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遥《在茅盾文学奖颁奖仪式上的致词》
非常感谢评委们将本届茅盾文学奖授予我们几个人。本来,还应该有许多朋友当之无愧地集成受这一荣誉。获奖并不意味着作品的完全成功。对于作家来说,他们的劳动成果不仅要接受当代眼光的评估,还要经受历史眼光的审视。
以伟大先驱茅盾先生的名字命名的这个文学奖,它给作家带来的不仅荣誉,更重要的是责任。我们的责任不是为自己或少数人写作,而是应该全心全意全力满足广大人民群众的精神需要。我国各民族劳动人民创造了辉煌的历史壮丽的生活,也用她的乳汁育了作家艺术家。人民是我们的母亲,生活是艺术的源泉。人民生活的大树万古常青,我们栖息于它的枝头就会情不自禁地为此而歌唱。只有不丧失普通劳动者的感觉,我们才有可牟把握社会历史进程的主流,才有可能创造出真正有价值的艺术品。因此,全身心地投入到生活之中,在无数胼手胝足创造伟大历史伟大现实伟大未来的劳动人民身上领悟人生大境界、艺术的大境界 应该是我们毕生的追求;因此,对我们来说,今天的这个地方就不应该是终点,而应该是一个新的起点。
谢谢。
阎纲《忆路遥》
在“五四”中国新文学史上,陕西除了郑伯奇先生一人之外,找不到自己的地位。陕西新文学始于延安,陕西新小说的奠基人是柳青、杜鹏程的《保卫延安》奏响英雄交响曲,陕人之幸。厚重的《创业史》为陕西擎起文学的大赛。从此,陈忠实、路遥、贾平凹等,大家都学柳青,学柳青现实主义的精确和沉郁。
在京西宾馆,贾平凹带着天真可爱的《满月儿》领奖来了,也是在京西宾馆,路遥带着《惊心动魄的一幕》亮相获奖的大轴戏。我清晰地记得我们首次见面的情景:那么激动,又那么腼腆!恕我直言,在大庭广众衮衮诸公众目睽睽下,两位黄土高坡下来的乡党“土”得简直掉渣儿,谁能料到他们今后!
贾平凹在拿来柳青的现实主义之后,回归陕南的楚文化,上接天公神怪、传统传说,下接山川野史、风物民情,更多些隽永和静虚。不少年轻人学贾平凹了。路遥敏锐,发现了高加林,《人生》出书,又拍电影,一时间声名大振。及至《平凡的世界》,一个磨穿铁砚、使人不堪其苦的陕西愣娃,赫赫然于“茅盾奖”全票夺冠,学路遥者大有人在,陕西尤甚。呜呼!才子命薄,皇天曷亟,不叫路遥再度辉煌。《白鹿原》波澜壮阔,惊世骇俗,酷似柳青,胜似柳青,差可告慰在天之灵。
路遥的灵魂家园在黄土高坡,由陕北而全国。
大风从坡上刮过,世界不平凡,路遥珍重!
史铁生《悼路遥》
我当年插队的地方,延川,是路遥的故乡。我下乡,他回乡,都是知识青年。那时我在村里喂牛,难得到处去走,无缘见到他。我的一些同学见过他,惊讶且叹服地说那可真正是个才子,说他的诗、文都写得好,说他而且年轻,有思想有抱负,说他未来不可限量。后来我在《山花》上见了他的作品,暗自赞叹。那时我既未作文学梦,也未及去想未来,浑浑噩噩。但我从小喜欢诗、文,便十分地羡慕他,十分的羡慕很可能就接近着嫉妒。
第一次见到他,是在北京。其时我已经坐上了轮椅,路遥到北京来,和几个朋友一起来看我。坐上轮椅我才开始作文学梦,最初也是写诗,第一首成形的诗也是模仿了信天游的形式,自己感觉写得很不像话,没敢拿给路遥看。那天我们东聊西扯,路遥不善言谈,大部分时间里默默地坐着和默默地微笑。那默默之中,想必他的思绪并不停止。就像陕北的黄牛,停住步伐的时候便去默默地咀嚼。咀嚼人生。此后不久,他的名作《人生》便问世,从那小说中我又看见陕北,看见延安。
第二次见到他是在西安,在省作协的院子里。那是84年,我在朋友们的帮助下回陕北看看,路过西安,在省作协的招待所住了几天。见到路遥,见到他的背有些驼,鬓发也有些白,并且一支接一支地抽烟。听说他正在写长篇,寝食不顾,没日没夜地干。我提醒他注意身体,他默默地微笑,我再说,他还是默默地微笑。我知道我的话没用,他肯定以默默的微笑抵挡了很多人的劝告了。那默默的微笑,料必是说:命何足惜?不苦其短,苦其不能辉煌。我至今不能判断其对错。唯再次相信“性格即命运”。然后我们到陕北去了,在路遥、曹谷溪、省作协领导李若冰、和司机小李的帮助下,我们的那次陕北之行非常顺利、快乐。
第三次见到他,是在电视上,“正大综艺”节目里。主持人介绍那是路遥,我没理会,以为是另一个路遥,主持人说这就是《平凡的世界》的作者,我定睛细看,心重重地一沉。他竟是如此地苍老了,若非依旧默默的微笑,我实在是认不出他了。此前我已听说,他患了肝病,而且很重,而且仍不在意,而且一如既往笔耕不辍奋争不已。但我怎么也没料到,此后不足一年,他会忽然离开这个平凡的世界。
他不是才42岁么?我们不是还在等待他在今后的42年里写出更好的作品来么?如今已是“人生九十古来稀”的时代,怎么会只给他42年的生命呢?这事让人难以接受。这不是哭的问题。这事,沉重得不能够哭了。
有一年王安忆去了陕北,回来对我说:“陕北真是荒凉呀,简直不能想象怎么在那儿生活。”王安忆说:“可是路遥说,他今生今世是离不了那块地方的。路遥说,他走在山山川川沟沟峁峁之间,忽然看见一树盛开的桃花、杏花,就会泪流满面,确实心就要碎了。”我稍稍能够理解路遥,理解他的心是怎样碎的。我说稍稍理解他,是因为我毕竟只在那儿住了3 年,而他的42年其实都没有离开那儿。我们从他的作品里理解他的心。他在用他的心写他的作品。可惜还有很多好作品没有出世,随着他的心,碎了。
这仍然不止是一个哭的问题。他在这个平凡的世界上倒下去,留下了不平凡的声音,这声音流传得比42年要长久得多了,就像那块黄土地的长久,像年年都要开放的山间的那一树繁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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