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月我读了古龙的《楚留香传奇》。这是古龙的代表作之一。它其实是一个系列作品，由《血海飘香》、《大沙漠》、《画眉鸟》、《鬼恋侠情》、《蝙蝠传奇》、《桃花传奇》、《新月传奇》、《午夜兰花》八个中篇构成。其中《血海飘香》、《大沙漠》、《画眉鸟》三部又合称《铁血传奇》，写于作者创作生涯的中期，后面几篇则写于后期。也就是说，读了《楚留香传奇》之后，我对古龙作品的阅读就已经从中期过渡到后期了。
开学初读完《绝代双骄》的时候，就想写篇读后感，只是当时正忙于学年论文，就搁下了。现在又读了一部，手头又无事，就写一篇吧，算是对阅读这部新派武侠名著的一点感受，也算是对这一年读过的古龙中期所有作品的一个总结。
有关古龙中期
按出版年表看，古龙中期的作品分别为《浣花洗剑录》、《情人箭》、《大旗英雄传》、《武林外史》、《名剑风流》、《绝代双骄》、《血海飘香》、《大沙漠》、《画眉鸟》。除最后关于楚留香的那三篇外，其他几部无一例外全是长篇。
古龙并不是没有驾御长篇的能力，但或许是其时作者的写作能力还未趋向成熟，或许是他为生计所迫，只求写稿谋生，顾不及精心地创作，又或许是他对武侠创作的态度根本还不够认真，总之他早中期的长篇作品还是普遍存在问题的。其中最大的问题就是结构上的虎头蛇尾，很多线索展得开，却收不拢。《名剑风流》的前半部异常精彩，后半部却明显一般，而且很多主要人物进入后半部后都被写丢了，结尾的他人代笔则更是烂到了极点。《大旗英雄传》进入最后的四分之一篇幅后，配角基本上都在，主角倒差点写丢了。《情人箭》总体平平，但仍可以看出结尾的相对差劲。《武林外史》前半部很精彩，后半部也很精彩，而且主角和主要的配角都没写丢，但总感觉读到后来仿佛已经在读另一部小说了。在这方面《浣花洗剑录》和《绝代双骄》或许可算例外，这两部作品最后线索基本上都收拢了，故事的结尾也基本上是与开端相呼应的。但之所以如此，主要还是因为小说一开始时设下的矛盾决定了它必须在结尾时作一了结。也就是说，是故事的本身决定了这两部作品在结构上必须前后呼应。倘非如此，古大侠会把这两个故事的结尾写成什么样，就真的只有天晓得了。
其实在古龙所有中期作品中，我最喜欢的还是第一部《浣花洗剑录》。在许多古迷的排名录中，这部书都是缺位的，然而在我看来，它的成就决不在《武林外史》和《绝代双骄》之下。当然，作为转变风格的第一次尝试，《浣花洗剑录》免不了也存在一些问题的，光我发现的就有两处。一处是石不为奸行败露后畏罪自杀，临死前说自己行凶是为了复仇，他死后他的哥哥姐姐会回来继续复仇，可他的所谓的哥哥姐姐后来并没有出现，如此一来，一向沉默寡言的石不为为何会对自己的亲人下毒手就显得莫名其妙了。还有一处是方宝玉和小公主去追踪李名生，让铁娃在原地等他。铁娃这一等，后来就没再出现，方宝玉也没回去找过他。随随便便将自己结拜兄弟忘掉，这不像方宝玉的为人，而考虑到牛铁娃的智商与心理年龄，他总不会是被坏人拐走了吧？但总体来说，这仍是一部十分优秀的作品，里面许多情节，如铁温侯等四人为保护五色帆船的后人而与五行魔宫拼死力战，还有蒋笑民找方宝玉比武失败后自裁，临死交给方宝玉一封书信和一张短笺，写得或悲壮，或凄美，而小说对武道的独特阐释也是以前的武侠作品中所未见的。
有关《楚留香传奇》
1968年古龙写了楚留香系列的第一篇《血海飘香》。这是古龙首次用中篇的篇幅来讲述故事。熟悉古龙作品的人都说他最擅长写中篇小说。在我的印象里也是如此。大一时读《七种武器》系列，觉得那六个中篇故事写得非常干净利落，而且由于每个故事的篇幅都不长，所以结构上也就看不出什么明显的问题。
在许多古迷眼中，《楚留香传奇》系列是新派武侠小说中的杰作，有的古迷把它排在了古龙小说排名录中的第三位。我个人认为这个系列能这么受欢迎，郑少秋功不可没，他所演绎的楚香帅的荧频形象是数十年来武侠剧中少有的经典，那种风采决不是我们平常所说的什么“英俊潇洒”啊，“风流倜傥”啊所能概括的。在这个盛行读图的时代，一个经典频幕形象对其原著的影响力的影响是不可估量的 。
但是，若撇开郑少秋的荧屏诠释不谈，单以文本而论，我个人认为，《楚留香传奇》写得并没有一般人说的那么好，甚至还很差劲。八个故事中，《血海飘香》和《大沙漠》写得算是比较精彩，《蝙蝠传奇》也还有点意思，其他几篇就一般了，《桃花传奇》和《午夜兰花》简直不知道在讲些什么。
当初读《七种武器》，觉得那六个故事之间的连接非常好，每篇故事都是相对独立的，它们的主人公相互之间都没什么关系，唯一有联系的地方是他们都要面对共同的敌人——青龙会。而六个故事就靠着这一点联系而有机地结合在了一起。《楚留香传奇》的每篇故事也是相对独立的，但它们却有同一个主人公，也就是楚留香。可是在各篇的连接上，《楚留香传奇》却反而不如《七种武器》，显得漏洞百出。在系列的第二篇《大沙漠》中，出现了全系列的头号配角胡铁花，而他自出场后便一直以楚留香最老和最好的朋友贯穿了整个系列，可是对这位主人公最老和最好的朋友，在系列的第一篇《血海飘香》中却只字未提；《大沙漠》的末尾出现了一个画眉鸟，这很明显是在为第三篇《画眉鸟》作铺垫，可对《大沙漠》本身而言却纯属多余，就像金庸为写《倚天屠龙记》而特意在《神雕侠侣》的最后一章里横插了有关《九阳真经》的事情一样；《大沙漠》里说石观音武功之高神鬼莫测，连楚留香都承认自己绝对挡不住她一百招，可《画眉鸟》里却说她在水母阴姬面前一钱不值，而水母阴姬到了以后各篇中又变得不足为道了，这样的情况屡次出现，说明古龙为了照顾眼下的情节，对过去的作品就不那么尊重了；《大沙漠》里提到华山派数百年基业断送在石观音手里，而后面的《蝙蝠传奇》里却又出现了一个枯梅大师率领下的华山派，而这两个华山派又显然不是一个门派；《蝙蝠传奇》的结尾处说到金灵芝抱着原随云跳崖身死，《桃花传奇》里却又说她带着楚留香和胡铁花回家给她外祖母拜寿。另外还有《血海飘香》的结尾，阴谋败露的无花自尽而死，而到了《大沙漠》中却又突然活了。关于这点，网上曾有人开过玩笑，说当年柯南道尔不想再写《福尔摩斯侦探案》系列了，就写了篇《最后一案》让福尔摩斯死于非命，事后有对此不满的读者写恐吓信给柯南道尔，扬言要暗杀他，迫于压力，柯南道尔便写了篇《空屋》，让福尔摩斯死而复生，而今古龙让无花莫名其妙地复活，难道也是因为有读者对无花之死不满因而写信恐吓他了？玩笑开得很幽默，而我所关注的却是这样的情节设计对角色本身形象的影响。在《血海飘香》中，尽管无花有野心，也很无情，可他举止幽雅，行事从容，能给人一种贵族的感觉。到了《大沙漠》中，无花死而复生，可感觉变了，他在石观音面前的唯唯诺诺和最后的死法让人觉得非常的猥琐。为了维持情节，不惜起用一个死人，并因此而改变了他原有的形象，我个人认为是不足取的。
除去各篇之间的连接上的矛盾外，有些篇目内部也有一些毛病。《大沙漠》的结尾，石观音被楚留香制住后，身体就“奇迹般干瘪了下去”，成了一付枯骨。好人落入坏人手中时，总能克制隐忍，俟机脱险，坏人一时失手落入好人手中，却马上自杀了，而且自杀的方法就跟放气球一样。《画眉鸟》中楚留香自水母阴姬处得知柳无眉并未中毒，可当他回去寻柳无眉时，柳无眉已变成一副骷髅，还有两三只蚂蚁在她耳鼻中爬进爬出。且不说她并未中毒，就是真中了毒，在楚留香往神水宫走趟来回的时间里，她的尸体也不该腐败得如此之快。《蝙蝠传奇》的最后，蝙蝠公子本已稳操胜券，却突然被金灵芝抱着坠下悬崖。以原随云的功夫，楚留香尚且奈何他不得，他又如何会被金灵芝抱着葬身大海？以上三处明显是古龙的老毛病又犯了，一个故事写到后来，不知道该如何收场，就草草地让大反派死了了事。
这一年来，我除了把古龙中期的所有作品读了一遍外，还看了几篇有关古龙的评论，其中有三篇写得较为精彩的，一篇是从出版年表谈古龙的小说创作，另外两篇则分别从风格的豪放与婉约和侠义精神的上层性和民间性两个角度来对金庸和古龙进行了比较。看了这三篇文章后，我对古龙的认识比以前发生了很大的改变，至少不再认为他不如金庸了。但若以至今为止的阅读体验而言，他仍然是无法与金庸比肩的。
现代元素
有人认为楚留香这个形象在武侠小说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他武功盖世，却从不杀人，因为他认为任何人都无权剥夺他人的生命，对于犯有罪行的人，应该交给法律来制裁，而且，他还十分尊重他人的隐私，这样的思想认识在快意恩仇动辄报仇寻恨的江湖世界里是独一无二的。话说得不错，但这丝毫不能说明作者的高明，因为他只是将一些现代社会的基本理念比较刻意地赋予了一位古代的侠客而已。
在作品中融入现代元素是古龙惯用的技巧。我读的他的第一本书《大地飞鹰》中，就出现过“如果我将这里的黄金抛售出去，世上每一个国度里黄金的价格都会下落”这样完全现代化的语言。
古龙有个习惯，很喜欢在作品里或直接或间接地对男女之间的关系发议论，像什么“你若想活得愉快些，就千万不要希望女人对你说真话”、“一个男人为了女人而堕落，这种人非但不值得同情，而且愚蠢得可笑”。对这个习惯我一直不大喜欢，一是这种议论从语言应用到内在含义都充满了十足的现代意味，与武侠小说的时代环境极不相符，二是类似的议论出现得太过频繁，三是作者发议论时的口吻很有点故作深沉的味道，显得他自己很内行、很权威一样，而那些观点大部分我都觉得没什么道理。
在一个以古代的江湖为环境的故事里，如果现代元素融入得过多的话，是很容易让读者哭笑不得的。类似的情况还有《午夜兰花》里的几个标注。那是楚留香的敌人为对付他而作的一些摘记的内容标注，比如：“从楚留香童年时的玩具看他以后学武的倾向和武功的门路”、“从楚留香幼时的奶娘们看什么样的女人最能使他迷恋”、“楚留香的鼻子和迷药间的关系”、“楚留香与胡铁花，以及他对朋友的态度”……
这些已经是标准的现代论文题目。
关于淫靡
在那篇以婉约派喻古龙的评论文章里，那位作者写有这样一段话：
有人认为古龙的小说人物一律是男喝酒,女脱衣,太过淫靡了。这是及其粗俗的看法。魔非生于外,而于心。我看是说这话的人自己心里有问题。至少我就没有从这喝酒和脱衣中看出一丝一毫的淫靡来。
其时初读此论，觉得作者所言颇有道理，及至所读古龙小说愈多，对文本的了解愈深，才渐渐觉得，所谓男饮酒，女脱衣，虽然不是古氏武侠故事的全部，却是对其一重要特征的生动概括。而要说这一特征尤其是“女脱衣”三字中并没有一丝一毫的淫靡，那也绝对是鬼话。
这种“女脱衣”的特征在先前的《浣花洗剑录》、《大旗英雄传》、《绝代双骄》各书中已略见端倪，到了《楚留香传奇》中，就已炉火纯青，渐至走火入魔之境。
我不是卫道士，也没有对精神洁癖，对于文学作品精彩的性爱描写片段，我甚至还会以欣赏的眼光去细细品味。但对于《楚留香传奇》中那层出不穷的的脱衣描写，我却有一种强烈的反感。那里面的女性角色似乎一个个都有脱衣癖，动辄轻解罗裳、玉体横陈。尽管她们每次都有很充分的理由，比如石观音在楚留香面前脱衣是为了与他交欢，《新月传奇》里的二将军在他面前脱衣是为了与他交易，但这样的描写出现得实在太多了，而且写法都没什么新意，总是话音刚落，女人的衣服就已自肩头滑落，然后男人眼前就出现了一具令人窒息的胴体。看到后来的时候，我已明显感觉出自己有一种愤怒。
即便是今天中国大陆的女人，都少有开放到那种程度的，那些生活在江湖世界里的古代女性，既不是杜德伟的歌迷，又没受过西方性解放思潮的熏陶，这样动不动就“通通脱掉脱掉”，是会让读者觉得莫名其妙的。
文学作品里适当地来点情爱描写，有时是可以增加美感的，但用得太多、太滥、太无来由，往往就会令作品流于低俗。出现这样的毛病，说明作者在思想认识上还存在一定不足，在技巧的运用和火候的掌握上也还有些欠缺。
关于女魔头
让主要反派以女性的身份出现，古龙做的比金庸要多得多。
古龙笔下第一个女魔头应该是她处女作《苍穹神剑》中的天阴教教主夫人战碧君，不过这部作品水平不高，战碧君的形象也与书中其他人物一样并不饱满生动，因此即便是读过此书的读者也不会有多少印象。第二部《月异星邪》中的丑人温如玉形象要丰满得多，不过人如其号，长得奇丑无比，且其人虽心狠手辣，对养女却极尽爱护一如己出。到了中期的《情人剑》里，出现了一个容貌倾国，却毒似蛇蝎、野心勃勃、人尽可夫的苏浅雪，后来的云梦仙子、白飞飞、石观音、林仙儿等人基本就是按照这个路子发展下来的。
不知道我是不是在以小人之心读君子之腹，我有些觉得，古龙这么喜欢塑造女魔头的形象，与他自己受过女人的伤害是有些关系的。
关于意淫
当代的武侠小说似乎都很喜欢把男主人公塑造成一回头、一微笑就能令异性倾倒的女性杀手。金庸笔下的杨过、令狐冲就已经初步具备这种魅力。到了古龙笔下，从方宝玉到铁中棠，再到沈浪、江小鱼，这种特征已越来越明显。而且，在李寻欢之前，古龙的男主人公似乎都没有相思之苦。他们经常令女孩子们伤心，而自己却不会为女孩子伤心，一般的男孩和男人在爱上一个人时内心所受的煎熬和折磨，他们似乎都不必经历。这种情况及至楚留香出场，终致登峰造极之境。
上述的那篇评论文章里说古龙属于现实主义，这点我颇为赞同。但他在对楚留香的塑造上，却无疑使用了极明显的浪漫主义笔法：
名动天下，人人传诵，每一个少女的梦中情人，每一个少年崇拜的偶像，每一个未嫁女儿的母亲心目中最想要的女婿，每一个江湖好汉最愿意结交的朋友，每一个销魂销金场所的老板最愿意热诚拉拢的主顾，每一个穷光蛋最喜欢见到的人，每一个好朋友都喜欢跟他喝酒的好朋友。世上所有名厨心目中最懂吃的吃客，世上所有最好的裁缝心目中最懂穿的玩家，世上所有赌场主人心目中最大的豪客。不管是谁，都承认他是一个天上地下，独一无二，没有谁能代替的英雄。
世上还有哪个女子能够抵挡这样的男人？
无论女孩子，还是女人，一见到他，都不由自主地为之倾倒，继而很大方，甚至很主动地把自己交给他。这些女子又可分为两类，一类是对他有所企图的，另一类则是一心将自己的灵魂交给他的。对于前者，他总是很耐心地看着对方把衣服一件件地脱下，等对方以为自己已经征服他时，再或直接、或委婉地拒绝；对于后者，香帅往往就来者不拒了。
在一番情投意合、天旋地转之后，香帅就要走了，正如很多其他的男人一样。不同的是，他的离开有一个很伟大的理由，因为他生来就注定要行侠江湖的，所以他无法留在一个女人的世界里。只是，以香帅的性情和身份，是不能简单地一走了之的，走前一定要作一番深思兼忏悔：我走之后，她一个人怎么办？这个问题，完事之前可以不考虑，爽过之后却是一定要考虑的。
令人欣慰的是，与香帅共赴巫山的女子往往都具有很高的觉悟，她们虽然都很希望能与楚留香白头偕老，但她们都深知香帅的使命，因此在一番缠绵之后，在香帅还在诚恳地自责的时候，她们就非常深明大义地让他离开，准确地说，是劝他离开。在《桃花传奇》的最后，作者甚至为这种离去找了个十分诗意并且哲理化的理由：是否相守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来过，活过，爱过。
能随时随地地与美女交欢，缠绵过后不用负责任就可以离去，并能走得十分潇洒，十分诗意，十分伟大，这岂非是很多男人的梦想？
古龙真是个意淫的高手。
楚留香的笑
其实读完整个系列，惟一让我觉得有收获的，是楚留香的笑。
我指的不是他对女人的那种笑，尽管我也很想拥有他那种倾倒众生的微笑，但我知道那不可能。
我所指的，是他在面对困难时的那种笑。
无论在多么困难的环境之中，他总能笑上一笑，就算发现自己上了别人的当，也能一笑置之。这也正是楚留香百战百胜的秘诀之一。
无论在什么样的情况下，能笑一笑，总是好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