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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文集] 〈清殇·夜未央〉[下卷] 作者:怡然

〈清殇·夜未央〉[下卷] 作者:怡然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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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四月底,康熙宣布热河狩猎,临行前特地交代了许多事情,说这次前去热河会待的时间长一些,朝中大事交由三阿哥与四阿哥共同办理,其余阿哥从旁协助,太子与八阿哥随驾前往热河。

    听魏珠跟我说完这些,我心里就在想办法怎么样能留在宫里不跟去,还没容我把这个想法跟魏珠表达出来,他就说:“万岁爷说了,上回巡畿甸,姑姑没跟去,这回姑姑身体已经好很多了,可不能再偷懒了,不然可就要罚了。”

    我哭笑不得地看了看魏珠,魏珠冲我一笑:“万岁爷跟您说笑呢,哪里舍得罚姑姑,是离不开您呢!”我也只好陪着笑顺着他说了几句,心里却在哀叹,这次是躲不掉了,这么长的时间,在草原上,见着八阿哥,该怎么和他相处?苦恼着,却还是得收拾了出发。

    四月二十六日,康熙起驾离京,这是太子复立之后第一次的出行,人人都显得格外小心,祭天仪式比以往更加隆重了些,我躲在马车之内,跟着伴驾的队伍离去,正阳门渐渐从视线中模糊开来。送行的队伍却依然黑压压地跪倒一片,穿着颜色相近的朝服,很难辩清谁是谁,但我却一眼就能找到四阿哥的位置。他伏着身子,官帽上的顶带随着风轻轻地飘动,不知道为何,我突然有了一种从没有过的,不舍得离开这紫禁城的感觉。

    五月的草原美得简直不像是人间,到达热河后没几天,便是端午节,康熙乐呵呵地举办了宴席,与两位皇子,还有随行的官员,以及蒙古的众位王公大臣同乐,席间觥酬交错、歌舞表演、摔交比赛……层出不穷,欢声笑语在这大草原之上显的格外的热闹。站在康熙身后看了一会儿表演,却总是难以专心,八阿哥的视线时不时地扫在我的身上,让我非常不自在。

    从去年十月底我与他一翻争执之后,整整六个月,我们几乎没有单独说过一句话,除了实在无法躲过的请安之类,几次他想抓着我说些什么,都被我闪过了。我很害怕,想见他,想要一个答案,可又害怕听到答案,我知道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我们之间,或有一个交代,或做一个了结,都是需要我亲自去面对,可是……

    一想到自己这么多年的付出也许只是一场空,也许他在乎的只是权利地位而并不是我这个人,也许他的那些柔情密意只是为了政治需要而做出来的,我的心就痛如刀割。事到如今,我情何以堪?趁着康熙欣赏表演正专注,我跟魏珠使了个眼神,他冲我点了下头,我便退了出去。

    没有去哪,只是回到了自己的帐篷,泡杯茶,拣一块巧儿摆过来的绿豆糕吃,油腻的绿豆糕噎住了嗓子,沙沙地非常难受,灌下一口茶,我不禁大叹了一口气。突然想起四年前,我崴了脚未能跟着康熙南巡,八阿哥来看我时给我带的那满满一盒五颜六色、形态各异的糕点,那里面也有绿豆糕,可是那里的绿豆糕清香扑鼻、甜而不腻、入口即化,眼前的这一盘是远远不能与它相比的。

    那大概是我一生中吃过的最好吃的糕点了,那不仅仅是一盒糕点,里面还包含着他浓浓的情意。人成各,今非昨……恍惚地坐着,眼前又模糊开来。

    呼啦一声门帘被掀起,我大惊着起来转身一看,八阿哥站在门口,脸有些微红,身上散着酒气,目光凛厉,死死地盯住了我。我急忙擦了擦眼泪,福身给他请安。他见到我脸上的泪痕,愣了愣,走过来想要扶起我,我轻轻地一闪,站到了一边。

    他收回了手背到身后,顿了顿,开口说道:“你还要躲我躲到什么时候?有什么气,这么久了还不能消?从京里,到这里,见到我就像老鼠见了猫!我什么时候在你眼里有这么可怕了?你到底想如何!连九弟、十四弟他们都追着我问,跟你到底怎么了!你现在这副样子究竟是做给谁看!”

    我冷笑一声道:“他们哪里是担心我跟你怎么了!他们是担心没有人在皇上面前为你们说话了,是担心没有人能及时把皇上的想法告诉你们了!”

    “你——”他伸出手,又僵在半空之中,我静静地望着那只手,心在刹时间就冰凉刺骨。那只曾经抱过我,抚慰过我的手,如今,高高的扬起,是要给我一记响亮的耳光吗?我如同坠入了冰窖,福下身,咬着牙,一字一句地说道:“八爷要赏奴婢嘴巴,请便!奴婢绝不敢躲!”

    他呆了半晌,垂下手,忽又一把抱住我,自责地、带着哭腔说道:“熙臻,对不起,我喝了酒,气糊涂了!你这么长时间都不肯理我,几次想与你说话你都躲着不见我,我真的快要被你弄疯了!”

    我依在他的怀里无声地哭着,这些日子以来我受的每一分煎熬都在刹那间涌上心头,他拍着我的背,说着:“哭吧,哭出来就好了!是我不好,是我惹你伤心了,都怨我,只要你不再生我的气,让我怎么样都行!”

    我一把推开了他,反问道:“怎么样都行?”

    他愣了一下,低着头默了一会,又抬起头热切地望着我说:“熙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我知道你在怨什么!我发过誓,此生绝不辜负你,你相信我!现在虽然皇阿玛复了我的爵位,但我在他心中的地位还不稳固,此次围猎,是我绝佳的机会!一旦时机成熟,我定会向皇阿玛请求赐婚。”

    他抓住我的手,继续说道:“熙臻,这么多年了,难道你还不清楚吗?我对你的真心,天地可表!”我静静地凝视了他一会,从他手中抽出自己的手,喃喃地念道:“真心?”

    他看了看我,没有说话,眼里满是伤痛,我苦笑着摇摇头,反问道:“真心?是真心的话,为何又让九阿哥来用我的家人要挟我?我记得你曾经跟我说过,会保护我,不要我卷入那些纷争之中,可如今呢?难道那些都只是说说而已吗?”

    他叹了一口气:“你阿玛与你哥哥的事儿,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我只希望你能理解,官场之上,有着太多的谋权,太多的无奈!熙臻,你迟早都会是我的福晋,你阿玛与你哥哥也迟早都会站在我这一边。九弟不是要挟你,只是去告诉你,他一直都是拿你当自己人看!熙臻,自己人,自己人!你明白吗?”

    “我不明白!”我直视着他,“自己人?那大阿哥呢?大阿哥就不是自己人了吗?他还是我的表哥,是我阿玛的侄子,是我哥哥的兄弟,是惠妃唯一的儿子!九爷说的隐晦,可是我能听不出来吗?我哥哥常常出入大阿哥府,那些从大阿哥府上搜出来的厣镇木偶,与我们家恐怕脱不了干系……”

    我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他一把捂住了嘴巴,他快步走到门口撩开帘子看了看,确定了四周无人,才又放下帘子带着一脸震惊地走到我身边,低吼道:“你疯了!这话是能随便乱说的吗?小心隔墙有耳!”我痛苦地滑坐在椅子上,抱着头,喃喃说道:“我疯了,我是快要疯了!快要给你们逼疯了!”

    他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才长叹出一口气,弯下腰来拥住我说:“熙臻,是我不好,我只顾着自己,没有考虑到你的感受,你原谅我好不好?看着你写着什么‘嫁与东风春不管,凭尔去,忍淹留!’我的心都要碎了,你真的忍心吗?你难道忘了,愿得一心人,白头不相离?你难道忘了,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还有我们在姑苏的时候……难道这些你都不要了吗?”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流了下来,伸手抱住他,心里却痛得像是在滴血。一遍遍告诉自己,不可能,不可能!可是嘴上还是忍不说道:“你带我走,好不好?我在这里一点都不快乐!我们一起去到处游山玩水,把这些烦恼全部抛开,好不好?我知道有很多好玩的好看的地方,像是四川的九寨沟,像是湖南的张家界,像是广西的桂林,那些都是人间仙镜,你一定会喜欢的!我们甚至还可以坐船去海外,这个世界大的很,有太多太多新奇的东西,肯定会让你大开眼界!我们还可以……”

    他紧紧地搂住我,大声地打断了我:“熙臻,不要说了!我知道你心里难受,我知道这些日子以来你的煎熬,我都了解了!我答应你,有机会一定会带你出去好好的玩,好好的放松!你相信我,我能给你的东西还有很多,很多!多到超乎你的想象!我定不会让你觉得有半点委屈!”

    我摇了摇头,推了推他,不禁苦笑,该醒了吧?连最后一丝的希望也破灭了。

 

※※  ※※  ※※  ※※

 

    早就猜到了这是一次无果的谈话,可还是痛恨起自己的心软起来,果然,那些绝情的话我是怎么也说不出来的。也许是我自己心里还抱有着一丝期望,对他,对我们的感情,依然残存一线的期许。如何能眼睁睁地看着七年的付出成空,繁华过后只剩一梦?如果,如果真的是这样,那么我待在这里还有何意义?

    一时间心乱如麻,我要他给我时间好好想一想,约定一个月之后,晚膳过后在离营帐不远的一处山坡上的树下见面。他见我口气已经缓和下来,不禁大喜过望。

    期期艾艾地等着盼着,每天都在心里问自己,你到底想要一个什么样的结果?和他分手?还是继续在一起?这不是现代式的恋爱方式,说分就分了,转脸走人,也许日后依然可以做朋友。可我与他之间牵扯了太多太多,人也好,事也好,权利也好,政治也好,而最让我难受的,还是那颗依然不甘的心。

    难道在他的心里,我们的爱情就真的比不上他的野心吗?那若是有一天,我与争夺皇位起了冲突,他是不是就会毫不犹豫地放弃我?可是,转而想到他痛苦的神情,我真的不相信,连那也是装出来的。他是堂堂的皇子,几时会如此低声下气去求一个女人的原谅?如果这不是爱情,那这又是什么呢?我的阿玛和哥哥已经为他所用了,他还在怕什么呢?想不通,猜不透,时间却在这样的左右为难中飞快地过着。转眼间,一个月就已经过去了。

    当完早值,我回到帐篷,惆怅地发了一会呆,想到昨日八阿哥看我的神情,心里就很慌乱。今晚就要给他一个答案了,可是,到现在,我还是依然在犹豫不决。摇摇头,拆下了头发,重新挽了一个髻,从首饰盒里拿出那根蓝色的珠钗,还有那对宝蓝石的耳环,以及银叶链子,一一戴好,换一套雅静的衣服,细细地着好了妆,仔细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尚不知这样的容貌还能保留几年,女人的青春太短暂,一晃眼就匆匆而逝了,我却已蹉跎了太多的岁月!

    早早来到约定的地点,日头还未西沉,他此时应该还在用膳,我在树边坐下,靠着大树,静静地望着天空的红色彩霞。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看着这样美丽的景致,人却伤感了起来。原来这就叫做“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啊!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歪着头若有所思起来。

    月亮已经完全升起了,夜幕笼罩了整个草原,漫天繁星一闪一闪亮着光辉,两个时辰过去了,八阿哥依然迟迟未出现。我有些急了,难道他被什么事绊住了?难道是康熙召见他?耐着性子等,又是半个时辰过去,依然未见他的踪影。

    我沿着路慢慢地往营帐走,天已经很黑了,我睁大眼睛四处张望,生怕错过了他的身影。守帐的侍卫见到我,冲我点头笑笑以示礼貌,我也冲他们笑笑,问其中一个侍卫道:

    “八爷今晚出去过吗?”

    那侍卫摇摇头:“没有,姑姑有事儿吗?”

    我笑着说:“没,我就随口一问,谢谢了啊!”

    “哪里的话,姑姑有事儿尽管吩咐!”

    我冲他点点头,就向帐篷走去,巧儿正好端着水盆出来,一见我就问:“这么迟了,怎么还在外面呢?去哪儿了?”

    我摇摇头,问道:“万岁爷睡下了吗?”

    “早就歇着了,我以为你早歇了呢,就没去找你。”巧儿呼啦一下把水倒掉,我低着头默了一会,接着问道:“万岁爷今晚召见谁了吗?”

    “恩……用完膳,跟张中堂谈了一会,就歇了。怎么了?”巧儿不解地看着我,我勉强笑了笑:“没事儿,我就随口问问,我回去歇着了,你也早点睡。”“恩!”巧儿点点头,笑了笑就回了帐篷。

    我低着头往自己帐篷走,心里很不解,他为什么不来?康熙也不曾召见他,那还有什么事情能绊住他?难道是生病了?想到这儿,我急忙转身向八阿哥的营帐走去,远远地见到八阿哥身边的太监在不远处站着,见到我之后,急忙走过来向我行礼。

    我问他道:“八爷在帐里吗?”他点点头说:“在!八爷今日歇的早,叫任何人都不准进去打搅他。”“八爷可是身体欠安?”“没有,爷身子很好,只是说今日要早些歇着,谁都不见。”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抬头冲他笑笑说:“有劳公公了!”他有些惶恐,小心地问道:“姑姑可要奴才去通传一声?”我摇摇头:“不用了,不要告诉八爷我来过了!”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点点头,我笑了笑,接着转身就走。

    那些绿草在我脚下被踩的七零八落,耳边呼呼地吹着风,我越走越快,越走远快,最后几乎是狂奔着跑进了自己的帐篷。一头埋在床上,呜呜地哭了出来,原来,原来一切都只是我在自做多情!他根本不在乎,他根本不关心。我们的感情,对他来说,根本不值得一提!

    哭了许久,我站起来,走到镜子前,拿下簪子,摘下耳环项链,一把扯开了自己的头发。几屡青丝随着手劲被生扯了下来,痛的头皮一阵阵发麻,我嘲讽地对着镜子苦笑,再痛,又如何能痛的过我的心?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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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二>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甚至怀疑自己根本就没有睡过。梦里梦外全部都是伤痛,八阿哥的脸在眼前摇摇晃晃,却怎样都不能看得分明。
    梳洗过后,在脸上擦了些胭脂遮掩住憔悴苍白的面孔,去伺候康熙起身。早膳的时候,八阿哥过来请安,我低着头不去看他,听着他一如既往的温和语气,心里的痛又加重了几分。退膳出去,在帐门外碰见八阿哥,我福身给他请安,他叫我起来,眼里有些焦急地看了看我,我没有说话,径直向帐篷内走去,擦身而过的时候,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我已经飞快地走过去了。
    一直到了晚上,他才终于有机会拦住了我。
    “熙臻,你听我说,昨儿晚上……”
    “八爷吉祥,奴婢还要赶着去伺候万岁爷,八爷若没什么吩咐,容奴婢先告退了。”我端正地福下身,一字一句说道。
    他静静地看了我一会,说道:“你现在连话都不愿意听我说了么?”
    我低着头,默了半晌,忽地直起身,看着他说:“好,你说,我现在听,你昨儿晚上为什么没有来?”
    他顿了顿,有些局促地说:“是……是京里出了些事儿,我必须要处理,我现在不能说,我以后会告诉你的,你相信我,若非万不得已,我绝对不会不来!”我冷笑着点头:“呵呵……京里出了事儿,你必须要处理,现在不能说……呵呵,好,我明白了。”
    他拉住我的手:“熙臻!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相信你?你知道不知道我等了多久?我还担心是不是皇上留住了你,又或是你生病了,结果都不是!结果就是你现在还不能对我说!”
    他铁青着脸,紧咬着牙齿,半天才呼出一口气,说道:“对不起……熙臻,我是真的有苦衷,我以后一定会告诉你的,你相信……”
    “好了,够了,我不想再听这句话了,我听了七年了。”我抽出自己的手,退后两步,福下身:“奴婢告退!”接着转身离去。
    我一边走,一边捂住嘴巴,苦笑了起来,这就是我爱了七年一心想要嫁的男人!这就是我不顾一切地抛弃了原来的一切想陪着他同生死、共患难的男人!这就是我不去计较小老婆的名分、甘心与三个女人共同分享他的男人!
    哈!哈!哈!我仰头朝天大笑三声,这就是我苦心经营七年的爱情呵!这就是我即使再伤痛,也仍然存有一丝挽留之意的爱情呵!这就是我明知道是在被利用,却依然舍不得抛弃的爱情呵!甄臻啊甄臻,我以为你变聪明了,倒头来还是彻头彻尾的大傻瓜一个!看吧,你视如生命全部的爱情,在男人的心中,根本一文不值!
    “这不是熙臻姑娘吗!怎么了?谁给你气受了?”太子的声音从一边传来,我急忙向他福下身:“给太子爷请安,爷吉祥!”
    “呵呵,好了,起来吧!”太子笑着走过来:“怎么了?刚才的表情看着很难受的样子!”
    我低着头,思索了一下说道:“回太子爷,只是一时间有些想家,想我的额娘了,很久没见到她了,所以有些难受。惊了太子爷的驾,是奴婢的不是了。”
    “怎么是不是呢?百善孝为先,熙臻姑娘有如此孝心,当真是难能可贵啊!”太子点点头,我挤了个比哭还要难看的笑容给他,没接腔。我本身对这个太子也没有什么好感,何况他这身衣服也穿不了多久就又要被废了,能不接触就尽量避免接触吧!若不是因为巧儿的缘故,在我这么仓皇的时候,我连笑都懒得挤给他看呢。太子见我不理他,大概也觉得没趣,安慰了几句让我不要过于忧思就叫我跪安了。
    我回到帐篷,重重地往床上一栽,满心的伤痛又一起涌上心头。怔怔地睁着眼,任凭时光空空地散失在记忆中那些不真实的幸福里,直到天空泛起白光。不想散戏的心情,而天已经亮了。原来,一直以来,徒然的自己给自己施着压,最后,还是要自己去释放自己。
    还能如何呢?也只能如此了。所谓天长地久,只是一种曲折。伸展开来,在半路之上,就已经中断了故事。原来,真的没有什么是可以永远的。
    恍惚着不知所谓的日子像水一般的流去,我再也没有和八阿哥说一句话,也不躲他,就是装没看见。他总是神情忧伤地看我一眼,接着移开眼神。几个月的时间快得仿佛只是一瞬,却又慢得像隔了漫长的几百年。回京的日子在即,我从没像现在这样盼望着回到那个冰冷的紫禁城里去,也许只有忙碌起来,才能让我忘却心中那一翻愁苦。
    离开草原的前一晚,我默默地站在草坡上,看着月光下波动粼粼的草面,好似一片绿色的大海。我朝着一个方向望去,虽然我并不能看见,但我清楚地知道我在看什么。是那儿,那个把我离奇地带回清朝的地方,又硬生生地在我刚刚了解到他在我心中占有多重的位置时将我送了回去,不顾一切地为了他而回来,却又是在这儿,终于看清了所谓爱情不过是一场政治的手段,最终全部都化成空空。
    我拖着沉重的步子,一步步地往回走,快到帐门口,看清前面站的人时,想躲却已来不急。我装着没看见要从旁边绕过去,他却一个大步走到了我的面前。
    我福下身:“给八爷请安,爷吉祥。”他抓住我的手:“别这样了好吗?就要回京了,你就不能听我说吗?那晚我没来是因……”
    “八爷!请自重!奴婢虽说是个奴才,可也是万岁爷身边的人!”我冷冷地说着,想抽回自己的手,无奈他抓的紧紧的,我挣扎了一会儿,见没有用,于是别过脸去不看他。
    他怔了一会儿,突然狠狠地搬过我的下巴:“看着我!”他的声音夹杂着怒气,眼里闪着寒光,我不禁打了个哆嗦,见惯了他温文如玉的一面,却忘了,他也是个万人之上从小被捧着顺着长大的阿哥!他也带过兵上阵打过仗,随康熙两次亲征噶尔丹,也曾听闻过他气急之下痛打御史、立毙护军的事情。可我总觉得那样的他离我很遥远,他在我心中永远是那个风度翩翩的谦谦君子,总是温和地看着我笑,搂着我柔声地说着情话的八阿哥。可是眼前的他,却好像变成了一个我根本不认识的人。
    我有些害怕地看着他,他挑着眉毛,冷冷地反问:“请自重?”接着一把搂住我,加重了捏在我下巴上的用力,我死咬着牙关垂着眼睛不去看他。他再一次低吼:“我叫你看着我!”他手上的力气很大,像是要把我的下巴捏碎了一般,我痛的忍不住叫了一声,拼命地用手去推他,他却更加揽紧了我。
    我紧闭着眼睛,两滴眼泪顺着脸颊滑了下来,含糊不清地叫着:“放开我!”我胡乱地舞着手,用力地捶他。心已经彻底凉透,被撕成一片片,简直痛不欲生!他慢慢停下了动作,眼里的寒光已经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不安和悲凉。
    我揉了揉下巴,怒瞪着他,他松开了我,焦急地说道:“熙臻,对不起,我气糊涂了,我……”我抬脚就要向前走,他一把抓住了我的手:“熙臻……”
    “放开。”我低低地吼了一声,表情冰冷。他松开了手,怔怔地望着我,我没再看他一眼,径自走回了自己的帐篷。
    下巴被捏的红肿了起来,骨头像是碎裂了一般,疼痛难忍。心已经碎去,死去,他竟连最后一丝残存的美好都不愿意留给我。他是高高在上大清朝的皇八子,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的人都只有听从的份,大概从没有一个人敢像我这样对他吧!
    八福晋即使再任性叼蛮,在这个以夫为天的旧时代,对他恐怕也都言听计从、一心讨好的。更不要说他那两个小妾了,更是等着盼着变着法儿地讨他欢心。可是我呢?若有一天,他对我的感情磨尽了,我要是做了些像这样悖他意思的事情,也许就不仅仅是捏着我下巴这样简单的了吧!
    闭着眼睛,摇头苦笑。爱新觉罗·胤禩,他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男人?他对我的感情究竟几分真?几分假?七年交往,柔情密意,情动之时也从未听他说过一句“我爱你”,也许,这样的男人心中,是不会有爱的吧!了不起,是比较喜欢,加上这个女人的家族势力对他很有益处罢了!
    哈哈哈!最近我是越来越爱这样嘲讽地笑着自己了,看到没?这就是你飞蛾扑火般的爱情!

※※  ※※  ※※  ※※

    九月底回到了京城,在几日忙碌的宫廷生活中,我的心境终于能平静一些下来了。事到如今,早已不能回头了,那就安稳地过完接下来的日子,听天由命吧!如果经历过这段感情,我再不能学聪明,再不能看透的话,我就枉来这人世一遭了!
    十月初,康熙下旨册封诸皇子。晋封三阿哥为诚亲王,四阿哥为雍亲王,五阿哥为恒亲王,九阿哥、十阿哥、十二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俱为贝勒。与八阿哥当年同时封为贝勒的几位阿哥如今都升了亲王,却独独没有他的份儿,谁不也知道康熙是怎么想的,但想必此时大家心里都会很纳闷吧!这无疑对风头正劲的八爷党是一个打压。
    有点木木地想着八阿哥这会儿心里会是什么滋味,转而又有些悲凉地想道,这已经和我没有关系了吧!
    “熙臻!”一个夹着些怒气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我叹口气,站住脚却没回头。“咚咚咚”地脚步声跑过来,我的肩膀被人搬住,一下子扭了过来,十四喘着气直盯着我。
    我往后退了两步,福下身:“给十四贝勒爷请安,爷吉……”“安!安!安什么安!你误会八哥了你知道不知道?”十四低低地吼着。
    我低着头没有起身:“十四爷说的话,奴婢听不明白!”
    “你跟我面前还摆这套虚礼做什么?”十四叫了起来,“我们从小一起玩到大,什么时候见你在我面前拿这套规矩出来了?现在这样又是做什么!”我木了半天没有说话,接着站起了身,头却还是低着。
    十四叹了口气,说道:“你知道不知道,你真的是误会八哥了!他那晚真的是……”
    “十四爷!”我抬头看他:“你若真心拿我当从小玩到大的朋友,就别在我面前再提八爷,也别再提那晚不那晚的了行吗?我与八爷之间的误会多了去了,又何止那一件!”
    他怔怔地看了看我,然后开口说道:“熙臻,你当真要让我良心如此不安么?”我皱了皱眉:“这是我与八爷之间的事儿,是我命薄福薄,担不起八爷的错爱,有缘无份,你又为何要良心不安?”
    “因为我——”十四咬了咬牙,欲言又止。
    我摇摇头,福下身:“十四爷若没什么事儿,容奴婢先告退了。”他默了半晌,才喃喃吐出一句:“你去吧!”我也没有看他,直起了身转过头就走了。
    心又寒了半截,他是担心我不再站在他们这边了吗?难道连十四与我之间的友谊,也是权衡着利弊而来的?这紫禁城当中,当真是一点儿的人情味儿也没有么!

※※  ※※  ※※  ※※

    这一个春节,我竟比去年过的还要悲凉。基本上成年的皇子都进了爵,他们的妻子也都高了一个品阶,女人们脸上喜气洋洋的,还有生了这些皇子的各宫娘娘们,也都是喜上眉梢。当中,又数德妃与宜妃的风头最劲。她二人都是两个儿子同时被晋爵。德妃生的四阿哥和十四阿哥,一个晋为亲王一个晋为贝勒,宜妃生的五阿哥和九阿哥,也是一个晋为亲王一个晋为贝勒。基本上所有的女人都围绕着她们转。而惠妃坐在那儿,却显得十分孤寂,大家虽然待她客气,可已经不再如从前了。
    我站在远处,看着这场景,又忍不住想要落泪。忍了忍,还是忍住了。
    虽然八阿哥没有晋爵,但八福晋却依然是一幅高傲尊贵的模样。八爷党此时风头正火,太子虽复了位,可位子还是坐的摇摇晃晃。满朝心之所向,这些女人们也一清二处,难保大家心中不会想,康熙对八阿哥正是在磨练、试验,所以对八福晋也依然很敬畏。
    在这群女人之中,我一眼就看到了若怜,她穿着侧室专用的一袭桃红宫装,正在与十三福晋说着什么,笑容连连。看样子,气色是好多了,人也显得成熟圆滑了些,不再是几年前那个什么都害怕的小姑娘了。人,都是会长大,会变的,那我呢?这些年下来,我又已经变成什么样了呢?她有四阿哥宠着护着,儿子也生了,地位也尊贵了。即便日后早早便去世了那又如何呢?至少她也曾经拥有过疼爱自己的丈夫,以及显赫的地位,可我到如今却依然是一场空。
    想到四阿哥,心里突然抽了一下,这也是个口口声声说喜欢我的男人,可一转眼,还不是可以和别的女人花前月下。我幽幽地朝皇子席那里望了一眼,发现四阿哥已经到了,坐在席上眼睛朝着我这里望来,我们就这样静静地对视着,我看不透他眼神中的含义,估计他也看不懂我的意思。想到这儿,我有些好笑了弯了弯嘴角,他见我笑了,也轻轻笑了一下。我突然觉得有些心慌,低下头,就立刻转身回到了内堂里去。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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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三>

 二月里,康熙宣布西巡五台山,得知这个消息后,我们都挺兴奋的。五台山不仅是佛教胜地,也是华北最高峰。层峦叠蟑,峰岭交错,更有难得一见的冰缘地貌。我一直有心去游览一翻,却始终没有这个机会。听他们宫里的老人说,康熙已经去过好几次了,可自打我进了宫,这还是头一回。也不知道还有没有下次了,现在能玩是一定要玩的。
    开心之余,也不忘打听随行的皇子有哪些。一听我还真就傻了眼,太子、四阿哥、八阿哥、九阿哥、十阿哥、十三阿哥还有十四阿哥全部都去。三阿哥因为编书正在关键时期,所以没有跟去,朝中事务由三阿哥和五阿哥代为处理,年幼的皇子还要念书,其它的基本上都跟着去了。
    叹了口气,心想,该面对的总归要面对,何必让那些事情坏了自己出游的好兴致!摇摇头,还是与巧儿她们一起笑着收拾行装。
    看到巧儿,我心里也有些犯嘀咕,按说,她与太子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太子落难时,她都不离不弃,可见用情之深。如今太子已复了位,虽说位子坐的不是很稳,但跟康熙要一个没什么背景的小宫女做侍妾,这也是很简单的事,可为何到现在,他提都没提过?我几翻不着痕迹地试探巧儿,她也没有反应。唉,算了,人家的事情,我又懂几分?自顾尚不瑕,就别去管别人的闲事了。
    强打起精神,怀着出游的兴奋,把那些烦恼之事暂且抛到脑后,伴着康熙起驾离京。如今康熙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我已经不能再坐在自己的马车之上,而是要跟着康熙的御辇,与魏珠一起随时伺候着。不过路上随着康熙说说笑笑,倒也是挺愉快的。康熙不发火的时候,的确挺和蔼可亲的。只是但愿有朝一日,他不要对我发火才好。每次想到这里,心总是慌慌的。
    照顾到康熙的身体,以及诸多皇子出行,路上走的并不是很快。无论南巡之路、西巡之路还是北上行围之路,一路上都设有许多行宫。康熙末年的时候又更是扩建了许多,所以也不急着赶路,只要在天黑以前到达下一处行宫便可以了。
    二月天,天还是挺凉的,伺候康熙下了车进行宫歇息,又急忙返回马车那里招呼小太监们搬着那些日常之物。
    四阿哥与十三牵着马远远地走过来,我福身给他们请安:“给四王爷、十三贝勒请安,二位爷吉祥!”四阿哥抬抬手:“起吧!”
    我站起来笑着问他们:“你们怎么牵着马?”十三斜了我一眼:“刚才这一路是我和四哥在护皇阿玛的御辇啊,你没看见?”
    我嘿嘿地陪着笑:“窗户关的严实,我哪能看见呢!再说,陪着皇上,我也不能向窗外望啊!”
    十三笑道:“听见你给皇阿玛唱歌来着,我说,真是好久没听过你唱歌了!”
    我笑了笑,一阵冷风吹过,我浑身打了个冷颤,古代要求女子身段婀娜,这冬末春还未暖呢,衣服就又单薄了,我看了看四阿哥和十三身上批着的暖暖的皮毛大衣,心想,唉,身份不一样就是什么都不一样。
    四阿哥皱了皱眉:“天这么凉,你怎么穿的这么单薄?”我耸耸肩:“宫女的衣服就是这样,没办法啊!无所谓啦,都习惯了!”
    十三笑笑刚想说什么,只见四阿哥已经松开了马将缰绳交给十三,十三狐疑地看着他接过,我也不解地看他,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他拉开胸前的衣绳,解下了他身上披着的鹿皮大衣,呼啦一下子罩在我的身上。他的大衣极为暖和,像是暖炉一样,一阵暖意瞬间拢上了我的全身,还散发着他身上那淡淡的檀香味儿。
    我愣在原地,不知所措地看着他,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十三也是张大了嘴巴,接着很快又露出了笑意,暧昧地看了看我,把眼睛撇向了别处。
    我脸腾地一下就红了,张口就说:“王爷,这……”
    “天凉,在外面走动时就披上。”他打断了我的话,为我系好了衣绳。我小心翼翼地抬眼看他,发现他的眼神不再冰冷,竟露着许多笑意,还有些许的宠溺。我愣住了,呆呆地站在原地。
    他笑着看了看我,转身牵住了马说:“十三弟,走吧!”接着就向前走去,十三笑的一脸暧昧地看了我一眼,跟着他走了。
    我低下头,捂了捂自己发烫的脸颊,看着身上大了我许多号的大衣,心头漾过一阵异样的感觉。想到四阿哥刚才给我系衣绳的样子,忽然间忍不住就笑了。转过头看了看他们远去的背影,摇摇头,笑了一会,我抬脚向前走去,无论是身上还是心里,都是阵阵暖意。
    一抬眼,却突然发现八阿哥与九阿哥正站在前面看着我,脸上的笑容立刻就僵住了。八阿哥的眼光极其寒冷,死死地盯住我,九阿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移开了眼神。我低下头,福身请安,身上的大衣此刻变的滚烫,如火一般地灼烧着我的心,我就这么半蹲着,久久,久久没有得到回应,倒是最后九阿哥看不下去了,说了一声免了。
    我站起来,不敢抬头,这么静静地站了一会,看到他们移动了脚步。与八阿哥擦身而过的时候,我忍不住抬起头看他,他的嘴闭的紧紧的,看的出来是在死咬着牙关,却没有再看我一眼,直直地向前走去。我的心一阵抽动,痛苦地闭上眼睛,在这样寒冷的温度中,怔怔地站了许久,心乱如麻。

※※  ※※  ※※  ※※

    “纳喇熙臻!你站住!”晚上,伺候康熙歇下,我往自己的住处走,还未进房门,就听见十四的声音。我被吓了一跳,转过身看他,他怒冲冲地走过来,上下看了我一眼,冷笑道:“怎么没有披上那件暖和的大衣?莫辜负了人家的一翻情谊!”
    我有些恼,直着腰看着他说:“只不过是四王爷见奴婢穿的单薄,怕奴婢着了凉不能好好伺候皇上,所以就赏了件大衣,叫奴婢尽心尽力伺候皇上,十四爷何来这么大的脾气?”
    十四给我堵的说不出话,憋了一会儿,又开口道:“赏你大衣,也用不着亲自给你披上吧?”我瞪着他:“那你去问四王爷啊,跑来问我做什么?”
    “我最见不得的就是你这般水性扬花的女子!你既早已与八哥有过山盟海誓,现在又为何和四哥眉来眼去?八哥待你如何,你最清楚!只不过为了一点小小的误会,你就转身去投四哥的怀抱了?你这样对得起八哥对你的一翻情谊么?”他抓着我的肩膀对我吼着。
    我哈哈哈地大笑了三声,看着他道:“我水性扬花?原来我在你心中就是这样的形象啊!好,很好!是,我清楚,他待我如何我心里清楚的很!我还真不知道十四爷从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感情之事这么上心了,还真是受宠若惊!”
    他气红了脸,摇着我的肩膀,吼道:“你知道不知道如果你和八哥就因为那件事而一直误会下去的话,我会一辈子都会良心不安的!”
    我被他摇的头昏脑涨,气愤地挥着手:“你放开我!”“我要让你清醒清醒!”他大喊着,依然死死地抓着我。
    “呦,十四弟,熙臻姑娘,这是在做什么呢?”太子笑着走了过来,歪着头看着我们。我和十四同时怔住,转头看了看他。
    十四一把松开了手,弯下腰道:“给太子哥请安了。”我也理理衣襟,福下身:“给太子爷请安,爷吉祥。”
    “都起来吧!”太子笑了笑,对我说:“熙臻姑娘,十四弟可有欺负你?”
    我暗自调整了下情绪,陪着笑说:“回太子爷,哪里的话,十四爷是在跟奴婢闹着玩儿呢!”
    “哦?是吗!”太子又看向十四,十四也笑着说:“回太子哥的话,臣弟与这丫头儿时就在一块玩儿了,一向是打闹惯的了,这不,让太子哥见笑了,是臣弟的不是了!”
    太子看了看他,又看看我,我急忙往地上一跪,说道:“是奴婢越矩了,不干十四爷的事儿,请太子爷责罚奴婢!”
    “好了好了,快起来,这又不是什么大事儿,哪动不动就罚呢!”我这才站了起来,又福了个身道:“谢太子爷不罚之恩!”太子点点头道:“虽说不是什么大事儿,可毕竟男女有别,你们一个是贝勒,一个是皇阿玛身边的宫女,就算是你们从小便亲厚,不拘着小节,可给外人看见,难免会落人口实。熙臻姑娘日后定是要遵从皇阿玛旨意指婚给某位皇亲贵胄的,你们还是得收敛一些啊!”
    十四又弯下要道:“太子哥教训的是,是臣弟糊涂了,臣弟记下了,以后定会注意。”我也福下身:“奴婢知错了,谢太子爷教诲!”太子呵呵地笑了几声,就转身离去了。
    待他走远,我和十四才直起身,互相对看了一眼。我呼出一口气,翻了他一个白眼,他叹了一声说道:“你这个人,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说你了,刚才在太子面前,竟把什么事儿都往自己身上揽!你这么个有情有义之人,怎么就不能理解八哥的一片心呢?”
    我摇摇头,闭上眼睛说道:“情与情是不同的。你不会理解的,就别再问了。”“你这真是……真是陷我于不义!唉,你这样叫我良心如何能安呢?”
    我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别再说了!这是我和八爷两个人之间的事儿,也不是一件两件了,你干吗要良心不安呢?又何来陷你于不义一说?”
    他皱着眉,看看我,张嘴想说话,又憋了回去,最后他大叹了一声,说道:“我真是不知道怎么跟你说!”接着就甩袖离去,我莫名其妙地看着他的背影,揉了揉被他捏的发痛的肩膀,叹了一口气。

※※  ※※  ※※  ※※

    一路往西,二月中旬终于到了台怀镇。台怀镇是由五台山五大高峰东台、西台、南台、北台和中台形成的怀抱之中,故称“台怀”,海拔1700米,属于高寒山区。我不像他们这些满族人很能适应这种气候,虽然1700米并不算高,可也隐隐有了些高原反应。
    心里虽是不愿意,也只得拿出四阿哥的大衣御寒。四阿哥看到我,也不说话,只是弯弯嘴角。而十三却总是极其暧昧地一笑,我只得边笑边摇头不去看他。
    上次被八阿哥看见四阿哥为我披大衣之后,他就很少再在我面前出现,有时在康熙这里碰到,也是装着看不见。我心里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只好他不来找我,我自是不会主动惹他的。九阿哥本来与我来往就很少,现在我与八阿哥变成这样这样,又给他看见四阿哥的那一幕,他现在心中对我一定是很不屑了吧!
    十阿哥对我们之间的变化显得很为难,所以见了我,也只是匆匆点个头就算了。我不怪他,毕竟他也是八爷党的人,政治权利与友情熟轻熟重,只要不是呆子都会区分。就是十四是我最不能理解的一个,几次三翻来找我,要我理解八阿哥,又说什么他会良心不安,欲言又止的,实在是想不通他葫芦里到底卖的是什么药。
    回想当年,我们几个在一起哈哈大笑的景象,仿佛已是上一辈子的事情了,这样的日子,以后恐怕是再也不会有了!心里一阵酸楚,也只有苦笑着摇头。
    台怀镇镇北有一峰,人称灵鹫峰,亦名菩萨顶。是五台山最出名的一座峰,山上还有一座灵鹫寺。(貌似金庸所写的《天龙八部》中天山童姥的灵鹫宫就是这里?)听说康熙每次来五台山都会住在灵鹫寺内,当然这次也不例外。
    我记得以前看《鹿顶记》的时候,韦小宝就是在五台山出家做的和尚,传说康熙的爸爸顺治帝就是出家于此,康熙多次巡五台,实是为来看望父亲。现在我可以理直气壮地说,这完全是胡说八道了。康熙巡五台,只是为参拜佛祖,乞求上天保佑大清江山万年永固罢了。
    当我置身在五台山中时,才终于被眼前的美景所震住了。恐怕三百年后再来游览的话,经过人为的污染,也没有如今的这翻景色了。眼前的一切果真如书中所写,是
    “五峰中立,千障环开。曲屈窈窕,锁千道之长溪。叠翠回岚,幕百重之峻岭。岿巍敦厚,他山莫比,故有大人状焉。其间,鸣泉历历,万壑奔飞。嘉木森森,千峦弥布。幽涵神物,蓄泄云龙。萦纡盘据,无非梵行之栖。隐显环匝,尽是真人之宅。虽寒风劲冽,瑞草争芳。积雪夏飞,名花竞发。白云凝布,在万里之澄江。杲日将升,见一陂之大海。此其常境也。”
    在这样的景致熏陶下,再加上香烟缈缈的佛寺,人也显得云淡风轻了起来。
    夜晚,不想过早的睡觉,一个人在周围走走,多呼吸些这山中的灵气。忽闻一阵优美的古筝琴音传来,踏着声音寻去,竟是十三在一处小亭阁中拨着弦。我笑着走了过去,他见到我,也笑了笑,手却停了下来。“怎么不弹了?我从来都不知道你弹琴这么好听!”我走过去坐下来,看着他道。
    他一笑,却没有说话,拿起桌上的酒壶开始喝酒。我见他情绪有些不对,低声问道:“怎么了?”
    他摇摇头,隔了许久才叹了口气说道:“今日与二哥争执了一下,被他说了几句。”“为什么?”我问道。
    他又叹了一口气:“还不是兵部那些事儿,他非要安插几个人进去,那都是些什么……我自是不乐意,就与他争执了起来。他竟说什么我变心了,开始帮着外人一起对付他。我真是……”他低下头,没再说话。
    又是太子!我不禁开始可怜起他们来,这五台山中如斯美景,他们也无心去欣赏,总是被这些国事纷争所缠绕,人也开朗不起来。
    “十三爷,你还记得我曾经与你说过话吗?”我问他道。
    他抬头看了看我,喃喃念道:“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我点点头:“对!就是这句话!无论你还会遇到什么,都想想这句话就行了。”
    他低头默了一会儿,抬头看着我笑道:“熙臻,也只有你这个时候还会这样安慰我了!”我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笑道:“你还有四爷呢!”
    我原本只是想安慰安慰他,没想到一提四爷,他愣了一下,璇及又换上了那种暧昧的笑容望着我。我脸刹时一红,嚷着:“你要再这样,你看我以后还跟不跟你说话了!”
    他哈哈大笑了起来:“我哪样了?我不就笑了一下嘛!好好——”他见我扭头要走,站起来一把拉住我:“不笑了,不笑了还不成?”
    我丢了个白眼给他,又坐了下来。“哎!”他指了指放在一边的琴,“好久没听你唱歌了,那天在皇阿玛的御辇之外又听的不真切,你来弹唱一曲吧!”我幽幽地看了他一眼,再过几年,他也要被圈禁了,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在和他这样坐着聊天,也罢!我坐到琴前,怔怔地低着头发呆,弹什么呢?一时间竟没了主意。

“红酥手,黄藤酒,满城春色宫墙柳。
东风恶,欢情薄,一怀愁绪,几年离索。
错!错!错!
世情薄,人情恶,雨送黄昏花易落。
晓风干,泪痕残,欲笺心事,独语斜阑。
难!难!难!
春如旧,人空瘦,泪痕红邑鲛绡透。
桃花落,闲池阁。山盟虽在,锦书难托。
莫!莫!莫!
人成各,今非昨,病魂常似秋千索。
角声寒,夜阑珊。怕人寻问,咽泪装欢。
瞒!瞒!瞒!
啊——啊——啊——”

    这是陆游与唐婉而人所做的《钗头凤》,他二人是一对情投意和的恩爱夫妻,却被陆游的母亲硬生生的拆散,逼着唐婉改嫁,又逼陆游再娶。多年后,陆游游沈园时,遇见唐婉夫妇,唐婉安排酒肴,聊表对陆游的抚慰之情。陆游见人感事,心中感触很深,遂乘醉吟赋这首词,信笔题于园壁之上。几年之后唐婉看见这首诗,心中万分难过,便也提诗一首相答,表明情谊永在。
    这是我非常喜欢的一个故事,也是我最爱的宋词之一。后人将这两首诗穿插在一起,一阕陆游一阕唐婉,作成歌词,并谱了一曲哀怨动人的曲子,低低地传唱。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选这首歌,大概也正中我心中的那份怨恨愁苦而又难以言状的凄楚心情吧。再美好的爱情,也只能这样天各一方,遥遥相望。琴音未断,眼泪已止不住流下。
    十三的醉意已经很深,没有注意到我的表情,怔怔地叹了一声:“问世间情为何物,直教生死相许!”接着趴在了石桌上,埋下了头。我看着他,轻拭了脸上的泪,叹了一口气。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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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四>

 一阵幽幽的叹息之声从暗处传来,四阿哥沿着台阶走上来,站在我的面前。静了一会儿,他笑着说:“佛门乃清净之地,你们竟在这儿饮酒作乐。”
    我摇摇头:“饮酒是饮酒了,可是这作乐就有些牵强了。”
    他挑着眉,坐了下来,看了看已经趴在桌上睡了过去的十三,问道:“你们喝了多少?竟然能把他喝趴下来?”我也走过来,笑着说:“我哪有那个本事把拼命十三郎喝倒!我来之前,他已经喝了很多了。”转脸看了看地上的空酒瓶,无奈地耸耸肩。
    四阿哥皱着眉说:“明日还要陪皇阿玛听禅,喝成这样,真是……”我低着头道:“十三爷一向很有分寸,若非真的遇到内心郁闷之事,也不会这样借酒消愁的。”
    他看了看我,顿了顿说:“那你呢?为何弹唱这曲悲怨的《钗头凤》?”
    我没有说话,也没有抬头,先头的几杯酒已经隐隐有些上头,烧的脸颊绯红,微微有些晕眩的感觉。他叹了一口气,又说:“你竟是不能向对十三弟那样,对我敞开心扉么?”
    我摇着头说:“不一样!我与十三爷脾性相投,是知己,是伙伴,是朋友,那是不一样的!”话音刚落,我立刻就想把自己的舌头咬掉,我在说什么呢!什么不一样?怎么不一样?我当十三是知己,那当四阿哥是什么?
    果然,我听到他一声轻笑,问道:“如何不一样法?”我咬着自己的下唇,没有回答。是啊,我也很想问自己这个问题。这么多年下来,我不是不了解他的心思,也未尝没有因此而心乱过,可我当他是什么呢?他在我心中,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地位呢?
    静了好一会,我才局促地开口说道:“你……你不了解!”“那你可愿意让我去了解?”他的声音低低的,缓缓的,像是从山谷之中幽幽传来的一般。
    我一时间慌了神,站起来,背对着他,快走两步,停在廊檐边,喃喃地说道:“我不知道,不要问我,我没想过……”久久,久久,身后一边寂静,偶有两声虫鸣,也能让人惊吓起来。身子周围渐渐热了起来,温热的呼吸喷洒在我的脑后,伴着幽幽的檀香味儿,团团环住了我。
    两只有力的臂膀将我揽在了怀里,“那从今日开始,你就好好想想吧!”低喃的耳语,仿佛只有我一人可以听见。不知道是酒精的作用,还是我心中的潜意识,又或许是这样的气氛太过浪漫美好,让人不忍心去破坏,我闭着眼睛,头抵在他的胸前,没有拒绝。
    也许,根本不容许我拒绝吧?那是一句陈述句而不是疑问句,仿佛很笃定,很胸有成足一般。我吓得一下子跳离他的怀抱,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他垂下两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转过身,跌跌撞撞地跑回了自己的住处。
    一觉醒来,身子觉得很重,脑袋昏昏的不是很清楚,似乎昨晚上做了一个很离奇的梦,是什么呢?啊……我听见琴声,然后看到十三,喝了几杯,弹了首曲子,十三喝醉了,接着……我猛地抬起头,脑袋一下子清醒地炸开,四阿哥!他要我好好想想……想什么呢?我恍惚地在床上坐着,脑子不由自主地转着。
    离开了八阿哥,仿佛我已经失去了在这里生活的意义,我还能去哪里?回也回不去了,前途又是一片渺茫。心中漾过一些酸楚,是啊,我是谁呢?现代的那个甄臻也没有了,历史上又完全找不到纳喇熙臻的记载,我成了一个漂浮不定、没有实体的灵魂,在这大清朝的上空晃来晃去。摇摇头,苦笑一下,揉了揉自己的脸让我清醒。
    一场苦恋,早已让我心力憔悴,飞鹅扑火般换来的却只不过是政治需要的感情,幸而这个身体才不过二十出头,唯今之计,只有在这里好好地生存下去,既然前途未卜,那为何不就索性往最大的赢家那里靠去?
    我是知道历史的,知道八爷党的结局,我原想陪他同生共死,谱一曲爱情的历史篇章,如今却事与愿违。情既已断,为何还不趁早离开?难道还真想逆天而行吗?我知道自己这样的想法很自私,可是,我无私付出的时候,得到的又是什么呢?

※※  ※※  ※※  ※※

    洗漱好出门,还未来得及去康熙那里,就看见十三雄赳赳地向我走过来。我张大嘴巴看着他,这是人吗?昨晚喝成那样,一大早就神清气爽起来了!他一把拉过我,走到暗处,那副神叨叨的表情立刻退去,有些迷糊着问:“我昨晚怎么回去的?”
    我愣了一下,即刻就反应过来,弯下腰,捂着肚子大笑了起来,一边笑还一边跟他摇手。他更迷糊了,问道:“你笑什么?我怎么了?我到底怎么回去的?”
    我直起腰来,笑着斜他一眼:“去问你四哥!我还要赶着伺候万岁爷起身,不跟你鬼扯了!”说罢,我转身往前走,心情一下子变的大好。前脚刚为康熙洗漱好,十三后脚就跟进来请安了。康熙还乐呵呵地问他今儿怎么这么早,我站在康熙身后,死咬着嘴唇憋笑,十三讪讪地陪了个笑脸,暗暗地瞪了我一眼。
    康熙在寺中小住几日之后,浏览了一下五台山其余的风景,又参拜了其它几个寺庙,便起程回京了。这趟旅程实在是让我觉得很短,还没玩够,就又要回去了。晚上关着门,透着窗户看着皎洁的月亮,心中很是不舍离开这样的仙境。
    身边的墙突然笃笃响了起来,我笑着回敲两声,不一会,巧儿就推开房门走了进来。“我以为你睡了呢!”她笑着走到我床前,我摇摇头:“睡不着!”
    她坐下来,叹道:“我也是!这儿真美,我也是第一次来,这一程我总在想着,要是能在这儿住下,该有多好!”我笑着推了她一把:“瞎说,这儿可都是和尚!莫非你想绞了头发做尼姑?”
    她苦笑了一声道:“这也未尝不好,求个心平气和安度余生。”我愣愣地看了看她,说道:“你才多大,就想着安度余生了?”
    “两年之后……我就要被放出宫了。”她垂下头,有些落寞地说道。我一时间有些发怔,她是康熙三十九年选宫女时进的宫,我比她晚一年,那再过三年,我不是也要……她抬头看了看我,我微微一笑道:“是啊,没想到,都这么快了!你……恩,你可有打算?”
    她又将眼睛垂了下去,僵硬地摇了摇头,我心头一酸,难道太子也不肯娶她?也许太子也是利用她伺候在康熙身旁之便,给自己的前途铺路?如今见她快要到年龄,便出耳反耳了?
    我伸手搂住她,有些呜咽地说道:“巧儿姐,你出宫之后,等着我,一年以后我就来找你,和你相依为命去!”她拍了拍我的手:“妹妹你是个有福的人,阿玛、哥哥都是大官,又深得万岁爷的喜爱,怎好与我相比?你日后定是会大富大贵、享尽荣华的。”
    “大富大贵又如何?享尽荣华又如何?在宫里伺候这么多年,这宫中所谓飞上枝头成凤凰的女人,又何止一个两个?可是真正快乐的,又有几个呢?”
    她叹了一口气:“妹妹是洒脱之人,可惜……这世上之事,总是事与愿违的。”
    我静静闭了一会儿眼睛,突然笑着开口道:“巧儿姐,除了京城,你还去过哪里?”“我去过哪里,你能不知道?我不过就比你早进宫一年,跟着万岁爷南巡、西巡、还有北上热河、现在又来了五台山。就这些了,还能再有哪里?”她奇怪地答道。
    我笑着说:“你去过四川吗?”“四川?那么远,当然没去过!”
    “四川有个地方,住着九个藏家的寨子,叫做九寨沟。那儿是这个世上最美丽的地方了。那儿有无尽绵延着的山,山上覆盖着浓浓的冰雪,太阳升起的时候,冰上反射出最绚烂的颜色,美丽的不像是在人间!那的水,都是有生命的,有的像镜子,有的像琥珀,有的像孔雀,呼吸天地之气吞吐日月精华,一切都蓬勃着生命的昂扬。那儿还有瀑布,大的,小的,有的像天河,有的像珍珠盘,汹涌澎湃,焕发着激情。还有那些淳朴的藏民,戴着美丽的藏银饰品,献上哈达,围着火沟唱着,跳着,载歌载舞,热闹非凡……”
    我越说越动情,完全沉浸在回忆当中,巧儿也听呆了,喃喃地问着:“真有那么美好的地方么?”我点点头:“是呀!在那里,一切的烦恼都没有了!每天都是感动和欢乐!巧儿姐,如果咱们都能被放出宫去,我们就一起去那里生活好不好?”我拉着她的手,认真地看着她说。
    她看着我,眼里像是要落下泪来,嘴角微微有些抽搐,强忍着,她点点头,恩了一声。我笑着又搂住了她,心头掠过一丝悲哀。大概不会有这样的一天吧!可是,难道连一点盼头都不能给自己留吗?眼泪闪了闪,终究还是没有忍住。

※※  ※※  ※※  ※※

    回京的一路我都在思考,究竟应该怎么选择,再继续等着八阿哥求康熙赐婚么?这显然已经不现实,他的心那么高,现在心里如何想我已经不得而知,从这一路上的情形来看,他对我已是万分的寒心了。更何况,想到再要嫁他,我心里已萌生了许多疙瘩。
    我甚至不能确定,他最初对我的感情,是真的喜欢我这个人,还是看中我家族的势力?也许都有……可是恐怕后者更甚吧!我突然想起了我以前一直在奇怪的一件事,我为何会去到康熙身边做宫女?当时谁都在说,康熙有意收我进后宫,甚至连我自己都是这样害怕的。
    惠妃告诉我,这是皇太后的意思。我也曾问过八阿哥,他也承认他曾去求过皇太后,可是具体说了什么,却总是装着神秘不肯告诉我。我当时也只是嗔他一眼,笑笑就过去了,从来也不曾细想,就将这件事儿抛到脑后。可是现在却才猛然惊觉到一些事情的联系。他若想娶我,当时为何不让皇太后将我赐给他?若是皇太后下旨,康熙怎会反对呢?可为何到最后我没有嫁给他,而是去了康熙身边做宫女?
    我惊讶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大跳,天啊!难道这一切,全部都是他一手安排的?先用感情定下我的心,再将我送到康熙身边做宫女,通过我琢磨康熙的心思,并把我家族势力慢慢收为己用,待大局一定,再把我娶回家,更加巩固了地位?
    我的脸色霎时间变的苍白,心里不敢相信地阻止自己这样想下去。就算是分手,也给自己留一些美好的回忆吧,若再这样下去,只怕一切都会被我全盘抹去了!经历过那些事情,我们已如破裂了的镜子,即使再粘在一起,也始终会有裂痕。即使再不忍,也只能这样割舍去了!
    那,四阿哥呢?自那晚以来,他也没再找过我,像是在给我时间自己思考。这些年来,与他相处点滴,我并不是没有感觉的,只是当时心中有着八阿哥,所以并不敢去细理面对而已。如今细细想来,原来早已有过心动。
    他毕竟是未来的雍正皇帝,以前只觉得他残忍,很怕他,可在皇宫之中打磨这么多年下来,我早已明白这个道理,如果不对别人残忍,那么自己就将死无葬身之地。看看大阿哥!看看太子!阴谋权术每时每刻都在身边发生,稍不留神,就会全盘皆输!
    再有一年多,太子就会彻底被废了,日后会发生什么,谁都不清楚,但历史的走向却绝对不会错的。我要想在这里继续安稳的过下去,唯有靠着他才行!我不禁苦笑,原来我也开始这样将自己的感情算计着做筹码了。这算不算是在利用他对我的感情?
    摇摇头,告诉自己不要这样想,我会对他有回报的。何况,他若娶了我,我阿玛和哥哥也许会重新权衡,这样势必也会将我家里的势力分一杯羹去,对他也是一件好事。而他心中,也未必没有这样想过。
    苦笑了一翻,自己暗自告诉自己,既然已经决定,就莫要再摇摆不定了,现在已经不是还可以悠哉着过日子,谈那些花前月下你浓我浓的恋爱的时候了,如果再不为自己做打算,只怕日后会悔的肠子都青掉!
    一路这样想着,路程也觉得变短了起来,正阳门已在眼前,扶着康熙下了车,接受百官迎接。回到宫里,随行的众阿哥向康熙请安拜别后就各自回府。临走前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我急忙咧开嘴,给了他一个极其灿烂的笑容,他有些好笑地看了看我,这才转身离去,合起嘴,我不禁揉了揉脸蛋,这笑容挤的,连脸上的肉都扯疼了起来!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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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五>

  回京已有数日,康熙忙着与三阿哥及一干文臣商议编纂《字典》一事,也就是后来最著名《康熙字典》,每日都忙的不可开交。
    天已经热了起来,大家都在忙着洗晒冬衣收起来,我却迟疑着将那件鹿皮大衣放在床头,每次看到,心中都会微微一动。他估计也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了吧?我在思索着是不是也要送他一个像样点的类似定情信物什么的,可是送什么呢?我又犯了难。难不成,再绣一个荷包?
    心里突兀地一抽,突然想到我第一次绣荷包送给八阿哥做生日礼物的情景,遥远好像已经隔了好几个世纪,神思不免恍惚,以为可以淡忘,却总在不经意之间飘上心头。摇摇头,还是打消了这个念头。
    眼睛转了转,看到桌上纸墨笔砚,不由得微微一笑,不如就写副字给他吧!说干就干,我坐在桌前开始磨墨,提起笔来,又突然愣住。写什么?难道写首情诗?咦~~~~我立刻浑身打了个冷战,一想到这场景,就鸡皮疙瘩掉了一地。突然我灵光一现,咧着嘴笑了一会儿,就开始提笔写起来。

千古江山,英雄无觅,孙仲谋处。舞榭歌台,风流总被,雨打风吹去。斜阳草树,寻常巷陌,人道寄奴曾住。想当年,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
元嘉草草,封狼居胥,赢得仓皇北顾。四十三年,望中犹记,烽火扬州路。可堪回首,佛狸祠下,一片神鸦社鼓。凭谁问:廉颇老矣,尚能饭否?

    我将字写的很大,尽量是刚劲有力,写完之后,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怎么会想到写这首诗呢?我依然还在为刚才那个念头觉得好笑不已。这是辛弃疾借孙权抗曹操和刘裕北伐的业绩,对南宋统治者没有决心收复中原表示不满所作。我倒是有心刺激刺激他,借此讽刺讽刺他到现在还是只敢在暗地里动作,没有正面的与八爷党他们一争天下。
    正在好笑着,门被吱呀一声推开。原来写曹操,曹操也会到的。
    四阿哥正穿着朝服站在门口,眯着眼看着我一脸笑的正欢的模样。我福身给他请安:“四王爷吉祥!”他恩了一声,没说免了,也没说起身,我却一脸笑容地站了起来。
    他被我笑的有些不自在,走了过来看了看我桌上的字,问道:“写这个做什么?”我张口就接:“送给你呀!”他像是一脸不敢置信,抬起头看了看我,又把头低下去看着桌上的字。过了好一会才问道:“送这个给我做什么?”
    我咬着舌头,含糊不清地说道:“就那什么什么信物吧……”越说越低,最后的话几乎低不可闻。他握起拳头放在嘴上咳嗽了两声掩饰住笑意,顿了顿又说:“你见过有人写‘廉颇老矣,尚能饭否’做那什么……的?”
    我微微红了脸,却故作镇定地昂起头,挑着眉看他,一副你爱收不收的样子。他笑着摇摇头,转了头向我床上看去,看到了那件放在我床头的鹿皮大衣,又是微微一笑,然后再转过头看着我,眼里都渗着笑意。
    不知道为何这样的场景突然让我觉得心里有些闷,只好将头低了下去。静了一会儿,他开口说道:“把手伸出来。”我抬眼看看他,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双手都伸了出去。
    他被我这个动作逗乐了,侧过头边摇头边笑了一会儿,接着从怀里拿出那只久违了的玉镯,轻轻地放在我手上。我张着嘴,讶异地把手缩了回来,低头看着这只玉镯子躺在我的手里,几年不见,它依然是通体灵透,碧绿中发着幽光。它果真又回到我身边来了吗?这难道就是命运吗?
    他见我呆呆地看着玉镯,傻傻地一动不动,便“恩哼”一声轻了轻喉咙。我抬头怔了一下,看着他黝黑深邃的眼睛正紧紧地盯着我,于是立刻展了一个笑容给他,然后把镯子戴在了自己的左手之上。
    他这才扬了扬嘴角,说道:“今日进宫不方便,回头让下人将那盆景再给你送来。”我刚想客气一下说声不用了啦,却蓦然看到他的眼神,竟露着难得一见的温柔,不由自主地就将那些话咽了回去。
    低下头默了一会,我静静地走到一边拿过茶杯开始泡茶,泡好之后把茶杯递给他,他接过来,打开盖子闻了闻,笑着看我一眼道:“是菊花茶。”品了一口之后,他又说道:“又不是一般的菊花茶,还有丝丝的清凉,是什么?”
    我笑着说:“我加了薄荷叶,听着你嗓子有些沙,清热去火。”他望着我,笑了一会,接着又喝了一口,走到椅子前坐下来。我看着他的笑容,心里有些发怔。我们这样算不算是定下来了?然后我是不是就该安安生生地等着嫁去雍亲王府,跟他府里的女人们周旋周旋,等他登基,再让他给封个妃什么的?想到四福晋,还有若怜,还有那个李氏,以及乾隆的母亲……从来未想过有一天我也会和她们在同一个屋檐下生活,共同分享一个男人,想到若怜……唉,我该如何面对她?
    “在想什么呢!”他见我低着头一脸的沉思状,开口问道。我笑了笑也坐了下来,看着他说道:“奴婢在想,我何德何能,能让四爷如此垂爱?”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转过脸去笑了笑,说:“这倒不像是你会说的话。”
    我吐了吐舌头,没有接腔,这厉害的男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我一般。或者,我应该去试着去了解他,迎合他?毕竟,除了康熙,他现在是我唯一的靠山了。
    他喝完了茶,放下杯子站了起来,我也急忙站起了身。他走到我面前,靠着很近的距离。我垂下眼睛,呼吸有些急促,心跳也快了起来。他抬起手,轻轻地落在了我的头发上,微微用力揽了揽,将嘴凑在我的耳边,低低地说道:“你不用紧张,做你自己就好了。”
    我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一动都不能动。他弯嘴笑了笑,又说:“好好养身体,我虽然喜欢瘦小的女人,可是太瘦了,也不好看。”说罢,他松开了我,走到桌前,卷起了那副字,笑看我一眼,抬脚走了出去。
    我呆立在原处,不可思议地捂住嘴巴,是巧合?还是他当真有如此之了解我,连我想什么都能猜的一清二楚?我怔怔地望向门外,无力地分辨他已经模糊开来的背影,垂下手,玉镯摩擦着手腕滑至手背,冰凉凉地吸附在皮肤之上,刺的人一阵阵地发寒。

※※  ※※  ※※  ※※

    当过早值,我领了食盒和几个小宫女一起吃饭,都是前些日子才分来打下手的丫头,个个都是很小的模样。见我与她们在一起吃饭,都很惶恐,也有些兴奋。正与她们随意聊着,凝兰一脸慌了神的样子跑过来找我,我被她拖到一边,莫名其妙地问:“怎么了?”
    “姑姑!刚才太子爷跟万岁爷要了……要了一个宫女去!万岁爷已经默许了!”她的表情有些夸张,喘着气说道。我愣了一下,旋即笑了出来,巧儿总算是熬到头了,这太子还算是有点良心的人。我笑着说:“就这呀!大惊小怪的!”
    凝兰狐疑地皱起眉头看着我:“姑姑……你知道……你知道?”我摇摇头:“不知道呀,还不是听你说才知道的!你快回去吧,又趁着万岁爷休息的时候溜出来,小心给魏公公发现!”
    她这才带着一脸不可置信的样子往回走,边走还边回头看我,我被她看的有点奇怪,歪着脑袋立了半天,还是不明白她为何是一副这个样子。
    收拾了食盒,我正要往处所走,就看见十四几个大步奔过来拦在我面前,还没容我给他请安,他就一脸着急的说:“八哥要我告诉你,你别怕!会有办法的!”我蹬着眼睛看了他半天,疑惑地问:“怎么了?出什么事儿了?”
    他张了张嘴,大声说:“你还不知道?太子去向皇阿玛要你了!”
    我霎时间只觉得轰隆一声,脑子中如同五雷轰顶一般地炸开了。他要的不是巧儿?是我!怪不得凝兰会那样看着我!我趔趄两步向后退去,十四一把扶住了我,又飞快地说着:“你别怕,皇阿玛还没正式答应!你不知道,刚才太子跟皇阿玛提这事儿的时候,八哥的脸都绿了!”
    我拉住他,焦急地问道:“他是怎么说的?都有谁在场?万岁爷怎么回答的?”
    “唉!”十四叹了一声道,“你哥哥今日来面见皇阿玛,正好我们几个兄弟都在。皇阿玛夸了你哥哥几句,又顺带提到了你,太子就顺着口提出来了!我们几个当时都顿住了!皇阿玛……皇阿玛虽是有默许之意,但毕竟没有正式决定!所以你先别害怕,我们定会想办法的,怎么也不能让你跟了他!”
    十四拍着我以示安慰,我喃喃地问道:“八爷让你来的?”“是!八哥在和你哥哥密谈,这两天,你要小心点!在皇阿玛面前一定要见机行事为自己争取机会!你放心,会有办法的!”
    我愣愣地只觉得心里一阵阵难受,好像漏掉了一些什么,可我一下子就想不起来。站了半晌,我才突然想起了巧儿,我一把推开十四道:“你先走吧!我还有事儿!”说罢也顾不上十四在身后喊着我的声音,急忙向处所奔去。
    “咣当”一阵声响从巧儿的房子里传来,我赶紧推门,却怎么也推不开,我使出全身力气用力地把门给踹了开来,却被眼前的景象给吓懵了。在宫中这些年,听过三尺白绫上吊而死的说法不下几百几千次了,可当真看到的时候,还是无法接受。
    巧儿紧闭着眼,头吊在白绫当中,脚还在踢动。我稳住了气,走上前去扶正了凳子站上去,拔下头上的簪子一下子将白绫划开,巧儿“咚”地一声摔下来,我也随着她一起倒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顾不上膀子的疼痛,我急忙去看她,也许因为吊的时间并不长,我又解救的及时,她咳嗽两声已经幽幽转醒。
    一见到我,便把头转到一边去,呜呜地哭了起来。我一把把她拉了起来,摇着她大声喊道:“你疯了?连自己的命也不要了?你既然有胆量去死,为什么没胆量去争取呢?!”
    她捂住嘴巴,呜咽地说道:“我不能……我是个贱人,我已经没有脸再活在这个世上了!”“啪!”一声脆响,巧儿捂着脸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我的手愣在半空中,一阵阵地发麻。她呆了一会儿,又垂下眼,伤心地说道:“你打吧,我该打,你打我是对的!”
    我叹了口气,搂住她说:“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想让你清醒一下!大家都是人,上顶天、下顶地的活在这世上,怎么能随意的放弃自己的生命?还自己骂自己贱?如果连自己都看不起自己,怎么能得到别人的尊重呢?”
    她推开了我,苦笑着摇头:“不,你不明白的!”
    “我不明白你就说给我明白!为什么?太子怎么要的是我而不是你?你跟太子之间究竟是怎么回事儿?”她惊恐地看着我:“原来……原来你都知道!”
    我心中焦急,挥了挥手道:“知道的不是很多,但该明白的也是明白的!说,你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无力地摊了下去,说道:“是我不好,自知身份低微,还痴心妄想……他是高高在上的太子爷,也只有妹妹这样家世的人,才能配得上他……”
    我气的浑身都在发抖,呼地一下子站起来,把她从地上拉起,喊道:“走,我们一起去见太子,让他说个明白!”她惊恐地推开了我,飞快地向后退去,摇着头,嘴里喊着:“不!不!”
    我转过身冲她大喊:“为什么?你在怕什么?你想眼睁睁地看着我们所有人都痛苦吗?”她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珍珠一般落下来,只是摇着头,紧闭着嘴一言不发。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走上前去安抚着她,柔声道:“这样公平吗?你难道不想去争取自己应该得到的东西吗?去问他!无论如何,都应该给一个交代!这样不明不白的,又算什么呢?”
    她摇着头,一边落着泪,一边将手缓缓覆上自己的小腹,用最悲戚的声音说道:“我……我肚子里,已经有了他的骨肉了!说出去……只有死路一条!还不如,让我现在就去了罢!”
    我再也说不出一个字了,张大了嘴巴看了看她的肚子,又看了看她痛苦的面庞,惊讶、悲哀、气愤……多种情素在瞬间涌上心头,脑海中乱如麻团。
    正呆呆地站着不知所措中,突然门边传来“咣”地一声响,我和巧儿同时侧头一望,只见十四正站在门口一脸震惊地望着巧儿,瞬间又换上了一副了然的表情,转身就要走。“十四爷!”巧儿凄惨地叫了一声冲过去想拦住十四,却被凳子拌住,一下子摔倒在地上。她哭着喊我,求我去拦住十四不要告诉皇上。
    我怔了一会儿,急忙奔出门去追十四。我拉住他,刚想说什么,十四却一把挥开了我的手,他转身冲我喊道:“你什么都别说了!现在是你好心的时候吗?你如果不想嫁给太子,就乖乖地在这儿看好她,哪都不要去!其它的,都别再想了!”说罢,他转身快步离去,我愣在原地,腿一软,就滑倒在了地上,脑海当中一片空白。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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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六>

  为什么?为什么老天爷要这么残忍?这么多年和我开的玩笑还不够多吗?现在还要让我亲手葬送自己的姐妹?难道为求自保,我就必须牺牲巧儿?淫乱宫廷、未婚先孕……在这清庭之中,这是天大的罪名,身败名裂不说,弄不好……她就会因此而丧命!我痛苦的闭上双眼,我不要!可是,可是还能有什么办法?难道我就这样听天由命地嫁给太子?
    “熙臻!”伴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十三焦急的声音传到耳边,他扶起了我,说道:“熙臻,你怎么了?你先别着急,事情不是没有转机……”我一抬眼,看见四阿哥面色苍白地站在我面前,很难辨清,他眼内闪烁的是什么。
    我茫然地与他对视着,显得异常无助,他能不能成为我最终的归宿?为我挡风遮雨,让我可以安生地渡完余生?是,我知道他是最大的赢家,可现在,距离他赢得这一仗,还有十一年的时间!他自顾尚且不瑕,我又如何能确定他一定会来保护我?可是……现在除了他,我还能靠谁呢?
    我推开十三,扑通一声跪下,拽住四阿哥的衣襟,还未开口,泪就哗啦啦地落下。十三又急着过来扶我,我摇摇头,泣不成声地说道:“求四王爷救救奴婢……救救巧儿……”
    他弯下腰来扶起我道:“你起来好好的说话,这事儿还和谁有什么关系?”我不敢多想,急忙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对他们说了一遍,他听完后皱着眉沉思,十三也是严肃地看着我,没有说话。
    静了半晌,四阿哥抬起头来看着十三道:“你先去拦下十四弟,他做事一向冲动,万一真闹到皇阿玛那,这件事情就不可收拾了。此事定要从长计议!”十三点点头转身就走,四阿哥看着我,说道:“她在哪里?”我茫然地指了指我们的处所,他松开我立刻抬腿向院门走去,我也急忙跟在他身后。
    巧儿依然趴在地上,哭的已成了泪人,连动一动的力气都没有。见到四阿哥,以及他身后的我,她怔了一下,然后痛苦地闭上了双眼。我心中不忍,走上前去扶她,四阿哥开口说道:“你先出去,我要单独问问她!”
    我转头看他一眼,说道:“我不能陪着吗?她现在这个样子,我实在是不放心!”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淡淡地说道:“你还是出去吧,有些事情,知道的越少越安全!”我低头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话,扶着巧儿在椅子上坐好,就低着头走了出去,并关上了门。时间一分分地过着,我心急如焚,也不敢推门进去看一眼。
    正焦急着,十三快步走了过来,我呼地一下站起,问道:“拦住了?”十三摇了摇头,我啊地叫了一声,又跌坐回凳子上。康熙知道了?!我茫然地捂住自己的嘴巴,十三看了看我,叹口气道:“皇阿玛还在午睡,老十四压根儿就没去过!”
    我一听这话,一颗心才咚地一声落回胸腔里。回味过来之后,不禁又开始想,他没去告诉康熙,那他那么急的会去哪里?
    十三走到我身边坐下来问道:“四哥在里面吗?”“恩!”我点点头,“他在问巧儿话,都这么长时间了,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怎么样你都不要问了,这些事情,还是不知道比较好!”我忍不住深深地看了一眼十三,连他也这样说!顿了一会,十三又说道:“老十四怕是赶着去和八哥他们商量了,这可是个搬倒二哥绝佳的机会,他们绝对不会放过的。”
    我怔怔地垂下眼睛,盯着地面发呆,原来我还是太看的起自己了!我只道十四那般着急是急着想救我,却忘了,在他们心中,远远有比这重要的多的事情!
    静了一会儿,我喃喃地开口问道:“巧儿……巧儿会死么?”十三锁紧了眉,沉思一会道:“现在还不知道……不好说。不知道八哥他们那边会怎么做,但是,熙臻,你还是尽量不要参与进来!要是我们能做的隐蔽,不动声色,也许可以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可万一惹怒了皇阿玛,我们好歹是皇子,皇阿玛就算是再气,也不至于把我们怎么样。但是若是皇阿玛迁怒于你,就谁也没办法保你了!”
    十三的语气非常严肃,我茫然地点了点头,心中却完全不知道应该说什么。门被打开了,我和十三急忙都站了起来,四阿哥踱着步子走出来,看了看我,转向十三问道:“老十四没去吧?”
    十三点了点头,他轻笑一声看了看我,我咬着下唇低下头去,只听他说道:“我原就想他是不可能直接去找皇阿玛的,但听你那样说,还是去看一下比较妥当!”我撇着嘴,有些尴尬,顿了一会,我伸头向屋内望了望,再用询问的眼神看向了四阿哥。
    他正了正脸色,说道:“你这几天看好她吧,其它的,就别再问了。”说罢,就和十三转身要走,我愣了半天,转过头又喊住他们。他们同时回头望着我,我张了张嘴,想说话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好,十三看看我们,笑了一下,提脚就向门外走去。
    四阿哥望向十三,静了一会儿,忽然转过身来快步走到我的身边。我还未来得及做反应,已被他一把搂在怀里,紧紧地拥着。那悠然的檀香之味让我的心渐渐安定下来,他一句话也没有说,但我好像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什么都不要再问了,把一切问题都交给他,他会处理好的,他会保护我的……
    他松开了手,未再看我一眼,就转身离去。我怔怔地看了一会儿他的背影,叹口气,也回到了屋子里去。
    巧儿跪在地上,身子瘫着,一脸的呆滞。眼泪已经干去,空留在脸上的是一道道的泪痕,我走过去扶她,她木然地听凭着我摆布,不说一句话,表情也未曾改变过。我将她扶到床上躺好,给她掖上了被子,静静陪在她身边坐着,徒然地发着呆。
    天色渐晚,我见她已经睡着,才轻轻起身出门,领了食盒,替她告了病假,随便吃了一点东西,又匆匆赶回处所。见她依然是睡着,才安了心。转身回到隔壁自己的房间,合衣躺下。
    短短一天之内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我已经觉得疲惫不堪,却又不敢睡的太深,总是眯一下接着又突然睁眼,半梦半醒之间,一场觉,竟然睡的大汗淋漓。恍惚中,听见什么东西破碎的声音,有人在挣扎,有人在叫喊……
    猛然惊醒,巧儿的哭声便立刻传入了我的耳朵,我飞快地跳起来,推开门,只见几个侍卫正将巧儿向门外拖去。巧儿一边被他们拖着,一边哭喊:“四王爷答应能让我保住这个孩子的!四王爷答应我的!你们让我见四王爷!求求你们带我去见四王爷!”
    我冲过去拽住巧儿,大声喝道:“你们是哪个营的!好大的胆子!不知道这里是乾清宫宫女的住处吗?”巧儿一见是我,急忙抓住我,急切地说道:“熙臻,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带走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四王爷说,可以帮我留下孩子的!”
    我捂住了她的嘴,强撑着带有怒气的表情瞪着那些侍卫。为首的一个侍卫笑了一下,走过来向我行了个礼,掏出了一块水色上乘的龙形玉佩。我顿时呆住,张着嘴巴说不出话来。我怎么可能不认识这块玉佩?它一直戴在四阿哥的襟前,从来也没见他拿下来过。
    那侍卫收起了玉佩,说道:“姑姑应该明白了!奴才们也是逢旨行事,这个宫女得了恶疾,若不及时移出宫去,万一龙体因此而欠安,咱们谁也担待不起!”说罢,他挥了挥手,他手下的人强行将我与巧儿分开,巧儿还想喊叫什么,被他们用布一下子蒙住了嘴,带出了院外。
    巧儿回过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我想我一辈子也不可能忘记这个眼神,无助、哀痛、伤心、失望……我的心剧烈地跳了起来,难受得像是快要死去一般,我痛苦地弯下腰,捂住自己的胸口。什么姐妹,什么朋友!什么有福共享,有难同当!还不是大难当头各自飞……
    我竟就这样自私地、眼睁睁地看着巧儿被带向了深渊……我狠狠地捶了自己脑袋一下,我简直是昏了头,病急乱投医!我就算是求八阿哥他们,也不能去求四阿哥啊!若是巧儿在八阿哥他们手里,还能成为要挟太子的把柄,至少她的生命是安全的,可是四阿哥现在毕竟还算是太子的人,若是在他们那里,巧儿还能有的活吗?天啊!天啊!我为了不嫁给太子,就这样把巧儿给推上了绝路!

※※  ※※  ※※  ※※

    一夜无眠,第二日下午我就要去乾清宫当值,我该怎样面对康熙?见到他,我应该说什么?我怎么解释巧儿这个突然的“恶疾”?抱住脑袋,把头深深地埋到两膝之间,苦恼的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
    快要到午膳时分,我从来没有比现在更渴望能突然就回到现代去,可以将这里的所有事情一概抛下不管了,重新开始过我的生活。可是,老天爷就是这样和我开着玩笑,让我进不得,退不能。
    门突然被推开,十四满脸怒气地走了进来,我抬头看了看他,长叹一口气,又把头低了下去。十四开口问道:“太子的人带走的?”我垂下头,没有说话。四阿哥现在还算是太子的人,就算这样理解,也没有错吧?
    他咚地垂了一下桌子,叹道:“熙臻啊熙臻,你聪明一世,怎么就糊涂一时呢?”
    我捂住耳朵,大喊着:“你不要再说了!”却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才一夜的时间,就嘶哑成这个样子!他也被我的声音吓愣住了,拉下我的手,又说道:“你知道不知道,这样你不仅救不了她,更救不了你自己!”
    “你觉得这是我可以左右的事情吗?”我怒瞪着他,大声吼道。
    他叹口气,静下来走到我身边坐下,开口说道:“熙臻,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很多话,我现在真的不知道怎么跟你说,但是,有一点,我希望你能相信,你真的是误会八哥了……”
    “你别再说这个了行吗?难道还觉得现在不够乱吗?”我不耐烦地挥着手,十四看了我一会,缓缓地站起来,张口说道:“九哥说的没错!你现在究竟站在哪一边,连我都不能确定了!”说罢,他一甩袖,转身就走了出去。
    我无力地趴倒在身旁的桌子上,心惊不已。他刚才的话是什么意思?我究竟站在哪一边?我究竟站在哪一边……我喃喃地自问,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强撑着精神,在脸上擦了些胭脂,来到乾清宫。巧儿突发恶疾被迅速移出宫的消息已经传开了,魏珠还派了人去打点她的住处。到了乾清宫我才知道,原来四阿哥也在,已经和康熙密谈好一会儿了。心又狂跳了起来,他会和康熙说什么?他究竟把巧儿带到哪去了?
    和凝兰换了值,她见我一脸的忧心忡忡,不禁担忧地看了看我,我却有些不好意思见她了,想到昨天我居然会做那样的反应就悔的想把舌头都咬掉,我真怕她把我看成是那种一心想飞上高枝的女人!
    我摇摇头,冲她苦笑了一下,她走过来,低声对我说了一句话:“姑姑,方才万岁爷已经喧了太子爷了!估摸着一会儿就到了!”我一惊,啊地叫了一声,差点没站稳,她急忙扶住我,见我惨白的连胭脂也无法遮盖的脸,还有深陷的眼窝,皱着眉问:“姑姑怎么了?昨儿还好好的……”
    我急忙一把拉住她,急急地道:“昨儿我不知道……不知道那个人是……是我!我……”
    她打断了我:“姑姑您别说了,奴婢知道您肯定不是那样的人!“她冲着内堂的方向望了望,小声地说着:“万岁爷与四王爷谈了好久了,方才见到万岁爷,脸都是铁青的,姑姑一会千万小心了!”
    我用力点了点头,心头略过一阵感动,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我平时待她们这些宫女都很好,现在终于是能体现到回报的时候了。我拍拍凝兰道:“我记得了,你也累了,快回去歇着吧!”
    正说着,一声响亮的“太子驾道!”的声音把我们都吓了一跳。太子两脚生风地跨了进来,一见到我,便是一笑。我正了正脸,与凝兰一起福下身,说道:“太子爷吉祥!”
    “都起吧,熙臻,快起来!”他倒是乐呵呵地说道。我真想把我昨晚吃的那点东西全吐到他身上去!什么时候和我这么熟了,还直呼着我的名字。三阿哥他们见到我还都称一声“熙臻姑娘”,他就直接把姑娘两个字给抹去了!
    我扳着脸,直起了身,不卑不亢地站着,看都不看他一眼,他自觉有些无趣,尴尬地笑了笑,就抬脚向内堂走去。我转过身去泡茶,他掀门帘前又转头看了看我,我用冷冷的神情回敬了他一眼,他愣了愣,转身走了进去。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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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七>

 我遣个小太监进去给太子奉茶,自己在外面收拾着,却一直都心猿意马。那太监出来的时候冲我摇了摇头,可想而知里面的气氛是何等的紧张,我不禁苦笑。过了一会儿,忽然一阵茶杯跌落地上的清脆之声把外面的人吓的惊了起来,接着是康熙爆怒的声音,却不能听的分明。
    大家面面相歔,谁都害怕着不敢进去收拾。康熙的声音靠进了点门口:“都聋了?不知道进来收拾下?熙臻!你给朕进来!”
    周围的视线一下子全集中在了我身上,我打了个激灵,急忙向内堂奔去,跨门槛的时候冷不盯被绊了一下,急忙用手撑住地。手指一下子没扶稳,反撇了过去,痛的我轻叫了一声,又不敢多耽搁,急忙爬起来,往康熙面前一跪,大喊道:“奴婢在!”
    “行行,行了行了!”康熙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赶紧把这儿收拾了,给朕换杯茶来!”我磕头应了一声,转了个身开始收拾地上破碎的茶杯,这才发现太子和四阿哥都跪在旁边,太子趴在地上,头也不敢抬,四阿哥暗暗地看了我一眼,微微一颔首,我心下了然,急忙收拾好东西出去泡茶。
    待冲水的时候才发现,右手两根手指的根部已经有些红肿了起来,一阵阵生疼传了上了心头,我不禁“咝”地吸了几口气,果然是十指连心,哪一根有了事儿,都会牵扯到心脏。我突然有些恍惚地想,康熙的这么多儿子,争来斗去的,又有谁想过,最痛的那个人是谁呢?手心手背,都是肉啊!
    奉完茶出来,心里还是很后怕,康熙脸色铁青,很是难看。不过既然四阿哥选择把这件事儿让康熙知道,他就必然有他的把握。我现在只是担心,巧儿会是个什么下场,若是康熙怕有辱朝廷体面,执意要杀了巧儿灭口,该怎么办?
    关心则乱,和他们一起收拾东西,却屡屡出错,倒最后,我干脆就不做了,省的越帮越忙,呆呆地站在那里发怔,看着时间一点点的过去,里面却一点动静也没有。
    正在我手足无措的时候,屋子里的人突然都弯下腰请安:“八贝勒、九贝勒、十贝勒吉祥!”
    我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给逮到了一般,一下子就慌了,立刻转过身来,那一刹那间我有些恍惚,仿佛又回到了多年前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他们三个掀起门帘鱼贯而入,八阿哥温和的眼眸,十阿哥好奇的问话,以及九阿哥对我不给他请安感到很不爽的表情……年少不识愁滋味,而如今,桃花依旧,人面全非。
    八阿哥跨进门口,见到我,只是默默地看了一眼,就把眼睛垂了下去,九阿哥挑了挑眉,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微笑,十阿哥干脆不看我,很夸张地看着别处,他还真是不会掩饰啊!我苦笑了笑,福下身道:“三位爷吉祥!”
    “都起吧。”八阿哥淡淡地说道。九阿哥先一步走了过来,看了看里面,问道:“皇上在里面吗?”
    “回九爷的话,”我低着头道:“万岁爷在里面,正在召见太子爷和四王爷,任何人都不让进去。”“呦!现在胆子不小,连爷的驾都敢拦了!”九阿哥讥讽地说道,眼角瞟了我一眼。
    我急忙福身道:“九爷息怒,奴婢也是奉旨行事,实在是万岁爷确实是这样吩咐的,否则奴婢就是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拦您的驾啊!”九阿哥轻轻地哼了一声,没有再说话,我半蹲着,垂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一声。
    “九弟,走吧。”过了好一会儿,八阿哥才轻轻地说道,九阿哥顿了顿,把袖子一甩,率先走了出去,我急忙又说道:“恭送三位爷!”
    屋子里的其他人也都跟着一起行礼,过了好一会,我才直起身,八阿哥背对着我,依然站在门口,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突然一阵阵地心酸,他微侧了头,用眼角扫了一下我,接着快步离去,我转过身,悄悄用袖子擦了擦差点就溢出的泪水。
    一切都回不去了,我们之间再也回不到从前了,全是猜忌,全是疑心,谁都不再相信谁,连说话都要顾虑顾虑再顾虑,究竟为何会变成这样?是谁亲手造就了这个局面……我悲哀地滑坐在椅子上,是我吗?现在这样的局面是我一手造成的吗?我怕了,我不敢再等下去了,我不愿意再相信八阿哥了,我对我们之间的感情没信心了……权衡利弊,最终还是靠向了四阿哥,可是,这个靠山真能如我所愿的那样稳固吗?
    门帘突然被掀开,四阿哥躬着腰退出,接着又是太子。屋子里的人都福身请安,我半蹲着,抬起头仔细地琢磨着他们脸上的神情。四阿哥的面色是淡然的,而太子,则显得有些慌乱。
    太子什么也没说,甩着袖子大步走了出去,四阿哥跟在身后,说了声都起吧,便尾随太子出门。我叹口气,转身进了内堂,康熙闭着眼,斜靠在暖炕之上,我试探地喊了一声:“万岁爷,可要用些糕点?”
    他睁眼看了看我,低沉地说道:“魏珠呢?”“回万岁爷的话,魏公公带人去打点巧儿的房间了,那些常用的是都要烧掉的,怕将病气过给您。”我用尽量平静地声音回答,竭力掩饰着自己过快的心跳。
    他锁住眉,静静地看了我一会,我躬腰站着,慌乱地等着他的反应。“给朕宣梁九功。”静了好一会,康熙才缓缓地说道。
    我疑惑地抬起头,梁九功?我没听错吧?他不是我刚到乾清宫不久后,就被送到太子那做首领太监了吗?愣了一下,我才胆怯地应了一声,退了出来,招呼一个小太监过来说道:“快,去毓庆宫宣梁九功梁公公觐见!”那太监遮了一声,转身就要跑。
    “回来!”我又轻喝一声,那太监机灵地转了身,福身道:“姑姑还有何吩咐?”我皱着眉头,踌躇了一会儿道:“动静小点儿!”“遮,奴才明白了!”那太监行了个礼,转身又飞快地跑了。
    梁九功很快就过来了,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见到他,看上去仿佛是比以前更显老了一些,听说他在毓庆宫虽然待遇很高,但一直得不到太子的信任。也难怪,摆明了就是派眼线去,任谁都不会信任的吧?
    他给康熙磕头请安,起身之后冲我微微一笑,我也笑着点点头,转身退了出去。魏珠回来之后听说康熙召见了梁九功,脸色微微有些变了,我心里暗自叹气,三百六十行,行行有纷争,连太监之间都是这样争来斗去!
    快到晚膳时分,梁九功才退了出来,魏珠笑着上前给他请安,我也勉强陪着寒暄了几句,便又急忙进屋伺候康熙用膳。我心里一直在紧张,怕康熙会问我关于巧儿的一些事情,想了各种各样的回答,却觉得连自己都骗不了自己。
    可是直到康熙睡下,他却都没有提一个字。心在半吊半落之间难受不已,我有些疲倦地回到处所,恍惚地在院子里站了一会,伸手推开我房间隔壁的那扇门,这里几乎已经空了,我木然地愣在门口,月光在地上拉长了影子,屋里还余留着一些温度,可那晶莹的人儿已经不在了,带着一身的伤痛,生死未卜。苦笑,惟有苦笑。除此之外,我再做不出其他任何的表情。

※※  ※※  ※※  ※※

    正在我翘首以盼康熙究竟会怎么处理这件事儿的时候,忽然间,连绵的大雨和大批的奏折让康熙已经无暇再管这些烦琐之事了。康熙四十九年初夏,黄河之水泛滥,河南山东等多处河堤决口,淹没黄土无数。两岸灾民饱受黄患之苦,受灾之地已是一片狼籍。然而国库却报出空虚,竟无法凑出足够的赈灾钱粮,康熙与众阿哥还有朝臣们没日没夜地商讨赈灾一事,心力憔悴。
    一时间,他们像是全把巧儿的事给忘了一样,没人再提,全是一副忙得不可开交的样子。我看在眼里,急在心里,担心着巧儿的安危,可这毕竟是国家大事,我又怎么敢在这个当口去分他们的心?虽心急如焚,却半点办法都没有。
    不当值的时候,我坐在屋檐下看着外面的雨哗啦啦的落,潮湿的空气越发搅的人心绪不宁,重重地一声叹气,抱着膝盖,整个人在椅子上缩成了一团。
    “我们心烦,你也心烦,倒是把自己缩成一团,心里就好受了?”
    四阿哥的声音在头顶上响起,我猛地抬起头,只见他穿着朝服,手里握着还在滴水的雨伞,好笑地看着我,衣服、鞋子却都有些湿淋淋的。我皱着眉站起来,下意识地拿出手帕上前给他擦衣服,问道:“这么大的雨,你怎么还过来?”
    手停在他的胸前,我才突然意识到气氛的尴尬,红着脸僵在那里,退也不是进也不是,他笑了笑,把伞放在地上,接过我手里的手帕,自己擦了擦,开口说道:“我再不过来,怕是有人要天天急的把自己缩成一团了!”
    我也顾不上什么尴尬不尴尬了,问道:“巧儿人呢?万岁爷那怎么说?太子那呢?十四爷那里呢?”
    他无奈地笑了一下,说道:“你倒是想让我先回答哪个?”我撇着嘴,低下头没有说话。
    “她在我的一处别院里,你放心,人是安全的。”我长吁了一口气,摊坐在椅子之上,这么多天下来,终于可以稍微安心一些了。想了想,我又开口问道:“可是……可是为什么万岁爷问都没有问这件事儿?”
    他看了看我,开口说道:“因为皇阿玛还不知道。”我惊讶地张大了嘴巴:“皇上不知道?可是那天明明……”
    “那是两码子事儿,皇阿玛爆怒,是因为户部亏银的问题。二哥纵容手下贪污国库,光是帐面上能查出的,就有近一百万两!这才使如今赈灾出了大问题!”他微叹一口气,有些痛心地说道。我怔怔地望着他发呆,没有办法去细究一百万两银子究竟是个什么概念,只是徒然地想着,原来他并没有说!他心里究竟是怎么盘算的?
    呆了半晌,我问道:“那太子呢?太子知道了吗?”他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我摇摇头,嘴角弯出了一丝讥笑,突患急症出宫,骗骗不知情的人还可以,可自己做了亏心事儿,又怎么会察觉不到呢?
    “太子现在自顾不暇了,可是赶巧了,也是那宫女命不该绝吧!十四弟他们找不到证据,也做不了什么。”他缓缓开口说道。我抬眼看他,小心翼翼地问道:“那……恩,那……孩子,孩子呢?”
    他垂下眼睛,没有出声,我的心霎时凉了半截,猛地站了起来,失口问道:“巧儿说,你答应她的!”他叹了口气:“你是个明白人,怎么在这些事情上就尽犯糊涂呢?我说了十四弟他们之所以不能做什么,是因为找不到证据,如果留下孩子,不就是最有力的证据了吗?”
    我转过身,难过地急走了两步,是啊……是我犯糊涂了,这是封建社会的旧时代,巧儿能留下命已是万幸,我难道还傻傻地期盼能有个美好的结局么?
    四阿哥走前一步说道:“你也别再担心了,如今朝中上下一片混乱,皇阿玛一时半刻也想不起指婚的事儿,何况太子自己心中有数,定也是不敢再提的,余下的事情,等过了这一阵儿再说吧!”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转过身去看着他,柔声道:“谢谢你!”他像是有些不敢相信地看了看我,挑挑眉没有说话,我又急急地开了口:“我是说真的!真的谢谢你!”
    他笑了笑,挥挥手:“行了,再谢下去,我倒是要不安起来了。你若真是想谢我,自有谢的办法。”他转头看了看天,从地上拾起雨伞,又说道:“我走了。”
    我随在他身后走到屋檐的尽头,他撑开伞,看了我一眼,便抬步走进雨中,待他的身影消失在雨雾之中,我才想起,我的手帕还被他篡在手里。摇摇头,转身慢慢向屋内踱去。细细回味他刚才的话,不禁又有些犯疑惑。他会不安?是对我吗?
    太子现在是自顾不暇,可等这事儿过去,又难保他不会发难。还有八阿哥那边,难道也就这样算了吗?隐隐觉得这件事情并不是像他所说的这么轻巧,可是却又理不出任何头绪,我使劲捶了捶自己的脑袋,也许是最近烦心的事情太多,到了真要好好思考的时候,脑海中偏偏一片空白!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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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八>

  一场洪水给整个朝廷带来的无疑是一次严重的打击,许多官员因此而受到牵连,康熙对太子也是大大的不满。他在阅读完各地灾情汇报的奏折之后,痛心疾首地说道:“灾患如此,皆因人事不休,人事不休,上天才降下灾祸。倘我等不能好好感知天意,日后定当永无宁日。”
    却没想到,正被他一语说中。
    待夏天过去,洪水消退之时,康熙即刻下诏:自康熙五十年开始,普免天下钱粮,三年而遍。安抚了因洪水而流离失所的灾民们。京城里几个贪污的首要官员都倒了霉,变卖家财归还国库。其中,以刑部尚书耿额的行径最为恶劣。他是太子的心腹,掌管着刑部,平日里挥霍无度,此次被查出仅他一人就亏空了国库白银五十万两。
    在刚回到古代时候,我对银子完全没有什么概念。记得在《鹿顶记》中,韦小宝动辄就甩出几千万的银票满天飞,而回到古代以后,却连几百两的银票都没见过几张,更别说几千万的了。
    其实在现代,几十万、几百万并不算什么骇人听闻的数字,普通一个小康之家加上房产,都可以说是资产过百万了,然而银子和人民币的价值却相差甚远,一块钱人民币最多能买两个馒头,而一两银子就够一个小户人家生活一个月了!
    所以和现代因为贪污几百万被枪毙的官员比起来,耿额仅仅是被康熙斥责一通,归还了一半都不到的钱数,其余一切照旧,实在让我很不能接受。灾区的灾民们没钱吃饭、没钱买药、没钱过冬,他们却在京里享受,还把本该拨给人民的钱占为己用,实在是可恶至极!
    康熙原本是一个名副其实的富皇帝,但在他的晚年,却被太子这些人将国库搬空,幸得雍正短短的在位期间力挽狂澜,给乾隆留下了充足的国库,才使得康乾盛世得以盛名远播。想到四阿哥在说太子挥霍无度,纵容手下官员贪污时痛心的模样,不禁有些恍惚,不论其他如何,他确实能称的上是位爱国爱民的好皇帝。
    也许是因为心力憔悴,康熙一下子又老了不少,最近发生的事情太多,以至于他无心顾及其他,连半个指婚的字都没跟我提过,太子自知心中有愧,因为巧儿的突然消失,他躲我还来不及,也不敢再在康熙面前提及。
    康熙最近心情极度不好,常常容易发火,日子很不好过,处处陪着小心,底下好几个小宫女小太监都被骂过,每日当值的时候,所有人都是连大气也不敢出。与我们同样觉得倍受煎熬的,还有众皇子和大臣们,这当口万一谁触怒了天颜,谁就得吃不了兜着走。
    我原想暗地里托四阿哥给巧儿带些东西去,可转而又想,这非常时期,大家都在互相抓小辫子,万一因此出了什么我不能预料到的事儿,那就得不偿失了,只好又忍了下去,想着还是过一段日子再说好了。
    可是一入秋,康熙就搬去了景山行宫,修身养息。康熙的身体如今一年不如一年,半夜都会咳嗽至醒,我们成夜就合衣在外屋将就将就眯一小会,浅浅地睡着,一听见咳嗽之声就像惊弓的鸟儿一样跳起来,奔进去看康熙可有需要。这么下来,病的是他一个,可我们各个都是脸带倦容。
    巧儿出宫后,一时间没有新分配人手过来,我们的当值表又重新排过,接了巧儿的空,休息的时间比以前更少了。好容易不用当值,也只想蒙着头补觉。
    最近经常做梦,梦里全部都是现代的一切,我很久没有梦见过那个离我已经很遥远的时代了,醒来之后,也觉得非常不可思议。
    我在梦中和现代的朋友一起游故宫,我手捧着刚从星巴克买出来的咖啡,不停地向他们介绍着,这是哪哪哪,以前住的是谁,这是哪哪哪……走着走着,周围的人却全都不见了,我一个人独自茫然地在御花园内徘徊,心里很害怕。四阿哥突然出现在我的眼前,我万分惊喜地朝他跑过去,他疑惑地指着我手里的咖啡问道:“这是什么?”正在我捂着肚子嘲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