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孤星,回舱里睡。”
他觉得有点迷糊,或许真睡着了。看了眼夜空,月光明亮。空中飘着些云彩,背后是暗蓝色的天幕。
“给我条毯子。”他说。
女子还想劝他进舱,看他已经把头别过去,就住了口去舱里了。
船上到处挂着灯笼,所以不缺光亮。那些水鸟还在船头没走。难道鸟不睡觉么?他怀疑。谁知道这些东西要干什么。它们都静下来,一动不动,只是单脚立着,用爪子牢牢抓住了船帮。
“盖好。千万别冻着。”
女子回来了,帮他盖上毯子。
“把它们赶走。”
“什么?”
“我讨厌鸟。”他随口找个理由。
“孤星,你是不是不舒服?”
女子用手抚摩他的头,被他一手拔开。
“没发烧。”
“不是。”女子有些不好意思。
“是。我早糊涂了。”他对女子笑了。“不然怎么还跟你在一起。”
“孤星,你说什么?”
“你都听见了,还想让我再说一遍。”
不是他想跟女子作对。可是不知为什么,往往一开口就弄成这样。他暗骂了自己一句,但不会为说过的话道歉。从来不会。
“我知道你伤没好,心里不好受。我比你更不好受,真的。咱们别吵架,行么?”
“谁不吵架?在一起就得吵架。”他接续笑。
“至少现在别吵。我求你了。”
难道你就想看她的可怜样么?他心里说。况孤星,你到底怎么了?
“孤星,我知道你疼我,不会和我吵。”
沉默了一阵,女子重新开口。
“你真会骗自己。”
“你是口硬心软,我明白。”女子坚持。
心软么?不。你哪里心软。他又想笑了。
“我的事你还不知道?”他大声问。“我对谁心软过?”
女子不知该怎么回答。因为她清楚对方并不心软,尤其对这种事。
“心软一点,难道不好么?”女子吐出自己的疑问。
“那我早就完了。”
对此他很肯定。一直以来,他都把自己被毁掉的部分原因归结于这些女子。当然根本原因还是他自己。也许没有这些生动的女子,他不至于毁得这么快。她们总是喜欢他,即使不是真心,至少总能被他得手。他很清楚那些女子迷恋自己什么。因为他的生活,他那看起来不一般的生活,也有他的外表,他的武功,他的才干,在他被毁掉之前,还有女子告诉他喜欢他的人品。她们都是一类人,情感丰富,充满幻想,通常又有些野心,但骨子里还是软弱。因为他和很多人不同。她们能从他身上实现满足和幻想,能体验普通男人不能带给她们的某一部分。年轻女子,尤其是漂亮的自命不凡的女子,总是渴望那些东西。他清楚她们想分享他的生活,想和他一样活着。但他知道她们做不到。并非他的生活非常特殊。而是在他那种生活里一样有绝望和失落,相对于普通者经历的那些,可能更让人受不了。他可以接受这点,因此也就被这种生活毁掉。她们自然不能,只有半途而废。所以他有时觉得自己和那些女子的交往,多半一文不值。你只是迷恋她们的青春和身体,除此之外没有别的。其实你才是一文不值。他笑话自己。你只有继续这种看起来很迷人的生活,直到自己彻底腐烂。
的确这女子不错,甄珍,他能看出来。现在能遇上这样的女子算是难得了。她来自一个江湖望族,父亲是苏杭一带江湖势力的代表。十九岁之前她的生活一帆风顺,很令人羡慕。可惜她父亲在一场比武中败北,被迫立誓终生不得再出家门一步。家族迅速衰败。她不愿继续再对日渐老朽的父亲,自己偷偷出来。她要为父亲雪耻,便找上仇家。以她的功夫决不是人家对手,差点被生擒,好在被别人救了。那人跟她成了朋友,之后又成了情人。她不想再回家,两人一起在江湖漂泊,吃了些苦。终于情人在一场决斗中不幸身亡,当时她已有身孕。听到消息后她病倒了,孩子没有保住。她受不了打击,差不多人整个毁了。总算她大哥找到了她。那时父亲已经过世,大哥用计杀了仇人,重振家门。这对她都无所谓了,自尽过一次,被家人救了。此后她开始靠家里养活,不再涉足江湖。唯一的快乐是赌博,成了附近最著名的赌客。这个依然年轻美丽的女子,对输赢并不在意,只是愿意体会在分出胜负前的一刻里那种不知生死的滋味。
在一次赌局中他遇上了她。他发现对方总在加注,于是提出两人对赌。若他输了,付出百两黄金;赢了,对方要陪他在湖上游船一晚。因为她家门的关系,没人敢拿这个女子取笑。她也觉得意外,答应了提议。然而他不赌了,把那堆黄灿灿的金条推过去。这局不分胜负,他说。她终于笑了,很久没有人让她那样高兴过。两人并肩在小舟上谈到夜半。她为他着迷了。
他眼光一向准。甄珍确实很好,带给他许多快乐。他喜欢对方秀气的眼睛,略带哀怨又饱含情感的眼神,颧骨在面庞上凸起的美妙弧线。她身材很瘦,腰肢纤细却相当有力,加上她刻意的主动,由此他们有了许多欢快的夜晚。他清楚对方不仅爱着自己,还将他视为希望。可惜,这让他觉得倦了。
没人能给你带来真正的希望。你更不是别人的希望,永远不是。他从心底反感这些,因为他不需要希望。
“孤星,”女子又叫他,“你饿么?一直没吃东西。”
他哼了一声。
“我去准备吃的。”
女子想离开,被他叫住了。
“你不用自己去。别人也能弄。”
女子便让仆人准备晚饭。她看着他,觉得对方不那么凶巴巴了。
“孤星,好点了是么?”
“还好。”
“刚才你怎么了?”女子小心问。
“伤着你了?”
“是,”女子用手掌贴紧他的胸膛,“别说那种话了,我害怕。我最怕你那么对我。你不是认真的,对么?”
“别压着,喘不过气了。”
他把话题岔开。女子赶紧挪开了手。又奏效了。她总是这么听话,总是为他着想。
“我不能没有你。”女子补充一句。
“这我爱听。你怎么嘴这么甜?我太傻了,以前没看出来。”
女子笑起来。她笑容很美,尤其在晚上,看起来挺温柔,又带着点天生的伤感。他很清楚如何哄女子开心——无非是谎言加体贴——只是现在懒得这么做了。
“我想喝酒。”
“伤没好,不能喝。”女子说。“给你拿点果子露,好么?”
他不喜欢那些又香又甜的东西。男人最需要烫好的烧酒。可她已经去拿了。他清楚对方担心自己伤势,这让他觉得可怜。他早不再相信什么感情,觉得那很蠢。很久之前他有过类似的情感,已经都腐烂了,同什么不知名的东西一起消失了。
不少女子对他说过,你有男子气。这意思他清楚,其实是江湖气。她们羡慕他的自由,羡慕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一切。只是她们都不知道在这背后是什么,除掉自由之外,一样是腐烂。他搞不清楚。江湖,自由,快乐,本来这些应该联系在一起,似乎是天经地义的事。可惜都毁了。因为放纵,懒惰,欲望,酒,赌博,和种种说不清的理由。这些同样是江湖的一部分,而且与自由一直距离很近。只不过当他明白以后,他已经完了。
如果你早点知道,还会弄成现在这样?他感到怀疑。也许会死在决斗里,至少比这么窝囊倒在一张软塌上要好。你为了快活,陪别人去什么海岛,然后遇上仇家,受了伤,被庸医耽误了,最后在海上等死;还有比这更窝囊的吗?
他想起自己仍然愿意振作的时候,曾经离开中原,独自到西域去闯荡。那是他特别得意的一段经历。他背了一把长刀,骑马走了三个多月。离开中原时嫩绿的柳芽才刚冒出来,到高昌时天已热成了蒸笼。他的脸脱了不止一层皮,鼻子晒得通红,就是煮熟的海虾那种颜色。晚上却非常冷,不裹毯子根本睡不着。他到路上遇见的牧人帐篷里借宿,夜里常常听到狼群嚎叫。半夜火盆如果灭了,一定会冻醒。帐篷在顶子中央通常留着一个洞,为了透气和走烟,从那能看到天空。他总望见一弯月牙,离他不知有多远,显得格外冷清。他奇怪自己在大漠里从没看见过满月,一直是吴钩般的弯弧。他喜欢那种意思。
为此他又做了一次英雄。他遇上一队龟兹商人,被十几个马贼纠缠。当时是下午,差不多到了黄昏的时候。大漠的日落最美,一望无垠的沙漠成了血色。他在马上向远处看,在大地的尽头有团红日正在下坠,另一端是刚刚升起的白月亮,衬着淡蓝色的天空,一尘不染,非常清澈。他提着刀,畅快地叫了一声,向马贼冲去。十几个深目卷发的汉子围住他,用听不懂的话冲他大嚷。敌人武功不弱,手中的马刀长而锋利,在他身上留下一道道伤口。他像燕子一样在人群间穿梭,每一刀都不落空,一个又一个敌人从马上落下来。远处守着的商队不住为他叫好,直到他打退最后一名马贼。当晚他喝得大醉。商人们改变路线,将他引到一处绿洲。那里有堆得像小山一样的水果,喷香的烤肉,热情欢快的曲子,还有戴着面纱的舞女。他不记得自己被灌了多少碗酒,只知道被舞女扶进帐子。他看见一张连头至尾的狐皮,雪白的,坐上去很舒服。帐里生了火,很暖和。对方的身体也像火一样热。她肤色有点黑,又长又弯的睫毛向上翘着,面孔惊人得漂亮,身子软得要命,假如他再冲动一点,多半就会弄伤对方。第二天一早,他醒来后就闻到了奶香。舞女给他端来了油馕和羊奶。他才发觉对方太年轻了,头上盘着一条长辫子,扎了朵野花,几乎还是个孩子。顿时他头疼起来了,宿醉本来就难受。他费尽心思要打消对方去跟他流浪的念头。女孩不停哭。那张白狐皮被弄脏了,加上折腾了一夜,皮子皱起来,沾得他衣服上都是软毛。他觉得筋疲力尽,打起精神出了帐子,上马便走。女孩跟出来。他知道即使带上对方早晚也得丢下,还是干脆点好,所以没有回头。他追不上商队了,本想和那些龟兹人一起旅行。盘缠都丢在帐子里,打算留给女孩。他在高昌呆不下去了,靠干粮和水在沙漠中走了几天,差点迷路。沙子顺风钻进马靴,两只脚都磨出了泡。他几乎怀疑是狐狸的邪气沾上自己,直到撞上两个骑骆驼的贩子,得到指点,才离开大漠。
这就是她们,总想从他那弄到他给不了的东西。他明白有些自私,可是没办法。他总是很快觉得厌倦,对她们挨个感到厌倦,只是时间早晚而已。其实你们也会厌倦,他相信这点。所有关系都会终结,不可能永远继续。你离不开情感,这点谁都清楚,可是情感只是生活的一部分。生活如果毁了,一切就都毁了,什么也剩不下来。
此时他又看见她过来了。手里提着一个食盒,脸上挂着微笑。有仆人跟在她身旁。她看着很愉快,远远没到厌倦的时候。
“孤星,这几个菜你都爱吃。”
仆人在软塌旁支好一张矮几,从食盒中取出几碟菜摆上去,并斟好了两杯果子露。随即他闻到一股甜甜的香气。
“我不喝。”他拒绝。
“那先吃菜吧。”
“把刀拿来。”
“干什么?”女子奇怪。
“你知道我去过西域。那边人都用刀割肉吃。”
“可咱们吃菜,又不是羊腿。”
“胸口又疼了。要是我死了,怎么也得和刀在一起。”
“孤星,你又吓我。”
“我逗你的。不过一会儿把刀给我。想看看。”他解释。
“吃吧。孤星,菜凉了。”女子轻声说。
他嚼了几口菜,心思根本没放在上边,望着船头发呆。太黑了,什么也看不清。他忽然觉得有些怕,似乎那边藏着什么。夜风已经冷了,他不由蜷了一下身子。
“没胃口么?”女子问。
“想喝酒。一杯就行。”
女子不回答。他看出对方一定不肯答应。
“拿刀来,我不吃了。”
女子无奈,让仆人取来兵刃,自己带着些不安望着他。
这刀份量还那么沉。鲨鱼皮的刀鞘已经发乌了,看着有些旧,但他知道因为做工好,肯定还能用很多年。他轻轻摩挲着刀鞘。刀和以前一样,没什么改变。不像人变化那么快。他感到有些失落,不愿意看了,根本没有抽刀出来,随手搁在塌边。
“孤星,夜了,去舱里吧。”
“不。”
“那我再陪你呆一阵,然后咱们回舱里。”
“不用。”
“你不能着凉。”女子劝了一句。她清楚对方的性子,只好再迁就一下。“我就坐在这,不和你说话。等你睡着了,再让他们抬你进去。”
他没有办法,就歪头倒在软塌上,一直没开口。女子靠着椅子,望着他。她很担心对方,也被对方弄得很疲倦,于是先困了。他发觉她睡着了,没有出声,仔细盯着对方面孔。他们在一起时间不短了,这张脸他太熟悉了。他看了一阵,然后才有了睡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