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桃之夭夭
长安。
古道。
夕阳下连弥漫的灰尘都已倦了。
受朝廷禁令限制,市坊一近黄昏便偃旗息鼓。
朱七正要挂上打烊的牌子,不禁向酒肆东首靠窗的案几上望了一眼。
一个文士打扮的人趴在桌上,面上盖着一柄竹骨桃花扇。扇上桃焰灼灼,墨色淋漓,似刚绘上去的。
朱七摇了摇头,知道这位仁兄又要在此过夜了。自从一个月前,这个文士模样的酒徒给老板画了一幅肖像后,就一直赖在这里,每天酩酊大醉。要不是大小姐的朋友,朱七早想把他踢出去了。
刚想到这里,朱七就被人踢进了酒肆。
“我的妈呀,现世报不成?”
只见两条彪形大汉已将酒肆的大门拆了下来。
朱七一看这架势就躲到柜台后去了。
谁知两条大汉往里看了一眼,又退到门外,双双守在两旁,仿佛多了两尊门神。
过了一盏茶的功夫,大道上远远传来了马蹄声。
渐渐近了,马蹄的节奏格外整齐。
二十匹雪练似的白马飞奔而来,马上的骑士皆一身红衣,竟然都是十几岁的少年。眼看着就要冲进酒肆里来,为首的少年一挥刀刃,二十匹马皆人立而起,马蹄未落,少年们已齐齐立于长街,动作之娴熟矫健好象在马上待了一辈子。
此后仍是一片静默,二十人当街而立,竟连一声咳嗽也没有。
夕阳连最后一片余辉也收去了,整条街上一片萧瑟,完全不似帝都繁华。
街角突然转出一头毛驴,一人倒骑而来,穿过二十骑,到得门口,毛驴的蹄子在门槛上一绊,骑驴人就摔了出去,不偏不倚向那文士砸去。
眼看两人就要撞在一起,骑驴人一个鹞子翻身,整个人如一只纸鸢飘到梁上,倒挂起来。凉风拂来,那人紧闭双目,随风轻摆,仿佛十分惬意。
“唉~~~~~~”
半空中滑落一声轻轻的叹息。
朱七和门口的两条大汉都忍不住向那骑驴人看去。
想不到骑驴人也一般伸长脖子向上望去,身子如苍鹰般劲挺,完全不见半丝随意。
一只朱红的绣花鞋从屋顶落下,贴着骑驴人的面孔落下,骑驴人似中了法术连动也动不了。
只见屋顶中央开了一扇天窗,垂下两只纤巧的玉足,其中一只尚钩着另一只绣鞋。
“朱大小姐?”
骑驴人一脸苦笑,挂在梁上的脚尖也有些不稳了。
顶上的女子又叹了一声,说不出的娇媚婉转。
“看来这次公子是铁了心要找虎痴的麻烦了。”
“虎痴?”骑驴人向文士瞥了一眼,“我看不过是只醉猫罢了。”
“如果没有朱大小姐的关照,他这个月起码已经死了三十七次。”
“错,加上公子的神风羽林和你“鸢飞唳天”顾息心大总管,他这是欠了我三十九次人情了。”
“这个半死不活的家伙也值得金玉满堂居的大小姐如此费心维护?”
那女子不再答话,脚上的另一只绣鞋也掉了下去。
顾息心的额头上冒出冷汗,他素知这个女娇娃是个极难惹的人物,今天要想达成目的可说是如履薄冰。
楼上忽然传来轻笑声,如碎珠落玉盘。
天窗上的女子已如一只蝴蝶栖到二楼的栏杆上。
她着一身枣红的紧身衣,只在衣边角上镶一层细秀的金丝。
不知道何时,楼上的灯笼都已亮起来。
灯光照亮了她的衣角,却照不亮她的容颜。
或许是样子太过皎好秀气,令人一时看不清楚,只觉一股逼人的清艳。
“你想激我么?”语声轻柔中带点狡黠。
“在下不敢。”
“我谅你也不敢。”她摸摸发凉的脚趾,“你是想激他。”
“可惜~~~~~如果他那么容易被激,也不会让我救了他三十九次。”
她幽幽语音中暗藏幽怨。
“他是阳春禄水觅知音,瑰意琦行世难识,早倦了世情。此刻怕已在黄云万里外。”
顾息心一惊,人从梁上落于东首案几旁,只见桃花扇下掩着一双朱红的绣鞋,那文士早已不知去向。
二、公子与将军
“金玉满堂居”是中原第一大豪商朱陶白手起家所创,遍布大江南北,共有一百三十六家分店,而长安这家貌不惊人的酒肆就是其富可敌国的家业的中心。
所谓树大招风,数十年来觊觎其家财的数不胜数,有绿林大盗、地方豪强、贪官污吏甚至是皇室贵胄。但“金玉满堂居”的招牌一直屹立不倒,朱家的生意也越做越大,其势力盘根错节,不论哪方面的人物都不敢轻撄其锋。
顾息心从酒肆走出来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他是胸怀大志之人,他深知一个人不管在朝在野,经商或落草,要成就一份事业并使之稳步发展,长期如日中天,需要多少智慧心血以及数不清的代价。所以他和一般人不同,他从不把朱陶看作是暴得大利的一介奸商,而将之列为最尊敬是几个人物之一。
可是现在他已得罪了朱大小姐。
江湖人都知道朱大小姐是不能得罪的。
曾有一个马夫疏忽大意,忘了给朱大小姐的爱马喂食,就给大小姐派人一路押解“爬”到西域去,去学酿制绝品葡萄酒的秘方。
还有一个绿林豪客,因为杀了大小姐的一只公鸡,被罚挖了八百条蚯蚓,向全体母鸡赔罪。
最糟糕的是,他现在要去见的人,如果知道他得罪了朱大小姐,一定会很伤心。
而顾息心宁可受尽一切最残酷的刑罚,也不愿意看那个人皱一下眉头,只因那人不但是他的主人、亲人、朋友,也是这个世上他唯一拜服的人。
醉月楼里,歌舞正欢。
尽管朝廷因世道不安而下了宵禁令,但有些地方是禁不了的,反而越是乱世,酒酣舞热中的片刻逍遥便越是令人梦寐以求,不惜一掷千金。何况这里本就是贵族游乐的聚集地,享有特权。
此时正是月入歌扇,花承鼓节,回鸾之舞盛极。
然而锦绣丛中的贵介公子却愀然不乐。
他知道他是这场欢宴的主角。应该说,从生下来开始,不论走到哪里,他永远是人生舞台上的主角。
有一种人,生下来就仿佛得到了天下诸神的一切眷顾,因而也成为人间希望的象征。人们希望他代表正义、荣誉、权力、智慧、仁慈以及世界上一切美好的东西,而他知道自己代表的最多的是“幸运”,理所当然的幸运。
他年轻,俊逸,文武双全,惊才绝艳。他是皇上倚重的大臣,公卿环绕的贵胄,而他的智慧和气度更折服了一大批清流人士、山林隐逸,数不清的江湖豪杰愿为他赴汤蹈火,死而无憾。
即使才智不逊于他的人,也会为他的光环迷惑。
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一切都是毫无意义的。
他有太多华美的面具,有些甚至已经融到骨血里,背负它们是他一生的宿命。
也许,也许漫漫人生里只有那一刻,他忘怀了所有的面具,在她逼人的清艳里忘怀了一切。
不知何时,歌舞已散尽。
一个面如满月,眉如新月的女子为她的公子倒了一杯酒。
如往常一样,他又静静望着他忧悒的眉宇,看着他深潭似的双眸里荡漾着嘲讽的微波,时而又溅出几点星火。当他的嘴角露出淡淡笑意时,她的心又开始痛了。
也许因为她知道他莫测心湖里的星光与笑意,永远是她可望不可及的。然而她又偏偏满足于这样的幸福。
“月眉,他来了么?”那贵介公子突然问道,语气里充满兴奋。
月眉讶异地望着公子,极少有人能令他如此兴奋。
只听院子里一片嘈杂,浑然不象刚才的颓靡气氛。
这个销金窟平常虽也热闹,但只是昼夜宣淫的闹哄,刚才几声惊叫却平空带来一股粗犷的野味,乱了这纸醉金迷的帐慢。
来人似乎一路闯进来,月眉已听见公子随身侍卫的呵斥与怒吼。
从轩窗望出去,整个后院灯火通明。
一个文士打扮的汉子穿过湖心亭,一路施施然走来。
四条黑影刹那从水中、亭顶、地下、树丛畔同时发起进攻。
他们的速度已经足够致命,更要命的是他们攻击的角度恍若一个半倾斜的天宇,无数暗器按照二十八星宿的位置配合,包围了那文士。
此一击拼的不仅是速度、攻击力和算计,更是以天意压人,使人气为之沮,神为之丧。
那文士既没有闪躲,也没有想办法接下暗器,他只是出拳,至刚至猛的拳。
他一瞬挥出十八拳,十八拳并不算太多,这里的卫士速度最快的可以一弹指发出三十九拳。
但这十八拳所挟的风声、雨势、雷鸣、电闪,将所有的暗器摧为废铁。
一边是挟天意自命,一边是人定胜天,胜负已分。
但那四条黑影依然没有后退,他们是公子的死士,只死不退。
况且他们还未失去抵御力,只是失去制胜之机。
但是“有些机会是不能失去的。”当他们想起公子说过的话时,四人的脸上、头颈、胸口、腹部分别中了一拳。
只有一拳,然后听见四声轻悄的落水声,仿佛游鱼钻进细浪,溅起一点小小的水花。
随即又有一批死士冲上去,月眉忍不住道:“公子~~~~”
公子微抬了抬手,修长的手指贴在唇上,唇边漾开细细的笑纹。
那是月眉熟悉的笑容,含着好奇、善意和孩子气。
她又向窗外望去,灯火闪烁。
文士拳风虎虎,身形如豹,落掌却干净得似白鹤一敛羽翼。
越是走近,他的身影就越显得高大。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稳如泰山,又全无凝滞。
月眉只觉眼前涌来排山倒海的气势,仿佛面对的不是一个人,而是千军万马。那渊默如山的气势里是金戈铁马的挥斥方遒,是落日大旗的残阳如血。
他既非文士,也非死士,不是勇士,也不是战士。
但他有死士的踔厉,勇士的坚定和战士的一往无前。
月眉的眼睛无法移开。
突然,巨浪滔天的白刃银矢向他涌去,月眉失声叫道:“小心!”
他长啸而起,惊涛拍岸,乱石崩云。
刀光剑影里辗转反侧的是文士的傲岸如雪。
“将军!”
顾息心立于醉月楼前,头低垂,身子略微前倾。
他一出现,所有的杀机立时消弭无形。
月眉绷紧的心弦松下来。
“月眉~~~~”
公子低唤,月眉一回首便触到他精芒四射的眼睛,放松的心弦又绷起。
“你看见他了么?”
“看见了。”
“我仿佛也看见了。”
他望着月眉清澈的眼,神色中有些异样。
窗外,灯火阑珊。
月眉用金簪挑了挑灯心。
楼梯上响起两个人交错的脚步声。
月眉看见灯罩上新剪的鸳鸯,才记起今夜正是秋夕。
朝廷禁了满城的欢庆,但心中的希冀总是以这样平凡的方式寄存 在似水流年之中。
良辰美景奈何天。
在这温香暖帐里,她已记不清辜负了多少年华。
又有多少夜归人,能不负良宵的守侯?
门开了。
他的影子拖这灯火的余辉,他直视的眼睛却如晨光般清明。
多年后,有人问起光华公子初遇虎痴的情景,他闭目笑谈:“那夜,我也如久困梦觉,遇着的不是飘渺惊鸿,不是褪红青杏,只是一张质朴粗犷的脸上,一抹阳光似的笑容稍纵即逝。那一笑,我知道我们是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