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时有英雄
新兵集训时,我是班里最瘦的一个。十五岁,我已长到一米六二,也就是说,从那以后居然再没长过个子。七十斤的体重、孤立无援的处境,这些都是我整天整天不吭声的原因。那一批兵,算上我共二十七个,虽然人少,可用教导员的话说算是“卧虎藏龙”了。
一班长的擒拿手我们都见过,那天午饭后在操场上跟杨教官过招,一百三十多招才落败。杨教官就是擒拿手出身,足二十年的功夫。一班长当时十八岁,杨教官说她是娘胎里带出来的修行。另一个高手是我的副班长,山东济宁人,姓高,练的是史派八卦掌。副班长轻易不跟人动手,她为人我也瞧不上,偶尔瞄到她几招,我天天临睡前都要琢磨着,琢磨很久仍然觉得没法破解。
那天早操收得早,还有半个小时才开早饭,我端着半盆脏衣服往外走,忽听风声飒然、一物直取背心。我本能的向右一侧身,盆在左手上跟着一送,一双军绿棉线袜稳稳飞入其中。高班副盘膝坐在床上大叫道:“对Q!”跟着伸手一指我,头也没抬,“顺便给搓搓。”
我端着盆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帮她洗双袜子这实在是小事一桩,可是她飞袜子时手劲稍大,溅了几滴水在我的新军装上,这却让我怒不可遏。我伸出小手指,轻轻挑起一只袜子,丢在水泥地上。再一只,再丢。袜子吸了水,摔出啪啪两声响,高班副一听放下手里的牌,慢悠悠向我走来,嘿嘿笑道:“小妮儿有脾气啊!”
这两步走得虽慢,但蛇步猫行,力道极匀。早知道史氏八卦门下一大半的谭腿高手,她这头一路叫出马一条鞭,拳找我面门,下面寸腿找我双膝。我左边是床,右边是桌,手上端着汤汤水水一盆衣服,如果跟她当面对打我还真有点不敢,着实难办。正踯躅时,坐在高班副对面的一班长也放下手里的牌,伸手握住高班副肩头,一捊到腕,稳稳把她送回原位,笑道:“跟小孩治气,你行啊!给我老实坐着,我这可是一手好牌,不让我赢可不中。”说完又指着地上的袜子对我说:“捡起来,洗了。”
一班长脾气好,功夫也好,见人不笑不说话,又跟高班副是同年兵,她给她面子,我也得给她面子。弯腰把两团湿淋淋的墨绿色物事捡进盆里,我默默的出去了,恍惚听见一班长的声音“这小孩挺好,不声不响”,高班副的声音“死倔死倔”……
在那之前,我虽然看不上高班副,她也看不上我,但毕竟没有岔头,也没有公开化。从那之后,一切就不同了。高班副再没找过我给她洗袜子,但我知道事情并没有过去,只是需要一个宣泄口而已。
宣泄口来得很快。当时我们特警队跟卫生队共用一个食堂,那是一排青砖小房,82年的建筑,漏雨掉渣,正等着翻修。食堂里面有一排水龙头,本来就不多,还坏了少一半,留给护士姐姐们用。我们用外面那一排。
十二月的济南,跟我东北老家比不算冷,却也开始些些微微的冒着寒气了。我把卷领毛衣的领子拉起来当口罩用,盖住下半张脸,边哈着热气边向水池边那层层叠叠的人丛中挤去。这时,最前面的人已经洗完了,叮叮咣咣的敲着饭缸子开始往外面挤,正是我老乡。老乡一眼看见我,抓住我就向最里面拉,中间还隔着两三个人,我觉得甚是不好意思,却也没仔细看一下这几个人都是谁。
水凉得刺骨,从锈迹斑斑的龙头里砸下来,手皮砸得生疼。我刚想咒骂一句,忽然觉得后领子一紧,一股大力不由分说把我向外拖去。我心说“坏了”,双腿猛扒地面,但重心后倾,再想拿劲已经拿不上了。脑袋里没容多想,整个人已经扑哧一声坐在烂泥里。
水池边本没有泥坑,但人人习惯把一口漱口水喷在这里,喷多了也就成了泥坑。
“毛长齐了,都会上槽抢食了?”高班副背对着阳光站在我面前,阴暗而恐怖。
泥水慢慢的浸透裤子,屁股上的皮肤瞬间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人也开始聚了上来,以泥坑为圆心围了个圈。我慢慢的站起身,正琢磨着下一步该怎么办,就听见人圈最外层的人说“教导员您吃完了”,然后就自动闪开一条道。教导员并没走进来,只是站在圈外伸头向里面看了一眼,若无其事的招呼道:“小高,整队吧!磨蹭啥呢?”
我垂头丧气晃里晃当的吊在队尾,泥水顺着裤脚向下滴嗒,把我整个心情染得灰暗无比。说不清怎么回事,但我知道,我要的生活绝不是这样子。教导员把我叫住,命令我跑步回宿舍换裤子。路上,我趁着淅淅沥沥的小雨,掉了几滴眼泪。总的来说,我就以这种沮丧的方式开始了我的军旅生涯。
几天后深夜,或是凌晨吧,我从梦中惊醒,从枕下摸出手表迎着窗口细瞄一阵,实在看不清,于是作罢。便独自跑去上厕所。当时我惟一的进境就是可以自己上厕所而不再害怕了。月光如水,倾泻在院子里,一地细石子被映得雪白雪白,平日里只能用来打羽毛球的小操场居然也显得开阔起来。
我抑郁已久的心情忽然有些松动,忍不住左腿平裆踢出,右足尖点地,一路十字鬼扯钻踢了个痛快。
谭腿讲究速度,快则易乱,却又违背了“节奏”这一宗旨,易学难精。我自问这一路腿法的节奏控制得还好,虽然进特警队几个月以来都没正经练过本门功夫,但在这个万籁俱寂的夜里,心思空明,自由自在,舒拳出腿,堂堂正正,十年所学不由自主的汇入这一路腿中,将近日以来所有不快一一踢飞。
半晌收势立住,抬头一望,月挂中天,分外明朗,心境也仿佛换了一重。一阵凉风袭来,已有些汗湿的衬衫贴住脊背,感觉不太美妙,便急忙向宿舍奔回。
掌风,忽地破门涌出。
我心下大惊,一个侧翻向旁避开,饶是如此,那强劲的掌风竟仍卷扯得我的鬓发微微作痛!幸好刚刚一路鬼扯钻踢下来,筋骨活络,反应尚快,否则这一巴掌结结实实闷在面门上就够我喝上一壶了。
这间宿舍住着六个人,朝夕相处,互有攻守,彼此了解,此等掌力非高班副不能所有。
木门一开一阖间,闪出一人,修长清峻,正是高磊。
我拭了拭额头上的汗珠,嘿嘿一笑:“八卦掌可讲究偷袭么?”
高磊竟也不生气,回道:“要是不偷袭,你这滑头可不露真功夫。山东龙潭寺正宗,想不到还有你这么大点儿的小传人。”
一说龙潭寺我就知道她看走了眼,不过我也没纠正。一是想试试她到底能不能看出究竟,二也是存着顽皮之心。我师门兄弟五个,我排幺末,心眼历来比其他师兄弟灵活,师傅叫我“鬼幺”。今天高磊说我滑头,我也就滑给她看看。
“没想到,三年就过去了。”高磊自言自语着往操场中心走去,不知道为什么,我竟也一步步的跟了上去。在这样一个夜里,我没能怨恨高磊此前对我的所作所为,只觉得那是我人生的一段经历。即便不是她,换了旁人也一样。
天已近破晓,风更冷硬起来,我摩娑着双臂看着高磊立在操场正中,竟隐隐透着一股挺拔傲岸。许久,她回头对我说:“我一直在等谭腿传人,一等就是三年,你终于没让我失望。”我微微一怔,不下四五种猜测顿时涌入脑袋。她好像立刻看穿了我的想法,笑道:“想什么呢,国仇家恨?不至于。我史氏八卦的先祖振邦先生幼时师从铁腿秦凤仪--那就是贵派的大宗师啦,后才拜在八卦董公门下,开创史氏一派。因此,自清同治后,史氏门人多习谭腿,其间颇出过几代好手。手是两扇门,全凭腿打人,我一直敬佩贵派这一门功夫,很希望得到高手的教诲。”
我顿时张口结舌。高磊当时十九,是队里数一数二的人物,向来眼里放不下人,更放不下我这样的新兵蛋子。确实没想到她会对我说这样一番话。愣怔半晌才勉强回道:“史公门下杨先生、狄先生、洪先生,那都是腿功的大行家,家师每每提起来都是敬佩万分的。史氏八卦化腿功为步法,上下相合,内外相辅,这境界才当真称得上深不可测。”
高磊微微一笑:“不讲虚的了,怎样,不能让我三年白等吧?”
我低头微笑不语。老实说,已颇有些跃跃欲试。高磊当时是我们队树立的旗帜性人物,用现在的话讲叫偶像,她的功夫我心里有数。对她,我有五成胜算。八卦掌虽凶,可我十二路寸腿一旦踢开也不是吃素的。史氏八卦门下多谭腿高手,话虽这样说得客气,可我们谭腿正宗一向是不把他们放在眼里的,管中窥豹而已。我猜想高磊也正是因为这样才卯着劲的找谭腿正宗较量。
后来我提了两个条件,一是无论输赢都不许秋后算帐,二是什么我都忘了,无非装腔作势罢了。现在想想是十分可笑的,十五岁的我,那样单纯直接,不知羞臊。条件高磊都答应了。
那一架,此后我用了许多年的时间去反复思索。如果有一天,有人问我在这个行当里所遇到的对手,我第一个就要说高磊。
就如同我所想象的,对付她的八卦掌我是相当吃力,但我相信她一定会更吃力。只是没想到她这路皮毛寸腿竟也踢得有条有理、丝毫不乱。八卦掌讲究灵活机变,通过不断改变敌我之间的距离和方向,伺机而攻,高磊又对我的步法了如指掌,这让我引以为傲的速度和节奏的优势黯淡了许多。
那天晚上,高磊的状态一定不如我。我不急,她却显得很急,当时我并不知道她真正急的是什么。只知道她越急我就越稳,第七路、第八路接连踢完,一气呵成,毫无阻滞,她已经有两三手接不上了,退出十来步远。
我心里很高兴,第九路正是擒龙夺玉带,我的看家本事。使到妙处,我右脚踏住高磊军带的扣环,借力飞身而起,踢、蹬、勾、打一串小招式行云流水般在空中使出。眼看着高磊就要坐倒,我正寻思着收势用一个侧空翻还是后空翻更帅,忽然右腿一紧,已被高磊叉手绞住。
我心中一凛,擒拿手!
一班长的擒拿手。
此时我左腿已然落地,右腿被架在空中,重心前拖,出拳的距离已奈何不了高磊。
高磊双手仍往前带,我忍不住低呼一声“输了”!就在那电光火石间,头颅仿佛挨了一棒,我在倒地前猛然再度腾身,左腿踢出,整个人从高处落下,力量全在左腿,劈向高磊的手架。
当时我虽人小力薄,但这一劈自问还有一二百斤的力道,一旦劈上高磊的手架,那就得看是她的骨头硬还是我的骨头硬了。
她最终撤了手,我翻身立定,两人都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她惊声问我:“这是什么?!”
“劈挂。空手道里管它叫天刀。”
“你不是龙潭寺正宗!”
“河南谭家沟第二十六代传人,鬼幺姜夙。家师说天下武学殊途同归,龙潭寺和谭家沟也没什么分别。”
谭腿起于山东龙潭寺,为昆仑大师所创,本作“潭腿”,共十路。明正德年间,少林寺相济禅师在龙潭寺讲经,并授以一套罗汉拳作为留念,昆仑大师的弟子跃空大师便以一套潭腿回报。此后,少林谭姓俗家弟子又将十路潭腿增至十二路。至清朝,这路腿法大盛于河南谭家沟,久之便更作“谭腿”。其招式小巧,讲究“腿下三寸,踢不过膝”,又叫寸腿。相比之下,河南谭腿更为灵活多变一些,这种寸腿里夹着劈挂炮锤的功夫大半出自河南。
这一架虽没打败高磊,但我对自己的功夫已经有了个底。她出擒拿,我出天刀,实际上都用了别派招式,否则这位旗帜可能就是我的手下败将了。得意忘形处,忍不住将早已盘算好的名号连串报出,惹得高磊咯咯一阵轻笑。
我觉得耳根发热,也跟着咧嘴笑了。那应该是我在济南的第一个笑容,高磊说我牙齿很白。很久之后,久到我已经不敢去思索沧海桑田这个词,久到劣质香烟熏黄了我满口牙齿,每每想到那个夜里的月光,仍然泪流满面。
从那以后,我和高磊之间形成了一种很微妙的关系。我总觉得她挺照顾我,实际又说不上她哪件事照顾了我。十六七八的姑娘们,心思是很细密的,谁跟谁亲、谁不待见谁,立马能看出来,因为高磊的面子,我的人缘也好得多了。我主动把她的袜子收走去洗,她也没客气过,也没说过谢谢之类的话。只是偶尔给我一包三块五的将军--我从会抽烟那天起就得一天一包,津贴不够花--那是我最大的享受了。
高磊问我为什么到这里来。我清清嗓子,说:“见识天下高手。”她就抿着嘴吃吃的笑。
我反问她。她开始不答腔,后来狠狠的把小半截烟一吸到头,说:“赶上那么个时候,有那么条路,就走了。”说完食指曲回来一用劲,把烟头弹了出去。那烟头在石子铺的操场上跌跌撞撞的扑打着,划出一溜火星,滚出老远。
日子于是就不咸不淡的过着。抽着廉价的烟,打着不带输赢的扑克,出操吃饭,周六晚上带着马扎在大操场上看看国产电影,正姿坐在马扎上两个小时纹丝不动,看电影完全成了一项任务。再就是给相干或不相干的人们写几封酸信,绝大多数战友都好这个,只有高磊好像从来不写。
那年春节,我去了高磊家作客。她说,想见第一流的谭腿高手就跟她去,她知道我抗拒不了这个。去了我才知道后悔。那是泗水县城边一个破旧的筒子屋,院里除了一口井什么也没有,穷得比我家里还干净。门框有点歪了,被屋檐上垂下来的长长短短的茅草掩映着,生出莫名几许古朴来。那些天温度回升,滴滴嗒嗒的雪水顺着茅草往下淌,高磊用手遮住我头顶,向里面一努嘴,说:“进去吧!”
堂屋里的墙壁黑黢黢的,靠墙放着的那张床也黑黢黢的,床上七缠八搅了一团被子样的黑黢黢的东西,连那个半躺着的人看上去也是黑黢黢的。
高磊叫了声“爸”,声音不高不低,却很平板。
那人动了动,从喉咙里咕噜出一种奇特而凉薄的声音来,算是答应了。
我直登登的站在当地,很有些尴尬的感觉,顿时对此行萌生出莫大的悔意来。转头看了看高磊,她也看看我,又对那人说:“我战友来了。”
床上七缠八搅的被子轰的一下被掀起,听见那人“嗯”了一声,电灯跟着突然就亮了,吓我一跳。等回过神来,正对上一双布满血丝的牛一样的眼睛,我不由退了一小步,高磊拉住我说:“那是我爸。”她爸的发型是很有特点的那一类,半长不短,似乎是好久没有修理过的板寸,东支起一块,西倒下一片,油乎乎的粘了一层灰尘。铁灰色一张脸给人一种极其坚硬的感觉,暗紫色的嘴唇剥起一块块白色的干皮。颓唐,却决不衰老,甚至连一条皱纹也没有。
床褥间一股难以形容的味道席卷而来,我吸溜着鼻子,勉强挤出一个字:“伯……”
“唔?唔唔……”他从某种思绪里急速牵回自己的注意力,手指向墙角,连连说:“到场院!到场院!”
我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是一辆陈旧的木轮推车,轮子的边沿和扶手都磨得油光铮亮,座位上扔着一个露着棉絮的垫子,各种布头拼接而成,已辨不清颜色。偷偷瞄了瞄高伯的双腿,发现它们正各自朝向不可思议的方向扭曲着。
高磊站在原地,既没去推木车,也没去扶她爸,半晌才说:“爸,才下车。”说着跺了跺胶鞋,泥屑肆无忌惮地溅到砖地上,我也跟着跺着。高伯愣了一下,马上“啊啊”两声,极不好意思地搓着两只大手,堆出满脸笑容殷勤地问我:“河南的?”我答道:“东北的。拜师在河南。”他猛点头。
似乎我的到来比高磊的归来更让他兴奋,兴奋得多。一开始见到高伯我就有了这个认知。后来的事实告诉我,高磊的归来对他来说不只不兴奋,简直是折磨。
阴历年下,白天短得很,老座钟敲过四下,天已经擦黑了。高磊的母亲骑着一辆吱嘎乱响的三轮车才回来,车斗里堆叠着老高老高的压扁的纸箱子、饮料瓶,还有两个塑料油桶。高磊跑出去帮忙卸车,我也慌忙跟着从高伯热切的目光中逃了出去。
高磊当时差不多有一米七,她妈比她还高,瘦得像杆一样。我夹在这对高人一等的母女中间,东撞一头西撞一头,不仅帮不上忙,反而添了不少麻烦。她妈忍不住笑着说:“边上坐着去吧,马上收拾完了。”我看出她的笑容并不亲切,但那天的饭桌上有炒鸡蛋,还有猪油炖的土豆藕片,金黄色蜜一样的地瓜干,高磊说那都是给我预备的。
第二天清晨,我起得并不算晚,高伯已经清清爽爽的坐在场院里,高磊给他剪着指甲。见我出门,父女两个都带着腼腆而谄媚的笑容打量我,我直觉得要遭暗算。--高磊只是要我把十二路寸腿踢一遍,我很痛快地答应了。
场院很平,细细的黄土踩得实实的,不像部队操场那么硌脚,踢得顺溜极了。
开始时,高伯一声连一声的叫好,我心中得意,越踢越上劲。在家时,师傅常说我是“人来疯”,越想露脸越要露脸,禁得住夸。高伯一叫好,我就露个绝活,踢到后来,各路花活一个劲的往里加。劈挂炮锤,裆腿,教门十八路……高伯却渐渐没了声响。
一十二路踢完,日头已经爬上门口大枣树的枝头。我收势立住,回头一看,竟只剩高磊一个人站在那里。我边擦汗边走过去问道:“人呢?”高磊低声笑道:“老爷子教你给踢哭了。”我一伸舌头,只是不信。她轻轻把屋门推开一条小缝示意我往里看--我发誓,我这一生从没见过男人那样子的哭。
一张脸,扭曲成无数夸张奇怪的纹路,眼泪纵横交错着往下流,汹涌得似乎要把脸皮冲掉一层。那声音就像是被蒙住嘴的野兽在悲嗥,压抑着许许多多的困苦、屈辱,终于破困而出,变成一声声长号,回荡在破旧狭小的院落里。
我隐隐感觉到,高磊说的谭腿高手就是她的爸爸。她带我来,不是想让我见高手,而是想让高手见我。中间的事情我却什么也不知道了,也不好意思问。
大概住了十天左右。高磊有时跟她妈一起出去收破烂,我坐在院门口把她们收回来的塑料瓶子罐子洗干净,然后能卖到附近的加工厂。邻居一个老太太也常在正午的时候坐在门口晒太阳,老得老眼昏花,居然还特别横,经常命令我去把她那只讨厌的大白猫从墙洞柴堆里掏出来,一点也不客气。我统统照做。慢慢也就混得熟了,我向老太太打听高磊一家的事情,她就颠三倒四的给我讲,有些片段反反覆覆讲个没完,有些片段我反覆追问也问不出个所以然。
幸好老太太积极性很高,我料想也是很久没人这么爱听她讲话了。
听得多了,熟了,后来又搜集过不少资料,费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整理了个大概。
七十年代的越南战场上,有一支曾让越南特种兵闻风丧胆的中国部队。其主要任务是渗透到越军后方数百里定点清除越高级指挥所,一分钟之内用无声武器击毙所有对手,收缴文件,实施爆破。曾经有两名大队护卫的越南高官在视察前线的途中,被该部队无声无息的格毙,一时间震动越南,高层官员将领们一提到前线考察,畏如赴死。
高伯就是这支精英部队中的一员,立过三等功。他自幼父母双亡,由一个光棍堂叔抚养长大,谭腿功夫也是这位叔叔亲传的。从越南回来之后,高伯回泗水探亲,转车时遇上了一个奇异的女孩。女孩年轻,漂亮,一手史派八卦掌打得有模有样。高伯看见她的时候,她正跟几个五大三粗的男人在火车站广场上打得热火朝天。高伯就伸手帮了忙,三腿两腿,几个大汉统统翻倒了,为首一个恼羞成怒拔出短刀就要拼命,那女孩拉起高伯就跑,绕了半天才把对方甩掉。
后来我读《红楼梦》记住一句,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各人有各人的造化。遇上这个女孩也许就是高伯的缘法,在此后的一生中,无论他情愿与否,无论他经过怎样的困顿和抉择,始终没办法跟这女孩分开。
女孩说,看见那几条大汉欺负一个外地人,气不平,就出了手,要不是高伯帮忙还真的很麻烦。女孩一说话,右边脸蛋上就若隐若现着一个小梨涡,盛着满满的笑意。高伯笑笑没在意,那天晚上还要上火车,也没有跟女孩多叙,匆匆分别了。
下午五点多钟,高伯在站前一个小吃店要了几张馅饼,正吃着,轰隆隆进来二十多个人,提刀拿棍。一进门就咋呼:“没事的赶紧滚蛋,当兵的别动。”白天在广场上踢倒的几个人都在其中,高伯就明白怎么回事了,边把最后半张饼塞进嘴里嚼着,边把小桌往一旁拖了拖,踩桩拿劲,站在当地,静静地看着那一群人。
人丛中走出一个其貌不扬的驼子,又矮又瘦,看年纪已有四十开外,太监似的声音透着股阴毒:“听我兄弟说,是个当兵的,我有点犯怵。可小婊子卷走我几样好东西,实在不能不追回来。兄弟要是赏脸就给指指明路,咱们俩好凑一好,我给兄弟饯行,保你齐齐整整离开这地界。”
高伯站着不动。他发现自己陷入一件摸不到边沿的事情中,毫无头绪,毫不知情。他只能站着不动。
大概等了有一分钟左右,四个人,从驼子身后闪出,攻向高伯。其中两个走直路,另两个飞身跃上最近的两张桌子,速度都是相当可以。高伯往后一甩行李的工夫,两个直拳、两个飞踹,几乎同时到了面前。
嘭、嘭、嘭、嘭,四声响,没人看清怎么回事,四个人已躺在高伯周围两米的地上哼哼唧唧。
“谭腿。好把式!”驼子一挑眉毛,竖了竖大拇指。
剩下十几个人就要一拥而上,驼子一挥手,说一句“你们不行”,就没人敢动了。二十啷当的小伙子,决不是听一句“你们不行”就甘心罢手的,那确实是对驼子言听计从。地上躺着的四个是驼子的头号打手,都是在这块地面上多少年没挨过打的人物了,年纪比其他人略长,功夫也要纯正得多,在高伯面前一招都没过去,驼子既不想丢脸,也没必要让剩下的人白受皮肉之苦。
“呵呵,算算有年头没动过手了,兄弟跟我是有缘人啊!南拳北腿,今儿我豁出一把老骨头给兄弟垫垫鞋底子吧!呵呵呵呵……”
极难听刺耳的怪笑声中,两个斗大的拳头疾风迅雷般攻了出来。
虎拳!湖北洪门的顶门拳,讲究一个刚猛,老百姓都知道“洪门一头牛,打死不回头”。这驼子又弱又残,竟练的是这套拳法!高伯也不由吃了一惊。力沉下盘,鸳鸯腿踢出,硬碰硬一接,只觉得两个脚心阵阵发麻。
想出这个门,有点难了。
驼子三十年洪拳使出,龙虎狮象,连绵不绝,气催力动,刚猛无俦。
用高伯的话说,见过打拳的,没见过打得这么好的。那一架用了高伯一辈子的功力,还是没打赢,可也没打输。三百招,高伯有好几次已经感觉自己支持不下去了,拳影如雨点般笼住周身,无法破,无力破,全凭一口气提腿猛踢,死也不肯放松。这口气接不上,立刻落败。
就在高伯感到再也接不上的时候,忽然周身迫力全消,一个趔趄差点跌倒,勉强站住。驼子退到一边吭吭地咳嗽起来,咳了老半天,嘿嘿笑道:“老了,老了!认输,兄弟请吧!”二十号人默默的闪开一条路,脸上都带着那么一点崇敬。那个年代,上学、招工都是不容易摊上的好事,也没有电脑,年轻人大部分都在街上混着。一是当兵的,二是有功夫的,走到哪里都让人高看几眼。
高伯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提了背包往出走,两脚如同踩在棉花上一样。一步步走到门口,看见外面的日头,心里刚刚略松了松,就感到几股劲风忽地就到了身后!高伯心一沉,再无法可想,抡起背包往后一甩,死马当作活马医。
膝上剧痛,几乎听得见骨骼碎裂的声音。高伯低头一看,一缕红缨正在膝盖上微微颤动,三寸小刀透骨而过,另外两柄都打在背包上。
“袁家小刀,你……”
“都学过一点,呵呵,”驼子额头上仍然汗浸浸地,慢慢踱了上来,“哥哥我活不了几年了,就打算消消停停的,舒舒坦坦的,你说我半夜一梦到你这双腿,我舒坦得了么我?看样子你也是让小婊子给懵了,对不住啦!人这一辈子就这么回事,倒霉要是催上你,你就得认,你说对不?”
高伯送到医院的时候,医生问这腿是被什么给碾了,粉碎粉碎的,没有一块好骨头。
驼子犯的事不是一件两件,听说立案了,听说又拖了很久,听说后来动用了军队才铲平。那些事其实高伯一点也不想听,一点也不想知道。他只能躺在阴暗的堂屋里,数着门口枣树的叶子,看着堂叔的头发一天比一天白。
那年冬天,也是阴历年前后,有个女的跑来找高伯。裹着一件破军大衣,腰身像水桶,原本有些清秀的脸也浮肿得不像人样。堂叔问不出来她是谁,就让她进屋了。哪知道已经几个月不说不笑的高伯一见这女的,眼睛差点滴出血来,手边能抓到的东西全抛出来了,直把女的打出屋门。
高伯嗬嗬号叫,说不出话,最后竟放声大哭。哭声直响了一天一夜,那女的在院子里跪了一天一夜,头上赫然一个血洞,是高伯用手电筒砸的。
后来哭声低了下去,呜呜咽咽的持续着,间杂着高一声低一声的叫骂。“你他妈的谁呀”,“你他妈的坑我干嘛呀”……
女的东倒西歪的爬到高伯床前,右手缩在衣袖里,左手伸到右口袋里掏,掏了半天,掏出两根已经干瘪的手指,哑着嗓子说:“我对不住大哥,我发誓再也不偷了……大哥要是愿意给我留条命,我当牛做马,我侍侯大哥……”说着开始在砖地上咚咚磕头,堂叔怎么拉也拉不住,磕了十多个,身子忽然像水缸一样滚倒了。
当天晚上,女的就在高伯堂叔的土炕上生了个女婴。十九年,孩子的爸从没来看过。开始,有好事妇女问那女的,孩儿爸在哪呀,那女的就跟人拼命,后来没人敢问了。
十九年无话。
大年初二,我离开那个穷得只剩井的院子。高磊她妈把一布袋地瓜干塞进我的手里,我直愣愣的盯着她的右手,那缺着两根手指的地方就像开了个门洞,深不见底。高磊沉默地站在我身边。当时,我很有一种冲动,想把高伯推到院子里,再给他踢一趟谭腿。可最终没有,我从内心深处不愿相信这将是高伯一生中所看到的最后一趟谭腿,我说服自己,还有机会。
无话,无话。
一切好像又回到了起始,可我知道,一切都回不去了。我说来这里要见识天下各路高手,可是,当天下绝技一一陈铺在我眼前,几乎已经司空见惯的时候,我变得很麻木,很茫然。为什么而来?为什么而去?一概不知道。便浑浑噩噩的生活。
那年,高磊复员。帮她收拾行李时,她不知从哪里抠出一条将军烟,竟是五块五一盒的那种!她想了想,撕开包装掏出一盒扔给我。我眼巴巴的继续看,她想了想,又掏出一盒扔给我,有点不好意思的说:“我爸也爱抽。”半晌,又说:“能戒就戒了呗,费钱。”我点点头。
当时真是太小,什么也不想,竟也没问问她以后的打算,总以为一切都刚开始,有的是机会。还是她主动告诉我,要去河南,我也没问她去河南干什么。
高磊牺牲的消息是教导员站在阶梯教室的讲台上告诉我们的。哦,她复员了,也许不应该叫牺牲,叫死讯。在开往河南的列车上,两个刚刚十多岁的小扒手被高磊抓了个现形,情急与恐惧下,两个小家伙竟亮了匕首,当时火车正钻进一条六七百米的隧道,人们听见一些奇怪的声音,当重见天日的时候,高磊已经躺在狭窄的过道里,鲜血浸透了刚刚卸下肩章的迷彩。两个小孩呆滞地坐在旁边。
肝破裂致死,已经没人知道当时到底发生过什么了。
那天晚上的月亮,跟很久前的一个晚上一样亮。第十二路鸳鸯巧连环踢完,我收腿站住,回头一望,大赵、大脚、肉肉、小妞整齐地站在营房门口,高的高,矮的矮,胖的胖,瘦的瘦,其貌不扬一排极品。她们轻轻叫我一声:“猴。”我默默地走回她们中间,始终没哭。
2004年盛夏,是我复员的第六个年头。六年来混迹济南攒下的几千块钱,在那个夏天全部赔光。我很想师傅,想回家,为了赚足车票钱,我开始在超市里推销一种叫做“营养快线”的饮料,当时它刚刚上市。
记得是有一天快要下班的时候,别的厂家的促销员顺口问我:“战果如何?”我说:“四百来瓶吧!”那女孩有点羡慕的说:“行啊!四十块到手了。”
然后,那细长得像杆一样的身影就晃进我的视线,我愣住,她浅浅的笑着说:“我带你伯来看病,我听说有个医院能看。”
我还是愣着。
她指着码好地堆的饮料箱说:“给我拿一瓶吧,我听说它好喝。”
我没动手。
她等了一会儿,终于自己伸手拿了一瓶放进购物车里,里面还有一瓶酱油和两大包特价菜叶。“那行,我先走了,有事来找我和你伯,我们现在住……”脑袋里嗡嗡响成一团,她说的什么,一句也没听见。
下班的时候,厂家业务员兴冲冲的捏着四十块钱向我走来,猛拍我肩膀,好像我做了什么顶天立地的事业。“行!小姜,今天咱卖得最好,行啊!401瓶,哥占你一毛钱便宜,明天加油啊!”我说:“不行。”
“嗯?”他没听明白。
我笑嘻嘻的说:“我说不行!一毛钱拿来,那是我妈给咱做的贡献,知道不?”旁边的几个促销员和我笑成一团。
我始终记得,几年前在特警队的操场上,高磊说:“赶上那么个时候,有那么条路,就走了。”多数时候,我和我的伙伴们并不知道为什么而生,为什么而死,只知道用力地活在这个世界上,用力地做着手上的事。只是,到我们离开时,我们信仰过的东西能够不以我们为耻,就足够了。
今天,我走在路上,炽热的阳光兜头洒下,我的手在裤袋里紧紧攥住那粘粘的一毛钱硬币。街边的音箱里,破破落落传出一个声音:“如果对于明天没有要求,牵牵手就像旅游,成千上万个门口,总有一个要先走。”
终于,泪如雨下。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