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朱自清还学习和运用了口语的节调,并使之达到了艺术化的境界。如同画家之于色彩,音乐家之于旋律,朱自清对口语的节调有着一种独到的敏感。艺术化的口语节调的运用,使他的散文语言获得了“谈话风”的口语的音乐旋律。而这一特点主要是通过艺术化的口语句式的灵活运用表现出来的。试看《儿女》中的一段描写:
你要大碗,他要小碗,你说红筷子好,他说黑筷子好;这个要干饭,那个要稀饭,要茶要汤,要鱼要肉,要豆腐,要萝卜;你说他菜多,他说你菜好。……吃完了,纷纷爬下凳子, 桌上是饭粒呀,汤汁呀,骨头呀,渣滓呀,加上纵横的筷子,欹斜的匙子,就如一块花花绿绿的地图模型。
这段话的前半部分,是由六组口语化的对句组合起来的排句,几个代词、动词、名词的交替重复和一对对形容词的间隔使用,形成了一种回环反复的音乐旋律,而两字一顿、三字一顿、一字一顿、及两顿一句、三顿一句的短句的交叉组合,又构成了一种铿锵的音调和短促急迫、顿挫有致的音乐节奏,从而活脱脱地描绘出了孩子们吃饭时你争我吵的生动景象,同时也表露了作者在这种景象前的不耐烦的情绪。后几句是写饭后情景的。潮水般的一顿饭过去了,作者如释重负,觉得轻松了许多,同时又有几分埋怨,因此从“桌上”开始,便采用慢节奏,一一数说桌上狼藉的情形;名词后加上语气词“呀”的连用,既浓化了口语的意味,又延缓了语言的节奏,从而构成了舒徐、低缓的音乐节调与旋律。不仅如此,从此例的分析中,我们还可以看到,朱自清口语节调的运用,既是一种自觉的审美追求,但同时又决非是为了追求而去追求,他散文中的口语节调完全是根据表情达意的需要,切入生活画面与细节的言语内容,本色的生活氛围融为一体,具有生活的“真”味与“淳”味。
为了强化“谈话风”的口语的节调,朱自清在散文中还富有特色地运用了大量的叠字叠词。叠字叠词源于汉民族口语的习惯。文学作品中使用叠字叠词,本不足为奇,但朱自清却有其独特的个性色彩。第一,数量多。在他的散文中,各式各样的叠字叠词随处可见,俯拾皆是。就以不足两千字的《荷塘月色》来说,叠字或叠词的采用多达二十五处。第二,注意保留口语的本色和韵味。如,《吃的》中赞美法国的煎山药蛋是“黄争争的,油汪汪的,香喷喷的”。第三,富有创造性。如“沙沙沙沙”、“青青青青的”(《瑞士》)、“风风水水花花草草”(《萍因遗稿•跋》)、“滴滴搭搭历历落落”(《子恺漫画•代序》)这些重叠格式都是他的新的创造。第四,善于把许多个不同的叠字或叠词成串地组合起来使用,读来恰似“大珠小珠落玉盘”。如《忆•跋》中写道:“在这个大梦里,一定还有长长短短,深深浅浅,肥肥瘦瘦,甜甜苦苦,无数无数的小梦。”富有特色的叠字叠词的大量运用,使朱自清散文的口语节调变得更加活泼明朗、和谐动听,增添了口语的音乐美。
另外,口语语气词的大量运用,也有助于构成“谈话风”的口语的节调。朱自清散文中,口语的语气词差不多应有尽有。但使用频率最高的是“儿” 、“的”、“了”、“呀”、“啊”、“吗”、“呢”等;尤其是“儿”的经常出现,强化了口语的北京调。朱自清还常常在并列的句式中连用同一个语气词,如我们在前文所例举的《儿女》中的“呀”的连用便是典型的例子。这样,往往造成了一种自然连贯的语感和和谐统一的节调,有着声情并茂的艺术效果。 .
以口语为基础,但同时又根据表情达意的需要,注意适度地吸收富有生命力与表现力的文言成份和西欧语言的某些表现方式,然后加以杂揉与合成,这是朱自清“谈话风”艺术语言创造的又一条重要途径。也正是因为如此,朱自清“谈话风”的语言又获得了知识分子的某些特点。
朱自清主张写“真正的口语”,其内涵决非是指那种绝对排斥文言成份和某些欧化因素的纯而又纯的俗语言。因为:第一,他觉得文学创作中“口语不够用”,而且认为“本来文字也不能全合于口语”;第二,他认为“中国语达意表情的方式在变化中,新的国语在创造中”,这就是“趋向欧化或现代化”,而且这是一种“自然的趋势”。因此,他主张在“尽量用口语”的同时,有必要根据表情达意的需要,适度地吸收和揉合富有生命力与表现力的文言成份以及西欧语言的某些表现方式,使之“变为己有”,从而创造出真正意义上的艺术化了的口语。①事实上,语言起源于劳动,文言最初也是口语演化而来的,同时又部分地化入了口语之中。新文学的语言即使再口语化,也绝对不可能,而且也不应当完全割断与文言传统的联系;同时,要使新文学语言得到丰富与发展,除了对传统的纵向继承而外,还应当适度地横向吸收与借鉴外来语的有益成分。不过这里有一个出发点、目的性和“度”的把握问题。朱自清主张的是必要的适度的吸收与借鉴,而 且有两个前提:一是“尽量用口语”,而且是在“口语不够用”的情况下;二是要根据表情达意的需要。归根结蒂,是“拿来主义”,为我所用,达到“变为己有”的目的。这与离开了这些条件的过度的文言化或欧化,是有本质区别的。
在口语提炼过程中,朱自清对文言成份的吸收与揉合是多方面的。它不仅包含着对一些富有生命力的文言词语,而且还包含着对一些富有表现力的文言句法、文言节调的吸收与揉合,但同时又有所侧重。朱自清的散文吸收运用得比较多的是文言文中的一些连词、代词、成语、对句的句法、文言的音节。且看以下两例:
我倒是觉得芝麻烧饼好,一种长圆的,刚出炉,既香,且酥,又白,大概各茶馆都有。咸板鸭才是南京的名产,要热吃,也是香得好; 肉要肥要厚,才有咬嚼。但南京人都说盐水鸭更好,大约取其嫩,其鲜;那是冷吃的,我可不知怎样,老觉得不大得劲儿。
(《南京》)
大铺子差不多都在这一带,珠宝市也在这儿。各店家陈列窗里五花八门,五光十色,珍奇精巧,兼而有之,管保你走一天两天看不完, 也看不倦。
(《巴黎》)
这两段文字,显然是相当口语化的,但作家又很自然地揉合进了 一些文言成份,使之成了自己艺术语言的有机组成部分。例一中的“既”、“且”是文言的连词,“其”是文言代词。作者将“既”、“且”关联,将“其”间隔重复,它不仅构成了“既香,且酥,又白”和“取其嫩,其鲜”这样工整、简短、文白杂揉的新句式,而且还获得了文言音节的铿锵之美;仅有着文言的凝炼,而且又有着口语的明快。如果将它们换成纯口语,就难以达到如此的艺术境界。例二中,作家不说“在各店家的陈列窗里,有好多种花样,好多种品种,好多不同颜色的稀奇宝贵、制作精巧的商品”,而用三个成语和一个联合词组,就形象、简练地描述了街道两旁商品琳琅满目的情形。而工整的对句及其两字一小顿、四字一大顿的文言节调,又给人以悦耳的音乐效果。
朱自清对西欧语言的某些因素的学习与借鉴是很审慎的。他的散文即使引入了外来词,一般也只局限于一些专有名词。而对这些外来词,他一般采用两种方法来处理:或者是译文与外文并存;或者是尽可能用本民族口语里的相应的名词把它译过来,如《吃饭》中的“甜烧饼 (muffin)”、“窝儿饼 (crum-pet)”等。若无相应的名词对译,则用音译。朱自清在口语提炼中对西欧语言某些因素的学习与借鉴,主要表现在对西欧语言两种表现方式的活用与创造方面。
其一,在构词法上,揉合了西欧语言利用不同词尾改变词性的方法,偶尔将动词词尾“着”、“了”缀在其它词类后面,以改变其词性。如:
红着脸的桃花,白着脸的绣球……好一个“香遍满,色遍满的花儿的都”呀!
(《“海阔天空”与“古今中外”》)
然而革命了,民国了,新文学运动了,……大家该一律用白话作文了,不该有士和民的分别了。
(《论通俗化》)
这里的“红”、“白”本是形容词,加上表动作持续的动词词尾“着”之后,就使之动词化了;而名词“革命”、“民国”、“新文学运动”加上表动作完成的动词词尾“了”以后,也就动词化了,从而获得了很强的艺术表现力。
其二,在句法上,有时揉合了西欧语言的倒装句法。如:
我觉得自已是一张枯叶,一张烂纸,在这个大时代里。
〈《论无话可说》〉
谦,好好儿放心安睡吧,你。
〈《给亡妇》〉
例一中的“在这个大时代里”,是介词结构做状语,作者为了强调它,没有按汉语习惯把它放在句头或动词谓语之前,而是倒置在句末。例二是《给亡妇》的最后一句,作者写作此文时,是着意用“不欧化的口语”来写的,但写到最后,那音色凄梗的悲痛之情已无法用一般的口语句式来表现,于是仍采用了这一将主语倒置在句末的“欧化的口语”,而它所产生的艺术效果,却是别的句式所无法替换的。
口语提炼中的文言成份与西欧语言的某些表现方式的必要和适度的掺入与揉合,使朱自清散文的“谈话风”的艺术语言,不仅有着浓郁的北京昧,而且还具有了知识分子口语的特点和更强的艺术表现力:这便是雅俗共赏、俗中见雅,在平易通俗的口语中, 兼有几分儒雅色彩。对此,下面将展开论述。
三
任何一位有才能的作家,都有其相对稳定的并属于他个人的主待的语言艺术符号;而不同风格的语言艺术符号,它所呈现出来审美特征又是迥然有别的。作为现代杰出散文家的朱自清,其“谈话风”艺术语言的审美特征,更是他散文的特别“印记”,凡乎不用署上他的姓名,读者就可以辨识他的艺术语言。具体说来,其“谈话风”语言的审美特征主要有以下四个方面:
第一,亲切自然。
“亲切”与“自然”,这是朱自清“谈话风”语言所追求的美学目标,也是他语言所达到的一种审美境界。阅读他的散文,如同与熟人闲庭信步或促膝谈心,令人感到平易可近,无拘无束。
不做作、不摆架子与寻常谈话的语气和口吻,是构成朱自清“谈话风”亲切自然特征的一个重要因素。人们常把日常生活中的说话看作一门艺术,那么,文学作品中的“说话”就更当如此了。朱自清是一位对“说话”颇有一番研究的作家。他曾把说话划分为正式与非正式的两类,认为演说、讲课、会议报告等等都可称为正式的一类,而与朋友闲谈则是非正式的一类。“正式的并不一定全要拉长了面孔,但是拉长了的时候多。”②寻常的闲谈则是“一种愉快的休息”,不仅不要拉长面孔,而且“还得让那默默无言的和冷冷儿的收起那长面孔,也高兴的听着。这才有意思。”③既然是闲谈,还得有合乎于闲谈的语气和口吻,也就是“口气”,“口气合式,才能够‘如面谈’”。④显然,朱自清散文中的“说话”取的是非正式的一类,他一向不赞成用演说的样子或教师的口气在文学里,认为那样便人为的造成了与读者之间的审美距离。“自己已搭了架子,谁还愿意低首下心来听你唠叨呢?” ⑤因此,艺术创造中,他总是把读者当作自己的朋友、熟人,站在与之完全平等的位置上,以寻常谈话的语气和口吻,亲切融洽地交谈。
注释:
①参见朱自清《写作杂谈》、《诗的形式》、《语文拾零•序》、《鲁迅先生的中国语文观》等文章。
②《说话》,《朱自清全集》第3卷,第 340 页。
③《撩天儿》,《朱自清全集》第3卷,第347、352页。
④ 《如面谈》,《朱自清全集》第3卷,第354页。
⑤《民众文学的讨论》,《朱自清全集》第4卷,第43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