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雁字集。
衡阳最热闹的一条大街上,韩棠背负着双手,从大街的最东走到最西,已经来回不下五次,可是萧二仍然没有出现。
他引颈斜望对过那家老字号的珠宝商行“宝和斋”,在中州他就很熟悉这些珠宝商行了,尤其是预定制的“宝和斋”,以品位著称,从来不做低档次的生意。
萧二已经进去两个时辰了,虽然珠宝对女人的吸引力是致命的,但是他相信萧二绝对不是不知轻重的女人。
百无聊赖之际,他只好打量起“宝和斋”的匾额、旗番,渐渐觉得有些不对劲,仔细一看发现原来匾额、旗杆都是新漆的,还隐隐有些刺鼻的味道。
“难道是新开张?”韩棠知道这样的金字招牌是不会随意翻新,只有爆发户才会以为崭新惹眼就能招揽客人。
正等得懊闷,,宝和斋的内堂突然传来一连串砰砰磅磅的声音。韩棠一握铁笔,刚要往里闯,门前帘子一动萧二飞掠而出,一拉他的手臂,急道:“快走!”只听一阵斥骂,方才还恂恂有礼将萧二迎进去的老板红着眼睛追出来。
萧二展开身法,带着韩棠向东北角掠去。行出三条街,一拐弯走入一条偏僻狭窄的小巷。又走了一会,萧二闪身进入一条弄堂,左边一家门首挑着一盏小红灯笼,虽是白天也不卸下。萧二过去敲了三下门,有人懒洋洋应着出来开门,见到萧二先是一楞。萧二微微一笑,从怀里掏出一支玉簪,那人接过一核对,展颜笑道:“小姐,请进。”
两人被引领着,穿过天井,走入东厢房。房子不大,摆设倒是精致,弥漫着一股浓浓的熏香。房中摆着一张大床,大红锦被上绣的一对戏水鸳鸯,鲜艳可爱,栩栩如生。
韩棠不知为何,感到浑身不自在,勉强在桌边坐下。一个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走进来,笑盈盈奉上香茶,临走时还向韩棠飞了个媚眼。
“这是什么地方?”
“衡山群玉院。”萧二神态自若,品了品茶,“从后门进来或许不觉得,这里可是衡山城首屈一指的青楼妓寨。”
萧二看着疑惑不解的韩棠,解释道:
“当年华山派不世出的剑侠令狐冲就就曾经在此疗伤修养,更有两位极标致的小姑娘相陪,其中一位还是恒山派的妙龄女尼,当真是说不出的旖旎风光,道不尽的香艳奇情。可惜如此风流福地终被五岳剑派一干冷面冷心的正人君子所焚毁,令狐大侠这段风流艳史也就此湮没。想他日后与魔教圣姑任大小姐举案齐眉,这等风流快事怕只能在梦中回味一二。幸而,坊间逸闻、渔樵闲话终究不绝,几十年后这艳帜高张的群玉院得以历劫重生,我等才能在此抚今追昔,凭吊前辈的风神遗韵。来来来,我以茶代酒,敬令狐大侠一杯!”
说着装模作样地捧起茶杯,韩棠暗自好笑,也不禁调侃道:“你我在此地追古思今倒也不错,只怕‘宝和斋’的老板可没有这等闲情逸致,说不定此刻衡山城的大中小捕快已经一齐出动,不出两个时辰,群玉院便要人满为患了。”
萧二依旧一派娴雅道:“无妨无妨。”韩棠见她还不肯说出来意,故意夸大道:“你莫要小看这些地头蛇,潇湘一带官商勾结那是出了名的,你纵然艺高胆大,也难免马失前蹄。”
萧二只笑道:“我说无妨就是无妨。不过,你方才有句话说得不错。”
“只有一句不错?”
“其实是半句——追古思今!”
“前辈风流已往,衡山城也不是当年模样,韩兄到此之后又有何特别印象?”
“特别印象?”韩棠心道你我二人在城里这么一闹哪还有心思察访风俗、体悟人情?却见萧二目光有异,似期待又似考较。
他仔细想了一会,脑中灵光闪过,脱口道:“有了。”
“衡山城虽然不是小城镇,但湖湘一带的商业并不如何发达。以此观之,这座城的商贩多得有些反常。”
“天下熙熙攘攘皆为利而来,说不定正因湖湘一带商业有欠发达,商贩才趋之若骛啊!”萧二有意唱反调。
“可是半年之前我曾来过这里,那时的情形可与现在判若云泥。就说方才我们走过的几条街,沿街商铺竟然有七成以上都是新开张,甚至油漆味也未散尽。”
“若是京畿江南倒也不足为奇,可是潇湘道上多的是耕读守业之辈,罕有心思活络的商贩,看来衡山城短短半年内的变化必是外来巨贾所为。”
“韩兄果然心思缜密。”萧二拊掌笑道,“准确地说,衡山城里如今的繁华不是在半年内造就,而是三个月里率尔操觚的结果。”
“这还算率尔操觚?恐怕富甲天下的洛阳金谷园也无此手笔。”
萧二的眼睛更亮了,笑道:“若是旁人,恐怕操碎了心肝也做不到今日局面,可对这个人来说,衡山城里些须布置,不过是牛刀小试罢了。”
“这世上真正有本事的人,总是喜欢做一些出人意表的事。而常人眼里的大手笔,他们又不屑为之了。”
说话间竟然有些感叹。
“你这么一说,连我也迫不及待想见一见了。”
“答应了你的,难道还会反悔不成?”萧二调皮地眨眨眼睛,“不过,在此之前,我们还得完成一件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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