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负凌云万丈才——小析《泪痕剑》与卓东来by一笑而过
卓东来说，我打败了所有人，却输给了命！
如果不是因为焦恩俊接演《英雄无泪》，我几乎对这部古龙小说没什么印象。因为这是一个不长的中篇，比起家喻户晓的《小李飞刀》、《楚留香》、《陆小凤》来，就不是太令人印象深刻。当我知道大侠接拍“紫气东来”时，习惯性地找来看看。
谁知这一看之下，竟再不能释手。才发现，原来这一部《英雄无泪》竟是一篇上上之作。这部作品明显是古龙晚期的作品，尽管故事并不复杂，但对于人性的剖析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知微见著的地步，实在是非常精妙。
这部小说主要讲的是男人的情感，可以分为“男人对朋友”、“男人对事业”、“男人对女人”、“男人对男人”、“男人对仇恨”。不长的故事，却有着太复杂的情感纠葛。承载了太多作者对人性的看法。故事里面主要分为三组主人公，均为男性：司马超群/卓东来、朱猛/钉鞋、萧泪血/高渐飞。其余的女性角色，在表面上是附属部分，但却十分之重要。
这些角色中，性格最复杂的就是“紫气东来”卓东来这个人物。其次是司马超群。
可以说，朱猛、高渐飞、萧泪血，都可以视作是平面化的人物，而且个人认为形象比较脸谱化，但卓东来却是个多面体，他的性格中集中了太多人性的优点与弱点，在不同的侧面，反射出不同的光彩，或光彩夺目，或阴沉晦暗，以至于很难用世人的标准界定这个人到底是好人，还是恶人。
就是这样一个内心极其复杂的人物，却在电视剧中因焦恩俊的表演，脱然重生，血肉清晰，骨格毕现。
如古龙的一贯写作本意，终这一部《泪痕剑》，只讲了一件事“忠诚与背叛”！
故事从杨坚背叛朱猛开始，至司马背叛卓东来而止。这其中的每一个人物，无论是男人还是女人，都在经历着“忠诚与背叛”的过程：下级背叛上级、兄弟背叛大哥、妻子背叛丈夫、徒弟背叛师父、卧底背叛组织……一切归结于命运，但一切都因为人性的丑恶，在私欲面前，没有什么不可以背叛！
因而，忠诚显得越发难能可贵。
也许到最后，才发现，这里面只有一个人自始至忠，绝对忠诚。
这个人就是卓东来，只有他没有背叛。他对于司马和大镖局的忠诚，自始不变。他可以利用别人，可以动心机，可以阴暗，可以虚伪，可以不择手段，但他不背叛！
他忠诚于谁？他并非忠诚于司马这个人，而是忠诚于他的理想。
卓东来最后是毁在谁的手里？不是吴婉，不是司马，更不是小高，甚至不是命运！个人认为他是毁在自己对于理想的执着上。
他把理想看得太重，这是他的生命价值观，最后具体体现在大镖局这个实体上。
大镖局就是他的理想，是他为之奋斗一生的理想。为了这个理想，他赴汤蹈火，在所不惜，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牺牲一切，包括自己的性命。一切阻碍他要实现他的理想的人和事，都必须被清除——包括司马超群。
当执着成为一种极至，就变得不可理喻起来，变成一种偏执狂。但没有这样的执着，是不可能成功的，历史上的名人多有此毛病。
一将功成万骨枯，自古如此。
刚开篇卓东来在扶桑客栈沐浴的一场戏，有个小细节令人心中一动。卓东来裸露的身体上伤痕累累，胸前的疤痕尤其深刻。这个细节，说明在他成功的路上，不仅有别人的鲜血，更有他自己的出生入死的血汗，大镖局不是他骗来了，而是拼出来的！这一切得之不易，他是绝不肯放弃的。
如果只关乎权势、荣华、富贵，是不足以让一个人执着到这个地步，因为那一切不值得付出性命，唯有理想，可以让人为之献身。
让大镖局兴旺发展，成为天下第一，和这个理想比起来，其它什么都不重要了，为了这个理想，他可以不要亲人，不要爱人，不要命。卓东来的无情就是缘于此，而不是缘于他的天性凉薄，他虽然冷酷，却并没有以牺牲他人性命取乐的爱好，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这一个目的。
卓东来是否无情？答案是肯定的，因为他从小接受的教育就是“要没有心，没有心，就没有弱点”“只要你有要求，就会被敌人抓紧住弱点”。所以，他被训练成了一个没有心的人，这种训练在幼年时是生硬被动的，但到他成年之后，特别是有了人生目标之后，这种训练成为一种自觉自发的行为。
但为什么在看过全剧之后，会感觉卓东来这个人物如此悲情？这是因为，他天生的血脉中，是个多情的人。这是天性，没有办法被完全抹杀。所以，他会经常有诸多感喟，对于自己的感情，斩不断理还乱，因而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难以理解。
在古龙的全部作品中，卓东来绝对也是个特立独行的人物，他绝对是个惊世绝才，无论是才智、武功都是上品人物。尽管古龙笔下众多上品人物，但“紫气东来”依然很特殊。焦大侠为这个人物定位了十二个字：“性格极其复杂，武功深不可测”。 （在别苑与萧泪血隔门对恃一场，充分体现了绝世高手的气度与风范！）
由此，“紫气东来”完全鲜活起来。
但是，“武功深不可测”的卓东来却极少动手，他大部分的时间都是面如止水，悄然独立，唯用目光罩住一切。在剧中直到二十多集，他才为了争夺蝶舞的孩子第一次出手。“这个人物几乎没有什么动作和表情，他的眼神就足以杀人。”焦大侠如是说，此话给卓东来定下了一个调子。我们看到的卓东来，实在是很不同：他竟然可以优雅得像个诗人，以一种优雅的态度在弄权玩世，可以看到他所说的每句话，就算是分析利害，就算是在算计如何置人于死地，那语气和态度都是极其优雅而词句动人，就算是随口的评述，也有着深邃的智慧和哲理。而往往在他成功了之后，又总有着深切的沉郁和伤感。这样的人，太不同了。
卓东来奉行的绝对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孙子兵法云：上兵伐谋，其次伐交，其下攻城。“紫气东来”深得其中精髓。
就是这样一个惊才绝艳，天下少有的人，竟然甘心为他人做嫁衣裳。这是为了什么？
说到卓东来与司马之间的关系，原著中有着一些暧昧的暗示，但在电视剧中，这种奇怪的关系暗线已经荡然无存，反而更符合男人之间的关系的表现。其实，男人之间的关系，比男人与女人之间的关系更为微妙和复杂。卓东来对司马无疑感情深厚，深厚到可以为了保护司马伤害自己的程度。
是什么样的情谊可以让卓东来甘居司马之下二十年？是什么让他可以甘愿“一切光明磊落风光的事都是你的，而所以卑鄙阴暗见不得人的事都让我来”？如果仅仅用畸恋来解释他们之间的关系，未免有辱卓东来的智慧，他不会弱智到如此地步，他对于司马的看重有着更高层次的因素，只因卓东来将司马看成是他理想的一部分。
卓东来清醒地知道自己在实现理想的过程中应该扮演的角色，因为事实往往就是这样，有才干能力的人，可不一定是当老板的材料。卓东来知道没有司马这样一个人，他的理想是不可能实现的，所以他必须和他在一起。他们不是一个人的两面，他们根本就是两种人，不是一柄刀的刀刃和刀背，而是刀与刀鞘的关系。没有刀鞘的刀，无所适从，难成大事；而没有刀的刀鞘，也没有实际的价值。
因对司马的欣赏而走在一起，卓东来按自己心目中的理想塑造司马，他就是他的一个最精心的作品，完美的杰作，理想的杰作。他珍惜这个作品，谁也不能碰，更别说要损坏他。对于那个“司马超群就是卓东来，卓东来就是司马超群”的说法，不才在下要大摇其头了，卓东来从来没把司马当成是他的另一个自己，因为他知道他成不了司马，永远也不可能成为司马，所以才越发欣赏司马，纵容司马。
只是他没想到，这种欣赏与纵容，成了司马的负担；而他的自我牺牲，成了司马的压力，最终成了司马背叛他、逃脱他的原因。
常言道：看一个人，就要看他的朋友。卓东来有司马超群这样过命的朋友，想来他本人是不会太差的；反之，司马超群有卓东来这样的朋友，他的心机也不可谓不深。
在下是一点点也不同情司马这个人物的，如果一个男人始终找不到自己在世间的位置，那真是无可救药了。司马将他找不到人生目标的彷徨与失落归结于卓东来的专制，最终通过背叛来寻求解脱，真的是很可笑，因为这样做，他还是找不到自己，最终在原地转了个圈，却发现连起点也回不去了。他也只有死才能解脱。
自我只在每个人心里，找不到自我的人，是不能向别人讨要的。
但是卓东来呢？谁又能了解他的委屈？在剧中，不止一次看到卓东来对司马冷嘲热讽的隐忍，对于司马的指责的沉默。之后，只能独自轻叹。他可以隐藏他的委屈，却不能隐藏他的伤心。他的伤痛，只源自司马的不信任和不理解，甚至以刺痛他为快的行为。他已无情，别人是不能伤害他的，能伤害他的只有他最在意的人。
他在意司马，甚于在意自己。因为，他对他除了欣赏还有敬重，因为他自己成不了这样可以昂然立于天地间的人物，所以越发珍惜他，越发尽一切努力保证司马可以实现他们共同的理想。
二十年里，他随时可以杀了司马，或废了司马取而代之，但他从没想过要这样做。他自始至终时时提醒自己不要僭越了应保持的距离，自始至终他都尊称他“大镖头”，从来都没有在他面前忘形过。卓东来时时约束自己，恪守本份，生怕司马心生不悦。但最终，仍然是背叛。
兄弟反目的决裂，对卓东来的打击是致命的。而司马的死，让他也心如死灰。他为之苦心经营了二十年的理想，眼睁睁地崩溃在他最信任的人手里，而且是那样迫不及待地主动摧毁，那样迫切是想看到他的痛苦，卓东来永远也不懂司马这是为什么？
卓东来的可悲在于，他可以做所有人的主，却做不得自己的主。他洞悉人性的弱点，却惟一还对司马超群存着奢望。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个人人认为的奸雄，说到底却是太过天真了，天真到认为自己的理想也是别人的理想，天真到认为自己可以为理想而活，别人也是可以像他一样为理想而活，他把希望寄托在旁人身上，自己再怎么努力，结果终究是一场空。因为，别人都不为理想而活，别人只为自己而活。
空负凌云万丈才，一生襟抱未曾开；
乌啼花落人何在？竹死桐枯凤不来。
结局早就注定了，宿命之说，不过是让他的凋零更加不可逆转，让观者不再穷究底细罢了。
其实，命运是什么？不过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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