张爱玲生活圈子以及思想视域的局限,但是,另一方面,似乎也可以说,正是这种局限为我们提供了逸出主流意识形态之外的边缘性语境。  

  张爱玲以一颗细腻而又宽容的心去洞察世俗人生,同时,她又从寻常生活中获取点滴乐趣,从而在此种会心之中获得孤独的灵魂的慰藉。   

  秋凉的薄暮,小菜场收了摊子,满地的鱼腥和青白色的芦粟的皮与渣。一个小孩骑了自行车冲过来,卖弄本领,大叫一声,放松了扶手,摇摆着,轻俏地掠过。在这一刹那,满街的人都充满了不可理喻的景仰之心。人生最可爱的当儿便在那一撒手罢?(《更衣记》)   

  “私语”的语境中,充满了这种对身边的人生琐事和寻常图景的发现与感悟、它使作者深深地感叹“活在中国就有这样可爱:脏与乱与忧伤之中,到处会发现珍贵的东西,使人高兴一上午,一天,一生一”。(《诗与胡说》)这种对“珍贵的东西”的捕捉,冲淡与调和着语境中荒凉与“忧伤”的背景。它昭示着构成张爱玲人生信念的真正支撑的,是“走向世俗”的现世精神。张爱玲最终留给我们的形象,是一个孤独的女性留连于店铺的橱窗前细致入微不厌其烦地观赏每一件时装的质地、款式甚至丝边的金线与带端的排穗的形象。尽管橱窗的玻璃映出的苍白的面孔时时使她从心底深处泛上一种苍凉感,但正因为有这种苍凉感作为对照,“生命的欢悦”才愈发楚楚动人。苍凉底色的映衬,无疑给这种入世精神赋予了一种力度。张爱玲曾说:“我不喜欢壮烈。我是喜欢悲壮,更喜欢苍凉。”“苍凉之所以有更深长的回味,就因为它像葱绿配桃红,是一种参差的对照。”“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是一种启示。”(《自己的文章》)“私语”语境所给人带来的凝重感,或许正由于这种“参差的对照”,《流言》中“深长的回味”,正在于这种既对照又统一的语境之中。  

  透过张爱玲“嘁嘁切切”的“私语”,更强烈地打动我们的,还是生存在那个“可爱又可哀”的年代里一个孤独女子的感性心理世界,是作者所承载的对于个体生命而言太过沉重的负荷,是在动荡的年代里仍牢牢把握“微末”的人生悦乐的生活态度。尽管张爱玲是孤独的,但她并未流于感伤,也并没有着意夸大人生的苦难,而是坚忍地承受个体生存的宿命,平静地呈示一个女性对于“荒凉”世界的直觉和观感,客观地再现人生中一切美好与丑恶的事物。张爱玲以她的《流言》,奏出了四十年代中国散文的一阙华美的乐章。

                                      一九九○年十一月九日于北京大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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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炜《闲说张爱玲——关于张爱玲的一封通信》
转自http://www.bbtpress.com/homepagebook/436/xj5.htm

小林:      

  那天想起请你写张爱玲,是因为你算文学行当以外难得的“张迷”,且对张爱玲有一种切肤式的理解。你婉拒了,我也觉得当然。张爱玲是一个不好碰的话题,无论生前死后,都是一样。今日接到你的信,忽然觉得,谈论张爱玲此等奇异女子,反而是这家长里短的书信方式,最切合张特有的“形式感”。便也就想借回信,再为张爱玲拉拉杂杂家长里短一回了。      

  生死对于张爱玲的吊诡   

  当年鲁迅死时有一句著名的悼亡诗,其实也是大白话曰:有的人活着,他已经死了;有的人死了,他还活着。由此想及张爱玲,却并非为“虽死犹生”一类的俗想,实在是它吻合了生死对于张爱玲的吊诡。听说张爱玲的死讯传回北京,大陆文坛许多人士的第一个反应即是:怎么,张爱玲原来还活着?八二年我在加州大学第一次读到《金锁记》,听葛浩文教授说张爱玲就住在洛杉矶,我吓了一跳:张爱玲不是死了好久了么?记得我曾读过好几种“纪念专辑”一类的文字。近读大陆编的《张爱玲文集》,其封底就是一幅线描的仰脸闭目的女性侧脸“遗像”(恐是张爱玲当年亲自画的小说插图)。其中张写于八三年的《惘然记·序》提及:“最近有人也同样从图书馆里的旧期刊上(将它)影印下来,擅自出书,称为'古物出土',作为他的发现,就拿我当北宋时代人一样,著作权可以迳自据为己有。口气中还对我在本书里收编了几篇旧作表示不满,好象我侵犯了他的权利,身为事主的我反而犯了盗窃罪似的。”可见当时,大陆专事“张学”的人早把张爱玲视为“黄泉知己”了。连两年前香港拍的《红玫瑰白玫瑰》,其字幕旁白的处理方式,也都直令观众有“古物出土”、“故人名言”之感。这种“虽生犹死”的现象发生在张爱玲身上,似乎很经常也很平常。不说是她本人着意图谋的(从上文看,不确),一般的说法,除了大陆上“非文学因素”(王朔语)的刻意遗忘之外,至少是她那种数十年杜门谢客、遗世独立的生活方式所造成的吧。平素里我很少关心“作家动向”、“作家行止”之类的轶闻,我感觉里的“死亡意象”,于张爱玲,主要来自她的作品。      

  作为小说家,张爱玲确是一出发即踏上巅峰、一出手即成经典了。今天重读《金锁记》与《倾城之恋》,把它放在“五四”以来任何一位“经典作家”的名著之林,只有“谁能企及”的问题而不存在“是否逊色”的问题。难怪早在五十年前,傅雷就称之为“我们文坛最美的收获之一”了(见《论张爱玲的小说》)。你说得对,张爱玲仿了不少《红楼梦》的句式,你在今天台湾的几乎任何一位成名作家的文字里,也都可以读到不少熟口熟面的“张爱玲句式”;大陆作家则是另一番样貌,你从今天苏童、格非、叶兆言等人的作品中,处处都可以读出“张爱玲”。苏童就曾为此抱冤说:他在写《妻妾成群》以前,从未读过张爱玲,谈不上受张的影响。其实这里面的道理很简单:正如写大家族的兴衰颓亡,巴金的《家·春·秋》、曹禺的《雷雨》、《北京人》等等,无人逃得脱《红楼梦》却无人可及曹雪芹一样(张爱玲同样不可及);写旧时代庸常男女的庸常恩怨,从题材、主题到人物、氛围--末世情怀,洋场懒梦,旧人旧物,死亡败德,张爱玲一下笔就把它写透了,写尽了。张爱玲的小说集《传奇》一出,仿如文学上的一记死吻,后人在相近的题材内便很难逃出它的“死亡之象”了。连同张爱玲自己,日后无论创作与人生,也都被那种深刻的“死相”所笼罩住了。如同西方的玛丽莲·梦露、猫王、詹士甸,正在颠峰、死在盛年而愈为世人迷恋的道理一样,我敢说,张爱玲设若死在二、三十年前,其作品的魅力至今不会稍减。      

  我不知道是不是这个原因(大抵不是的),如你所说,张爱玲从来不怕死,“死亡”于她也从来不成一个诅咒的字眼--她选择的,本身就是一种如同死亡一样孤绝的生存方式以及如同她的生存方式一样孤绝的死亡。就这一个意义而言,张爱玲数十年的“虽生犹死”,就是一部世间难得罕见的奇书。(我不愿用陈凯歌称赞她的“伟大”二字,因为这太不“张爱玲”)。就死亡、末世、畸异、虚空等等的意象营造而言,唯一超过了她以往作品所提示的高度的,就是张爱玲自己的生命现象本身。她作品里的人物--曹七巧、白流苏、范柳原、红玫瑰、白玫瑰等等,改编成影视作品(有的业已改编),你从今天全球各地的华人演员面孔中,或许都不难找到相近的、相对应的面影;但我无法想象,假若今天哪一位导演发愿要想编演《张爱玲》,从港、台、大陆当今的衮衮诸“星”中,究竟能有哪一位可以够格胜任演释张爱玲的?--巩俐?梅艳芳?张曼玉?刘嘉玲?不,没有,我真的想不出任何一位合适的。你可以举出一位来么?      

  近日报载,北京报章虽然对张爱玲之死压低了调门(一如对沈从文之死一样),仍旧抑止不住各大书店抢购张著的风潮。更不必说,台、港、海外的华文报章、书店近来再次升温的“张爱玲热”了。张爱玲,因为她的死,反而重新真正地在她久违了的现实世界--尤其在中国大陆,活生生、泼剌剌地活了过来。她的作品、她的装扮、她的为人行状甚至她修补过的牙齿以及丢弃过的垃圾,都纤毫毕现地活现在读者面前了。这些天夜里读张的《传奇》--《金锁记》、《倾城之恋》、《茉莉香片》、《沉香屑--第一炉香》诸文,久久浸淫在已死的张爱玲的早已死去的世界里。忽然从你捎来的《张爱玲文集》中读到她写于八十、九十年代的文字,读到她谈大陆“伤痕文学”、谈芭芭拉·史翠珊的歌,特别是提到自己熟悉的身边人和事--比如美国NBC电视台的节目、现在仍在哈佛教授中国古典小说的美国汉学家韩南等等,这种忽然被强行拉近的距离蓦地让我生出一种恍惚,觉得张的活着的魅影就坐在我的书房里,好象还是由龙应台陪着她一起来的,正和我促膝细论着红尘俗世间的营营种种。--张爱玲究竟是活着还是已经死去?她的扑朔迷离的生命与文字,又营造出另一个真假魅惑的世界了。      

  张爱玲的意义,又决非一个“叙述魅力”这么简单   

  都知道张爱玲的文字功力了得。我时时觉得她的文章是写在针尖、刀尖与舌尖上的,犀利,爽亮,细碎。你信中捡出来的句子,在在都是随手拈来却凡人难及的。台湾作家张大春曾在读完《妻妾成群》、《罂粟之家》以后,盛赞苏童是“张爱玲以后最具有叙述魅力的一支笔”(大意),被认为是迄今为止对于苏童近乎“溢美”的至高评价。可见,张爱玲的“叙述魅力”,是多年来两岸新进作家们心仪的一道标杆。可以说,张爱玲,恐怕是曹雪芹之后,中国文学中最具有叙述魅力的一支笔了。我自己,读张爱玲的小说如同读《红楼梦》一样,可说是又爱又恨。爱读,怕读,文字的诱惑力太大,怕一不小心就染出一笔“曹味”与“张味”来--虽然“张味”即自“曹味”而来,却又自成一种大格局了。太雷同什么伟人的“味儿”总是要让人生厌的,张爱玲小说中某些太象《红楼梦》的句式也如是。仿走了眼的“张味”最容易沦为“文艺腔”,我在台港作品中读到许多诸如“她那苍凉的背影”、“你就是我今生的传奇”之类的句子就不禁要皱眉头。我对《废都》一直无法喜欢起来有许多原因,技术上,就在于它太多“伟人味儿”、“名著味儿”。我把话题扯远了。“五四”以来,运用汉语白话文写作而语言技巧上乘的作家其实是不多的。不同背景的人们可以举出鲁迅、沈从文、朱自清、白先勇或者汪曾祺等等,但是愈到这个世纪的末期--汉语白话文的写作历史刚刚贯穿了这个世纪,中国文学史就愈来愈难忽略她--张爱玲。我想,张爱玲的意义,又决非一个文字技巧、“叙述魅力”这么简单了。      

  “个人即使等得及,时代是仓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升华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如果我最常用的字眼是荒凉,那是因为思想背景里有这种惘惘的威胁。”张爱玲这一段话,原是写在一九四六年再版的《传奇》前言中的。四、五年前被著名评论家、哥大教授王德威在他那篇评论苏童、朱天文的《世纪末的华丽》一文里引用过以后,已在当今众多关于中国社会的“世纪末”现象讨论中成为必被引述的、“定义性”的文字了。你信中说张爱玲“前卫”,在世纪的中叶就点透了末世的“荒凉”,确是“前卫”之至了。张死之时恰值“世妇会”在北京召开,谁又着意研讨过,张爱玲这位本世纪中国最重要的女性作家,早在五十年前便高张过的“女性意识”呢?出身满清官宦世家的张爱玲,对朝代更迭之间一个古老文明的走向毁灭,有一种逼在眉睫的恐惧,更有一种洞烛机先的预言。今天一般人印象中的张爱玲,容易把她归“闺房作家”一类。写庸常男女之间的勃蹊,大的悲愁之下的小计算,她确是落笔精微而处处生彩的。但张爱玲笔锋间常有的一种史笔,一种“上穷碧落下黄泉”的“人间世”的况味,一股犀利逼人的须眉大气(对不起,这个字眼太“男性中心”,一时想不到更合适的),却容易被人们忽略。      

  读《倾城之恋》,范柳原指着海边那段斑驳的灰墙说的那段话:“这堵墙,不知为什么使我想起地老天荒那一类的话……有一天,我们的文明整个地毁掉了,什么都完了--烧完了,炸完了,塌完了,也许还剩下这堵墙。流苏,如果我们那时侯再在这墙根底下遇见了……流苏,也许我会对你有一点真心。”傅雷曾称赞道:“好一个天际辽阔胸襟浩荡的境界”(同见上引傅文)。在香港轰炸的夜晚,白流苏和范柳原在一片荒芜废墟间拥被渡夜,这堵墙的意象再一次出现。有了这堵墙,张爱玲在白、范各怀心绪、缠绵悱恻的爱恋纠葛中便托出了一个大的背景,使得终篇那段“伟岸”的文字有了依托:“香港的陷落成全了她。但是在这个不可理喻的世界里,谁知道什么是因,什么是果?谁知道呢,也许就因为要成全她,一个大都市倾覆了。成千上万的人死去,成千上万的人痛苦着,跟着是惊天动地的大变革……流苏并不觉得她在历史上的地位有什么微妙之点。她只是笑吟吟的站起身来,将蚊烟香盘踢到桌子下去。传奇里的倾国倾城的人大抵如此。”忽如奇峰突起而又举重若轻,文气至此陡见天苍地白却又嘎然而止。让人读来一唱三叹,真是过瘾无比。顺及,张爱玲爱听戏,特别爱听粗厉狂野的西北高腔“蹦蹦戏”,这恐怕是出乎一般人想象的。读张的小说,其峰回路转、疏密张弛的节奏韵味,是很让人有听老京戏中言派老生、程派青衣一般的享受的。      

  张爱玲与左翼文坛的一段公案   

  张爱玲一再声明过她的文章“从来没有涉及政治”。她的稍具“政治倾向性”的作品《秧歌》与《赤地之恋》均非上乘之作,她自己也屡屡表示不以为意。但仔细读来,那些写于刚刚逃离“解放”劫难的文字,不过是她一贯的对“清坚决绝的宇宙观,不论政治的还是哲学的,总未免使人嫌烦”(《烬余录》,四四年),作一次文学上的明确拒绝罢了。这与她在小说走红的当时,便对“高高坐在上头,手执鞭子的御者”的“理论关怀”的拒绝是相一致的。张爱玲是一个最不愿意接受“指导”的人,同时又绝对无意为任何党派、人群作代言。从意识形态的角度把张视为一个“**作家”,不管是出于善良的用意还是贬损的目的,都是对张的曲解和低视。但是,这并不等于说,张爱玲没有政治的触觉,没有时代性的视野,没有大的关怀。她从白流苏、范柳原“精刮”的爱情纠缠里,一下子就敏感到“惊天动地的大变革”了;她在四五年写过一首题为《中国的日夜》的诗,放在《传奇》的最末篇,不长,不妨引于下:“我的路/走在我自己的国土。/乱纷纷都是自己人;/补了又补,连了又连的,/补丁的彩云的人民。/我的人民,/我的青春,我真高兴晒着太阳去买回来/沉重累赘的一日三餐/谯楼初鼓定天下;/安民心,/嘈嘈的烦冤的人声下沉。/沉到底。……/中国,到底。”这首诗在当时读来一定是晦涩的,在一片“光明前途”的包围之下,张爱玲对于中国“沉到底”的毁灭预感并没有明言,今天看来,却是清晰无比。      

  在日伪沦陷区的上海,张爱玲忽如一颗文学慧星骤然照亮当时寂寞的文坛,曾引起过左翼文化阵营特别而善意的关注。上引的傅雷文章便是其中之一。傅雷(以及柯灵、夏衍等人)等人出于当时“进步阵营”的道德感与责任感,甚至曾经为张爱玲“设计”过她的文学道路,比如“不要到处发表作品,写了文章,可以交给开明书店保存,由开明书店付给稿费,等河清海晏再印行。”等等(见柯灵《遥寄张爱玲》)。张爱玲则一直用一种委婉而决断的方式,对这种“关怀”表示敬谢不敏。今天对照着重读张爱玲回应傅雷批评的那些文字,你不能不承认,年轻的张爱玲在当时对于时代的观察、人性的剖析与文学的定见上,实在又比苦口婆心劝张写“英雄”、写“悲壮”的傅雷,要深刻、明彻许多,完全是站在另一种人性高度、在另一个话语层次上去思考问题了(客观说来,傅文在左翼文评中,则又算是极难得的温和恳切之作了)。我甚至怀疑:当时“关怀”张的左翼作家们是否读懂了张文都是一个问题,因为据柯灵《遥寄张爱玲》的看法,认为张的“随笔”不着边际,“远兜远转,借题发挥”,“很不礼貌”。实际上,张爱玲这篇《自己的文章》,不但写得礼貌而且大度,是一个成名作家坦诚剖白自己的文学观与人生观的严肃文字。只不过,她对“悲壮是一种完成,而苍凉则是一种启示”、“这些凡人比英雄更能代表这个时代的总量”的认识;她对“时代却在影子似的沉下去,人觉得自己被抛弃了”的观感;以及她那句关于人性的名言:“生命是一袭华美的袍,爬满了虱子。”(《天才梦》)与当时左翼阵营那种“向前向前,我们的队伍向太阳”式的高亢调门,实在显得太“不搭调”就是了。      

  在渺无人迹的葬礼与急管繁弦的寿礼之间   

  今天回看张爱玲与左翼文坛的那段公案,你真不敢设想,如果张爱玲当日接受了左翼前辈“发自内心”的“关怀爱护”,把小说集《传奇》诸文压到“开明书店”的箱底,以待“河清海晏”再发表,会是怎样“恐怖”的一种结果。可以肯定的一点是:“张爱玲”一定已经不是我们今天所看到的张爱玲了,甚至也不会是丁玲(丁玲的经历就够“恐怖”的了),恐怕光凭“爱穿奇装异服”一条(更别提“【和谐】文人”了),就足够让她“背过气去”好几回。连当时翘待“河清海晏”的柯灵日后都感叹:“张爱玲留在大陆,肯定逃不了(文革),完全没有必要作这种无谓的牺牲,我为此代她庆幸。”(同见《遥寄》文)只是这“无谓牺牲”一语,实在有几分滑稽。      

  重读张爱玲,还让我再一次确认了自己向来的固执:在艺术范畴,形式永远大于内容、高于内容。“主义”是没有意义的,“个性”却是比什么都重要的东西。当年傅雷对张爱玲一片苦心的开导规劝,关于“技巧对张女士是最危险的诱惑”,关于“除了男女之外,世界究竟还辽阔得很”,关于“少一些光芒,多一些深度,少一些词藻,多一些实质”等等,都不能不说是言深意确之语。但是,我又深自庆幸张爱玲的我行我素,从一开始就答曰:NO!一而贯之地那么“技巧”、那么“狭窄”、那么“词藻光芒”地写着,活着。多少年过去,今天谁能说,文学中与人生中的张爱玲,缺“深度”与“实质”呢?深度已经内化在“张味”十足的形式(包括生存方式)之中了,而“张味”也早已成了张爱玲小说的“实质”本身。从“正确”与“不正确”的角度去讨论文学是笨拙的。且不说,那些内容一贯很正确的作家与作品大多都是一些乏味的写作,今天早不知消散到哪里去了;同理,有些内容“正确”得让人乏味生厌的作品,设若形式上乘,便仍有可能具备高于内容的美感魅力。文革样板戏中今天仍让人朗朗上口的那些唱段,片段,即是一个例证。--形式就是这么一种古怪的、“不好惹”、“大不吝”的东西。由此,回看今天大陆文坛上对于王朔小说、《废都》、《白鹿原》等等的讨论,也许有助于我们多增添一点别的除“正确”之外的视角与眼界吧?      

  借用余英时先生评论史学家陈寅恪的句法:陈寅恪,是传统中国文化的一个“文化的遗民”;那么,张爱玲,则是现代中国一个世纪的喧嚣华丽风流云散的寓言了。在张爱玲以刻意选择的孤寂方式死于他乡异国的同时,北京正在为另一位同样可作“世纪证言”的女作家冰心大张旗鼓作华诞祝寿。虽然张爱玲早已说过:“把我同冰心、白薇她们来比较,我实在不能引以为荣,只有和苏青相提并论我是心甘情愿的。”(《我看苏青》)今天一般读者不知为何方神圣“才女”苏青,早已焚身在一片“正确”的革命烈焰之中了;这种不期而至的张-冰“比较”--在渺无人迹的葬礼与急管繁弦的寿礼之间,竟然逼肖张爱玲嗜读一生的《红楼梦》中的“钗、黛”终局,则仍旧涓涓漏漏渗出了世纪末的“荒凉”况味。--忽然觉得秋肃逼人,还是不要往下写了吧!

                           一九九五年十月一日一个“举国欢腾”的日子于美国新泽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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