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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怡然文集] 〈清殇·夜未央〉[下卷] 作者:怡然

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一>

 我转身看了看十四,他正皱紧了眉头看我,我有些乞求地盯着他看,他挥了挥手说:“你别这样看我,这事儿若是一两句话就能帮到的,我也断不会如此冒险带她进宫来见你!别说我与二哥素来不合,四哥是个什么态度,你也是听见的。她一心要进宫来见你,人我是给你带到了,接着怎么办,还是早早拿个说法出来罢。”
    我低头想了一会,开口说道:“可是,可是不过是给二阿哥那里送去一个使唤丫头,这样也不行吗?”
    十四叹口气道:“也不是说完全没法子,可这太冒险了!得牵扯到好些人,中间哪一个走漏了风声,咱们都得倒霉!”我呼地转身朝十四弯下腰重重地磕了几个头道:“求十四爷帮奴婢这一回!”
    十四一面惊着过来扶我,一面无奈地说道:“我就知道会这样!就知道不该带她来见你!”我抓住十四的膀子,带着一丝勉强挤出的笑说道:“可你既然带她来见我了,心中就定是有了法子的,是吧!”
    十四看着我,没有说话,巧儿在一旁又把头往地上撞,说道:“谢十四爷!谢十四爷!”我急忙拦住巧儿,十四叹了口气,转身坐在椅子上,沉思一会儿,开口说道:“这事儿,有几个人瞒不了!”
    我点点头,紧张地看着他,他看我一眼道:“四哥瞒不了!”我松了口气,说:“我就没打算瞒他!”十四没有说话,只是上下打量了下我,我自知话说的不妥,垂下头没敢迎他的目光。
    他倒未细究,接着又说:“八哥也不能瞒!”我心里一惊,抬头问道:“为什么?”
    “这是我们之间的事儿,牵扯太多,一时半会,说了你也未必能明白,反正你就知道,不能瞒八哥就是了!”我点点头:“好吧,那还有谁呢?”他看了我一眼,说道:“你还要去求一个人!”
    “谁?”“佟贵妃娘娘!”我啊地叫了一声,眼神有些茫然。
    十四继续说道:“我留心查了一下,这个宫女的记录是在康熙四十九年因患急症出宫养病,可病养的怎么样,后面就无记录了。宫女的调动属后宫之事,而后宫之事又属佟贵妃娘娘所管,你若能求动她,这事儿就简便多了。我素来喜好马匹,上驷院那里管事的太监,几年来为我选购马匹,也是得过我不少好处的,到时候吩咐一声,给他宫外的家人多些好处,无非房屋银两,这都不是难事儿。可若佟贵妃娘娘不点头,这事儿不好办不说。万一,娘娘告到皇阿玛那儿去,皇阿玛细究下来,倒霉的就不止一个两个人了!”
    我垂着头没有说话,十四的顾虑是对的,我若去求佟贵妃娘娘,不是没有机会。当年我曾卖过她一个人情,如今她的侄女佟佳氏正得圣宠,这当中有我的一份功劳。可仔细权衡如今的局势,惠妃已经失去了大阿哥,自然把全部的宝都压在了八阿哥的身上,而我阿玛、我的哥哥又都是八阿哥这里的人,佟贵妃自一早将我视入八爷党一派。
    当年佟国维正得势时,佟家一直都是支持八阿哥的,可一废太子之时,佟国维因“党附胤禩”的罪名获了罪,如今佟家势力最大的官就是隆科多了。偏偏这个隆科多和他的老爸唱起了反调,追随的乃是四阿哥,虽然现在谁也看不出来,可谁不知道隆科多和他的大姐姐孝懿皇后从小就姐弟情深,孝懿皇后去世时,隆科多甚至哭晕了过去,康熙提拔隆科多,也是为了慰祭孝懿仁皇后之灵。
    孝懿皇后亲手抚养四阿哥长大,对四阿哥视如亲生骨肉,疼爱有加,四阿哥见到隆科多,更是只唤舅舅而不呼其名,佟贵妃若顾虑到这些政治阵脚的因素,借此机会帮助四阿哥怎么办?
    我努力回顾了一下康熙五十一年的事情,好像这一年,除了太子被废,十三被囚,其他人都没有什么事儿。再说,巧儿原先也是被四阿哥带出宫,若是被康熙知道,大家都逃不了干系!想到这里,我咬了咬牙道:“好!我去求佟贵妃娘娘!”
    巧儿的眼泪刷地一下又流下来了,把头埋在了地上,我要去扶她,她挡着我的手不肯动。十四无奈地看了我一眼,叹口气没有说话,我看向十四道:“这次真的谢谢你了!”
    十四摆摆手:“你莫要谢我,我也只是出一个点子,何况……”
    十四欲言又止,我知道他是在暗指十三的事儿,心里顿时又酸楚了起来,太子好歹还有巧儿在身旁服侍了,可十三呢?十四看了看我,眼里有些闪烁,局促了一会儿,站起来道:“我得把她带走!你若求得动佟贵妃娘娘,内务府那自会接人!”
    我点点头,柔声对巧儿说:“你先跟十四爷走吧,回去好好养身体,等我的好消息!”巧儿说不出话,只是呜咽地恩了一声,又给我磕了好几个头,这才顺着我的手劲站了起来,我细细给她擦了眼泪,她才又低下头去,跟在十四身后走出了门。我目送他们走远之后,转身立于窗前,仔细地盘算起来。
    我未敢深思十四为何会出面揽下此事,他担着风险卖了我如此之大的一个人情,真心也好,为十三之事心存愧疚也好,另有目的也好……总之,有了他出面,这件事情好办了许多,但关键还是得佟贵妃点头。
    当年她也是一句话,就趁康熙南巡之际将我调去锺翠宫调训新进宫的秀女,这本也是不合规矩之事,可因也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理由又合乎情理,也没人会去烂嚼舌根。可是我该如何去向她求这个情呢?
    若我没有什么冠冕堂皇的借口,冒然前去她的寝宫,势必会招人口舌,万一传了出去,事情只会更糟。思前想后,我决定还是趁不当值之时,到御花园去碰碰运气,佟贵妃热衷于赏花,每月总要出来好几次,想碰见她也未必困难,可碰见了之后,这话该如何说,又是一个大问题。
    苦恼了半日,还是没有思忱好,不由得又轮起手狠狠地捶了捶自己脑袋,平日里说话倒是神的很,一到了正紧事儿上,就黔驴技穷了!
    几日以来都在为此事而苦恼,连当值时都有些心不在焉,康熙被太子一事缠绕,倒也未注意到我的异样,反而是魏珠,私下里提点了我好几回。
    想到巧儿的样子,心中又是一阵难过,有句俗话叫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在现代看多了夫妻、情侣之间为了一己私欲反目成仇,或是因为一方落魄而转身离开,更有甚者还会落井下石,吵架、分手、离婚……屡见不鲜,不禁感叹,能像巧儿这样,在受尽那些折磨之后,落魄之时依然不离不弃的,又能有几个呢?换了我,我一定做不到!怨她痴,怨她傻,可更多是疼惜、怜悯!也许这是她这辈子最大的心愿了吧!也许只有这样她才会感觉到幸福吧……无论如何,我也要帮她完成这个心愿。

※※  ※※  ※※  ※※

    苦等了几日,终于看见了佟贵妃游园赏菊花的身影,几个太监和宫女伴着,在花间信步闲走。我深吸一口气,理理衣襟,笑意吟吟地走上前去。佟贵妃一见我,立刻笑着招呼道:“熙臻姑娘,今儿怎么在这儿碰见你了?”
    我笑着福身给她请安道:“给贵妃娘娘请安,娘娘吉祥!”“起来吧,又没外人,拘着这些礼数做甚?”
    我陪笑着说:“今日恰不当值,见天气晴好,想着御花园内的菊花开的正艳,兴起之时就来观赏一翻,远远看见娘娘也在赏菊,这满园美景与娘娘的婀娜倩影相互辉映,乍看之下,竟以为身处仙境,恍惚了半晌,这才来给娘娘请安,还请娘娘赎罪!”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这是从古至今从未变过的真理。佟贵妃听见我的恭维之语,果然喜上眉梢,笑了又笑,然后拉了我一同游园子。行至亭阁,命宫女太监备上茶和点心,邀我坐下一同品尝。

宸游增悦豫,仙境别红尘。
借得山川秀,添来气象新。
香融金谷酒,花媚玉堂人。
何幸邀恩宠,宫车过往频。

    “妙妙妙!”佟贵妃见我在纸上写下这首林黛玉的《题世外仙源》之后,欢喜地大声称赞,我不禁微微一笑,林黛玉这首描写与贵妃同游花园的诗还真是给我用上了!一个“宸”字,已经极度拍了佟贵妃的马屁。
    “宸妃”自唐朝武则天以来,就是对除了皇后之外地位最高的妃子的称谓,当年皇太极是如何地宠爱他的宸妃,以至于几乎是为了她而殉情,在这大清朝儿女心中,早已传为佳话。皇太极、多尔衮、顺治……难怪康熙要感叹,爱新觉罗家总出情痴!我心里不由得微微一动,也许……呵呵!转而又自嘲地笑笑,定了定心神,继续与佟贵妃说笑起来。
    “梅香!”佟贵妃喊着她的宫女道:“你们几个去园子里给我采些菊花回去,泡澡、泡茶都是好用之物。”那几个宫女太监忙应着,一起退了下去。
    佟贵妃娘娘对我嫣然一笑说道:“现在没旁人了,姑娘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微怔了怔,狠了狠心,起身朝她跪下道:“娘娘果然是明察秋毫!奴婢确有一事求娘娘!”
    佟贵妃笑道:“姑娘先起来说话,这里就咱们俩,你若有事,说与我听听,若是能帮,就冲着姑娘的这首诗,我也断然是不好拒绝的,不是么?”我不敢多想,急忙把巧儿的事情细细向她诉说了一遍,自然中间省去了怀孕一事,说是因患了急性传染病,便托了宫外的朋友请了大夫代为照顾,其余之事全部没有隐瞒。
    佟贵妃静静地听着,眉头微微锁起,紧闭着嘴唇。我紧紧地盯着她,心里有些不安。佟贵妃今年也有四十岁了,人生的小巧,看上去并不那么显老,一双丹凤眼总是含情脉脉,波光殷殷,我一直很奇怪以她的姿色,为何不受康熙的宠爱,难道是因为她的姐姐孝懿皇后?那康熙又何必将她娶进宫中,再封为六宫之首呢?
    正胡乱地猜想着,佟贵妃抬眼看了看我道:“听你这么说,这个宫女与二阿哥之间似是有着爱慕?”我道:“不敢瞒娘娘,确实如此!”
    “可我听闻,二阿哥在康熙四十九年时,曾去皇上那要过你一回,而且当时皇上也有默许之意。”我撇撇嘴,低下头道:“确有此事,巧儿也正是在此时患病。”
    佟贵妃点点头:“这么一来倒是能说通,现如今如此有情有意之女子却是不多了!”我点了点头,有些紧张地看着她,她微微一笑问我道:“熙臻姑娘,你可知为何皇上当日默许之后,直到今日也未曾提起过给你赐婚一事?”
    我有些茫然地张了张嘴,却没有发出声音。从那之后朝廷之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怕是连康熙自己都忘的一干二净了吧!
    佟贵妃笑道:“你认为,是朝廷之中发生了太多的事情,以至于让皇上忘记了这件事情,是么?”我惊讶地点了点了头。
    她摇头笑着继续说道:“你错了,其实皇上心里,比谁都清楚。熙臻,你在皇上身边伺候这么多年,皇上对你的喜爱,你心里应该很清楚。以你的家世,以你家族现在的势力,你若还想着能远离爱新觉罗家族的话,我劝你趁早打消了这个念头。当年二阿哥去要你,皇上之所以会默许,那是因为当时他刚被复立为太子不久,皇上心中,对他是喜爱、充满信心的。可随着事情一件件的发生,皇上的心境也起了变化,到了后来,谁都能看出,二阿哥的太子之位再次被废,已是迟早之事。所以皇上才再也没有提过指婚一事!
    话说到这儿,我想现在,你应该不会不明白皇上心中的意思了!这些心思,我能猜透,别人也能猜透,你仔细想一想便知,宫女快到出宫的年纪,内务府的太监早不早的就会请示出宫的事宜,或是及早觅好人家,早早的就送过去了。也有送与皇子做侍妾或福晋的,这也都不是难事,可为何只有你,至今也无人敢去过问?不关心么?我敢断定,这紫禁城当中所有人都正在翘首期盼着!”
    我无力地瞪大了双眼看着佟贵妃,心像是被撕裂了一般的疼痛,一幕幕往事在心中通通闪现,那些让我想不明却又痛苦万分的事情,直到今天,才终于能有些理解。
    佟贵妃叹了口气道:“皇上这么喜爱你,定会为你安排一个极好的归宿,这紫禁城当中最好的归宿是什么,自不用我再明说了!皇上会把你指给哪位阿哥,也就意味着,皇上心中的继位人是谁了!这也正是皇上为何迟迟还不为你指婚的原因啊!”
    我只觉得最后一丝力气好像都被抽走了一般,双眼空洞地盯着前方。脑袋里嗡嗡地被各种各样的声音充斥。
    “相信我,我一定会有办法的。”
    “熙臻,这就是帝王之家的无奈啊!”
    “一旦时机成熟,我定会向皇阿玛请求赐婚。”
    “熙臻!你相信我好不好?”……
    我痛苦地抱住了脑袋,佟贵妃关切地问道:“熙臻姑娘,你没事儿吧?”我点点头,忍住差点要夺眶而出的泪水,勉强对她挤出一丝笑。
    静了一会儿,佟贵妃叹道:“今儿之所以与你说起这些,并不是对你危言耸听。到如今,你还在为别人的事情费尽心思,甘冒风险,万一因此而触怒圣颜,岂不是得不偿失?你如今需要做的只是仔细伺候在万岁爷身边,多为自己争取一些,多为自己考虑一些,如此方才是万全之策啊!”
    我咬了咬牙,俯身给佟贵妃磕头道:“娘娘教诲,让奴婢茅塞顿开,胜读十年之书,奴婢定当铭记于心。奴婢何得何能,能得娘娘垂青关爱,实在受宠若惊!无奈奴婢始终乃红尘世俗中人,总被各种各样的感情所牵绊,义字当头,奴婢别无选择!但求娘娘能给奴婢指引一条明路,娘娘大恩大德,他日定当涌泉相报!”
    佟贵妃摇摇头,叹道:“罢了,罢了,也许有一天,你会想明白我今日的一翻话,但也许那时已为时已晚!好吧,我答应你,尽量试试便是!”
    我激动地向她磕头,直喊着:“谢谢娘娘!谢谢娘娘!”她无奈地笑着过来扶起了我,说道:“快起来吧,这要让人看见,指不定要把舌根嚼成什么样呢!”我顺着她的手站了起来,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嘴角虽挂着笑容,心中却是无限惆怅。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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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二>

  紫禁城的清晨是宁静而又美丽的,站在池边了望,圈圈青烟,袅袅飘飞。带不走秋的凉意,冬却已经降临。一只鸟站在树梢上,眺望。远处,淡淡薄烟飘飘然,围住了一座座宫墙,也迷住了鸟的眼。轻啼,悠扬。
    醉了心中的湖水,一圈圈,涟漪荡远。荡远的涟漪里,鸟的影子,被轻轻摇碎。光线下折射出水晶般的幻影,圈圈迷失。这好奇的鸟儿在天空阵阵盘旋,似是艳羡紫禁城里的人们锦衣玉食的精致生活,熟不知,这里有多少人,日日都期盼自己能有一双翅膀,飞的远远的,远远的,再也不要回来。
    我俯身撅起一捧水洗了洗脸,让无力的精神得到一点振奋,我不敢再去回想几日之前佟贵妃对我说的那翻话,每次想起,心中都万分凄楚。我曾始终不解八阿哥的为难,哭过,怨过,他不想娶,他不敢娶……原来都是不能娶!可如今,事过境迁,物是人非处,山盟虽在,锦书却已难托。
    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也许我是能猜中康熙心中的不少想法,独独事一关己,便总是后知后觉。康熙心中的继位人究竟是谁?是四阿哥吗?是,因为我知道历史,知道他是最后的赢家,可这当中,究竟又发生了多少变故,谁也不得而知。
    叹口气,打起精神去乾清宫当值,午饭过后,在家闭门已久的四阿哥终于前来给康熙请安,触目所及全是憔悴的神情,我茫然地目送他进内堂,心中酸楚。十年前泰山之上,他隐隐的笑意和十三的开怀一幕幕在眼前闪过,记忆这东西有时清晰的可怕,却总是那样伤人。
    我也许再也看不见那样的他们了,等再一个十年过去,回忆还会不会依然这样的清晰?和凝兰换过值一路慢慢走会处所休息,如今我几天也不见得能和四阿哥说上一句话,就算想安慰安慰他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话,连我自己都安慰不了。失去十三的痛苦,他比我承受的更深。
    远远看见十四正站在院门口等我,紧张地跑过去,看见他脸上的笑容,这才松下了一口气。十四点着头说道:“你真有本事,居然就真把佟贵妃说动了!内务府已经把人接走了,你放心吧!”
    我皱着眉开口说道:“内务府的人,能把巧儿调去二阿哥那里吗?”“佟贵妃已经开了口,说是调去上驷院扫地送饭,这等差事,有人愿意去做,他们正巴不得呢。何况,现在的内务府总管事,还是当年八哥任这个位时一手提拔上来的,你就安下心吧!上驷院那里我也已经打好招呼了,应该不会有问题了。”
    我点点头,想了想又道:“我还想再见巧儿一面!也许,这辈子就只剩这一面了!”
    十四看了看我,叹口气道:“好吧,我去想想办法。”我福下身向他行礼:“谢十四爷!”
    他挥挥手:“好了,好了,这也不是什么大事,别行这些礼。”
    我木然地站起来,静了一会儿,十四说道:“我回去安排好了,过两天差人来接你!”我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十四顿了顿,说道:“没事儿我就先走了。”
    我又点点头,转而又忽地将头抬起,看着他道:“过几日就是良妃娘娘的忌辰,你多劝着些八爷,莫要太过伤心了,免得伤了身子。”他撇撇嘴道:“你若真有心,就自己与他说去,你若无心,做这些又何必?”
    我被他堵的说不出话,只讪讪地接了一句:“别告诉他,我和你说过这些!”他摇摇头,叹道:“你这个人——唉!”他甩了袖子,转身离开。
    我愣愣地看着他的背影,刚走出两步,我便冲口而出喊道:“十四爷!”他转身看着我问道:“还有事儿?”我张了张嘴,欲言又止,苦笑着摇头道:“没事儿了!”
    十四走前两步看着我道:“你何时也变的这等婆婆妈妈,说话吞吞吐吐了?有什么话直说无妨!我最恨人家跟我打哑谜!”
    我咬着牙,抬头直视他的眼眸,用一种连我自己都听不下去的声音问道:“十三爷的事儿,是你做的么?”
    他由最初的不解,变成了惊讶,接着又换上一丝了然,最后是慢慢地变成冰冷。我目睹着这一系的变化,心中不由有些害怕,他幽幽看我一眼,冷着声音道:“熙臻,我最不希望的,就是你问我这句话!”说罢,他转身就走。
    我往后退了两步,心狂跳不止。一阵阵地难受,最后竟难以自持地蹲在了地上,我有我的委屈,我有我的挣扎,苦笑,却始终不能够。
    二日之后,我在内务府的一处太监们供奉的小佛堂内见到了又恢复一身宫女打扮的巧儿,瘦,苍白,却多了几许明亮的神色,一个小太监一路躬着腰引我过去,见面之后,二人也只是含着泪,相顾无语。我拿出还是当年进宫之时额娘所赠的一块翠绿色的环型玉佩放到她的手上,她没有推辞拒绝,只是握着流泪。她跪在佛像之前虔诚地叩拜,不知在祈祷什么,我怔怔地看着那些或慈目或狰狞的佛像,内心茫然。

※※  ※※  ※※  ※※

    康熙五十二年三月十八日,康熙的六十大寿,举国欢庆六旬万寿节。由我向康熙提议,于畅春园内赐百官同宴,与会者多达千人,借此振一振朝中的士气。除了负责宴会之时宫女的调动,菜色也由我一一过目,康熙住去了畅春园,我因为要与御膳房的人商议菜式,特许先留在宫中,定好之后再去畅春园。有了事情忙,日子也不再那么难熬了,不用伺候康熙,生活也随意了许多。
    刚把院门推开,就觉得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探头一看,四阿哥正定定地立在门口,斗笠和披风上已经积了不少雪,我急忙请他进屋,替他脱下了斗笠和披风,让他坐下,把碳炉端到了他的身边,再给他泡了一杯热茶。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嘴唇微微有些哆嗦。
    “我刚刚去看了十三弟。”在静了好一会之后,他轻轻地开口说道,接着放下茶杯,盯着地面发愣。
    我怔怔地看着他,脑子里嗡嗡做响,呆了半晌,才问出一句:“十三爷他……他还好吗?”四阿哥没有说话,我不禁苦笑,我这是问的什么蠢问题,被关在那个养蜂夹道里,还怎么可能好?
    “可是……可是你怎么去的呢?皇上不是说不准任何人私下接触十三爷的么?”想了一会,我又开口问道。“是皇阿玛许的,不管怎么说,皇阿玛六旬万寿,寿礼还是要送的。”
    我点点头,没有再说话,顿了顿,他又说道:“我给十三弟送了个丫头过去。”我看着他道:“这也是万岁爷许的么?”他摇了摇头,说道:“不过也没说不许,二哥那儿也没说什么,皇阿玛不提,也就是默许了,毕竟都是他的儿子。”
    我不禁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原来,他是拿巧儿做试验来了,若是十四给太子送去一个丫头,康熙没有说什么,他也就好给十三送一个去。
    “是哪里的丫头?能伺候好十三爷么?”我问道。“就是十三弟自己府上的,是晓得十三弟脾性的,你放心吧。”他看了我一眼答到。
    我点点头,没再说话。他问道:“你刚是要出去么?”“恩,去御膳房,选万寿节晚宴的菜式。”我回道。
    “听说,这次宴请了上千名官员,是你提议的?”我又点点头:“自太子再度被废后,朝中士气一直不振,万岁爷也常闷闷不乐的,借此机会,也能鼓舞一下人心。”
    他看了看我,微微笑了一笑,站起来道:“走吧,我去看看额娘,可以顺一段路。”我转身去给他取披风和斗笠,帮他披上,他笑看着我,没有说话。
    出门的时候发现雪已经停了,微微有些阳光从云层里射下来,在雪地上折出了粼粼的金光。我静静地行在他的身后,避着凛冽的寒风。忽然我顿住了脚,回头望了望地上深浅不一的四行脚印,在转头看着他独行与雪中的背影,一时间有些发愣。
    《金枝欲孽》中,安茜踩着孔武的脚印在雪中行走的画面霎时间在脑海中浮现,有泪水在眼内翻涌,我小心翼翼地抬起脚,踩在了四阿哥的脚印中,一步,一步,竟比自己踩着雪行走要容易得多。
    回想走过的路,纵然艰辛,却从来没有后悔。摆在面前的,无论是什么,也决不想去后悔。只是,人生的命运有时并不是操纵在自己的手中,无论苦与乐,都必须承受,反反复复折磨的也总是自己的心灵。若是能踩着这样的脚印一路行下去,安静的,看花谢花开,静候月落日升,浅浅淡淡,笑看云起,懂,或者不懂,也许,都无关紧要了吧!
    走完这一程,他须向左去德妃娘娘的寝宫,我则要往右去往御膳房,他转头看了看一路上的脚印,微微一笑,也没有看我,只是自顾地转身离去。我怔怔地看了看地上,四行脚印在某一处汇成了两行,蜿蜒伸至我的脚下,云已经散去,太阳露出了脸,弱弱地散着温度,明晃晃的雪地显得格外刺眼。我摇摇头,也笑着转过了身,抬脚向前走去。

※※  ※※  ※※  ※※

    和御膳房的太监商议了几个月,当最终菜色敲定的时候,连我都吓了一跳。

丽人献茗:君山银针
干果四品:怪味核桃 水晶软糖 五香腰果 花生粘
蜜饯四品:蜜饯桔子 蜜饯海棠 蜜饯香蕉 蜜饯李子
饽饽四品:花盏龙眼 艾窝窝 果酱金糕 双色马蹄糕
酱菜四品:宫廷小萝葡 蜜汁辣黄瓜 桂花大头菜 酱桃仁
前菜七品:二龙戏珠 陈皮兔肉 怪味鸡条 天香鲍鱼 三丝瓜卷 虾籽冬笋 椒油茭白
膳汤一品:罐焖鱼唇
御菜五品:沙舟踏翠 琵琶大虾 龙凤柔情 香油膳糊 肉丁黄瓜酱
饽饽二品:千层蒸糕 什锦花篮
御菜五品:龙舟镢鱼 滑溜贝球 酱焖鹌鹑 蚝油牛柳 川汁鸭掌
饽饽二品:凤尾烧麦 五彩抄手
御菜五品:一品豆腐 三仙丸子 金菇掐菜 溜鸡脯 香麻鹿肉饼
饽饽二品:玉兔白菜 四喜饺
烧烤二品:御膳烤鸡 烤鱼扇
野味火锅:随上围碟十二品
一品   :鹿肉片 飞龙脯 狍子脊 山鸡片 野猪肉 野鸭脯 鱿鱼卷 鲜鱼肉 刺龙牙 大叶芹 刺五加 鲜豆苗
膳粥一品:荷叶膳粥
水果一品:水果拼盘一品
告别香茗:杨河春绿

    这虽比不上满汉全席,但也是毫不逊色了,康熙看到菜单之后很高兴,大笔一挥赐名为“千叟宴”。万寿节当天,畅春园内张灯结彩,人头攒动。我带着一大群各宫挑选出来的宫女,在宴会场席地边上一遍遍地训话。
    她们都是千叟宴第一道“丽人献茗”中的“丽人”,穿着统一的别致的宫装,给众位皇子、大臣们献茶。步伐、身姿、表情、声音、动作……都是极其讲究,生怕她们会出错,所以训练了一遍又一遍,方才放心,挥手让她们散去准备,转身之时,发现四阿哥在不远处斜靠着大树站着,大概已经看了很久了,扬着嘴角,有些好笑地看着我。
    我这才发觉自己给宫女们训练的样子过于专注,甚至拿出了以前上学军训时从教官那学的那一套,一时觉得有些尴尬,杵了一会儿,才走上前去给他请安,他笑着叫我起来,说道:“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若你是个男儿身,我就让你去带兵,可惜,你这辈子也没机会做花木兰了。”
    我心中又喜又酸,喜的是他终于又能恢复些精神开始说笑,酸的是想到如果十三此时也在,定也会笑着与我打趣。他看见我有些古怪的神情,像是也明白了些什么,眼神霎时就变有些迷离。
    我急忙堆起笑说:“我呀,最多也就能纸上谈兵,真刀真枪的,我可干不来。”他微微一笑,看了看我,眼内流淌着丝丝温暖,没有说话。我抬头看着他,想到一个月以前在雪地里的场景,也微微笑了起来。
    “爷……”一个怯怯的,却又很熟悉的声音从四阿哥身后传来,我们同时望过去,只见若怜穿着桃红色的宫装,正站在回廊口看着我们。
    我刹那间就愣住了,觉得从头到脚都在发麻,四阿哥倒是面色如常,只是略向后退了退,若怜走过来,向四阿哥行礼说道:“爷吉祥。”“恩,起吧。”四阿哥又恢复了他冰冷的声音,收起了刚才难得一现的温馨。
    若怜站了起来,两只眼睛愣愣地盯住我,我急忙福身道:“给侧福晋请安,福晋吉祥!”“快起来吧,爷在这儿呢,我怎好受你的礼!”若怜开口说道,并抬了抬手,我木木地站了起来,一时不太理解她话中的含义。
    四阿哥问道:“你没有陪着额娘和福晋么?怎么上这儿来了?”“回爷的话,是姐姐让我来喊您的,说是十四叔也来了,额娘让您过去呢!”若怜柔声说道。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我知道了,你先过去吧,我一会就到。”若怜幽幽看了我一眼,向四哥行了个礼道:“妾身告退。”我也福下身道:“恭送侧福晋。”她没说什么,转身就离开了。
    我不敢再去看四阿哥,只是默默地将头别开,顿了一会儿,我说道:“奴婢还要去准备茗茶,就先告退了。”他注视了我片刻,挥了一下手,我直起身转身抬步就走,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一时间心里慌乱的十分厉害。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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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三>

   急走了几步,气色还是没有缓和过来,我只觉得心里闷闷的,很不舒服。忍不住回头望了一望,四阿哥已顺着若怜离去的方向走去,有些落寞地转过身,自嘲地笑了笑,继续向前走。远远瞧见十四一闪而过的身影,匆匆瞥了我一眼,就立刻移开。
    我急忙跑上前去,喊道:“十四爷!”他顿下脚步,看了看我,没有说话,我问道:“你不是在德妃娘娘那吗?”他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道:“正要去,你怎么知道?”
    我低头默了下来,没有接着说话,难道若怜会骗四阿哥?我不敢相信地瞪了瞪眼睛。
    十四道:“还有事儿?没事儿我走了。”我抬头看着他,无奈地叹了一口气:“你还生我的气吗?”
    十四“嘁”了一声,说道:“岂敢!”我陪着笑,摇着他的袖子耍赖道:“别这样了,别生气了!我还没好好谢谢你呢!”
    十四皮笑肉不笑地扯动了一下嘴角,软了下来,白了我一眼道:“你这个——”他眨了眨眼睛,大概没找到什么合适的词,顿了半晌,甩了甩袖子又气又笑地说道:“我真懒的理你!”说罢转身快步离去。
    我笑着看着他的背影,摇头转过了身,走了一会儿,方才回过了神。若怜居然会骗四阿哥?为什么?是因为看到四阿哥和我在一起么?她对我终是心存芥蒂么?倘若我果真嫁给了四阿哥,她又会如何对我呢?在宫中这么多年,只是伺候在康熙的身边,对后宫争宠之事,虽有耳闻,却见的不多。我成天忧心焦虑的全都是他们兄弟之间争位的斗争,见惯了男人之间的战争,对于女人之间的手段,反倒是一概不知了!若怜为了不让四阿哥单独与我说一会儿话,居然都可以不惜说谎,她既然敢说出来,就必然是有十成的把握!
    她已经不是当年那个又瘦又小胆怯地敲我房门进来与我见礼的若怜了,也不是那个靠在我怀里哭着说在四阿哥府上一点都不快乐的若怜了,更不是那个被李氏的风头挤到一边软弱地只敢看着我渴望得到我眼神中的安慰的若怜了!她已经彻头彻尾地变成了年侧福晋,在四阿哥的府上与那么多的女人周旋多年下来,心机城府早已深厚许多!只有我,还傻傻地想着该如何面对她,她怕是早已将我视成劲敌了!
    呵呵……我不禁摇头苦笑,人心叵测,我竟指望能安生地过着日子么?
    整场宴席,我都心神不定,皇子献礼时,康熙显得非常高兴,每位皇子都赏赐了东西,对四阿哥更是厚待,将在畅春园旁边所建的圆明园赐与了他做新的府邸。我听到后不禁一愣,圆明园!那座在八国联军侵略中国时被毁于一旦如今只留下一派断壁残垣的皇家园林,有着万园之园之称的圆明园啊!
    四阿哥低头大声谢恩,起身后见到我的神情,面色淡淡地扫了我一眼,退了下去。我撇了撇嘴,怕是又被误会成什么了!又不能怪我,搁谁到这儿听到圆明园三个字,都会面露几分惊诧的!
波澜不兴地回望他一眼,转过眼神时,却一眼看见八阿哥正面带几分微笑看着我,心慌地低下头去,不敢再多想什么,安分地守在了康熙的身后。
    千名官员同席的宴会,果然不同凡响,热闹非凡,歌舞戏曲杂耍烟火花灯……一直闹到了后半夜,看的出康熙已是乏了,可仍不愿丢了兴致,好容易等放完了烟火,在与魏珠你丢给我我丢给你几个眼神来回之后,我气的差点就没与他剪刀石头布决定了,他这才无奈地弩了弩嘴,我们俩一同上前,对康熙说道时候不早了,该歇着了。
    康熙方才点点头,宣布结束宴会。
    回去梳洗过后,康熙虽有几分疲倦,但仍笑着问我道:“朕记得十年前五旬万寿时,你给朕点了根可许愿的生辰蜡烛,如今怎倒没有了?”
    我忙笑道:“万岁爷真是好记性,今儿是太晚了,怕您乏,这就给您点上。”说罢急忙去取来一根红烛,点上送到康熙面前。康熙笑着看了看我手中的蜡烛,道:“倘若许愿真能如意就好了。”
    我小心地问道:“万岁爷那年许的愿望实现了么?”他只是笑盯着蜡烛,并不说话,过了好一会儿,才一口气吹灭了蜡烛,说道:“虽世事总难随人原,但心怀愿望,总还是好的。歇吧!”我愣愣地应着,把蜡烛放到一边,伺候他躺下,看着康熙日渐苍老的面庞,心里暗暗叹了叹气。

※※  ※※  ※※  ※※

    畅春园里种了许许多多的花,每到春暖之时就开得极艳,满园的花团锦簇,比起御花园来是有过之而无不及,今日正好不当值,我带了一群宫女拎着篮子去采花,梅花、丁香、金雀、牡丹、芍药、蝴蝶兰……可以做糕点,可以泡澡,还可以做装饰,很久不曾有这等兴致,抛下了一切看着这满园春色,心境不由得舒畅许多。
    正在低头专心致志地选花,忽闻一阵笑谈之声,抬头诧异地一看,瓜尔佳氏正伴着康熙信步向我走来。我急忙福身行礼,康熙抬手让我起来,问道:“这是在做什么?”
    我回道:“见着满园花开的正艳,忍不住采些回去,一来是想着给万岁爷做糕点时加些进去,二来是想着沾沾万岁爷的光,沐浴时能撒些在浴盆里。”
    康熙乐道:“你倒诚实,假公济私还这么振振有辞!”我陪笑道:“万岁爷英明,奴婢这点心思到了您的面前还能有的藏吗?”
    瓜尔佳也笑着说:“皇上今儿兴致好,让我伴着游园子,远远就见你站在花丛中,我刚刚还笑着与皇上说,真是人比花娇呢!”我忙说道:“娘娘过奖了!”
    瓜尔佳转身对康熙说:“皇上,熙臻是与臣妾同届入的宫,如今已十二年过去,早是过了适嫁的年纪,女儿家不比男儿,大好时光眼见着就要过去,皇上也该是时候为熙臻指门婚事了!”
    我心中大惊,忙低下头去,心里七上八下不是滋味,瓜尔佳氏确是为了我好,不忍我再在这宫中左右为难下去,可突然间提及,不知道康熙又会作何反应?静了半晌,康熙点头说道:“确是该给你指婚了!”
    我的心立刻拎到了嗓子眼,他若来问我中意谁,我该怎么答?慌忙中我跪下道:“奴婢愿伺候万岁爷一辈子!”瓜尔佳笑说:“尽说傻话,女儿家哪有不嫁人的道理!皇上,您瞧瞧她,一心一意地伺候您,竟连自个儿的终身都情愿耽误!”
    康熙点点头缓缓说道:“你在朕身边伺候多年,一向甚得朕的喜爱,你的婚事,朕要细细考虑,怎么也不会委屈了你,也不急在这一时半刻,先起来吧,不过这不愿嫁人的傻话,以后可不许再说了!”
    我低低地应了一声,站了起来,不知道该喜该伤,提在半拉的心又放了回去,他还没考虑好!可是,他既已开了口,事情也就不远了,四阿哥当真会去向康熙请求赐婚么?康熙笑了一阵,就与瓜尔佳氏抬步远去了,我却再没了采花的好兴致,吩咐了几声,放下花篮,就一人独自走开。
    为了避免与康熙碰见,我绕了远路走回住处,快近西侧门之时,听闻外面一阵喧闹,躲在树后远远地张望着,原来都是四阿哥府上的下人,拾掇好了圆明园,正将家具之物搬往进来。想到若怜的样子,心中不免又是一阵惆怅,摇摇头,转身快步走回了自己的住处。

※※  ※※  ※※  ※※

    七月中旬,康熙北上热河围猎避暑。随行的阿哥有四阿哥、五阿哥、十二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七阿哥。
    远离了闷热的北京城,在凉爽的草原之上,心里却抑制不住悲伤。十三在这里带我骑过马,与我喝过酒,欢声笑语依然在耳边回响,上回在这里时,他还笑着对我说,康熙命他主管了刑部。可如今,却已人去楼空。不知道在那养蜂夹道中他过的如何,北京的热度他可能忍受。心下难过,想出去透透气,选匹马来慢慢地溜。
    无奈到了马圈,才发现管马的侍卫全部都换了人,一个都不认得我不说,领头的侍卫还特别的较真儿,不愿意借马给我,和他说了半天依然无果,只得悻悻地离去。
    没走几步,就发现四阿哥正站在前面,身后的侍卫大声向他请安,他走过来对我说:“想骑马出去?”我点点头,他一笑,吩咐侍卫把他的马牵来,那侍卫应着,惊诧地看了我一眼,低着头飞快地去牵马,我笑看着他,没有说话。
    待侍卫牵来了马,他接过缰绳,与我慢慢踱步出去,走出好远,方才翻身上马,伸手给我道:“上来!”我就着他的手劲坐上了马,二人共乘一骥一路向远处奔去。
    我双手抓住马鞍,抬着头看他,忽地想起了多年前在济南时,泰山脚下坐在他的马背上,两人均是湿漉漉地尴尬场景,还有那个“人工呼吸”,不由得撑着脑袋笑了起来,他低头看了看我,我咬唇收了笑,可又想到后来他与康熙吃饭时不停打喷嚏的样子,又忍不住笑了出声。
    他继续骑了一会,勒住了马,看着我说:“想到什么了?这么好笑?”
    我笑着说:“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坐你的马时发生的事儿吗?”他看了看我,无奈地摇摇头笑了笑,我继续说道:“后来你还不停地打喷嚏,十三爷笑的都……”我忽地收住了声,脸上的笑意凝住,心中一下字酸楚起来,扭头望了望大草原,没有说话。
    他翻身下马,我也跳了下来,随意找了块草地坐下来,他在我身边坐下,静了好一会儿,他忽然看着我说道:“皇阿玛估摸着半年之内就会给你指婚了。”
    我心猛地一紧,抬头望向他,说道:“前些日子在畅春园时,和嫔娘娘就向皇上提过了,皇上说是要仔细考虑考虑!”“和嫔?”他反问道。
    我点点头:“恩,我与她同届进宫,一向要好,她是真心待我的。”四阿哥嘴角弯过一抹笑:“这紫禁城当中,真心二字,倒真是少见了!”
    我无奈地看看他,把头别了过去。他用手撑住头,像是自言自语地说道:“等回了京,我就去求皇阿玛,兄弟几个当中,皇阿玛如今最为倚重的便是我了,待他问你时,你再暗名心迹,皇阿玛素来喜爱成人之美,应该会答应的!”
    我红着脸,扭头斜他一眼,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来,搬过我的肩膀,用手挑着我的下巴道:“你准备好了么?恩?”我愣愣地看着他,不太明白他话中的含义,他微微一笑,继续说道:“嫁给我,你准备好了么?”
    我尴尬地垂下眼睛,不知道怎么回答,我准备好了吗?如何面对八阿哥?如何面对若怜?
    四阿哥笑道:“这问题很难回答?”
    我抬眼凝视着他的漆黑眼眸,丝丝点点的柔情一点一点把我网入他的视线当中,那抹黝黑之下,竟隐隐藏着些许期待,些许不安。我听得见自己的心跳,到了今时今刻,我还在犹豫什么呢?我抬起左手,伸到他的面前,露出玉镯给他看,笑看着他,他的神情顿时一缓,松开我下巴,握住我的左手放了下来,另一只手却用力将我揽了揽,身体紧紧地贴过来,温热的呼吸近在我的鼻息之前。
    我的心顿时跳快了起来,呼吸也变的急促,不安地把右手抵在他的胸前,他一笑,抬手抚了一下我耳旁的碎发,轻轻抚摩着我的脸颊,他的手上因骑马射猎长了些厚重的老茧,扎的我越发不安起来。我不住地喘气,又羞又臊,可是心底竟隐隐含着几分期待,他松开手,抓住我抵于他胸前的右手,我失去了重心,身体不由自主地像后倒去,四阿哥揽住我的脖子,另一支手撑住地面,我软软地抬起手想抵住他的肩膀,可他已经翻身压了下来,我屏住呼吸,紧张的闭上眼睛,动都不敢动。
    头顶上传来几声轻笑,我刚想张开一条缝看看,就感觉一抹冰凉覆盖上了我的嘴唇。我浑身都僵住了,和多年之前畅春园内的感觉不同,他的吻是温柔的,带有丝丝的怜惜还有爱意,我晕忽忽地如坠云里雾里,意识逐渐模糊,好像最后一丝理智也离开了我。我的双手缓缓环上他的脖子,他先是一颤,接着抬手抚着我的头发,冰凉的唇逐渐变的热起来,我的不安和紧张都渐渐平息下来,微张开嘴唇,温柔地回应他的吻……
    八月的草原上凉风西西,风带着阳光吹拂过来,满丘的青草伏下又立起,明明暗暗层层涌动,沙沙之声在空旷的草原之上轻轻回响。我靠在四阿哥的怀里,看着满眼的绿意由近及远地散开,开出远古的一片空灵,象雾象雨的迷茫,随着阳光的香气,飘然而去。阳光下的雾,粘贴在绿绿的叶片上,洒下几滴小小的泪珠,那样的晶莹剔透,散发着清香。
    恍惚地想着自己是从何时开始爱上他的,却自己都不能确定,在济南,在江南,在西安……一点点、一滴滴都在心头缠绕,不知不觉之间,他已经走进了我的心里,也许只是自己一直不愿意去承认,或是不敢去面对罢了!命运吧!或许就是如此!从我第一次见到那个玉镯开始,也许一切都早已注定好了。
    他一手牵着我,一手牵着马,慢慢走回了营帐,我想甩开他的手,无奈他依然紧紧地握着,直到将我送到帐篷门口才松了开来,一路上多少惊诧的目光向我们投来,我无奈地笑着,他倒是也不怕落人口实了,万一传到康熙那儿去,说不定还正合了他的意。
    他看着我,柔声说道:“回去早点休息,记得多吃一些,养好身体。我可不想大婚时,看到个面黄肌瘦的新娘子!”我咬着下唇,红着脸瞪他,转而有又些恍惚,他看见我的眼神,问道:“怎么了?”
    我摇了摇头,顿了顿,开口说道:“只可惜,只可惜我们……恩,我们……十三爷不能来!”
    他把脸移向别处,静了一会儿说道:“十三弟若是知道你嫁给了我,一定会极开心的。”他拍了拍我的脑袋,说道:“等以后,把你化装成我的小太监,带你一起去看看十三弟,再一起喝几杯,可好?”
    我的眼睛顿时一亮,忙不迭地点了点头,他笑看了看我,说道:“进去吧!”我也冲他笑了笑,转身进了自己的帐篷。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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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四>

 “听说你前些天与四哥手牵着手漫步?”十四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我问道。我被他半路拦下,无奈地看他一眼,没有说话。
    十四怔了怔,看了看周围道:“借一步说话!”说着就拉我向僻静之处走去,我甩开他手道:“别拉了!再拉明儿就有人来问我怎么与十四爷手牵着手了!”他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接着正了正脸,问道:“熙臻,你当真喜欢四哥么?那八哥呢?”
    我茫然地看了看他,叹了口气道:“你就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他点头冷笑道:“就算你心里已经没有八哥了,可为什么偏偏是四哥?”
    我抬眼看他,反问道:“为什么不能是四爷?那你告诉我应该是谁?”“你——”十四顿了顿,微微有些涨红了脸,我无奈地瞪着他,他长叹了口气,说道:“也罢!我以前既说过不再问你,就是不会再问的了。”
    静了一会儿之后,他又看着我说道:“但若这是你的选择,日后后悔时,不要怪我事先没有提醒过你!”他转身就走,我愣了半晌,跑前几步拉住他的袖子问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他转过身来把手一抄,学着我的语气说道:“你就别问了,我不想说这个!”我又好气又好笑地看着他,他面色缓了缓,说道:“熙臻,我还是要劝你一句,有些事情,你还是不要搀和进来的好!”
    我怔怔地看着他,他撇了下嘴角,甩了袖子转身离去。我呆站在原地,心里仔细回味着他的话,一时间说不上来是什么滋味。
    草原上的日子过的总是很惬意,一转眼,绿草就已经泛了黄,十一月,康熙宣布回京,我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四阿哥就要去求婚了,康熙会答应吗?若是答应了之后,接下的一切,又该如何去面对?
    忐忑不安中回到了紫禁城,正阳门迎接的官员里,却未看见八阿哥的身影。康熙问三阿哥道:“胤禩人呢?”三阿哥回道:“回皇阿玛的话,是逢良妃娘娘逝世二周年忌辰,八弟前去为良妃娘娘奉安,是以未能赶来迎接皇阿玛。”康熙点点头,没有说话,脸上的表情喜怒莫辨。伺候康熙回了宫,几位皇子和大臣们都陪着他说话,议着这些日子以来的朝中的事情。我则与凝兰她们卸了东西,回屋子里收拾。
    “咚咚咚!”一阵有些急促的敲门声,我转头应道:“门没关,进来吧!”呼啦一下门被推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太监急切地迈了进来,我奇怪地看着他问道:“你是哪个房里的?”
    那太监给我打了个千,走上前来从怀里拿出一个小布包,在我面前打开。我当即愣住,惊讶地张大了嘴。这是一年多前我送给巧儿的那块翠绿色的环型玉佩,怎么会在这个小太监手里?那太监说道:“姑姑可认得这块玉佩?能随奴才来一下吗?”
    我怔了怔,即刻说道:“好吧,有劳公公带路!”说罢也顾不上整理什么,就随他出了门。
    一路上我问了这小太监不少话,他却总是闭口不谈,只说着:“姑姑到地方了就知道了!”七拐八绕的,看的出来是在前往上驷院,究竟巧儿出什么事儿了?我不敢多想,心里面七上八下的,远远地快到上驷院西侧院时,只听见一阵阵啼哭之声,我霎时脸色变的苍白,也顾不上细辨,拔腿就冲了进去,推开半掩着的门一看,顿时被里面的场景吓傻了。
    这是一间小屋子,窗户是关着的,糊上了厚厚的窗纸,虽是白天,屋内也点着灯,照的人脸上都是昏黄的颜色。只有躺在床上的巧儿的脸是惨白的,紧闭着眼睛,被灯光一照,更显得吓人。
    我张大嘴巴看着她身边的一个老嬷嬷手中抱着的裹在棉被里正在啼哭婴儿,床单上已经被染上了许多血,一个太监端着盆子来来回回,太子,不,二阿哥坐在床头,焦急地看着她,见到我来了,也是一愣。
    引我过来的太监走了进来,向二阿哥行了个礼,把那个玉佩放在桌子上就退了出去。我稍定了定神,走上前去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那老嬷嬷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二阿哥,二阿哥略一颔首,她才对我说道:“回姑姑的话,是早产!这姑娘身子本来就弱,已经掉过一次孩子,现在未足月,才八个月大,已经不得不催生了!怀孕期间又没吃上什么好的,难产了!好不容易生下来,现在……”
    我只觉得脑袋嗡嗡作响,半天才喃喃的问出一句:“那,那有生命危险么?”那嬷嬷看了看我,没敢说话,我的眼泪霎时就涌到了眼眶,床上的那些鲜血刺的我眼睛发晃,险些站不稳,手脚俱软,愤恨地看了一眼二阿哥,他低下头,站起身来,让了让,我急忙跪坐在床边,握住巧儿的手。
    她的意识已经有些模糊,睁开眼睛,看了看我,嘴角漾出一丝笑,说道:“妹妹,是你来了么?”我哽咽地说道:“是,是我来了!”巧儿咬住嘴唇,虚弱地说道:“太好了,我……我终于还能见上你一面!”
    我的眼泪刷地一下就流出来了,转过了头,床单上那触目惊心的红色让我有些晕眩,我扭头看着二阿哥,他看了看我,坐在椅子上,垂下头轻轻地道:“已经两天了,听说你们这些日子就要回来,她一直忍着最后一口气,要见你一面……”
    巧儿紧紧抓住我的手,喊道:“妹妹,原谅我!”我柔声看她道:“姐姐你说什么呢!咱们姐妹之间还需要说这个?”
    她摇摇头,痛苦地说道:“你一定要……要原谅我,我有许多事都未曾与你说过……你却一二再……再二三不去计较地帮助我,你若不……原谅我,我是一定要下地狱的!”
    我流着泪低声说道:“好,好,我原谅你,不管是什么我都原谅你!”她方才缓了缓面色,眼泪顺着眼角低落,我拿出手帕帮她擦拭,心像被针刺过一般巨痛无比。
    婴儿在那老嬷嬷的怀里渐渐停止哭泣,巧儿微弱地笑了一下,说道:“妹妹,你看看我的孩子!”那老嬷嬷急忙把孩子抱了过来,我接过这个幼小的、软软的身体,心头一阵阵酸楚,我勉强笑着问巧儿:“是个小阿哥,还是个小格格?”
    巧儿笑了一下:“是女儿!”
    我低头看着这个“呀呀”叫着、睁大眼睛好奇地看着我的小婴儿,心底的一丝柔软被触动了,我柔声说道:“女儿好!女儿是贴心的小棉袄!你看小格格长的多可爱,多漂亮!这眉毛,这嘴唇,多像你!眼睛和鼻子又像二阿哥!长大了准是个小美人儿!”
    巧儿苦笑着摇了摇头:“可惜,她来的……不是时候!”
    我看了看二阿哥,说道:“这可是大清国的公主啊,怎么会不是时候呢?万岁爷一向喜爱孩子,要是看到了小格格,不知道会多高兴呢!”
    “不!千万不能让皇阿玛知道!”二阿哥站起来喊道,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道:“难道您打算瞒下去?孩子不要长大么?您如何藏呢?皇上迟早要知道的!小格格不管怎么说都是皇室血脉,皇上心怀仁慈,就算是托付给哪位娘娘抚养,也定是能健康的成长,你们大可不必担心!”
    巧儿紧握了一下我的手,说道:“皇宫是个什么地方……多少凶险,多少无奈……人心叵测,危机四伏,妹妹,你我都深深明白!这孩子是个女儿身,又是…又是在这样的情况下……被瞧不起不说,将来,也定是要送去和亲!妹妹……我……”
    巧儿说不下去,只是不住地喘气,默默地流着泪,我震惊地看了看她,又看了看二阿哥,轻声问道:“你们……你们竟是想把这孩子送出宫么?”
    二阿哥上前一步,在我面前跪下,我惊着站起来忙侧开身,把孩子放在嬷嬷的怀里,大声说道:“二阿哥!您这是做什么!您这不是折杀奴婢吗!”
    二阿哥摆摆手,低下头道:“熙臻姑娘,过去,我有许多对不住你的地方,我不敢奢求你能原谅我,只希望你能看在巧儿和孩子的面子上,再帮我们这一回!”
    我急着说道:“二阿哥有话起来说,莫要行这么大礼,奴婢受不起!什么忙,怎么帮,您好好说,若是能出上力,我定会尽全力!”“妹妹……”巧儿在床上挣扎着想起来,虚弱地喊着我,我急忙转过身去按住她,握住她的手说道:“我在!巧儿姐,你慢慢说,不要急!”
    巧儿喘了几口气,说道:“求你……把我的女儿……送出宫去!”我愣愣地看了看她,又扭头看了看躺在嬷嬷怀里,一脸天真地盯着我们的小婴儿,她像是看见了什么稀奇的玩意儿,又好像很兴奋,完全不知道,我们所有人内心中的煎熬。
    “可是……可是这是说送就能送的吗?”我喃喃地说道。
    二阿哥站起来,向门外看了看道:“不是没有可能!这里的侍卫……怎么说呢,原先也是受过我恩惠的,不然,也不敢轻易的让你过来!这里过去不远就是御药房,向北绕过九龙壁就是敛禧门,关键是那里!一般人不好随意进出,可你不一样,如今宫中,岂有人敢随意拦住皇上身边的熙臻姑姑?过了敛禧门之后,就是南十三排,那有个小侧门通向宫外,一般是太监们进出,有人在那一直在那侯着,把孩子交给他,就成了!”
    我怔怔地听了一会儿,半晌没有出声。听起来倒是天衣无缝,可是,我能抱着孩子走那么远的路顺利地通过敛禧门么?
    二阿哥看了看我,转身从后面拿出了一个大药箱,说道:“一会张嬷嬷喂饱了孩子,哄她睡着,把箱子留一个缝儿,这路,说近不近,可说远也不远,如今皇阿玛刚刚回宫,人都集中在前殿,这儿也不会有什么人,应是没大碍的!”我低下头默了一会儿,喃喃地问道:“你们打算把这孩子送去哪里?”
    二阿哥顿了顿,压低了嗓子说道:“江宁织造,曹家!”
    “轰隆”一声,我的脑袋立刻炸开了花,一些记忆深处的东西在此时猛然连接在了一起,我抬起头睁大了眼睛,不敢置信地望了望二阿哥,僵硬地扭过头,死死地盯住了那个婴儿。
    我喃喃地轻声说道:“秦可卿……”
    二阿哥有些疑惑地问:“什么轻?”
    我怔在椅子上不知该做何回答。对《红楼梦》极感兴趣的时候,曾翻阅了不少书,记得有种颇为流传也颇有根据的猜测,说秦可卿的原型很有可能是康熙的废太子胤礽之女,在他被废期间悄悄地被送出了宫,寄养在了曹雪芹的家里,当时只是一扫而过,并未上心,如今想起,不免大为震惊!
    我幽幽地看了一眼巧儿,想到《金陵十二钗》里写秦可卿的那句“情既相必主淫”还有她最终悬梁自尽的命运,果然是“宿孽总因情”!也许留在宫中,对她反而是件好事,毕竟是个格格,就算是和亲,也不至于落得那样的下场!可那毕竟是小说,也只是后人的猜测,真实的情况究竟如何,又有谁晓得呢?我脑子里一片大乱。
    巧儿紧抓住我的手,拼着力气说道:“我……我就快要走了,我是个不详之人,如今……这是报应!我不怨什么,这一年多来,能侍侯在爷的身边,为爷生下一女,已是上天……上天给的恩赐,我知足了!只有这个孩子,我……放心不下!曹家是个好人家,对爷也是忠心耿耿……交给他们,我才能安心!妹妹,你为我做过这么多……我却……今生我无法报答你,来生,我愿做牛做马,以报……以报万一!这……这是我最后的心愿……求你……求你……”
    巧儿说完这些,以是虚弱不堪,连气都提不上来,嘴一张一合,发不出声音,那嘴型却是一直在说着“求你,求你……”
    我呜呜地哭出了声,抱住巧儿道:“我答应你!我答应你!好姐姐,你要坚持住,你不能有事!太医呢?”我扭头看着二阿哥:“有没有宣太医?”二阿哥愣愣地看着我,嘴角抽动,眼里抑制不住深深的悲哀,张嬷嬷在一旁低低地说道:“没用的,儿奔生,娘奔死……”
    “闭嘴!”我悲从中来,不禁大声喝道:“不准说这些!”张嬷嬷慌忙跪下道:“奴婢该死!奴婢该死!”手中的婴儿像是也感觉到了什么,哇哇地哭了起来。
    我看着巧儿,哭道:“姐姐你听,小格格在哭呢,她也要她的额娘!你听听!”
    巧儿虚弱地动了动嘴角,身后的张嬷嬷退到一边,不住地哄着婴儿,声音渐渐低下去,我俯身将耳朵凑在巧儿的嘴边,那声音细如蚊哼,她闭着双眼,嘴角含着一丝笑,轻轻地说道:“我看见了……”我慌忙擦了一把眼泪,柔声道:“你看见什么了?”
    “瓦蓝的天……覆着冰雪的山……像……像琥珀一样的水……妹妹,你没有骗……没有骗我呢!真有这样的地方……”
    我捂住嘴巴,眼泪像断了线一般地流下,二阿哥上前一步抓住巧儿的手,悲戚地喊了一声:“巧儿!”眼泪滚滚而落。巧儿喃喃地念着:“爷……爷……”她的面色慢慢僵住,缓缓地歪过了头。
    二阿哥死死咬住下唇,将头埋在了巧儿的身上,我哭着摇她:“姐姐!姐姐!姐姐你醒醒!”她的身体随着我的摇动起伏,眼睛却再也没张开过,带着一丝宁静的微笑,永远地睡了过去。我低下头,将额头抵在床沿,泪珠一滴滴地滴在鞋子上,浸湿了鞋头上蓝色的绒线球。

“叫我巧儿就可以了!”
“瞧你,不就是第一次去江南嘛!兴奋成这个样子!”
“身上这么多伤,要是留了疤,可怎么是好?快过来,我给你擦药!”
“吓死我了!真的吓死我了!要是给那盆水泼到可就……简直不敢想象!”
“姑姑,那个冰镇西瓜露是怎么做的?”
“我怎么可能不愿意!我想,想的不得了!妹……妹妹!”
“你没事儿就好……”
“熙臻,救救我!不要让他们带走我!我想留下这个孩子!”

    一幕幕往事在内心翻涌,她的一言一语,一颦一笑都在脑海中浮现,我们一起去江南、一起吃小吃、一路说笑、一起去西安、一起吃火锅、一起做糕点、晚上躺在一起聊天……
    再也回不去了,再也见不到她了……
    眼泪模糊了双眼,好累,真的好累,就快要没有力气,实在很想停下来,把一切都停下来,再倒回去。时间,空间,年岁,日月……所有不知如何偏离了希冀方向的伏线,全部倒回去,再重新来过一次。我无力改变任何东西,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们一个个从我身边消失。
    我忽地站了起来,擦了擦脸上的泪水,木然地转过身,从嬷嬷手中接过孩子,看着躺在床上仿佛睡着了一般安详的巧儿说道:“姐姐,你放心,这是你最后的心愿,我一定帮你完成!我定会将这孩子送出宫去。”
    二阿哥抬起头,满脸的泪水,显的憔悴不堪,他没有说话,只是望了望我,眼神里的悲伤漫溢。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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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五>

 二阿哥从我手中轻轻抱过了孩子,孩子刚刚吃饱,酣然入梦,睡的很香。二阿哥眼神复杂地看着她,半晌才说出一句话:“幸好你是个丫头!”我垂下头,将手紧紧地握成了拳头,幸好是个丫头!若是个男孩,又将如何呢?
    “我生而克母,如今,你也与我一样了。”二阿哥看着婴儿,凄哀地说道。我在这一瞬间真正可怜起眼前的这个男人来,纵使他有再多的不是,而生于帝王之家的无奈,却终于把他一步步逼上了这条不归路。
    他小心地将孩子放入了药箱之中,盖上盖子留好一条缝,恋恋不舍地看着。我抹了抹泪水,看着巧儿说道:“你把她火化了吧!”二阿哥震惊地看着我,我凄迷地一笑,摇摇头,古人在这方面总是想不开!
    我轻轻说道:“让她自由去吧,她苦了一生,至死也未曾真正快乐过。让她随风而去,随流而走,到天下各地游览一翻,来去自如任逍遥。”
    二阿哥低下头,没有说话,静了一会儿,我道:“南十三排那守着的是什么人?”“是个叫秦卓儿的小太监,他看见你手里的药箱,自会来找你。”
    我点点头,走到桌前拿起了那块翠绿色的环形玉佩,将它放入巧儿的手中,默默看了一眼巧儿安详宁和的脸,转身捧起药箱,朝二阿哥行了个礼,退出了这间小屋。
    我忍不住长长地呼了一口气,那屋子里的气味压抑的我几乎喘不过气来。我强逼着自己勉强接受了巧儿已经离我而去的事实,而我手中,正捧着她生命的延续,我带着这幼小的生命,却不知道要走向哪里。
    深呼吸一口,我抬步向前走去,路过御药房,向北绕过九龙壁,出奇的顺利,路上遇见几个小宫女太监,只是低头向我请安,到了敛禧门,我一阵紧张,可守门的侍卫连问都没问,向我请安问好之后就让我出去。
    这孩子一路出奇地配合,不哭也不闹,顺利的连我自己都不安起来。很快便到了南十三排,一些下等的太监在来回穿梭,有的认识我的,惊讶地请个安,有的甚至不认识我,淡淡地看一眼,也就过去了。
    快靠近侧门时,一个小太监走过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死死盯住我手里的药箱,向我请安道:“奴才秦卓儿,给姑姑请安了。二爷命奴才在这儿守候多时了!”我点点头,看了看紧帖宫墙的侧门,问道:“孩子才生下来没几天……”
    那太监低头道:“姑姑请放心,仆妇们都已经在外面侯着了。”我叹了口气,论安排妥当,他们是从小就琢磨着这些长大的。我将箱子小心地放到他手上,他接过行礼转身欲走,忽又问道:“二爷可有赐名?”
    我摇摇头,想了想,强压住内心的悲痛开口说道:“我起一个吧,叫忆巧。记忆的忆,灵巧的巧。”那太监弯了弯腰道:“奴才记下了。”我挥了挥手:“快去吧!”
    目送着那太监走到门口,给守门的侍卫塞了银两,那两个侍卫象征性地打量了一下药箱,便挥手放行了。宫里常有太监私下把宫中物品拿去宫外变卖,侍卫从中抽份子,这早已不是新鲜事儿,事情顺利如此,连我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
    怔了一会儿,转身踱步慢慢往回走,脑子里仍在嗡嗡作响,我就这样把巧儿的孩子送出宫了么?抬头仰望着紫禁城上空那蔚蓝的天空,巧儿,你的灵魂是已经从这金顶琉璃之上消散,还是像我一样,离奇地来了一场时空之旅?如果我伸出手去,是否能不小心穿过空间,触摸到你的脸庞?
    几只乌鸦停息在屋檐上,啊——啊——地叫着,不知道在向我说些什么。我叹息一声,看着这些黑色的小生灵,你们究竟是不祥,还是神鸟?满人将乌鸦供成神鸟,可汉人却视其为不祥的征兆。
    愣愣地发了一会儿呆,我抬脚向敛禧门走去,侍卫看见我,依然是恭敬地行了个礼,我有心想谢他们些银子,却觉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正欲离去,突然,
    “熙臻姑姑!”一声叫唤让我猛地愣住,我转头一看,八阿哥贴身的小太监正笑着走过来向我请安。
    慌乱之中,我微定了定神,挥手让他起来,先发制人地问道:“你怎么在这里?”那太监转身指了指身后的一排屋子说道:“八爷为良妃娘娘奉安,未能前来迎接皇上,特命奴才们送来两只海东青作为礼物,前殿人多,奴才们正在等候通传。”
    我点了点头,忽然猛地抬起头,看了看他,接着死死盯住了他身后的屋子。
    八阿哥送的礼物?两只将死的老鹰!
    历史上的八阿哥因为送了两只将死的老鹰献给康熙,从而触怒了天颜,被革去了所有爵位,停了俸禄银子,自此一蹶不振!我仿佛不能呼吸一般地钉在原地。不远处有人吆喝了一声,那太监探头看看,笑着对我说:“奴才得过去一下,就先告退了。”
    我僵硬地点了点头,他奇怪地看了我一眼,就向前走去,我转头看着他缓步离去,心跳快的像是要冲破胸膛一般。怎么办?我是应该就这样走开,装做不知道这件事情,还是去查探个究竟?呆了半晌,在一种莫名的心绪的趋势下,我不由自主地迈开了步子,停在了第一个房子的门口。
    我轻轻推开房门,老旧的木门发出了吱呀呀的声音吓得我心惊胆寒。一坐大鸟笼静静地摆在房子内,上面盖着黄色的帘布,捆绑着绳子,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走上前去,颤抖地伸出手,掀起帘布的一角向里面望去。因为捆着绳子,并不能掀开很大,但已足够我看清笼内的东西。
    两只黑色的海东青立于笼内的横杠之上,瞪着眼睛向我这里望来,一只扑闪了一下翅膀,不友好地冲我伸了伸脖子,我慌忙放下帘布,向后退了几步,却一下子没有站稳,跌坐在了地上。老鹰是活的!我被自己的这个发现吓慌了神,是我记错了,还是历史记载有误?不可能……
    可是,可是眼前的老鹰,分明是活生生的啊!
    我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转身走出了屋子,关上了房门,一转身,八阿哥的太监和一名侍卫正向这里走来。
    我强力掩饰住内心的慌乱,对他们说道:“八爷送给皇上的礼物,你们可要看好了,必须寸步不离地守在旁边,千万不能出任何茬子,不能让任何人接近,懂吗?”那侍卫愣愣地看着我,那太监却了然地弯腰道:“奴才记下了,请姑姑放心。”
    我点点头恩了一声,担忧地又向房子里看了一眼,才狐疑地转过身,木讷地向前走去。我的脑子里乱成一片,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已经完全弄不清了,如果这件事情在历史上的记载是错误的话,那其他的事呢?毕竟,史料的记载都是要由皇上过目的,皇上大笔一挥,总能改去许多他不想让后人知道的事情。可是,如果是这样,那他为何要在史书上这样写呢?

※※  ※※  ※※  ※※

    我一边胡乱地猜测,一边向前走去。不知不觉中,乾清宫就在前面了。我振了振精神,刚想绕回处所,却突然看见梁九功正向我走来,我急忙向他行礼,太子被废后,他被调去了内务府做领头太监,地位虽高,风头却大不如前了。
    他笑着让我起来,问道:“姑娘这是打哪来,往哪去呀?”我笑着说道:“回公公的话,这不是刚回宫嘛!都是忙,正赶着要回去收拾呢!”他点点头道:“那姑娘快去忙吧,我这儿还有事儿,就不陪您侃了!”
    我福身说道:“恭送梁公公。”
    他笑了笑就抬脚向我身后走去,我亦没敢多耽搁,急忙向处所走,还未走到,就看见凝兰向我跑来:“哎呦,我的好姑姑,您上哪去了?皇上找您呢!可把奴婢们都急坏了!”我愣了愣,问道:“皇上找我什么事儿?”
    “倒没什么事儿,就是让您跟前伺候去呢!您不是不知道皇上的脾气,正等着您的茶呢!”
    我松了一口气,点头道:“我这就去!”说罢就抬腿跑了起来。一口气跑进了内堂,急忙泡了康熙喜欢的茶,缓了缓劲,端着茶杯掀开帘子就走了出去。
    与我同时进殿的还有十四,只不过他是从大门走进来,我们眼神交汇了一下,就即刻移开,我低着头将茶放在康熙的桌上,康熙看了看我道:“你来了。”我忙应道:“是。”
    康熙点了下头,让我退到一边去,十四上前给康熙请安,殿下站着的还有众位阿哥和张廷玉等几位中堂大人,我退到一边低头立着,心里七上八下的慌乱不已。他们并未在商议什么国家大事,只是在陪着康熙闲聊,顺带提到一些官员,气氛倒很是和谐。
    站了大约有半个多小时的时间,一个太监进来奏报道:“启禀皇上,八贝勒爷派人来给皇上请安了。”康熙点点头道:“宣进来吧!”
    我只觉得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只见八阿哥的贴身太监和那名侍卫将那盖着黄色帘布的鸟笼抬了进来,接着跪在地上道:“奴才参见皇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康熙道:“起来吧!这里面是什么?”
    那太监答道:“回皇上的话,这是八爷命奴才们献给皇上的两只海东青,是逢良妃娘娘逝世二周年忌辰,八爷前去为良妃娘娘奉安,未能赶来迎接皇上,特命奴才们先赶来奉上礼物,等爷回了京,再来向皇上请安。”
    康熙笑道:“难为他一片孝心了!魏珠!”魏珠恭身应道:“奴才在!”
    “去打开看看。”“遮!”
    魏珠走下去,与八阿哥的太监一起解着绳子。我的脸色变的煞白,紧张地盯着他们的动作。眼光闪了闪,我向旁边望去,四阿哥正若有所思地看着鸟笼,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九阿哥与十阿哥在窃窃私语着什么,十四抬头看了看我脸上的表情,眼神里有些闪烁。
    我轻轻呼出一口气,转过眼神死死盯住笼子,魏珠已经把绳子解下来了,慢慢掀开帘布,离的最近的九阿哥往里面一看,霎时间脸色就变了,我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像是被人掐住了喉咙一般无法呼吸。
    魏珠慌忙放下帘布,康熙问道:“怎么了?”魏珠定了定,转过头勉强笑着说:“就是两只老鹰,奴才这就命人抬下去了。”说罢刚想挥手,康熙喝道:“慢!给朕掀开来!”
    魏珠的脸一阵白一阵绿,满堂的人都不解地看着他,九阿哥向前走了一步,脸色很难看,却什么都说不出来。魏珠颤抖着掀了帘布,我只觉得周围的一切都在那一瞬间静止了。
    两只奄奄一息的老鹰躺在笼子内,与我不久前所见到的样子有着天壤之别。“咝”地几声吸气的声音,所有人都震在原地,满脸的惊恐。
    八阿哥的贴身太监趔趄一步跌倒在地上,忽然间,他猛地抬头一脸不敢置信地盯住我,我的心跳一下子就停止了,他难道认为这是我做的?究竟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情了?我慌乱地垂下头,不敢去看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怎么回事?怎么回事?我刚才看的时候,那老鹰明明就是活的啊!是谁做的?
    我猛地抬头看向四阿哥,他正淡淡地看着那两只老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十四垂着头,身子微微有些颤抖。三阿哥皱着眉,静静地打量着每个人的表情。心脏又瞬间恢复了跳动,并且狂跳不止,我屏住呼吸,连动都不能动。
    是四阿哥?还是十四阿哥?还是三阿哥?都有可能……要说除去八阿哥的收益,现在也只有他们三人能获了!
    “咣当”一声,康熙将手中的茶杯狠狠地砸到了地上,冷笑着说道:“好一片‘孝心’啊!他这是巴不得朕早早的死去,他好夺这把龙椅!”
    八阿哥的太监慌忙趴到地上,磕着头道:“此事绝非八爷所为,请皇上明察,请皇上明察!”康熙喝道:“非他所为?难道还有人刻意栽赃嫁祸不成?!”
    那太监浑身发抖,忽地直起身,指着我道:“是她!”
    我只觉得一阵晕眩,茫然地愣在原地,所有人的视线呼地一下集中到了我身上,那太监继续说道:“方才在……在敛禧门,奴才们正在等候通传的时候,熙臻姑姑曾来过,还单独进到放鹰的房子里,出来后还吩咐奴才们不能让任何人接触笼子!皇上若不信,可以问礼图!”
    他指了指一旁早已吓傻了的侍卫,那侍卫愣了愣,急忙跪下道:“却如公公所言!奴才可以作证!”康熙将头转了过来,眯起眼睛盯着我,我的脑海中一片空白,茫然地跪下,一脸不知所措。
    “是你做的吗?”康熙的声音像是隐隐夹杂了伤痛,我的眼泪几乎要掉下来,哽咽地说道:“不是……不是……奴婢……奴婢只是担心礼物有什么不妥,才去看看,奴婢看的时候……这鹰……这鹰还是活的!”
    周围如死一般的安静,我颤抖地趴在地上,好像等了有好几个世纪那么遥远,才听见了康熙空洞的声音:“你去敛禧门做什么?你怎么知道礼物会有不妥?”
    我的眼泪掉不下来了,渐渐的,连身体也停止了颤抖。好像周围的一切都离我远去了,我听不见任何声音,看不见任何东西,一片白雾蒙住了我的双眼,那种感觉,就好像是自己将要就此死去。我发不出声音,只是将头贴在地面,摇摇欲坠,又好像要腾然飞起。
    “来人,将宫女纳喇熙臻关入宗人府大牢,听候发落。”康熙的声音像是从遥远的天际一般传来,冰冷,没有一丝温度。恍惚中,我仿佛被人从地上架起,我看不见任何人,不知道自己要去向哪里,我低着头,随着膀子上的力道茫然地移动着自己的脚,一切,一切,一切都没有了……
    如果这是一个陷阱,我已经彻底地跳进去,跌到了最底层,也许,再也无法翻身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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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六>

  周围是一片黑暗,我趴在冰冷的地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所有的力气都离我远去,我就这样躺着,躺着……不知道是睡着,还是醒着。恍惚中,仿佛有人在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小臻,小臻!”妈妈的面孔在眼前出现,她正温和地笑着看我,“小臻,快起来吃饭了!”
    “妈妈……”我喃喃地伸出双手,眼前的景象却徒然地被我搅散,只有一片空寂。我惊恐地睁开眼睛,周围仍然是无边的黑暗。
    我终于哭了出来,眼泪滴在地面上,浸湿了半边脸,鬓角的散发粘在皮肤之上,湿漉漉的,条条分明。我想抬手屡一屡头发,却发现虚弱地连抬手的力气也失去了。已经多少天过去了?我不知道……
    我的周围只有黑暗,完全看不见一点阳光。胃里没有任何食物,空落落地磨着,一阵阵地绞痛,嘴唇早已干裂,嗓子干涸的发不出任何声音,我是不是快要死去了?就让我这样死去吧!也许,再次睁开眼,我便又回到了现代,了不起,再让我继续穿越好了!唐朝?三国?春秋?远古时代?我无力地笑了起来,胃酸一阵接着一阵的翻涌,整个人蜷缩成一团,痛苦地皱紧了眉头。
    外面有些响动,“啪!”声音清脆,干净利落。“一个个干什么吃的!睁大你的狗眼瞧瞧!连你四爷都认不得,我看你是活腻了!”
    四阿哥暴怒的声音传入我的耳朵,我颤抖着笑了起来,他也会发怒!他发怒是什么样子呢?我像玩电脑拼图一般,在脑海中拼凑着四阿哥的脸庞。眉毛、眼睛、鼻子、嘴唇……我睁开眼,哈,拼对了!
    我正想笑,却突然被他猛地一把抱了起来,紧紧地搂入怀中,力气大的像是要将我揉入他的身体之中一般。我很想叫,可是一点声音都发不出,眼泪却一颗颗的往下掉。一抹微弱的烛光摇摇晃晃地送了进来,即使是这样的光芒,还是让已经习惯了黑暗的我觉得有些刺眼。
    四阿哥转头大声吼道:“这么多天了,难道你们这些奴才连一滴水都没有送过吗?!”一阵蟋蟋嗦嗦的脚步移动之声,一股冰凉的液体送到了我嘴边。我贪婪地将头埋进了碗里,一张一合地吸着碗中之水,四阿哥不住地拍着我的背,柔声说道:“慢点,慢点!”
    很快的,我就将一碗水喝尽,冰凉的水滑过灼热的喉咙,立刻缓解了我钻心的疼痛,我睁开眼,乞求地看着他。他转头再次喝道:“再端一碗!”
    不一会儿,一个太监又端了一碗水进来,我有了力气,飞快地接过,捧起来一饮而尽,我放下碗,用袖子擦了擦嘴角。几日几夜未曾进食,突然两碗水落入胃中,饿的感觉瞬间传递到大脑,我眼前一阵发黑,几乎要昏过去,软软地摊在了四阿哥的怀里。
    “快!快拿些吃的过来!”一声大吼把我吓惊了起来,我睁开眼,看了看正焦急地看着我的四阿哥,冲他微微一笑。他埋下头,柔软的唇落在我的眼角、脸颊,一点点吻干我的泪痕,他又用力拥了拥我,发出一声低低的呜咽之声。
    “不是我做的……”嘶哑的声音终于冲破阻碍从我喉咙里发出,我紧紧地抓住他的袖子,低低地说道,“不是我做的……”他摸了摸我的脸,眼神里夹杂着隐隐的伤痛:“我知道,我知道……”他连声说着,我呼了一口气,定了定神,又把头靠在了他的怀里。
    “四王爷……这饭……”一个胆怯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四阿哥没有抬头,只冷冷地说了一句:“搁下。”
    我却再也忍不住,挣扎着想起来,四阿哥扶住我,我转头看了看地上摆着的一碗白饭和一双筷子,饭上盖着几根青菜,我刚想伸手去端,四阿哥却一下子站了起来,吼了一声:“回来!”那太监激灵地绕了回来,“啪!”又是一声脆响。
    我吓了一跳,急忙抬头一看,四阿哥愤怒地煽了那太监一个耳光,厉声问道:“这是给人吃的饭吗?!”“王爷息怒!王爷息怒!眼下还未到放饭的时辰,这是昨儿剩下的一些囚饭……”
    我摇了摇头,顾不得听他们说什么,端过地上的饭就吃了起来,几口饭下肚,胃里却越发觉得饿,我只知道一口一口扒着饭,过了好一会儿,才发觉了周围的寂静。我抬起头,愣愣地看着他们,那太监跪在地上,捂着脸,胆战心惊地看着我,四阿哥僵在原地,眼里满是伤痛和疼惜。
    这时我才觉察出嘴里隐隐有些发酸的味道,我捂住了嘴,将碗筷放在地上,自嘲地苦笑了起来。原来我也沦落到要靠这些已经发酸了的饭菜来填饱肚子的地步了,什么叫饥不择食,我今日算是体会透彻了!
    “还不快端碗水过来?!”四阿哥的声音愤怒中隐忍着丝丝哀伤,那太监急忙起身跑出去端了一碗水进来,四阿哥接过,送到我嘴边,我漱了几口,这才觉得好一些,叹一口气,抬头冲他笑了笑,说道:“没事儿了,我好多了!”
    四阿哥微侧了头,用余光扫了一眼那个太监,那太监急忙行了个礼,飞快地退了出去,掩上了牢门。
    在微弱的烛光之下,我开始打量起眼前的牢房,简陋的一张床,贴着墙,上面摆着一根蜡烛,没有桌子,角落之处放着一个夜壶,又黑又脏又阴又冷……
    我突然想到了小燕子的那首打油诗,笑了笑,打趣地念道:“走进一间房,四面都是墙,抬头见老鼠,低头见蟑螂!”四阿哥伸手替我理了理头发,看着我柔声说道:“也只有你,这样的情况下还能笑的出来!”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问道:“你怎么会来?已经几天过去了?万岁爷有说什么吗?”“你倒还是这样,总是一口气问这么多!”他抚着我的脸颊说道,“已经两天了,老八昨儿一早就赶了回来,皇阿玛正在召见他,我过来看看你。这些奴才,居然——”
    我笑着摇摇头说道:“别怪他们,人都是会审时度势的。”我垂下眼睛,静了一会儿,又低声说道:“你不问我为什么吗?”他的手僵了僵,挑起我的下巴,看着我道:“如果你想 说,自会告诉我的。”
    我的眼泪在眼眶里转了转,那一瞬间心里有种冲动真想把一切都告诉他,忍了忍,我哽咽地道:“我现在不能说!可是以后我一定会告诉你的!你相信我吗?真的不是我做的!”他点点头道:“我相信你!你放心,我会想办法救你出去的。”
    我苦笑着退了两步,在床沿边坐下,怎么救?如何救?难道要劫狱吗?不可能的,我幽幽地看了一眼四阿哥,自嘲地低下了头,难怪历史上找不到我这号人物,定是因犯了忤逆大罪,赐死之后再被除名。
    想过一千种一万种如何死去的可能,就是没有想到,我居然会就这样落魄的死去。四阿哥走过来,拥了拥我,在我耳边呓语一般地说道:“我不会让你有事的,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恍惚地听着,恍惚地笑着,脑海中却一片空白。
    四阿哥离开之后没多久,立刻有人给我送来了一盒热气腾腾的饭菜,我打起精神,反正如今都已经坏到不能再坏,横竖是一死,与其做个饿死鬼还不如做个饱死鬼!实在是饿惨了,我大口大口把饭菜都吃了个精光,第一次发现原来自己这么能吃。
    苦笑着抬头看着牢房顶,长这么大还是第一次坐牢,坐的还是清朝的牢,这么多天下来,也没有人来审讯我,我每日就坐在这昏暗的小房间内,等啊等,等啊等,等着最后的判决下来。
    以前一直好奇,那些死刑犯在临刑之前是些什么心态,大学的时候也做过研究,没想到,到自己真正体验的时候,我却觉得并没有什么特别。是毒酒,还是三尺白绫?最惨不过五马分尸,或凌迟处死,康熙会那么狠心么?
    正胡乱地猜着,低沉的开锁之声又把我吓了一跳。这个时间,应该不是送饭,难道……我的心跳有些加速,直到看见十四的脸出现在我的面前,那一瞬间我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放心还是失望?
    也许都有,我勉强冲十四笑了笑,他走进来看着我道:“你还好么?”我点点头,又摇了摇头,实在是不知道怎么说。
    他把牢门掩上,走到我身边坐下,问道:“听说前些日子四哥来过?”我恩了一声,低着头苦笑道:“如果四爷不来,我怕是就要饿死在这儿了。”“你放心,不会了,原先这里的太监都被……恩……现在新来的,都是有眼色的。”
    我怔怔地看着他,喃喃地说道:“原先的太监都被……怎么了?”十四看了我一眼,没有说话,我死咬了咬下唇,心又突兀地难受了起来。“行了,这当口上,你还有功夫管别人的死活么?我早就说过,你这性子迟早有一天会出事!提醒过你,有些事情不要搀和进来,怎么就不听呢?”
    十四叹了一口说道。我咬着牙问:“你相信么?你相信是我做的么?”十四摇摇头:“我不信!谁也不会信,皇阿玛也不会信!只是当时那个情况,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我低下头,用自己也听不清地声音问道:“那……那他呢?他信么?”十四默默地看着我,没有说话,静了好一会儿,十四问道:“你哥哥有来过吗?”我抬头奇怪地看了看他,说道:“没有,怎么了?”
    十四轻蔑地一笑道:“倒是会标榜自己清官的样子,管着刑部,对你却问都不问,连亲妹妹的死活都不顾了!他能有今天,还不全是你的功劳?”
    我嘲讽地笑着摇了摇头,莫说我跟这个哥哥本身就没有多亲的关系,就算是有,我这也是忤逆大罪,大难当前,人人都要自保。我看着十四说道:“共富贵易,共患难难,古往今来,都是这样的,他这么做没有错,家里上上下下那么多人,总要有人照应的不是?”
    “熙臻!”十四正了脸色,严肃地看着我问道:“你去敛禧门究竟是做什么了?你说出来,我也好给你求情!”我静静地看了他一眼,垂下了头,“你到是说话呀!你为什么会去敛禧门?”
    “十四爷!”我打断了他,低着头说:“你别问了,我不想骗你。”
    十四顿了一会,站起来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罢了罢了,你若是要说,那日在乾清宫一早已说了!”他转头看了看我,说道:“我们都会想法子的!你自个儿……”他顿了一下,    摇摇头,转身走出了牢门。
我愣愣地看着牢门打开又关上,苦笑一下,抱住膝盖,蜷缩成了一团。

※※  ※※  ※※  ※※

    浑浑噩噩地坐着,再一次熟悉无边的黑暗,梦里梦外,总是很恍惚。从没有过的寂静。从没有过的喧闹。也许我可以做些什么,可以我什么都做不了,也许是自己已经倦了。当牢门再一次打开的时候,我竟没有了任何的动作。
    一个太监进来向我扎了千道:“奴才秦保儿,给姑姑请安了。”我微微一笑,让他起来。“姑姑请随奴才来吧!”他弯着腰说道。我站了起来,理了理身上的衣服,心态平和地点了点头,随他走了出去。
    待慢慢适应了渐渐亮起的灯光,我转身看着那个太监问道:“这是要去哪?”“回姑姑的话,等到了地方,姑姑就知道了,奴才也不是很清楚,不敢随便说。”
    我点点头,忽然觉得他有些眼熟,愣愣地看了一会儿,问道:“这些天可是你在给我送饭打扫?我们以前见过吗?”
    那太监笑了:“姑姑还记得奴才!奴才原先是在御膳房打杂的,康熙四十二年时有幸随驾西巡,曾险些冒犯了姑姑。姑姑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奴才一命,还为奴才说情,奴才虽没读过什么书,也是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的!蒙四王爷提拔,前来看管宗人府牢房,也只是略尽绵力,没什么能帮上忙的……”
    我的脑海中骤然闪现当年那个险些将热水泼到我身上,然后吓的瑟瑟发抖的小太监,不禁笑了,点着头问道:“你刚刚说,你叫什么来的?”
    “回姑姑的话,奴才叫秦保儿。”
    “秦保儿,”我笑着重复了一遍,“谢谢你,眼下人人都巴不得和我撇清关系,你却还来帮我。”
    秦保儿行了个礼道:“姑姑严重了,都是奴才该做的,若非姑姑,奴才的小命早就难保了!姑姑是菩萨心肠,定会好人有好报的!”
    我笑了笑,挥手让他起来,继续向前走去。
    推开门,一阵耀眼的阳光刺的我险些站不稳,一个有力的臂膀拦住了我的腰,让我不至于摔倒,还未来及睁眼看看是谁,已听见身后大声请安的声音:“奴才给四王爷请安,王爷吉祥!”
    我缓了缓劲,看了看四阿哥,他抬手让秦保儿起来,拉起了我的手说道:“走吧。”我一愣,忙问道:“去哪?”
    “出宫。”他简短地答道。
    我怔了半晌,有些茫然地问:“出宫?为什么?皇上赦免我了么?”他叹了口气道:“驱逐出宫,这是皇阿玛下的旨意。快走吧!”他紧了紧我的手,拉着我向前走去。
    我愣愣地跟在他的身后走了一阵,突然顿住,抓住他的衣袖问道:“皇上不追究了么?为什么?为什么这么简单地放了我?”
    他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颤抖地说道:“和嫔娘娘在畅春园跪了三天三夜……”我捂住嘴,眼泪霎时涌出,瓜尔佳……她疯了么?
    四阿哥拉下我的手,替我擦了擦眼泪,说道:“别哭了,皇阿玛非但没有责怪她,已经将她晋为和妃了,册封的诏书下个月就会下来,谁知道是福是祸呢。你别太担心了,快回去收拾一下吧!”我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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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七>

 康熙去了畅春园,宫里显得很安静。几天未见到外面光亮的世界,一时间竟不太能适应,只知道闷闷地跟在四阿哥的身后,对往来的请安之声置若罔闻,苏培盛在我们身后不远不近地跟着。
    我心里还未能接受突如其来的变故。巧儿死了,我被关进了大牢,如今突然又被放了出来,接着又要出宫了。
    忍了许久许久,我终于还是开口小心地问道:“八爷如何了?”走在我身前的四阿哥忽然僵了一下,微微侧头看了我一眼,顿了顿,没有说话,继续向前走去。
    我心里越发慌乱,小跑跟上他,却不敢再开口发问。周围的景致却越来越熟悉起来,我的处所已近在眼前。我心中恍惚,推开院门已经不可能再看到巧儿娇笑着的身影了!四阿哥见我愣愣的,便伸手为我推开了院门,两个正站在树下说着话的身影听见响动,同时回头,对上眼眸,不觉错愕,一时间气氛很尴尬。
    倒是他们先反应过来,弯腰开口道:“给四哥请安了。”四阿哥抬抬手:“十弟、十四弟快请起。”
    我呆站了半晌,上前福身道:“给十爷、十四爷请安,二位爷吉祥。”十阿哥低低地说道:“行了,起吧,别请安了。知道皇阿玛命四哥将你送出宫,想着你定会回来收拾下,我们……我们来送送你!”
    我心下凄然,八阿哥果然连见也不愿意见我了,虽然早就明白这个结果,可当事实真摆在眼前时,心里还是一阵阵的难受。
    默默地站起,看了他们一眼,强笑道:“还不知道我房里,有没有这么多个杯子。”说罢我也顾不上什么礼数,径直朝我的屋内走去,翻出搁置的一直未舍得喝的上好的茶叶,拿出三个茶杯洗了,欲冲茶时,竟发现没有热水。
    以往也有康熙不在宫内而我因什么事留下的时候,每日的热水总是早中晚三次及时的供应,都不需要自己去烧,如今却是人走茶凉。
    我凄哀地笑着,转身向屋外看了看,走出去说道:“对不起!你们来送我,如今我却连茶都招待不了你们!”四阿哥开口说道:“快收拾收拾吧!”我点点头,强压住眼泪,转身走到房门口,看着这个我已生活了十二年的房间,忍不住长叹了一声。
    十阿哥走了过来,拍拍我道:“别难过了,这次也多亏了和嫔娘娘,事关重大,为你求情的人竟是少之又少,连三哥上了折子都……”
    我狐疑地抬头看他:“三王爷上折子……为我求情?”他看我一眼道:“你意外?我们也意外!”顿了一会儿,他又道:“行了,不说这些了,今儿说了是来为你送行的,不提这些不开心的。”
    我笑看了一眼十阿哥,十四走上前来说道:“皇阿玛终是为你好的,远离皇宫是非之地,你会轻松的,以后……以后要好好的生活。得空,我们会去看你的!”
    我的眼神变的恍惚,低头静静站了一会儿,走进房里开始默默地收拾起来。从未细细清点过我的东西,如今一翻,忽然发现,我真是挺富有的。康熙、各宫娘娘们的赏赐,还有些人借着各种借口硬塞来的礼物……竟有一大堆。
    加上十阿哥和十四每年过年都送来的礼物,全带上是完全不可能的了。我拿着这些东西转头笑着看了看他们,眼光落在角落上那个已经空了的兔笼子上,十四送给我的小白早在许多年前就已经死去了,我哭了一天,埋了之后仍然舍不得丢掉笼子。
    十四见我眼神发怔地看着笼子,说道:“带上吧,下次围猎,我再给你抓一只。”我摇摇头道:“明知道会失去,还是不要拥有的好!”
    十四顿了顿,说道:“以后的日子,自个儿照顾自儿!皇阿玛命你去……”
    “好了么?”四阿哥跨进房子打断了十四的话问道,我笑着看他一眼道:“这就好。”说罢快速从那一大堆东西中选了一些十四他们送的东西出来装好留做纪念,其余的一概搬去了凝兰的房子里。
    拾掇好了之后,四阿哥转身出门去叫苏培盛进来搬运。十阿哥看着我道:“熙臻,你还有什么话需要我转达么?”我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十四,苦笑道:“事情已经到了今天的这个地步,还能说什么呢?”
    十阿哥顿了顿道:“如果你想说什么就说吧,能听见的人自会听见的。”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笑道:“我竟不知道如今你也会与我打哑谜了。”
    十阿哥看着我,没有说话,我低下头,忽地转身从已经收拾好的一个藤箱子内拿出了我的琴,摆在几案上,胡乱地拨了几个音。往事一幕幕又在眼前重现,多年前在畅音阁外的那个夜晚,八阿哥握住我的手,问我可愿做他的福晋时,我怎么也没有想到,我们的故事会走到今天这个样子。
    我猜得中开头,却猜不到这个结尾。自以为是一生一世的编织,到最后竟是经不起时间的敲击。如梦,非梦,曾经多少璀璨的精彩,都做片刻轻烟,如花的馨香,只有在夜浓之时,才幽幽散发。他依然清淡,我依然清爽。今生,落英如许多,细小孔隙,阻塞不了时光走漏,但,却将他与我时空阻隔。
    我停住了手,清声唱了起来:

“那天的云是否都已料到,所以脚步才轻巧,以免打扰到,我们的时光,因为注定那么少。
风吹着白云飘,你到哪里去了,想你的时候,抬头微笑,知道不知道。”

    手轻轻拨着琴弦,清弹了一遍又一遍,才终于罢了手,转头时看见静静立于门外的四阿哥,冲他微微一笑。一切,一切都过去了……

※※  ※※  ※※  ※※

    我掀起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向后往去,十阿哥和十四的身影渐渐与这紫禁城的风景一起模糊开来,太阳逐渐隐藏在了厚厚的云朵之后,蒙蒙的细雨随风轻轻飘着。宫墙金瓦浸润在雨雾中,好似梦境一般的不真实。一切都纷纷扬扬地消失在眼眸之中,惆怅与无奈在刹那间相互叠加着,这里有着太多太多的回忆,总是让我不知所措。而今,这一切终于离我远去了。
    我放下帘子,安坐在马车之上,笑了笑,方才开口问道:“我们这是去哪里?万岁爷命我去哪儿?”四阿哥顿了顿,看着我说道:“岫云寺的后山上,有一座小屋子,那儿很清净……命你在那儿,参佛念经。”我愣愣地看着他,忽然笑了,捂着嘴,低下头去,笑的心脏都在颤抖。
    我相信了,这是命。

※※  ※※  ※※  ※※

    我笑着看着眼前篱笆围的小院子,有几块小土地,种着一些树,中间是个三进三出的屋子,简单,却让人看着很舒适。虽说是岫云寺的后山,但离那些庙宇还有一定的距离。刚下过雨,山间弥漫着泥土的清香气,远远地望着香烟靡绕着的座座寺庙,时近晚膳时分,寺内钟声震动,幽幽远远,在烟雨蒙蒙的山际之间飘荡着。
    我转头看着四阿哥笑着说道:“这儿真好,我真喜欢!”他也笑了笑说:“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我垂下头,笑了一会儿,轻轻地说道:“万岁爷如此为我考虑,感动之余也实在是愧疚。”他抬手抚着我的头发,柔声说道:“都过去了,别再想了。”
    我点点头,笑看他一眼,躲过他的手,退后几步,双手合十,怪声怪调地说道:“奉皇上旨意,从此我要做个一心一意参佛念经的修行之人,不再理红尘俗事了,阿弥陀佛!”
    他脸色骤然变了变,走前一步说道:“熙臻,这是暂时的!”我看着他认真的模样,噗嗤一笑,嗔了他一眼,转身走进院门,欣赏起我的新家来。
    “奴婢雪莲,见过四爷,见过姑姑。”一个十四五岁容貌清秀的小丫头从屋内走了出来,在我面前福身请安,我讶异地转头看着四阿哥,他挥挥手让那丫头起来,对我说道:“这是来陪你的。”
    我踌躇道:“你安排的么?可是……可是皇上准么?”
    “皇阿玛也没说不准。”他走上前来拉起我的手:“这偏僻地方,总要个人照应不是?雪莲是我府上的丫头,是知道深浅的,你大可放心。”
    雪莲福身道:“姑姑请放心,奴婢定会好好伺候您的。”
    我默默站了一会儿,知道再推辞不过了,抽出手走到她身边,扶起她道:“什么伺候不伺候的,以后彼此照应吧,要你来陪我,本就是委屈了,也别喊我姑姑了,叫我熙臻就可以了。”
    雪莲看了一眼四阿哥,低头说道:“奴婢不敢,您不喜欢奴婢称呼您为姑姑,奴婢以后就唤您主子。饭快好了,请四爷和主子进去用膳吧!”我尴尬地僵在原地,不知道说什么好,四阿哥挥手让她下去,又拉起我的手道:“走吧,折腾一天了,吃饭去吧。”
    我愣愣地看着一桌子热气腾腾简单却精致的素食,苏培盛端了水盆进来,雪莲伺候着四阿哥净了手,又来伺候我净手。从前都是我伺候康熙净手,现在突然被人伺候了,真的很不习惯。
    我勉强笑着对她说:“谢谢……”雪莲一福身道:“主子言重了,是奴婢该做的。”
    我讪讪地撇了撇嘴,走到桌前坐下,四阿哥笑看了看我,吩咐道:“你们都下去吧。”雪莲和苏培盛应了一声,弯腰退了出去,关上了房门。
    屋子里只剩下我与四阿哥两个人,我忽然有些紧张,不安地看了看他,他笑道:“不习惯?”我不知道他指的是哪方面,只好木然地点了点头,他笑着说:“慢慢就好了,来,先吃饭吧。”说着夹了一筷子菜放在我的碗里,我也不知道说什么好,拿起筷子,低头吃了起来。
    第一次与四阿哥单独同桌吃饭,竟吃的我如此紧张,头都不敢抬,心跳一下下地撞击着胸腔。吃了一半,四阿哥突然放下筷子,好笑地看着我道:“你在紧张什么?”我一下子被饭呛住,一面俯身咳嗽,一面挥着手表示我没事。
    他将桌上的茶杯递给我,拍了拍我的背,然后说道:“你放心,一会儿用过饭,我就回府的。”我顿时涨红了脸,心一下子就落了地,却又不好意思起来,轻轻地辩了一句:“我,我不是这个意思……”
    他笑看着我说道:“那是什么意思?希望我留下来?”我的脸霎时更烫了,什么都不敢再说了,端起桌上的碗筷无声地扒起饭来。他用手撑着头笑了一会儿,也没再说什么,随我一起吃起饭来。
    吃过饭,雪莲他们进来撤了桌子,又伺候着四阿哥和我漱了口,接着转身开始收拾床铺。我红着脸站在一边,连手都不知道往哪搁。四阿哥笑看了看我,理了理衣襟说道:“你今天早点休息吧,我回去了,会常来看你的,有什么需要的,就跟雪莲说。”
    我点了点头,面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四阿哥看了我一眼,抬脚走出了门,我送他到院门口,看着他上了马车,又掀起帘子对我说道:“回去吧,外边儿凉。”
    我点点头,脚却依然定在原地,他笑了笑,转头吩咐道:“走吧。”我定定地看着马车在我的视线当中消失,雪莲在一旁说道:“主子,回吧,奴婢伺候您沐浴。”我听到“沐浴”二字,顿时双眼放光,在那不见天日的牢里待了那么久,虽是冬天,但也浑身不舒服了。我笑着点点头,向屋内走了回去。
    在我一再坚持下,雪莲终于让我一个人独自沐浴,松了一口气,舒服地泡在了热水当中,身子都酥软起来。好像做梦一般,我当真离开了紫禁城么?慢慢地回想着发生的一些事,神思也变的恍惚了起来。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后,如今我还能有一席安身之地,不得不感谢上苍对我的厚待。
    奉旨参佛念经……不知道这算不算的上是一个好差事。今后我只需念念经,过好我平静的生活就可以了吧……那,四阿哥呢?八阿哥呢?还有……宫里的那一切……算了,我自嘲地笑笑,别再想了,从此以后那些与我都没关系了。
    康熙让我出宫,也是希望我远离这一切,也只有这样,才能真正的护我周全。从此以后,我可以真正过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生活了!我的嘴角微微漾出一丝微笑,这不正是我盼望已久的生活吗?“哗啦”一下,我从水中伸出手来,悠闲地伸了一个大懒腰。
    一觉无梦,直到次日早晨,我睁开双眼,面对眼前的一切觉得有些陌生,愣了一会才想起,如今我以不在乾清宫的处所里了,不知道是悲是喜地笑了笑,坐起身来。雪莲推门而入,见我已经起来,急忙过来伺候我穿衣漱口。
    我见推辞不过,也只得由着她服侍,坐在梳妆镜前看着她给我梳头,我兴致很好地与她聊天,才知道她一家都是四阿哥府上的包衣门人,她原先是四阿哥书房里的丫头,现在被送过来服侍我。
    我从梳妆盒里拿了好几件首饰塞到她手里,她受宠若惊地推辞了一下,接着又很开心地接过。我强拉着她坐下来于我一起用早饭,她虽有些拘谨,但能看的出,到底是欢喜的,大概是从没见过一个像我这样不像主子的“主子”,可我这个样子,又算的上是哪门的主子呢?说到底,也是个被康熙轰出宫圈禁的,只是我这个圈禁生涯,确实过的舒服。
    我不禁愣愣地想起了十三,一年多没有见他了,不知道他现在生活的怎么样,如果可以,我真想和他换过来,至少这里比那个养蜂夹道要强多了。
    “主子?”雪莲见我呆呆地发怔,不禁喊了我一声,我猛地回过神,啊了一声,反应过来之后又冲她笑了笑,多想无用。我摇摇头,低头吃起饭来。

※※  ※※  ※※  ※※

    “昨儿睡的好么?”我正在低头抄着佛经,四阿哥已经推门而入,穿着朝服,脸上略有疲惫的神色。我搁下笔,笑看着他道:“睡的好,睡的很舒服。”他点点头:“绕来看看你,今天都做什么了?住的还习惯吗?”
    我起身让他坐下,转身给他泡茶道:“习惯,住的很好呢。就抄抄佛经,还能做什么,我可是奉旨参佛念经的。”他接过茶杯看了看桌上抄写的佛经道:“觉得还缺些什么?我叫苏培盛给你送过来。”我看了看周围,笑道:“什么都不缺了!
    他抬眼看了看我,我急忙又点点头,补充道:“真的!”他这才笑了笑,雪莲进门福身道:“四爷,您今儿在这儿用晚膳么?”四阿哥恩了一声,挥手让她下去,雪莲福了福,关门退了下去。
    我有些尴尬地看了看四阿哥,他倒是面色如常地低头拿起我抄写的佛经细看了起来。踌躇一会儿,我轻声问道:“你这样……恩,你这样……”他抬起头,不解地看着我,我咬咬牙,问道:“你这样……可以么?”
    他笑了笑问道:“有何不可?”我讪讪地撇了撇嘴,愣是把后面的话给生生地咽回了肚子里去。四阿哥笑着站起来,走过来一把搂住了我,抚着我的头发柔声道:“放心吧,一切有我呢。”
    我心里不禁一动,怀着感动,感激,还有丝丝的柔情也伸手环住了他。
    门被推开,雪莲和苏培盛正要抬桌子进来,看见这一幕,都是一愣。我慌忙跳开一边,脸瞬间就红透了,四阿哥看着我,微微一笑,淡淡地说道:“放下吧。”他们赶紧低着头摆好了饭桌,复又退了出去。我尴尬地看了四阿哥一眼,低下了头去。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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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八>

   因为隶属佛门之地,每日三餐吃的都是素食。但雪莲是个巧手的丫头,就算是素食,也能给她做的花样百出。一段时间下来,我的日子过的平淡又舒适。除了先头的两天,四阿哥来的并不多,偶尔会过来留下用饭,这多少让我缓和了一些心头的尴尬。
    自从那日被雪莲撞见,我自觉得很窘迫,可她倒是一脸如常,心里有些讪讪的不是滋味。以往在宫中,康熙和他的嫔妃之间也有亲昵举动,我们都是很有眼力地装没看见,及时避开。我打心眼儿里不愿意雪莲心中也是这样认为的,可眼下,我确实不知道,这个样子究竟又算什么。
    天越来越冷,很快,就时近除夕了。外面虽是一派张灯结彩的欢庆模样,但寺内却一如往常。岫云寺以松树出名,大雪降下来时,成片的青松上覆盖着层层白雪,把整座山都装饰的美如仙境。
    记得离开紫禁城的那天,十四说会来看我,可一个月下来,也没有见到他的人影,心里不免有些失落。也许是因为年关,大家都很忙吧!以往每到过年的时候,总会收到他们的新年贺礼,看来,今年是收不到了。
    除夕当日,我和雪莲一起动手包了素饺子,嘻嘻闹闹,倒也没觉得寂寞。晚上,我坐在窗口,看着紫禁城的那片上空五彩缤纷绽放的焰火,心里有些惆怅。看完了焰火,皇宫内还有歌舞表演,可我这里已经是一片安静了。
    自嘲地笑了笑,已经离开了,又何必再想呢?
    我拿起灯罩呼地吹灭了蜡烛,一丝青烟寥寥升起,我躺在床上,静静地望着窗外天空中挂着的那一弯新月,这是有生以来,我过的最寂寞的一个年,当年在新西兰,还有同学在一起喧闹,可如今,只剩下了我一个人。
    不禁想到了周星驰的一句戏语:人生大起大落的太快!我微笑,喃喃地念道:“只是一点儿也不刺激。”躺着躺着,有泪可流,却不是悲哀。只是仍避不开许多羁绊,原来,什么时候,我也已经变得如此一般浅薄。
    正月里,我给自己找了许多事情做,把院内的几块土地都一一翻了一遍,让苏培盛给我带了许多花种子来。以前念书的时候,跟着第一个房东学了一些园艺,我一边撒种子,一边把一些理论和规划讲给雪莲听,她似懂非懂,却十分惊讶。
    其实我也只是一知半解,好在未来的日子还长,弄不好,我得跟十三一样,在这儿一直待到四阿哥登基,所以,眼下有充足的时间给我慢慢去摸索。
    我在进门路的两侧种上了大把的迎春花和三色堇,在房子的左侧移栽了一颗桂花树,右侧则移栽了两株腊梅树,周围还种上了牡丹。房子后面给我搭上了架子,种上了紫藤。我还让苏培盛还带了比较透气和尽量透光的油布来,可惜没有塑料布,不过这清朝年间第一个采用大棚种植的人,应该就是我了。
    我在搭起的大棚下面扦插了茉莉,还种上了昙花,每日晒一会儿太阳,再盖起油布,充分地利用了光合作用的原理。施肥、浇水……还自制了涂白剂给几颗树的底端涂上防虫。
    雪莲每日张大嘴巴看着我这样忙里忙外,我却总是嘿嘿一笑,常常我会弄的一身泥,她天天给我备好热水沐浴,并且经常帮我打下手。这么一个月的时间忙下来,我的园艺规划已经基本成型。我每日在屋内抄抄那些我似懂非懂的佛经,再到院子里打理打理我的小花园,日子过的非常充实。

※※  ※※  ※※  ※※

    再见到四阿哥已是三月底了,他笑吟吟地看着满园发了芽的春色,以及正在弯腰摆弄棚子的我,雪莲福身给他请安,他挥手让她下去,我愣愣地看着他,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他走过来,抬起手轻抚我的面颊道:“这些日子就在忙这些?”我点点头。
    他指着大棚问道:“这是做什么?”我想了想,尽量用他可以明白的语言解释了什么叫做大棚种植,他笑着看我道:“为何你脑子里这些我闻所未闻的稀奇古怪的点子总这么多呢?”
    我噘了噘嘴没有说话,他拉起我的手道:“走,进屋吧,难得来一躺,你总不至于连杯茶都不给我喝吧?”我笑了笑,任由他牵着手走进了屋。雪莲伺候着我净了手,又端上茶和点心,福了福就退了出去。
    静了一会儿,我轻声问道:“宫里一切还好么?”实在是有些失落,这么长时间了,除了四阿哥以外,竟没有一个人来看过我。隐隐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儿,可绞尽脑汁也想不透。
    四阿哥看了看我,开口说道:“熙臻,皇阿玛命你参佛念经,就是不想你再搅进这些事情当中,你就安安心心的生活不好么?宫里的事情,就不要再过问了。”我讪讪地笑着,点了点头,是啊,我当真是连这点觉悟也没有么?
    顿了顿,他又说道:“前些日子,实在是忙,又赶上皇阿玛万寿,所以直到现在才得了空来看你。”我笑了笑道:“我挺好的……万岁爷身子还爽利么?”
    “精神挺好,也都是些老毛病了,太医每日定时问安的,你不必担心。”四阿哥笑了笑道:“我前些日子去看了十三弟,他让我给你代句好,让你自个儿保重身子。”我霎时眼睛有些酸,有些哽咽地说道:“十三爷他好吗?”
    四阿哥点了点头道:“比起刚开始那会是好多了,只是……”他叹了口气,没有接着说下去。
    我低头默了一会儿,开口说道:“四爷!”四阿哥看了看我道:“怎么了?”“我……恩,万岁爷准我出去走走吗?不走远,只是在这附近。前边儿的寺院我是不会去的,只想在后面走走。”
    他微微笑了笑:“不走远就行,在寺内转转是无大碍的,这些日子你一直没出去过?”我轻轻恩了一声,没有说话。
    雪莲敲了敲房门,我应了一声,她才走进来福身道:“四爷,您今儿留下来用膳么?”“不了。”四阿哥摆摆手,看着我道:“晚上还有些事儿,我坐一下就走。”
    我点点头,让雪莲出去。四阿哥站了起来,走到我身边,轻轻搂住我道:“下个月底,皇阿玛就要去热河了,我若不伴驾,就常常来陪你,可好?”我笑着推了推他道:“这儿又远,又不方便,你有空偶尔来瞧瞧我就好,不用常来,免得耽误了事儿。”
    他微微一僵,双手扶住我的肩膀,看着我道:“熙臻,你对我还是这么生分么?还记得在草原上,你答应过我什么?”我愣了愣,下意识地摸了摸手上的玉镯,如果没有发生这些事儿,也许现在我已住进圆明园,成了他的福晋了吧!
    不是不懂他对我的心,也不是对他的感情不够,我已经有过几次的教训,很害怕那种不明不白的状态,距离他登基还有好几年,我不敢确定这当中不会出现什么变故。挣扎了半晌,我艰难地开口说道:“总是……总是要给我一些时间。”
    他轻笑了笑,抚着我的头发道:“我没有逼你的意思,总是要你自个儿愿意的。还记得在华山脚下的事儿吗?”我挑了挑眉,想到我用东邪西毒的故事来套他的话,不禁微微一笑,点了点头。
    他正色看着我道:“那个时候,我就希望,我们之间可以坦诚一些。我有的时候总是不太理解你,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一直觉得你是一个迷。”
    我咬着下唇笑了笑,思绪又飘到了很久以前,他的眼里也流淌着些笑意:“你说的故事,总是很奇特,你会说许多古怪的话,做许多奇怪的事儿,唱些我从未听过,但是很好听的曲子,连出的谜语,都是古里古怪。你那时只有这么点儿高,可有时露出的样子,却又像是历尽沧桑的老成。时而语出惊人,时而又糊涂的不行!记得你刚选了秀女入宫,在皇阿玛的万寿宴上,向他举荐了如今的和妃娘娘,我当时心里真的很震惊。”
    他用手划过我的脸庞,柔声说道:“我从未见过如你这般的女子!第一次南巡之时,我一路都在细细地观察你,你可以与十三弟嬉笑打闹,对我却总是很顾忌。后来,十三弟告诉我,你对他说,你很怕我。”
    我脸微红了红,有些不好意思地吐了吐舌头,低声说道:“你确实……”“我确实不苟言笑,是,外面人称八弟是八贤王,称十三弟是侠王,称我则为冷面王,我都知道。”他点着头道。我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他伸手弹了一下我的脑门,我哦地轻叫一声,捂住脑袋无辜地看着他。
    四阿哥笑了笑,继续说道:“我也猜到你是怕着我,所以一路上,我都很少板脸,在泰山上时,你掉进潭里,当时我心里很急,只想着要救你上来,却不想……”他摇着头看着我笑道:“人工呼吸?我到现在都还不能理解你都是怎么想出这些词儿来的。”
    我红了脸,把头别到一边去,他伸手挑过我的下巴,柔声说道:“可是那会儿我就决定,我要你!”我心里柔柔地一动,一阵感动刹那间涌了上来,静静对视了一会儿,他拉着我在椅子上坐下,搂着我道:“熙臻,不管以前发生了什么,我们不看从前,只看今后,你要相信我,我定不会让你有事的。”
    我心中涌动着丝丝柔情,轻轻在他脸颊上印了一吻,凝视着他的眼睛道:“我知道,我知道!”他怔了怔,温柔地看着我笑了笑,低头吻住了我的唇,我闭上双眼,感受着细细的缠绵。
    他搂我在怀里,低声说道:“如今我能为你做的,只是尽量护住你周全,如今朝中的局势……”我直起身,看着他的眼睛,说道:“你要相信自己,你会赢的!”
    他微微一笑,在我额头上印了一吻,说道:“十三弟说,你曾多次与他说过‘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如今他反复琢磨,觉得你当年似乎就已经预见了如今这个局面。”他伸手抚过我的眉,柔声道:“熙臻,你当真能未卜先知么?”
    我心里一阵慌乱,强压了压,勉强笑道:“总是要有希望的,我当时,也是为了安慰十三爷!”他笑看着我,我垂下头未语,静了一会儿,我道:“你不是说还有事儿吗?天色不早了,别耽误了事情!”
    他微微一笑道:“怎么,催着我走?”我红着脸嗔了他一眼,他身子动了动,我急忙站了起来,他也站起理了理衣襟,说道:“我走了,你没事儿多休息些,总是静不住,自个儿给自个儿找事儿做!”
    我笑道:“如此方可修身养性呀!”
    他笑看了我一眼,转身出门,我顿了顿,张口喊道:“四……胤禛!”
    他顿住,慢慢回头看我,眼内有错鄂,有惊喜,还有满满的柔情,我走上前去,替他理了一下衣领,柔声说道:“你也要照顾自个儿的身子,别太累了。”他握住我的手,忽然紧紧拥住我,很大力,很大力地搂住,半天都没有松手。
    我站在院门口凝视着他的马车远去的身影,雪莲在我身旁提醒道:“主子,回去么?”我微怔了怔,转头笑看着她道:“你先回去,我在这附近转转,看看有什么可以移过来种的。”雪莲笑着点头道:“那奴婢回去准备好晚膳!”说完冲我福了福,就退回了房子里去。
    我深呼吸一口,看着这满山的郁郁葱葱,不禁微微笑了起来。抬脚向寺院的方向走去,刚冒出新芽的绿草在我脚下沙沙做响,我低头,看到许多洁白的花朵在脚底妖娆,蝶蜂嬉戏,嫣然芳熏,悠远的钟声在我耳边回响,即便心中对许多事情仍存有不解,可在这一刻,我的心好似天边的浮云,清清淡淡。

※※  ※※  ※※  ※※

    周围好像漫起了层层薄雾,山峦氤氲,空谷翠鸣,有轻淌的水声,在山谷轻轻回响。我忽然想到那些神鬼之说的电视剧里,每每遇到妖怪似乎都是这样的场景,突然觉得可笑的不行,扶住一旁的树干弯着腰一个人笑了一阵,又突然想到,会不会有人此时看到我,便会以为我是什么东西化作人形的妖精。又是一阵好笑。这儿是佛门胜地,我竟然在想着会遇到狐狸精。
    一阵悠然的诵经之声传进我的耳朵,我凝神细听了一会儿,顺着声音寻去。
    我猛地愣住了,那座小佛堂!我在三百年后的潭柘寺里遇见那个年轻和尚的小佛堂!我怔怔地望着那颗从房顶之上伸出的树,现在它还并没有三百年后那样的茁壮。
    堂内木鱼敲击之声和宛如低唱一般的诵经不绝于耳,我歪着头看了看,像是由什么力量趋势着一般向前走去,“咔哒”一声,脚踩中一根断枝,屋内的诵经之声也嘎然而止。我咬咬牙,走上前去推门而入,一位身穿青色僧袍,手持一串黑色佛珠的白须苍苍的老和尚正立于佛像之前似笑非笑地看着我,我愣在门口,刹那间眼睛有些模糊,那老和尚双手合十于胸前略弯了弯腰,对我说道:
    “女施主,我们又见面了。”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繁华红尘,只愿与你永相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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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殇·夜未央全集 - [下卷] 流水落花春去也 天上人间<十九>

  我一时间激动的有些说不出话来,只知道愣愣地看着他,脑海中思绪转过千转,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