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 丁香
一
风,它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
当风刮过去,那黑影幢幢预告着死亡来临的时候，
它也没有什么特别.
奇怪的是，四周突然安静了.
树叶拂动的声音像一种蓝色的辉煌.
树枝在动,
这一点生命的绿怎么那么像海?
二
海,我清晰地记得我在清明时去看过.
因为他每年都会从海的西边来看我,
可是他今年没有来.
后来，我才知道:他死了.
后来，我就带了丁香去祭拜他.
有人告诉过我.丁香是个结着愁怨的女孩.
三
丁香挽起高高的发髻在镜奁前打扮.
她脚着着玉莲,穿戴得很整齐.
她发现了我,欣喜地跑过来,在我眼前做蝴蝶般地旋转.她在我跟前从来都是一个幸福的女孩儿.
"你真美,丁香.可......你不该穿红色的衣裳."
"我们要去看一个人,"我说.
"我知道，那是姑姑的朋友."丁香忙说道.
"你换那身素衣吧."我下意识地用剑指指衣橱里一件极不上眼的衣服.
"姑姑，奇怪,你平时从不带有杀气的东西进香儿的屋子."丁香满带疑容,把注意力移到剑上.
"我叫你换你就去!"我发誓我从来没对惹人怜爱的丁香发过火,更不至于刚才煽她的一个耳光.
所以，丁香从此很恨我,我从那时看到她无比憎恨的眼神就知道了.
四
丁香还是很恨我，即使她还有板有眼地叫我:姑姑.可那味道,早变了.
清明,我去了海的西边.
清明，我第一次带上他送我的蝉剑.
那日清明,丁香也跟我去,但愿这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
她老实地穿上素衣,老实地跟在剑的后面.
她怕剑,怕一切沾有杀气的东西.
五
我在船上喝了很多酒,
我跟丁香说,按是因为我怕晕船,那是借口.
丁香也端起我面前的酒坛喝,她跟我说,她是因为怕我寂寞.
寂寞?竟然连一个十三岁的女孩都看得出来.
是的,寂寞.
海上的雨和海水打成一片,漫雨洒布进舱来，纷纷扰扰,迷离地像丁香眼睛里的东西.
她有心事?
她被醉薰红的脸很娇媚.
她不再对一个虚长她几岁的女人隐蔽愧疚.
她面若桃红的脸上扬,嘴角一抹微笑继而泛成了苦海,"我......喜欢他,我喜欢他.我喜欢他!"
"这个男人是.....谁?"我听到胸中擂鼓的声音,呼吸不规则地变速.
不好的预感无法掩饰.
清明，我坐船,我将去海的西边,我第一次带上他送我的蝉剑.
但愿这不是一个错误的选择,因为我还带了丁香.
六
"男人?"丁香痴笑起来.
她笑出眼泪,笑地几近疯狂.
"男人?!"丁香无力地扑倒在桌上,她凝望着我，脉脉地看着我,
"姑姑,你难道不知道一直以来我喜欢是你?!"
七
海的西边有什么?
我隐隐约约看见雾蔼的深处有光亮.
那有人?还是有魂?
船家慷慨地告诉我那块陆地在七月旬涨潮的时候就要被淹没.
我问他:"那还有没有人居住?"
他答非所问;"有人雇船千里迢迢把亲人的尸骸送的袄那里去埋葬,你听过蓬莱么?"
我突然间懂了.
我没有说话，我继续看雾,看雾消失前的美丽.
看雾就像又看到了孤云.
八
丁香很多疑.她在船舱里睡着的时候还是很安静的.
待她从里面跌跌撞撞地走出来,我已经感觉到不耐烦.
"姑姑,我......我们醉了一天了么?"
我看不见她的表情,也不想看见她的表情.
我不理睬.
我不喜欢别人打扰我,当我想孤云的时候.
"姑姑,你,不理香儿了么?"
丁香的声音听起来很沮丧.
"不是的，香儿,我......"
一双手围住了我的腰.
这一定是香儿不理智地跑上来,不顾一切地抱着我.
她又说了一遍:"我喜欢你."
我简直觉得恶心!我弯下腰吐,吐出的竟然全是水酒.
九
我除了喝酒,还能干什么?
我酩酊大醉.
醉中，我很庆幸我没有看见丁香,我看见的全的莞尔而笑的孤云.
孤云因为另一个女人抛弃了我.
我不怪他.
因为这个女人我也认识.
那一年，我十七岁,孤云十九岁，孤云的孩子才一岁.
我在湘江头的秋水客栈.
小二说，有个女人找我，我很惊讶.
惊讶一个丰姿绰约的少妇二话没说就跪在了我的面前.
她求我原谅她.
我突然明白了她是谁,她叫卓心.
卓心就是孤云奋不顾身要和她携手天涯的女人.
卓心很美,美地令人妒忌.
奇怪的是她还抱着孩子来求我,
"孩子一岁了还没有取名字,日后只求妹妹牵挂着孩子,把她抚养长大."
她说，只要我答应,无论什么条件都可以.
我说:"我要你死."
至此,湘江的水似乎再也没有清白过.
我那天很高兴,我不再孤单，被抛弃地不只是我,还有那个跳下湘江的笨女人.
而我，是不是也很笨?
十
丁香,冷漠,凄清,又惆怅.
那个结着愁怨的女孩就叫丁香.
我不敢看镜中的自己,我发觉她越来越像我.
她不像美丽的卓心,也不像孤云.
她单单像我,这使我不忍有剑去刺穿她的心.
丁香在看我的时候，我还在看剑.
半晌,
"香儿,还记得姑姑的年岁么?"
"记得，当然记得.姑姑虚年二十九."
"姑姑跟你说说我的哥哥吧,他虚长我两岁,他叫孤云."
"那，我们要去看的姑姑的朋友是谁?"
"他.....就是孤云.....咳咳....."
说到孤云的时候,我咳嗽地已经不能再说话,我一摸额头,烫了我的手.耳朵"嗡"一下地失鸣.
看到丁香急切地挥手,人丛围到房里来,我却再也听不见他们其嘴八舌地说什么.
十一
"还在海上么?"
"那块陆地看起来很近,却赶了那么远的船呵."
我一下子说了那么多的话,回头单看到丁香薄薄的嘴唇在动着,却丝毫没有听见她说什么.
我最好的一点就是安静.
我看那片海上的陆地.
没有雾,它就是块墓地,名副其实的墓地边缘已经被水包围了。
船再驶近一些,我开始想不通一个问题:孤云那么多年在这陆上干什么？
船家曾经对我说，这是人们梦想中的蓬莱仙境.
孤云死在这,有一块墓碑为证.
上面赫然写着:爱妻卓心与罪夫孤云合葬.
挖墓的人,造墓的人都是孤云自己.
看到墓的那一刻起，我懂了卓心,我懂她为什么愿意千里迢迢去求一个仇人,为什么愿意纵身跳下万劫不复的深渊.
十二
是丁香发现了林中的屋子.发现了一把和我身上的佩剑成双的朽剑.
它在床的案头上摆放着.
每年清明,我都会有一个朋友远道从海的西边来看我.
他来看我,
会度在我的屋里哭泣着跟我说，他因为要闯荡江湖抛弃过一个女人.
女人临产的那一天快马送信叫他回去.
可他已经和别人签下决战生死状.
等他拎着半条命回到家里，女人不在了.
他曾惋惜地看着丁香说，如果他有个女儿,也和丁香一般大了。
三年前,他带着一把剑来送我.
他说，这是雌雄双剑.
雄剑叫"蝉".雌剑叫"心".
当我问他为什么要送我蝉剑时,
他不语,只惆怅地望着丁香.
而我一直都没告诉他丁香是谁.
我最后一次看见他,
他说他住在海西边的陆地上......
他像个迟暮的老人.
而他在追忆往昔的时候还在悔恨垂泪:
他说，他对不起我......
十三
他三十岁的时候,他在江湖上的名声依旧如早年宏亮.
所以，他死的消息传得特别快.
据说,他死的时候很落寞......
夕阳西下,
晚来的归船靠岸了.
丁香一直催促我上船.
我拉着她的手,笑了笑,这笑很特别.
风,它来的时候没什么特别.
当风刮过去,那黑影幢幢预告着死亡来临的时候，
它也没有什么特别.
我依稀记得，每年清明时节,我都会有一个朋友远道从海的西边来看我.
我想我不会遗憾七月旬涨潮的时候水淹没这里，淹没孤云和卓心的墓碑.
我唯一来不及的是,
丁香,我还没告诉你，你是谁.
<完>
8月13日晚
临安 李潇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