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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当代] [分享]王德威、黄子平论张爱玲

[分享]王德威、黄子平论张爱玲

王德威《落地的麦子不死--张爱玲的文学影响力与“张派”作家的超越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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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bbtpress.com/homepagebook/436/xj12.htm

  严格来说,50年代中期张爱玲已写完她最好的作品。以后的四十年与其说张爱玲仍在创作,倒不如说她不断地“被”创作:被学院里的评家学者、学院外的作家读者,一再重塑金身。张爱玲“神话”的发扬光大,你我皆有荣焉,1995年才女遽逝,我们怅然若失,也就不难理解了。  

  1961年夏志清教授的《现代中国小说史》以专章讨论张爱玲:上海的通俗女作家首度与鲁迅、茅盾等大师平起平坐。夏承续了当年迅雨(傅雷)、胡兰成的眼光,肯定张不世出的才情,也为日后“张学”研究,奠下基石。但张爱玲的成就如果是评者及读者的福气,却要成为创作者的负担。60年代以来一辈辈的台港作家,怕有不少人是在与张爱玲的“搏斗”中,一步一步写出自己的路来。时至90年代,连大陆颇具名气的苏童也曾叹道,他“怕”张爱玲--怕到不敢多读她的东西(1994年苏童在哥伦比亚大学的谈话)。

  张爱玲到底有什么可怕?是她清贞决绝的写作及生活姿态,还是她凌厉细腻的笔下功夫?是她对照参差,“不彻底”的美学观照,还是她苍凉却华丽的末世视野?在这些“惘惘的威胁”下,年轻的作家在纸上与张爱玲遥相对话(或喊话)。他(她)们的作品,成为见证张爱玲影响的重要文献,但谈“影响”是件吊诡的事。有的作者一心追随大师,却落得东施效颦;有的刻意回避大师,反而越发逼近其人的风格。更有作者懵懂开笔,写来写去,才赫然发觉竟与“祖师奶奶”灵犀一点通。不管是先见或后见之明,“影响的焦虑”还是影响的欢喜,张爱玲的魅力,可见一斑。  

  60年代私淑张爱玲而最有成就者,当推白先勇与施叔青。王祯和虽有幸陪同张爱玲游访花莲,在创作脾胃上毕竟另有所好。白先勇与施叔青都以雕琢文字、模拟世情著称。张是写实主义高手,生活中的点滴细节,手到擒来,无不能化腐朽为神奇。但这种对物质世界的依偎爱恋,其实建筑在相当虚无的生命反思上。她追逐人情世路的琐碎细节,因为她知道除此之外,我们别无所恃。“时代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处在历史的夹缝中,能抓住点什么,管它庸俗零碎,总就对付过了下去。  

  白先勇的《台北人》写大陆人流亡台湾的众生相,极能照映张爱玲的苍凉史观。无论是写繁华散尽的官场,或一晌贪欢的欢场,白先勇都贯注了无限感喟。重又聚集台北的大陆人,无论如何张致做作,踵事增华,掩饰不了他们的空虚。白笔下的女性是强者。尹雪艳、一把青、金大班这些人鬼魅似的飘荡台北街头,就像张爱玲写的蹦蹦戏的花旦,在世纪末的断瓦残垣里,依然,也夷然地唱着前朝小曲。但风急天高,谁付与闻?  

  然而白先勇比张爱玲慈悲得多。看他现身说法的《孽子》,就可感觉出他难于割舍的情怀。写同性恋的冤孽与情孽,白先勇不无自渡渡人的心愿,放在张爱玲的格局里,这就未免显得黏滞;当白先勇切切要为他的孽子们找救赎,张可顾不了她的人物,而这是她气势艳异凌厉的原因。  

  倒是施叔青中期以来的作品,抓住了这些特质。施与白无独有偶,都深深浸润于传统文化脉络间,她从不避讳是张爱玲的忠实信徒,实则另有所长。施早期作品如《约伯的后裔》等,已经延伸一手炮制的“女性鬼话”(Female Gothic)。30年代的白薇以《打出幽灵塔》首度将“女性鬼话”和盘托出:被幽闭的女性、家族的诅咒、阴湿古老的厅堂、诡魅的幻影……这些母题,一再烘托女性的恐惧与欲望,诱惑与陷阱。张爱玲从《金锁记》以来乐此不疲,而且精益求精。《半生缘》里顾曼桢被幽闭、强暴、发狂的好戏,应是高峰。施叔青承续此一传统,赋予超写实兴味,则又产生不同效果。  

  及至80年代,施凭借旅居香港经验,重新盘整她的张爱玲情结,其结果是一系列“香港的故事”。这些小说写尽岛上纸醉金迷的纷繁嘈杂,以及劫毁将近的末世忧思。与前述白先勇不同,施对她的角色下手绝不留情,反因此摇摆出张爱玲那种大裂变、大悲悯的笔意。而她创造一系列的艳鬼型女性角色,尤得张派真传。试看《愫细怨》的结局,不是与《沉香屑·第一炉香》有异曲同工之妙?  

  更重要的是,施打造了一个世纪末的香港,算是对张当年香港经验的敬礼。90年代以来她以《维多利亚俱乐部》、《她名叫蝴蝶》等作,为香港百年盛衰作传记--或是“传奇”,其贯穿全局的正是一个女性,且是一个庸俗的妓女。随着她“香港三部曲”的完成,施是否能让张爱玲那蹦蹦戏花旦移嫁到香港的晴天恨海里演出好戏,是否能重写97版的《倾城之恋》,自然要付之公论。  

  70年代里,香港少女钟晓阳以一部《停车暂借问》震动读者。钟年纪虽小,却写出本老练沧桑的世情小说。烽火离乱,姻缘聚散;这不啻是当年张爱玲20出头,就写出《金锁记》的翻版。钟以后的作品,皆能维持水准,却似乎难有突破。80年代中期的《爱妻》,90年代初的《燃烧之后》(皆为选集),都有类似问题。《燃》书中的中篇《腐朽与期待》是篇力作,但非杰作。这里张的阴魂不散,从《金锁记》到《半生缘》,从《鸿鸾喜》到《创世纪》,都有案可考。全作讲的是个时移事往,两代情缘未了的故事,那种春梦了无痕的遗憾,以及遗憾以后的清明,是钟全力要铺陈的。凭心而论,《腐朽与期待》并不比《停车暂借问》差,只是钟已经过十余年的“修炼”,我们的“期待”自然要高于彼时。    

  70年代后期,台湾也有一辈年轻作家蓄势待发,而其接受张爱玲的影响,更别有门径。这群作者包括了朱天文、朱天心、丁亚民、蒋晓云等写将,后来又有林耀德、林俊颖,以及(日后要努力划清界限的)杨照等相互唱和。在“三三”的名头下,他们日月山川,诗书礼乐起来。这里的关键人物是与张爱玲有段情缘的胡兰成。1974年,一向遁居日本的胡兰成来台任教,并以1974、1976两年重新出版《山河岁月》、《今生今世》两作。胡后于“抗战通敌”故,不见容于政府,但因缘际会,他成了三三的精神导师。《今生今世》中《民国女子》一章,把张胡之恋写得迷离浪漫,即是一例,而《山河岁月》以抒情诗技法,重读历史,赞弹不论,真要令人眼界一开。  

  胡派学说讲的是天人革命,诗礼中国;儒释兼备,却又透露妩媚妖娆之气。有趣的是,尽管胡兰成写得天花乱坠,总有个呼之欲出的张爱玲权充她的缪思。“三三”诸子中,兼修张、胡两家而出类拔萃者,当然是朱天文。且看她读国父《伦敦蒙难记》的感想,“我也像看完了(张爱玲的)《赤地之恋》,要为刘荃、黄绢,为张爱玲,大大立下志气,把世上一切不平扫荡。单为了张爱玲喜欢上海天光里的电车叮铃铃的开过去,我也要继承国父未完成的革命志愿,打出中国新的江山来。因为她(张爱玲)就是倾国倾城佳人难再得”(《仙缘如花》,《淡江记》)  

  用今天的眼光来看,这真是后现代的绝妙好辞。但彼时的朱天文还太“正经”;要再等十年,她才终于把“张腔”与“胡说”熔为一炉,从而炼出自己的风格。经历了《最想念的季节》到《炎夏之都》,朱天文在90年代终于以《世纪末的华丽》大放异彩。有关这本小说选的评论已不少见,无须重复。可以一提的是讲模特儿生活的《世纪末的华丽》,朱把张爱玲的“女人如衣服论”及“情妇论”挪到世纪末的台北,发挥得淋漓尽致;而张对物质生活的咏叹好奇,名正言顺地成为后现代的都市征候。但《柴师傅》才是全书的高潮。这篇讲腐朽老人盼望青春女体的故事,极其肉感也极其伤感。胡兰成大书特书的江山日月、王道正气,终于九九还原,尽行流落到张爱玲式的,猥琐荒凉的市井欲望中。  

  朱得大奖的《荒人手记》早就引起注目。纯从张爱玲、胡兰成的传统来看,我们还是可有不少心得。这本小说讲男同性恋患得患失的禁色之爱,劫毁边缘的无端邂逅,其实是张爱玲哲学的正宗法乳。但笔下流出的,却有胡兰成风情。大劫之下,荒人苟得片段真情,惟盼“岁月静好,现世安稳”。把惊险化成惊艳,前有胡兰成的《民国女子》,而《荒人手记》正不妨视为同志版的“民国男子”。  

  “三三”小集在80年代初风流云散。蒋晓云仅只昙花一现,未成气候。朱天心则越写越泼辣洒脱,逐渐自成一格。但张爱玲的光影仍不时返照她的作品中。她写《我记得》或《佛灭》时,把张只能侧写的情爱凶险,欲望堕落,悍然全盘托出。而她写《预知死亡纪事》时,就算打着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同名招牌,骨子里呼应的应仍是张偿引用的乐府,“来日大难,口燥唇干;今日相乐,皆当欢”吧?莞尔的是,大难未至,朱天心居然以“口燥唇干”的论文体,为她的小说另辟新境,反使读者有意外的惊喜。  

  曾以《千江有水千江月》、《桂花巷》知名的萧丽红,其实也是学张能手。《桂花巷》活脱是个台湾乡土版的《怨女》,而《千江》又有着胡兰成的爱情观。君不见,书中男女主角,大信及贞观的名字,都是脱胎于《山河岁月》中的文字呢。写《盐田儿女》的蔡素芬当年的《七夕琴》则似遥拟《金锁记》等的集锦之作。倒是有两位较少与张爱玲引起联想的女作家,苏伟贞与袁琼琼,更值得一提。苏伟贞自《陪他一段》以来,一直有一型女性角色,不断出现,她们欲力强大,却兀自有着冷凝寡欢的外表。她们一次又一次为爱铤而走险,玉石俱焚,在所不计;但她们又都是“清贞决绝”的剔透人物,寻常悲喜,近不得身。以无情的方式写有情,苏因此深得张爱玲的三昧。至于这些角色“女鬼”似的造形,前已有专文论及(《女作家的现代鬼话:从张爱玲到苏伟贞》),则犹余其事。  

  袁琼琼也未必意识到她有张腔,但我以为她对张爱玲最难学的一面--庸俗人的喜剧--重作了诠释。张的散文及短篇时有自嘲嘲人的幽默,而陷身都会阵仗中的男女,最是她要嘲弄的目标。最好的例子是《封锁》及《到楼上去》。袁琼琼早在《自己的天空》期间就有这样的幽默感,她的长篇倒不见精彩。最近几年袁重新执笔写出一系列短篇,则越发能掌握妙要。人生尴尬的无奈的片段,信手拈来,皆成文章。而在冷笑讪笑之余表现的世故讽刺,较张有过之而无不及。  

  年轻男作家中,林裕翼以《我爱张爱玲》解构张爱玲神话,曾被看好。他之后的作品《今生已惘然》显然别有用心,摆明是向《半生缘》、《惘然记》(《半》原书名)致敬之作。郭强生也有一段时期,仿张腔颇有些意思。负笈美国后,所思所见,逐渐开朗,应可跳出前此的圈圈。至于目前最有力的接棒者,应是林俊颖。他的两部小说集,《大暑》及《是谁在唱歌》出手皆不凡,后者尤有几篇佳作。林俊颖对文字的摩挲感悟,颇可称道。  

  80年代以来,张爱玲的作品在大陆重新登台,得到热烈回响。相距当年她在上海一炮而红,40年已倏忽过去。作家之中,景仰张的风格的颇不乏人。写《棋王·树王·孩子王》的阿城,不止一次推崇张的艺术。但阿城除了推敲文字的态度可与张相提外,本身作品并不属于后者的路数。反倒是他《闲话闲说》,看张作品中的强烈世俗取向,算是极有见地的观察。  

  张的创作中,多以都市(上海、香港、南京)为场景。铺张旷男怨女,夙夕悲欢,演义堕落与繁华,荒凉与颓废,毕竟得有城市作衬景,才能写得有声有色。反观几十年来的工农兵文艺,把城市都写“没”了,还谈什么城市里的声色。无怪不少作家看着张的作品,只能发思古之幽情了。到80年代末期,小说中最能传达“张味儿”的,是苏童及叶兆言两位男作家,两位作者都出身城市(南京及苏州),也不约而同地善写三四十年代风情,并不让人意外。苏童其实从未刻意学张,只是在他最好的作品里,他所流露的怀旧情态,对世路人情的细腻拿捏,还有他耽美颓废的视景,无法不让我们联想到张爱玲。像《妻妾成群》、《罂粟之家》这类作品,白描没落家族里的奸情与凶险,大白天也要闹鬼的阴湿环境,真个是缛丽幽深,再现《金锁记》、《创世纪》的风采。  

  叶兆言创作的题材并不独沽一味,但他最耀眼的作品,首推《夜泊秦淮》系列。这四个中篇从清末讲到40年代,南京城内小户人家里的传奇喜剧,仕绅门第后的情色冲突。叶以模拟鸳鸯蝴蝶派的笔法,写来丝丝入扣。张爱玲即是自鸳蝴派汲取了大量养分。叶著不乏世故警醒的禀赋,因此在涕泪之外,别有所见。但叶兆言多角经营,像《夜泊秦淮》一类作品,已搁下好一阵子。直到最近,他才在《花影》中重行调理金粉世家的悲喜剧。叶的作品在海外多已印行,但比起苏童的走红,好像寂寞了些。  

  时至90年代,张爱玲的影响并未消歇,而且作家创作的场域,终于挪回了上海--张当年爱之写之的第二故乡。年轻的女作者须兰以《仿佛》、《闲情》、《石头记》等突然冒出文坛。她的两样写作宝典,看来一是《红楼梦》,一是张爱玲小说。以《闲情》来说吧,一男两女的故事有《红玫瑰与白玫瑰》的影子,而此情可待成追忆的故事,不由人想起《半生缘》来。  

  以上所论的三位作家,虚拟民国氛围,复制鸳蝴幻象,在把题材“由新翻旧”上,各擅胜场。但读多了他们的东西,就像看仿制古董,总觉得形极似而神(尚)未似。是否有作家能突破限制,另谱张派新腔呢?我以为女作家王安忆是首选。熟悉文坛的读者,对王安忆不会陌生。她写作极勤,花样也时常翻新。1992年的《纪实与虚构》纵写母系家族历史,上下三千年,堪称巨作。但是1995年的新长篇《长恨歌》才应算是好看动人的小说。  

  简单地说,《长恨歌》是一个上海女人与男人纠缠一辈子,最后不得善终的恐怖“喜剧”。背景是上海:三四十年代十里洋场的上海,50年代“人民”的上海,60年代文革的上海,80年代改革开放的上海。故事的结构略似张的《连环套》,野心则大得多。王安忆的笔锋澎湃流畅,并不“像”张爱玲,但这无碍她钻研张爱玲时代的上海,以及张爱玲走后的上海。这使她为张的人世风景,真正赋予当代意义。葛薇龙、王娇蕊、白流苏这些女人,假如解放后都留在上海,40年后会是个什么样子?王安忆深爱这座城市,她对它(或是她?)了若指掌。可是万千细节--历史的、空间的细节--最后都归结到一个平凡女人一生的起落上,这又回到《倾城之恋》的模式上。当虚荣逝去,繁华不再,我们看到百孔千疮的城市里,这个女人仍在情欲堆中打滚。故事的结尾惊心动魄,暂且卖个关子。但诚如王安忆来信所谓,张爱玲“也许是怕伤身,总是到好就收,不到大悲大痛之绝境”王也许尚未参透张爱玲就是“不要彻底”的名言,但她的诠释另有其力道。《长恨歌》写感情写到那样触目惊心。荒凉而没有救赎,岂真就是张爱玲那句名言“因为懂得,所以慈悲”的辩证?  

  本文论张爱玲过去数十年对台港大陆作家的影响,原无意“对号入座”,强作解人。影响研究其实是极虚构化的论证方式。从依样画葫芦到脱胎换骨,无不可谓影响。所要强调的是,在张爱玲这样强大的影子下,一辈辈作家如何各取所需,各显所长,她(他)们在大师走后,更有信心地说声,谁怕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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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子平《更衣对照亦惘然--张爱玲作品中的衣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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http://www.bbtpress.com/homepagebook/436/xj10.htm

  张爱玲作品中出色的衣饰描写,她博学多闻如数家珍的“民国服装史”,乃至她本人“奇装炫人”的特立独行,一向为“张学”传统中津津乐道的话题。我想讨论的仅仅是“张看”的目光,这些晾晒在黄色太阳下、在民国女子身上纷纭更替的衣装上,掠过或凝视的“眼光”:谁与更衣,为何对照,女为谁容?  

  〈更衣记〉等篇原是用英文写给《二十世纪》(The XXth Century)杂志发表的。这份1941年10月创刊的英文月刊,读者对象是羁留亚洲的西方人,尤以上海外国租界为重点。1943年1月的四卷一期首次刊登了Chinese Life and Fashions一文,并配有作者亲绘的十二幅发型服饰插图,主编Klaus Mehnert特别推崇这位署名Eileen Chang的“极有前途的青年天才”。六月号的Still Alive(中文本更题〈洋人看京戏及其它〉)一文,编者按语中说“她不同于她的中国同胞,她从不对中国的事物安之若素:她对她的同胞怀有的深邃好奇心使她有能力向外国人阐释中国人”。十二月号的Demons and Fairies(中文本即〈中国人的宗教〉),是张爱玲为该刊写的最后一篇文章,编者按说:“作者神游三界,妙想联翩,她无意解开宗教或伦理的疑窦,却以她独有的妙悟的方式,成功地向我们解说了中国人的种种心态”。  

  编者所说的“好奇心”“妙悟”以及某种“旁观”角度,当时上海滩上颇活跃的散文家周班公对此亦有同感。他说张的笔法虽源出《红楼梦》《金瓶梅》,他仍模糊觉得“这是一位从西方来的旅客,观察并且描写着她喜爱的中国”,并因此想起了赛珍珠云云。  

  其实张爱玲此时走的仍是林语堂的路数,以轻松幽默英国小品的文字向老外介绍吾国吾民。入乎其内,出乎其外,其凝视的目光,叙述的口吻,颇有点暧昧难言。因此在改写为中文的时候,类似的说明就很有必要:“这篇东西本是写给外国人看的,所以非常粗浅,但是我想,有时候也应当像初级教科书一样地头脑简单一下,把事情弄明白些”。但更重要的是如下这一段话:  

  用洋人看京戏的眼光来看看中国的一切,也不失为一桩有意味的事。头上搭了竹竿,晾着小孩的开裆裤;柜台上的玻璃缸中盛着“参须露酒”;这一家的扩音机里唱着梅兰芳;那一家的无线电里卖着癞疥疮药;走到“太白遗风”的招牌底下打点料酒--这都是中国,纷纭,刺眼,神秘,滑稽。多数的年青人爱中国而不知道他们所爱的究竟是一些什么东西。无条件的爱是可钦佩的--唯一的危险就是:迟早理想要撞着了现实,每每使他们倒抽一口凉气,把心渐渐冷了。我们不幸生活于中国人之间,比不得华侨,可以一辈子安全地隔着适当的距离崇拜着神圣的祖国。那么,索性看个仔细罢!用洋人看京戏的眼光来观光一番罢。有了惊讶与眩异,才有明了,才有靠得住的爱。

  问题是我们是否真能代入“洋人看京戏的眼光”?倘若把这段话里的“中国”替换成“中国女人”,倘若把这“眼光”具体化到张爱玲写于同一年(1943)的小说里的人物,你发现最接近的并非小说中不多的一两个“洋人”,而是一再重复出现的那几位中国男人:失却了“适当的距离”,或仍然“安全地隔着适当的距离”,却都“不幸生活于中国人之间”的“华侨”或“归国学人”!他们是范柳原(〈倾城之恋〉)、童世舫(〈金锁记〉)、章云藩(〈花凋〉)、米晶尧(〈留情〉)、娄嚣伯(〈鸿鸾禧〉)、佟振保(〈红玫瑰与白玫瑰〉)……他们对“中国/中国女人”无条件或有条件的爱,靠得住或靠不住的爱,无不藉由对衣装的“观感”而诡异地呈现。  

  范柳原说:“难得碰见像你这样的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相亲之夜流苏喧宾夺主,单凭“会跳舞”搅了七妹宝络的局(请注意她们的名字都是一种“衣饰”)。那天她穿的是--“床架上挂着她脱下来的月白蝉翼纱旗袍。她一歪身坐在地上,搂住了长袍的膝部,郑重地把脸偎在上面。蚊香的绿烟一蓬一蓬浮上来,直熏到她脑子里去。她的眼睛里,眼泪闪着光”。小说的前边曾写到流苏孤苦无依于模糊中搂住想象中的母亲求她“做主”,这里的替换物品颇有张爱玲晚年在《对照记》里提到的“恋衣狂”的意味。在香港浅水湾饭店,一次范柳原偶然从他“顶文雅的”“上等的调情”里失态,说了些推心置腹的话,却正是关乎“旗袍”与“京戏”。让我们略去流苏的答话,化对话为独白,以突显范柳原的衣饰观:  

  我陪你到马来亚去。……只是有一件,我不能想象你穿著旗袍在森林里跑。……不过我也不能想象你不穿著旗袍。……我这是正经话。我第一次看见你,就觉得你不应当光着膀子穿这种时髦的长背心,不过你也不应当穿西装。满洲的旗装,也许到合适一点,可是线条又太硬。……我的意思是:你看上去不像这世界上的人。你有许多小动作,有一种罗曼蒂克的气氛,很像唱京戏。 

  “一个真正的中国女人”无论穿什么,都是“逼上梁山”,被置放于一个哪里“有点不对”的戏台上。在一个内外皆失序的世界里,这对精刮的男女都有点“找不对感觉”。花花公子南洋华侨范柳原征引《诗经》,大谈“天长地久”,真是不对到了恐怖的地步。只有在一个“断堵颓垣”的荒凉背景之下,这点“安全的适当距离”带来的“不对”才会消失。这时的白流苏我们不知道她穿些什么,只知道她“拥被而坐”,听那墙头上三个音阶的悲凉的风如虚无的气,通入虚空的虚空。这时靠得住的只有“腔子里的一口气”和身边的这个人。  

  姜长安的一生像一个“美丽而苍凉的手势”。小说的衣饰描写是“渐渐缩减””式的。瞒着母亲曹七巧的相亲之夜,出发前的准备甚是详尽。“长馨先陪她到理发店去用钳子烫了头发,从天庭到鬓角一路密密的贴着细小的发圈。耳朵上戴了二寸来长的玻璃翠宝塔墬子,又换上了苹果绿乔琪纱旗袍,高领圈,荷叶边袖子,腰以下是半西式的百褶裙。”然后到了菜馆子里,“怯怯的褪去了苹果绿驼鸟毛斗篷”,──都是张爱玲所喜欢的蓝绿色系。童世舫显然并不觉得旗袍这种“时髦的长背心”有什么不对,他“多年没见过故国的姑娘,觉得长安很有点楚楚可怜”。此后的交往,衣饰开始局部化,“两人并排在公园里走着,很少说话,眼角里带着一点对方的衣服与移动着的脚”。到决绝的那天,就只看见黑鞋与白袜:“长安悄悄的走下楼来,玄色花绣鞋与白丝袜停留在日色昏黄的楼梯上。停了一会,又上去了。一级一级,走进没有光的所在”。  

  这当然意味着“理想”的破灭,令人倒抽一口凉气。“这就是他所怀念着的古中国……他的幽娴贞静的中国闺秀是抽鸦片的!”  

  〈花雕〉的故事则似乎没有那么“东方主义”。郑川嫦是最小的女儿,天生被姊姊们欺负,底下又被弟弟占去了爹娘的爱。欺负主要体现在衣服方面,姊姊们不要了的旧衣令她永远“天真可爱”,她终年穿著蓝布长衫,“夏天浅蓝,冬天深蓝”。终于熬到了“女结婚员”的资格了,大姊夫习医的同学章云藩刚从维也纳回来。“乍回国的留学生,据说是嘴馋眼花,最易捕捉。”中秋节的郑家节宴乱哄哄的闹剧里,章医生的脚背感觉到川嫦长袍的下摆拂过,方才注意到她的衣着。只因章云藩自己与大姊夫闲聊时说过:“他喜欢女人的旗袍长过脚踝,出国的时候正时行着,今年回国来,却看不见了。”  

  川嫦身上这件葱白素绸旗袍,想必是旧的,既长,又不合身,“可是太大的衣服另有一种诱惑性,走起路来,一波未平,一波又起,有人的地方是人在颤抖,无人的地方是衣服在颤抖,虚虚实实,实实虚虚,极其神秘”。对章云藩而言出国前时尚的执念包含了他的欲望与想象,对川嫦而言却是不幸宿命的预示。──急转直下的是:川嫦从“女人”变成了“病人”。  

  “病人”穿什么--病人也有几等几样的,她却连一件象样的睡衣都没有,“她觉得他仿佛是乘她没打扮的时候冷不防来看她似的”。丢盔弃甲,攻防完全失了依托。张爱玲惯用的残酷对照于此时出现:章的新欢,护士余美增,容貌虽是“次等脚色”,却健康,胖也胖的“曲折紧张”,隆冬季节,在黑呢大衣下穿了件光胳膊的绸夹袍,红黄紫绿,周身是烂醉的颜色,入时的调子。  

  “冰凉的科学的手指”,完全不是原来梦想的触摸。“人们的眼睛里没有悲悯”。医生的目光和口吻,出自张爱玲式的尖俏的讽刺:“当然他脸上毫无表情,只有耶教徒式的愉悦--一班医生的典型临床态度”。有关现代性和反现代性、欧洲与中国、科学与传统、性别政治的复杂辨证,正可于此处整套引入。谁说这个故事不那么“东方主义”?  

  〈花雕〉的结尾是一双没有人穿的鞋。郑夫人在便宜鞋店替她买了两双绣花鞋,一双皮鞋。川嫦把一只脚踏到皮鞋里试了一试,道:“这种皮看上去倒很牢,总可以穿两三年。”──她死在三星期后。女人、病人、鬼,是张派传人后来发挥的淋漓尽致的悲剧三部曲,在这里我们只需注意到肉身的“不在之在”,注意到“樟脑味”的历史记忆,注意到对“古中国”的招魂或除魅。  

  没有人穿的鞋,原是张爱玲喜欢状写的意象。她是看见两片梧桐叶子飘下地,也要比做两只小黄鞋子在地上追逐。〈红玫瑰与白玫瑰〉的结尾,佟振保夜半被蚊子咬醒,起来开灯,“地板正中躺着烟鹂的一双绣花鞋,微带八字式,一只前些,一只后些,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向他走过来,央求着。”这鬼气森森的两只绣花鞋,是佟振保为了慈母、地位、责任而牺牲了红玫瑰的爱的见证,也是对他娶一个贞静娴熟中规中矩的白玫瑰理想的讽刺。  

  摇摆于、辗转于“红白玫瑰”之间的“标准好人”佟振保,是“最合理想的中国现代人物”,他的模样是“屹然”,说话是“断然”,晦暗的酱黄脸上的五官详情却是“看不出所以然”。我们不知道他的眼睛是否“诚恳”,只好以他的黑边眼镜为“信物”。这些模棱两可的挖苦话颇有老舍式的京派风格,正可以用来概括我们所讨论的“目光”。《传奇》封面那个带来不安气氛的窗外人如果是一个男性,那目光准是闪烁在佟振保的黑边眼镜后面。  

  然而最惊心动魄的画面,还是振保望见家中淡黄白的浴间像一幅“立轴”,灯下的烟鹂也是本色的淡黄白。  

  当然历代的美女画从来没有采取过这样尴尬的题材--她提着裤子,弯着腰,正要站起身,头发从脸上直披下来,已经换了白地小花的睡衣,短衫搂得高高的,一半压在颔下,睡裤臃肿地堆在脚面上,中间露出长长一截白蚕似的身躯。若是在美国,也许可以作很好的草纸广告,可是振保匆匆一瞥,只觉得家常中有一种污秽…… 

  紧接“美女画”的句子不知道为何突然尖刻地提到“美国”和“草纸广告”,无端将洋人与排泄并置。其实振保是留学爱丁堡的,通篇小说与美国毫无干系。  

  真正的西方广告出现在〈桂花蒸 阿小悲秋〉里,那是在洋人哥儿达的房里,“房间里充塞着小趣味,有点像个上等白俄妓女的妆阁,把中国一些枝枝叶叶衔了来筑成她的一个安乐窝”。墙上一幅窄银框子镶着的洋酒广告,暗影里横着个红头发白身子,长大得可惊的裸体美女。“一双棕色大眼睛楞楞的望着画外的人,不乐也不淫,好象小孩子穿了新衣拍照,甚至于也没有自傲的意思:她把精致的乳房大腿蓬头发全副披挂齐整,如同时装模特儿把店里的衣服穿给顾客看”。洋人挂洋画,大约也没有多大深意,精采处在于身体与衣服在这里的彻底倒转。回想佟振保的“空白扇面”,在巴黎和爱丁堡打下的淡淡的水印底子,莫非正是这类影像? 

  其实张爱玲那“一瞥”的设计里正有着来自西方的“惘惘的威胁”的罢。在〈沉香屑.第一炉香〉里的开头,葛薇龙在玻璃门里瞥见她自己的影子--“她穿著南英中学的别致的制服,翠蓝竹布衫,长齐膝盖,下面是窄窄的裤脚管,还是满清末年的款式;把女学生打扮得像赛金花模样,那也是香港当局取悦于欧美游客的种种设施之一。”这过于外露的讽刺笔墨带有老舍《二马》的痕迹,连语气都颇为“京派”:“英国人老远的来看看中国,不能不给点中国给他们瞧瞧。但是这里的中国,是西方人心目中的中国,荒诞,精巧,滑稽。”类似的评语后来还出现了几次,如说到梁太太的园会,草地上遍植五尺高福字大灯笼,“正像好莱坞拍摄《清宫秘史》时不可少的道具”。你在〈鸿鸾禧〉娄家儿子的婚礼礼堂,再次读到这种句子:朱红大柱,盘着青绿的龙,黑玻璃的墙,黑玻璃龛里坐着小金佛,“外国老太太的东方,全部在这里了。” 

  范柳原章云藩佟振保们的“东方”构成,正与“外国老太太”相类,更多了许多暧昧迎拒的可疑成分。当他们最后与“现实东方”相遇并妥协,就变成娄嚣伯这种“出名的好丈夫”:“头发不要剪成鸭屁股式好不好?图省事不如把头发剃了!不要穿雪青的袜子好不好?不要把袜子卷到膝盖底下好不好?旗袍衩里不要露出一截黑华丝葛裤子好不好?”──一连串“焦躁的商量”。  

  能不能说,百年来中国人不绝于耳,听到的正是这全方位的“焦躁的商量”?“焦躁的商量”出自“第三世界”知识分子的暧昧阳性位置,出自他们书写与发言的知识特权,出自他们意识到了这种特权而无法自救的内疚和罪恶感。他们目光犹疑而脾气暴戾,心乱如麻仍侃侃而谈……且慢!在我这篇对民国女子衣饰的“寓言化阅读”中,不单延续了强化了将“东方”“中国”阴性化的他者思路,而且将“琐碎政治”危险地引申到了“经国之大业”和“宏大叙事”。政治上的不正确,莫此为甚,还是打住的好。有道是:华丽苍凉参差看, 更衣对照亦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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