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从孙子仲,平陈与宋。不我以归,忧心有忡。
爰居爰处?爰丧其马?于以求之?于林之下。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剪烛时分,昏暗的堂屋内,瓜子、花生之类的空壳儿撒了一地,几个闲赋的婆子围坐在一起,有一明一灭的火光此起彼伏。
“倒是可惜了,她年轻时,可真真是个美人儿呢!”
“那也没法儿呀,那男人是个识字的,大江南北都去过,一身的江湖气,讲的也尽是些夫子嘴中的国仇家恨,若能早知现在……”
“你们可还记得她出嫁那天,呵!多风光,那轿子,那红帏,垂幨上都绣着金线!”
“我听说她那身嫁衣是在京城绣坊特意定制的呢!瞧她宝贝的!东头那家嫁女儿时,说是想借来瞅瞅花样,照着做一套,她竟也是不依……”
“可那人是死了么?”
“说是去劫狱,结果没成功,可不是死了么!”
“她就真等了一辈子?”
“那可不就是真等了一辈子么!可怜见的,年纪轻轻就守了寡了,如今人都老得不成样子了,孩子也没有一个……”
声音渐渐低下去,呼地来了一阵风,将蜡烛吹熄了,日里下过雨,花草山石间夹着重重的泥腥味,透着一股子阴湿。
她躺在潮湿的被褥中,头发花白,脸上爬满了皱褶,她翻过身一阵猛烈的咳嗽,险些碰翻床头的药碗,干瘦的膀子上带着的翡翠玉镯,晃晃荡荡,像是一不小心就会掉下来一般。她挣扎着坐起,一气喝干了色白花青的瓷碗里深褐色的药,砸了砸嘴,复又躺下了。
春夜,乍暖尤寒,她想起他离去那日,飘渺的晨雾中,她送他到路的尽头,有风经过,山峦氤氲,空谷翠鸣,那漫山的野花开的极艳,红的蓝的白的……说不出来的好看。
“我要去宁远投奔袁崇焕将军,待打退了满洲鞑子,我带你去京城,你还没去过京城罢?”
她自是没去过,她在这偏僻的乡下活了一辈子,他嘴里那些五光十色的江湖,她向往得很,却从不敢逾矩,她从心底里对他膜拜,虔诚无比。他说袁崇焕将军是真英雄、真好汉,那必定就是的,后来袁崇焕入狱的消息传来,别人谈起,她却只是摇头,无比惊异地说:“朝廷必定是弄错了罢!”
那神态语气,就像一个天真无邪的孩子。
她生的极美,方圆百里,无人不知,双十年华时,说亲的人差点踏破了家里的门槛,但她的心到底是高的,那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的凡夫俗子怎入得她的眼去?直到他出现在她眼前,好像只在丹青画中才能见着的雨后青竹一般高大耀眼,教她甘愿低下身去,低到泥里去,也欢喜地开出花来。
他走过大江南北,一身的功夫,正气凛然,又极好丹青。外头有了事儿,他总是一出门便是大半月,回来时,绘上几副图样,在窑里烧了,拿着瓶呀碗呀的哄她开心。她到底也不是真的生气,嗔上一回,照例日日在路口等他。
“可是,你何时回来呢?”
“很快的,你等着我,打退了满洲鞑子,我就回来带你走。”
她不懂得政事,不晓得外头是怎样一个翻天覆地的变化,先头还是大明朝,可转眼就成了满人的天下了。村里的男子被抓去剃了头,梳了大辫子,那管事儿的像模像样地变了姓儿,说是抬了旗籍。她知道亡国了呀,他们的皇帝上吊自缢了,可亡了国,生活还是得继续过。她总仍旧是信他,他要她等着,她便一直等着。
后来,有人告诉她他死了,袁崇焕入狱后,他与一帮“叛贼”去劫狱,却没有成功,所有人都被朝廷砍了头。人人都劝她快躲一躲,她却执拗着不肯信,不肯走,还是每日站在路口,盼着,望着。一条条凌乱的相思之间,守着自己孤单的影子,恍如隔世。
不久后,李自成攻进了京城,大明朝三百年的基业轰然崩塌,她对别人说:“朝廷没来抓我呀,定是你们哄我,他说他很快便会回来带我去京城,他怎会欺我?”
那之后便没人再对她说这些话了,后来,满人称了帝,顺治爷登了基,说是宫里的太后娘娘极爱青花瓷器,这小小的村子里也有了官窑,生活竟渐渐好了起来。日子久了,村里的人习惯了大辫子,便拿她做起了笑柄,她站在村口等到日暮,村里的老妇们远远瞅见她的身影,笑问一句:“可是从京里回的?”接着便才开始烧火做饭,她也自不答理,在袅袅炊烟中回到家里,关起门来,抚摸着那套艳红的嫁衣。
“下回回来,我带上那极好的松烟,轻轻一研,十里外都能闻上墨香,那时我便为你画一副丹青,江南烟雨,泼墨山水,窈窕淑女若隐若现,你说可好?”
她记得桌案上的青色鼎里焚着檀香,一缕青白的细烟飘向远山深处,雾的梦境,还有雾中的插曲,都是那样缭绕、迷离。雾里寻觅不到的光彩,都吸附在了他的脸上,连她也在他的光彩之下,熠熠生辉。
“那真是……极好呀……”
她浸润在袅袅的青烟之中,散发着无限爱意的墨香,重叠的山川,汩汩流淌着溪水,没有边界,就象逃不出的缘。就这样,她日日站在路口,等啊,等那泼墨山水,等那京城松烟,等暮了颜色,等白了云鬓,一年,两年,五年,十年,五十年……就这么长久睁着眼睛,不言不语。
天气越发热起来,烧窑旁的黄泥地上已经张开了丝丝裂缝,可放眼望去,远处的山峦还是郁郁葱葱,分外透着水灵。天光是桨白泛青色的,使人隐隐觉得有些压抑,申时刚过,家家户户都燃起炊烟,远远看着,烟雨迷蒙,恍若世外仙境。
一片雨雾朦胧中,一位满头花白,佝偻着身子的老妇人站在路的尽头,风把前方的雾吹开了一条小径,那满山的野花依然开的极艳,好像一副用松烟绘成的丹青画,定格在这片已经渐渐安宁的天地里。
——有感于《青花瓷》而仓促作得
附《青花瓷》
素胚勾勒出青花笔锋浓转淡
瓶身描绘的牡丹一如你初妆
冉冉檀香透过窗心事我了然
宣纸上走笔至此搁一半
釉色渲染仕女图韵味被私藏
而你嫣然的一笑如含苞待放
你的美一缕飘散去到我去不了的地方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色白花青的锦鲤跃然於碗底
临摹宋体落款时却惦记著你
你隐藏在窑烧里千年的秘密
极细腻犹如绣花针落地
帘外芭蕉惹骤雨门环惹铜绿
而我路过那江南小镇惹了你
在泼墨山水画里你从墨色深处被隐去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炊烟袅袅升起隔江千万里
在瓶底书汉隶仿前朝的飘逸
就当我为遇见你伏笔
天青色等烟雨而我在等你
月色被打捞起晕开了结局
如传世的青花瓷自顾自美丽你眼带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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