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棠知道此时是表明心迹的最佳时刻,否则短期内难以取信于人,便直截了当道:“弦姐,恕我冒昧,你和萧二都不是平常人,是以我一直不敢询问你们的背景。朋友贵在知心,我和萧二的投契无须多言。今日得遇你这位十年难得一见的女中豪杰,不肖如韩棠也不禁生出一见如故之感。”
“白首如新,倾盖如故,有人相交了一辈子仍是‘白首相知犹按剑’,朋友之间尽是猜忌又算得什么朋友?我韩棠不愿做这‘按剑人’。”
说着双目炯炯望着冷三弦。
冷三弦原觉得这少年老成中微带腼腆,想不到却是个快人快语的爽利人,心里暗暗叫好。
“韩兄博雅,且多见闻,其实我们的来历就是不说你也已猜到几分。可我冷三弦虽遭放逐,到底不是箪食瓢饮的独善之人。要我相信你,你也该拿出点诚意来。”
韩棠脸现尴尬,道:“到底是瞒不过你。”
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封信,萧二瞪大眼睛瞧着,她曾为他治伤却没有发现这封信,相必是藏在暗袋夹缝里。
冷三弦接过信,只见上面清清楚楚盖有‘墨棘’的印信,打开一看却只有一张短笺,几行蝇头小楷:
地点:衡山听雨楼
人物:武林七大神剑之第五琦
兵器:芥川之龙
识别:古鞘篆文“芥尘”
萧二虽是第一次看到,却也知道此信正是“墨棘”的杀人缉令,与信笺同附上的还有代表杀手价码的白玉兰。
“这是我堂兄韩千衣十天前收到的‘玉令’,之后他便快马加鞭赶来潇湘,我便是随他而来。”
冷三弦冷冷道:“这只能证明韩千衣与我‘墨棘’有所关联,却不能辨明你是敌是友。”
韩棠没有理会她,只向萧二看了一眼,道:“还记得么?我说过我是来杀一个同忧喜等彭殇的人。”
他的脸上浮现出一种近乎痛苦的神情,随即又压制下去。
“那个人就是我的哥哥韩千衣。”
“‘迷神杀手’韩千衣是个什么样的人,江湖中的传说没有一万也有八百。他一生放浪不羁,为所欲为,生来就沉溺于世间所有的享乐。琴棋书画,奇花异草,宝马名驹,山珍海味,他无所不爱,无一不精。他是真正的天才,一个享乐的天才。”
“一个享乐的天才,通常也是一个纵欲的暴君,如果他有权有势的话。”
冷三弦近乎促狭地接上一句。
韩棠苦笑,似乎也承认这一点。
“不过,他毕竟是处江湖之远,权势从来不是他的根底,更不会是他的追求。充其量他只是有个富可敌国的父亲,但就连这点,到了伯父撒手人寰的那天也已经彻底失去了。”
“我也听说过,中州首富默存老先生生恐家业难以维持,遂弃韩千衣,而在侄子辈里挑了一位精明强干的子弟继承。”
“精明强干未必见得,只是战战兢兢,勉力维系而已。”
“原来是你啊!”萧二好象突然发现他鼻子上长了朵花,“这么说来,现在你才是真正的中州首富喽?”
韩棠又苦笑,这对他来说并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偏偏谁都认为这是他的幸运。
“男子汉大丈夫,当然渴望凭自己的双手建功立业。不过,默存老先生能借韩兄之手保存家业,韩兄对韩氏一族的兴衰存亡实在居功至伟。况且老先生此举,也意在为韩千衣的后路着想。如果他有一天真的一败涂地,韩兄难道会袖手旁观么?”
冷三弦侃侃而谈,将韩棠的尴尬销于无形。韩棠忍不住感激地看了她一眼。
“弦姐真是洞若观火,将我等的心意都琢磨透了。韩棠本来不过是个小小的镖师,得伯父器重暂时打理家业,本也是为了薪尽火传,也好为堂兄留条退路。”
“不过,伯父待我虽恩重,却还比不上堂兄。在我心里,韩千衣一直都是我的亲兄长,我这一身武艺也是由他而来。”
“我虽是韩氏长房所出,可我非但有私生子这样一个不光彩的身份,更是一个弃婴。”
萧二听韩棠淡淡说出自己的隐痛,心里一酸,却不知道如何安慰这个貌似坚强冷静的男子。
“那年冬天,我母亲被人诬陷,以通奸之罪处死,而我这个刚诞下不足一月的婴孩也同样受到血统上的怀疑。最终,他们把我丢弃在北山的荒野,让我自生自灭。”
“后来呢?”萧二急着问道。
韩棠微微一笑,道:“后来是我哥哥救了我。至今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救我,或许是冥冥中的巧合,或许是他觉得新鲜有趣,又或许是为所欲为的他又一次向族人挑战的证明……”
“又或许是他不忍心看你死……”萧二接道,“如果他真的只当你是一件玩物,那么他又为什么要教你武功?按他爱享乐的性子,只怕自己练功都不甚勤快吧!”
韩棠只觉一双清澈温暖的眸子向他望来,竟下意识地想避开。
冷三弦却笑了,看着这对珠联壁合、互相体贴的年轻人,她是由衷为他们感到喜悦。她知道韩棠的躲避,只是不愿被人窥破了心底的感动。
“可是你现在却要杀他。”萧二满脸疑惑,“这又是为了什么?”
韩棠脸色一沉,道:“这件事跟你们‘墨棘’也脱不了干系。”
他回想往事,脸上神色明明暗暗,显然思潮汹涌。
“韩千衣是个杀手,这是不能改变的事实。但你们不要以为是杀手就惟利是图。他一直觉得自己的力气特别珍贵,别人请他杀人,就好象爱珠宝者请最好的雕工师傅来琢磨美玉,精雕细刻。他杀人重布局,喜干净利落,爱出人意料,越是难杀的他越是有兴趣。当然如果不给他钱,他连一个指头也懒得动。”
“其实,他大可不必如此。做杀手虽然是赚钱的捷径,可是又怎么比得上韩家的万贯家财?”
他愁眉深锁,叹了口气:“如果他想要回家产,我是一定会给他的,哪怕这违背了伯父的遗训。”
“也许他就是知道这一点,才不想来求你。”
冷三弦的语气很淡,可是萧二却听得出来她内心的感慨喟叹。因为冷三弦和韩棠一样,从来只有他们呵护庇佑别人,却很少人理解他们的苦心。
“他许是不愿我理会他,但我却不能真的袖手旁观。”韩棠的脸色越加肃然,“是他教会我生存,是他养育我成人,更是他使我明白到什么是真正的自尊和傲气。”
“所以我绝对不能看他就此沉沦下去,不管这种想法有多么不自量力。”
“半年前,我终于用计使他承诺,再也不干杀手营生。他虽然不情愿,可是我知道他更不愿对我失信。”
萧二虽然知道韩千衣最终也没能守住诺言,但还是为韩棠感到无比的骄傲。因为她明白要令一个象韩千衣这样百无禁忌的人许下违背心意的诺言,是一件足以呕心沥血的事。
“他忍得很辛苦,为了能让他开心一点,我特意去金陵请了天下闻名的教坊歌妓,甚至重金聘得退休的大内御厨执掌食谱。可是当我把这些人和无数奇珍异宝送到他府里,他却怒不可遏,把所有人都赶了出来。”
韩棠低首垂眉,身影凝固得象一块暗淡无光的石头。
“为了这个诺言,他足足三个月未踏出家门一步,每天只望着院里的花木,从枫染霜红到雪落梅梢,从秋风萧瑟到寒风凛凛。终于,严寒过去,冰雪消融,我带着经冬的梅花酒,来和他共饮。”
他的脸上流露出罕见的动情,眼前好象浮现出那怅卧新春的韩千衣,兄弟二人把酒言欢,酒湿前襟,污了他那一袭白袷衣,可是两人都浑不在乎。
“我以为一切都已经过去了,一切都可以重新开始。”他语声轻咽,如泉水冷涩。
“十天前,上巳修禊,我与兄长出外踏青,临水濯足。我们在山寺楼中彻夜长谈,挑灯看剑,他将自创的“百变千幻”最后一招传给了我。然而第二天天明,我一醒来他便不见了,只在自己的肘衣下发现这封信,信上残留着酒痕,是他大醉之后不慎遗失的。”
说到这里,韩棠沉默起来,萧二与冷三弦也不知该说什么。
“之后的事,你们也能猜想得到。其实,在他来到衡山前,我曾在陷花坳截住过他。可惜我太大意,为他的障术所欺,全身穴道被制。等我把穴道冲开,估量时间,他应该已经完成任务了。因而,我没有去听雨楼,而是在他返回的必经之路截杀他。”
“你真下得了手?”萧二脱口而出,漆黑的眼珠莹莹的浮了一曾愁郁之色,“要是我就绝对做不到,再怎么样,哥哥始终是哥哥。”
韩棠一怔,笑道:“你说的对,所以我现在很庆幸。”
“庆幸我没有真的杀他。也许这个念头太过无稽,因此连上天都派人教训我。”
“教训你?”
韩棠指着胸口道:“我胸前的伤就是一位高手给我的教训,教训我不该暗藏伏击,更不该没看清楚来人就动手。”
冷三弦讶然道:“没看清楚来人?”
韩棠点头道:“当时的我貌似冷静,其实是已经疯了。”
萧二“扑哧”一声笑出来,道:“看来你倒还有些自知之明。”
回头看冷三弦,却见她若有所思,竟然有些神魂不定。
“弦姐。”韩棠正色道,“我说这些,并不是要你对我毫无保留,我也从不想干预‘墨荆’之事。”
“只是我为兄长而来,他却在听雨楼消失,我不能不追究。”
“他在听雨楼消失?”
“没错,如果他离开衡山城,我不可能遇不到他。”
“也许他走了别的路,北上而去了。”
“不可能。”
“为什么?”
“他放心不下我。”
萧二一窒,笑道:“这倒与我哥哥相似得紧。”
“到衡山城之后,我早已四下打探,除了听雨楼,并不见他的踪迹。”
韩棠见萧二等人都露出疑惑的神情,解释道:“韩千衣去过的地方会留下特殊的香味,这是他多年混迹欢场的习惯。而这种香料又非常特别,凝而不散,普通人根本闻不到什么,可是熟悉他的人却一下子就可以辨认。”
“那你不是成了猎犬了?”萧二正想取笑,猛得想起两人皆为寻兄而来,怎可如此戏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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