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
“杏花庵?”
陈青眉手中茶盖碰合,三步外垂手侍立的手下屏息无语。
“那就是说,‘墨棘五子’中的‘玉犀子’也按耐不住了么?”
隔座一个手执拂尘的太监笑道:“如此不正中你的下怀?连墨棘的头号煞星‘青芥主’都收拾了,难道还怕什么‘玉犀子’?”
“况且,你既然已经出了手,对付这个雄霸三湘商界的‘玉犀子’也是迟早的事。”
“说实话,我没想到会这么快。‘玉犀子’与墨棘的关系相当微妙,我本来想利用这一点,可惜……”
陈青眉笑得有些无奈,调转身子将半碗残茶泼到窗外。
窗外碧柳凝立,丝绦垂敛,静得没有一丝生气。
“想不到下一个对手居然是你……”
陈青眉拂开柳丝,水光潋滟,他的眼前浮现多年前一个同样沉闷的午后,水塘柳下摆放着一具古琴,一炉素香,那个孤清的影子总是侧身伫立,三根白玉般修洁的手指抚在琴上,将弦压得暗哑凝咽。
“冷三弦,这一次你又会怎么做?”
“怎么办?”
萧二抬起头来征询韩棠的意见, 后者的脸上惟以苦笑相对。那小乞丐将他们二人引至庵中,借口相请主人便不知踪影,两人只得在院落里稍作休憩。
萧二一撅小嘴,纤足轻拨,身子微仰,一池碧水顿时泛起重重涟漪。那水中碎萍点点,柔嫩的莲叶堪堪浮出水面,犹如一把小小的团扇,又如一只只可爱的小手。
“说来也怪,这杏花庵一不见杏花,二没有尼姑,可谓名不副实之至。也只有这一池星萍初荷,倒还碧绿如意。”
“杏花庵名不副实,不知款待我们的大老板却又如何?”
萧二回眸笑道:“到时自知,只求你莫要瞠目结舌就阿弥陀佛了。”
“哈哈,看来还是二姑娘了解大老板。”那小乞丐突然从山石后冒出头来,一脸精灵古怪,“老板请两位移驾呢!”
“又要移驾?我可走得乏了。”萧二懒洋洋打了个哈欠。
“我没听错吧?”小乞丐将小脸往萧二额前一凑,“为引老板注意,大张旗鼓,连毁衡山二绝,闹得满城风雨、鸡犬不宁的萧二姑娘,现在跟我说她走不动了?”
说着摇头晃脑,跌足长叹道:“难为大老板为你费尽心思,这真是……”
语气一顿,似乎在想用何等典故方能罄竹一书、教而后诛,此时萧二已经抵受不住了,连连摆手道:“我起来,我起来就是,千求万乞,只求你莫要再掉书袋了!”
韩棠临池而立,此时也忍俊不禁道:“真是一物降一物。”
萧二吐了吐舌头,将双足从水中提起,只见那冰绡丝履竟无一点水迹,端的是件绝妙的宝贝。
三人从杏花庵出来,穿过几道牌坊,那小乞丐自是驾轻就熟,萧二也乐得如影随形。惟有韩棠,一路上左顾右盼,不停地向河道张望。
“怎么了?”萧二故意落后一步,附耳相问。自他与韩棠相遇以来,非但行事说话处处合契,两人之间的距离也无形之间拉近,呼吸相闻已成寻常。
“你看。”韩棠指着五步开外蜿蜒曲折的河道,“这么一片水域,一路走过来竟连一艘小船也不见。往日此时不正是水上人家炊米蒸鱼的时刻么?”
萧二白了他一眼,不屑道:“你啊,少见多怪,兴许被人征调去了,没的自寻烦恼。”
“但愿如此。”韩棠心道。他见那小乞丐走得远了,一牵萧二的袖子,展开身法追去。
又走出两条街,这回连萧二都觉得不对劲了。
“慢着,我们这是往哪里走?这地方我怎么瞧着眼熟?”
那小乞丐只作没听见,越走越快。
萧二心下着恼,伸手向他肩头捉去。手指刚触及衣衫,那小乞丐肩头一沉,身子顺势一卸,如一条游鱼般滑出半尺,脚下一折就进了右手边的巷子。
“快追。”
萧二、韩棠同时闯进巷子,眼前俱是一黑。韩棠一拽萧二,单掌扫出,掌势去得极慢,带出一股凌厉的掌风。只听霹雳啪啦,十几根长竹竿连同大片屋瓦如卷起一层浪头翻滚下来,竹竿上晾晒的无数衣物也如秋风扫落叶一般散落在巷子里,五彩缤纷,当真好看。
“糟了。”韩棠暗道,脚下却不敢停歇,带着萧二蹿上屋脊,急匆匆往巷子另一端赶去。
“好厉害的秋风掌啊……”不远处传来小乞丐的声音,萧二两人心神合一,振眉抖摆落在巷口。两人抬头齐望,顿时呆了。
一座檐角刁挽、风格古朴的楼宇矗立眼前,门上悬着的招牌也比寻常客栈小巧些,漆色沉蕴,“听雨楼”三个清逸的字迹凝定自在,整座楼宇更透出一种风度洒然的气息。
萧二呆了半晌,自言自语道:“衡山城到底有几座‘听雨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