式微
1.
秦半夏初遇许梦甜的时候三百零五岁,三百零五岁的妖,又未必比的过才几岁的人,多看了三百年的风景了不起么,沦陷在弹指刹那,直到温暖的肉体化作冰冷的骸骨,月冷风清,夜雾茫茫,当再没有一种力量足以使我们流泪或下跪,爱恨消失前,用手温暖你的脸,让我记住我曾爱过你无论表面或潜意识,永思永忆
,莫失莫忘。
初见许梦甜的时候小许姑娘还梳着妹妹头,望着路过的小孩手里红的蓝的氢气球流口水,口水没有流出来,因为嘴里吮着自己的手指头。三岁上幼儿园,六岁上小学,然后初中高中大学一路读下来,人生真漫长。毕业典礼父母都没有来,不是因为不爱她,是因为太忙,石膏吊顶挂着铁制吊扇的大礼堂里闷热无比,裹着学士服的许梦甜靠在椅背上睡着了,直到被人推醒,迷迷糊糊被人潮拥着挤到前台,从耄耋之年的校长手里接过毕业证书,看着只差一把白胡子就像是龟仙人的老校长一张皱巴巴的核桃面孔,心想以后自己绝对不要变成这个倒霉模样。
秦半夏小的时候也很苦恼,苦恼的不是人生漫漫,而是四时无常,春天不是读书天,夏日炎炎正好眠,秋有蚊虫冬有雪,收拾书本好过年。做妖也要学习,行话叫修炼,如果不修炼,只好一辈子趴在湿冷的烂泥里用肚皮走路。还有就是做妖也有倾轧,遇到涵养不够的,为了半根烂蘑菇也可以掐一架,总之就是很没劲,半夏只盼望早早做人,做人可以脚踏实地,高高在上,睥睨众生。
年轻的时候道行不够,喜欢上一个诡异女人,女人年幼的时候摔了一交,跌在后母的金簪上,或者是后母故意的,但她只剩下一只眼睛,另一只是深深的黑洞,直把人吸进去,唯一那只眼睛圆大漂亮,睫毛扑闪着像蝴蝶的翅膀,有一种妖艳的美。女人一直拒绝和半夏亲昵,令半夏很苦恼,后来才知道女人的另一只眼可以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女人也很苦恼,那只眼睛闭不上,举起团扇遮挡一下,可以看见眼神清澈的隽隽美少年,放下团扇,虽不会吓的半死,但是十分不爽。
后来半夏一直默默的看顾这女人,看她枝叶成荫子满枝,生老病死,灰飞烟灭,看的透又怎么样,不过几十年而已。有时候自嘲想一想,那也就是自己的前半截人生了,得到的教训就是永远不要与自诩透彻的半吊子厮混,患得患失,会老的很快。
更早一点,被同为妖族的一个小女妖眷顾,要与他同游共息,一起修炼,可是小女妖不安分,总是藏头露尾,有一回一起去市集,走一趟人间,检验一下修行的成果,小女妖看着人间花花绿绿的脂浓粉香,一下子什么都忘记了,雌性动物总是保留与生俱来的采集本能,并且容易为颜色鲜艳的东西所吸引,东家拿起半匹绫罗比在身上,西家抓起一支钗钿细细端详,却不留神把一截尾巴从裙子里掉出来,骇的半夏赶快站到她身后小声提醒,小女妖羞愤之下,从此不再肯见心上人,半夏觉得雌性动物很无聊,总是为了一点小事斤斤计较,但是后来半夏再也没有见过她,只是听说牛家坡新娶了一个小媳妇,有一回喝醉了酒,被人客看见她映在墙壁上的身影拖着长长的尾巴。
再往前看去,就是和一群兄弟姐妹在烂泥里挨挨挤挤,抢夺食物,努力生存,连修炼都没有开始,那段回忆基本模糊,好象人一样,永远是要忘记无趣的过往。
谁说父母的爱就要是无私的,爱是责任,负到负不起那天为止。半夏的父母生他下来就没有照顾过他,没办法,孩子太多了,只记得当时生在一株半夏下面,半夏,味辛,性温,有毒。归脾、胃、肺经。
相形之下许梦甜要幸福很多,六一那天,穿上新买的小白纱裙,梳着妹妹头跟父亲去游乐园玩,这一天游乐园免费开放,玩滑梯要排队一刻钟,如果玩旋转木马要排半个钟头,很多小孩子赖在旋转木马上不肯下来,旋转的木马让你忘了伤,在这一个供应欢笑的天堂,看着他们的羡慕眼光,不需放我在心上。
许嘉华擦着额头上的汗,对刚从旋转木马上下来打扮的像个小仙子却喧闹的像个小恶魔一样的女儿说,女儿乖,爸爸去给你买冰激凌。于是许梦甜真的乖乖的站在原地,看着别的孩子手里红的蓝的氢气球吮着手指等爸爸回来。爸爸并没有回来,来的是警察叔叔,在许嘉华转身离去的时候,游乐园里的摩天轮轰然坍塌,管理人员的解释是年久失修,乘客与路人无一幸免,被定位为玩忽职守的重大案件,全市所有大型娱乐设施被勒令进行安全检查,而这一家则永久关闭。
幸福摩天轮,侧身倒在地上,一地狼藉的血肉,分不出谁是谁,还有人在呻吟,我的腿,我的腿在哪里……是一场噩梦。许梦甜还在旋转木马边乖乖的等着爸爸买冰激凌回来,她想氢气球会飞真好看,一会要爸爸给自己也买一只。
然后警察叔叔走过来,和蔼而严肃,你就是许梦甜小朋友?许梦甜一阵紧张,难道昨天欺负小胖的事被警察叔叔知道了?她赶忙说,我是许梦甜,许梦甜是乖小囡。
警察叔叔叹着气摇摇头,抱起小梦甜往前走,小梦甜怯怯的说,叔叔,我要在这里等爸爸回来。
她不知道许嘉华已经被砸成一团血肉模糊,手里还握着树莓味的冰激凌,冰激凌顶上特地加了杏仁,他知道女儿喜欢吃坚果,像一只悉悉梭梭的小老鼠。
于是警察孟白的眼眶红了,他对怀里的孩子说,爸爸一会就过来,叔叔先带你去找妈妈。
梦甜摇摇头,我没有妈妈。
宋如薇在生许梦甜的时候就过世了,很多年,许嘉华又当爹又当娘,相当辛苦,可是值得,看见小公主似的女儿如花笑靥,觉得一切宠溺都给的理所当然。
孟白觉得自己鼻子酸酸的,可抱在怀里的小梦甜指了指旁边孩子手里的氢气球,叔叔,气球真好看。
孟白一冲动,买下所有气球,给梦甜牵在手里,看着小梦甜兴高采烈却脏的像小花猫一样的脸,有了一把氢气球,连等爸爸都忘记了,任由孟白抱着回了警局,她并不知道,在这转身的片刻,她已什么都没有了。
许嘉华的尸体在六月的艳阳下开始腐烂,临死一刻他没有忘记女儿心心念念着的冰激凌,高高举过头顶,紫色的树莓冰激凌开始溶化了,漾过他的尸体,线条相当诡异,抽象成蒙克的画作《呐喊》。
我若爱你,从生到死,你若爱我,如此而已。
半夏在地下醒来,是被这轰然巨响吵醒的,然后地面上人声鼎沸乱作一团,伤者的呻吟夹杂着凄厉的哭叫,他看见一个背影厚实的男子抱着一个穿白纱裙的小女孩,小女孩牵着一大堆鲜红的氢气球欢天喜地。
2.
六岁那年,许梦甜失去双亲,在偌大的城市里孤身一人,遗产是一套小房子和两万块钱,许嘉华不是有钱人。
孟白真的很想收养这个小姑娘,那天赵承珠一看见许梦甜就觉得喜欢,结婚三年,一直没有孩子,在医院做了那么多年护士,看见很多发色斑斓衣衫紧凑的女人,嚼着口香糖满不在乎地靠在妇产科的门口墙壁上,仿佛不是来拿掉一个孩子,而是来摘掉一个痦子。很多被取出来的孩子手脚都已经长好了,脆软透明的小骨架。为什么有心人偏偏得不到,得到的偏偏不珍惜。可见命中没有的,再求也没有用。
孟白并不在乎这些,他爱的是赵承珠,只要赵承珠喜欢,什么都可以,因为他爱的是这个女人,而不是附加的什么。于是办理领养手续。办完手续那天是中秋节,要吃五仁月饼,团团圆圆,顺顺利利,孟白抱着小梦甜走在大街上,漫天的烟花燃烧,美丽的像一个梦,看见的,熄灭了,消失的,记住了,每个人都在仰头望天,除了一些恋人在低头接吻,一些乞丐在埋头讨钱。
赵承珠是一个好母亲,做了多年的护士,不仅耳濡目染出一套慈母之心而且心细如发,在办领养手续的时候小梦甜一直住在孟白家里,她给梦甜买的秋衣都是素色,却带着零星点缀花纹,好人难做,白衣难穿,若穿的好看了,愈发惹人怜爱。
小梦甜趴在孟白肩头低低的问,我爸爸是不是死了。
孟白心头一惊,这么久以来,小梦甜一直住在自己家,而自己和承珠就骗她说爸爸出差了,小梦甜居然一次也没有怀疑问起过,都以为小孩子好骗,谁说的,揪出来打屁屁。
小梦甜老气横秋的摸摸孟白的肩头,仿佛安慰他也安慰自己似的说,这样爸爸就可以继续和妈妈在一起了。说的孟白心里一痛,这么精乖的小女孩,真的怎么疼她都不为过。
虽然没有了爸爸妈妈,在孟白和赵承珠照顾下,许梦甜也渐渐长大,开始承珠想给梦甜换个名字,免得她时时想起过世的父母,当然也不排除里面有一点小小的自私,然而孟白说,算了吧,等她长大问过她自己的意见再说。孟白尊重小梦甜的决定,于是承珠也没有再提,依然爱这一大一小。梦甜也懂事,于是果然就像一家三口。只给过生命的不算父母,给过爱的才算,比起那些刚刚成形就失去生命的小孩子,梦甜有着两个爸爸和两个妈妈,承珠一直这样告诉她,一对父母在天上看顾你,另一对父母在身边看顾你。
三餐饭菜,四季衣服,一点也没有待薄小梦甜,有时候小姑娘也不听话,撒谎,打架,不写作业,于是毫不留情按在沙发沿上打,孟白凶神恶煞,一记巴掌落的响却不会很疼,而且挨完打,承珠通常会把最好吃的菜拨到梦甜碗里,看的孟白直摇头,这女人,真真是惯坏了孩子。
只是梦甜很害怕去游乐园,害怕游乐园并不是因为许嘉华是在那里出事的,整件事从开始到结束,孟白都把许梦甜带的远远的,不想让她的心灵留下半点阴影,她怕的是见到一个人,那天孟白抱着她转身离去,而她牵着一把氢气球,抬头的瞬间,她看见一个嘴巴很宽的年轻人远远地看着她,目光带着三分邪恶。那就是当年的秦半夏。半夏却不知道那一瞥留给许梦甜的印象,做妖的,再修炼,多少有两分邪气,况且在妖的眼里,那才叫魅力,你以为是神仙啊,满脸道貌岸然正大光明,那也只是一张脸而已,谁会只有一张脸呢,多半是摘下一张,换上一张,就看面对什么场合什么人罢了。
3.
那天晚上半夏在游乐园游荡,现场还没有收拾干净,只剩下一些形状古怪的尸体和一些懵懵懂懂的灵魂,四处游荡着不知所措。突如其来的高空坠物和突如其来的分手一样让人难以接受。猝死的人总是不相信自己已经死了,所以在原地来回游荡,却找不到舒适习惯的旧躯体,只看见七凌八落分不清是谁的污浊骨肉。
他看见一个男人略有佝偻的背影,举着一支半融化的紫色冰激凌。我还来不及陪你野餐陪你去动物园看河马,来不及教你看北斗星,来不及参加你的毕业典礼,来不及看你牵着男孩的手走到我面前,甚至来不及把冰激凌递给你。
那么多挂念,难怪不肯离去。
帮我,男人说。
半夏搔搔脑袋,没有感情的人永远理解不了,为什么要有牵挂,为什么要有不舍,为什么会总想着一个人,不肯离去。清冷无聊的生命因为有了你,于是不再空无一物。
半夏心地善良,但半夏不知该怎么帮他。
于是男人也搔头了,这样贸然回去,会吓到女儿,见到又怎么样,灵魂终究是要离开,不能看顾她一辈子,他哽咽了一下,我有一个小女儿。
半夏同情地看着他,从未得到过父母的看顾,他觉得自己很孤单。
鬼差们嘟嘟囔囔着来了,手里的锁链抖地淅沥哗啦,TMD,谁提议把游乐园建的这么偏,打车都打不到,晚了这么久,一会儿回去又该挨骂了。像套牲口一样一只一只套上,牵着往回。那晚不明就里的出租车司机载了面色惨白的两个客人,目的地是新出事的游乐园,司机没听晚间新闻,不知道,客人出手很大方,第二天早上打开装钱的匣子,看见两张冥币,唾口唾沫,晦气晦气,烧香拜佛,求神许愿,神冷笑笑,那么多鸟事,哪管的过来,还不如自求多福。
于是秦半夏知道了男人的女儿叫许梦甜,苹果脸,妹妹头,人生苦短,但至少梦境可以甜美。
那晚小梦甜梦见爸爸拿着冰激凌回来找自己,横竖找不到,也听不见自己大声的叫喊,只有一个嘴巴宽阔的男人往着自己笑,一急,梦醒了。
许嘉华随鬼差上路,拔腿前心头一痛,唤一声梦甜,看见如薇甜甜地朝自己笑。
4.
孟白没有想到一个小女孩原来可以发育的这么快,半年前买的衣服,转眼就不能穿了,初到家里小小的绵软的一团,抱在臂弯里一会儿就沉沉睡去,现在抱起来已经有点吃力。
我爱你,你便是我甜蜜的负担。
南方的夏夜温润潮湿,红砖小楼外藤蔓植物依墙而上,青红交半,欲望延伸,湿润的空气引人堕落,柔软的人堕落,善感的人堕落,无依的人堕落,自卑的人堕落,无一不堕落,街头的夜排挡永远挤满了抽劣质烟的男人和抹廉价香水的女人,他们挨挨挤挤,可能为了一个暧昧的眼神勾搭成欢,也可能为了一块钱破口大骂。
承珠从不让梦甜买街边的小吃,想到一滴水里可能蠕动着多少个大肠杆菌,承珠就觉得无法忍受,护士的天敌除了护士长就是细菌,二者皆能让她抓狂。
如果她知道梦甜居然背着她偷偷恋爱了,不知会不会更加抓狂。
许梦甜的小小恋人是隔壁班的张小天同学,暂时还处于在校门口的凉粉摊前假装巧遇相视一笑的暧昧期。
暧昧期真有意思,可以名正言顺的放鸽子和吃豆腐,当然只限于言语上。SY伤身,YY无罪。
许梦甜小朋友趴在作业本上想,牛仔裤不太适合我,明天是否应该换上格子裙,口水流了一台子,是因为睡着了,承珠怜爱地摸摸她的小脑袋,现在的中学生负担真重,老师总是布置那么多作业。
第二天梦甜哭丧着脸回来,今天小天同学居然可以正眼都不瞅她一下,刚刚踢完球回来,穿着分不出原来颜色的衣服,抱着黑白混淆的足球,和一帮同学说说笑笑地从她面前走过,完全没有注意到她新换的短裙。
那一瞬间,觉得全世界都弃她而去,发誓以后再也不理他了,不再把糖果分给他吃,不再闻着他的汗味想入非非。
然而第二天张小天递给她一只大大圆圆的红苹果,很像你的笑脸,他说,于是又欢天喜地的收下,妖异的果实,从夏娃起,不知诱惑过多少女人。
捧着苹果走出校门,根本没有注意到有人跟在背后阴险诡异的笑,这个世界远比我们想象中要恶毒的多,因为弱小,所以无力反抗,注定堕入地狱,如果蚊子不再吸血,蜘蛛不再吃蚊子,人不再吃人,这个世界才会不平衡。
对于梦甜来说,吃苹果时比较快乐,如果能与张小天小朋友打KISS应该也很快乐,一千个人有一千种快乐的方式,佛祖舍身饲虎的时候应该是快乐的,快乐王子让小燕子把自己的宝石眼睛挖出来的时候当然也是快乐的,虽然那些血淋淋的快乐并不太适合于凡间的方式,陆子善的快乐是挖出别人的内脏,他当然不是因为心理变态,而是因为一枚新鲜的肾脏在黑市里可以卖上几万美金,几万美金的概念等于让他卖上两辈子凉粉,如果有赚快钱的方法,为什么不用。
当金钱终于可以买到一切,而人总是那么贪心,所以陆子善家的后院小屋里,才会有那么多失去灵魂的躯体在默默哭泣,身体因为开裂而疼痛,而泪腺却因为失水而枯竭,陆子善的技术并没有那么好,通常取完器官,人也活不成了,浪费了其他器官啊,他自责地想。
那天有个神秘人给他打电话,需要一颗新鲜的女童心脏,酬金很高。
放下手机,许梦甜捧着大苹果经过他的摊前。
5.
陆子善原来是个外科医生,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了执照,落魄的跑到中学门口摆一个凉粉摊,卖凉粉没有卖器官来钱快。
开始不是不忐忑,但是沉甸甸的现金拿在手上,比什么都安心,陆子善比较喜欢现金,看的见,有质感,带给人一种原始的愉悦,接下来在床上的表现都会更加勇猛一些,因为胥安安一直对他说存够了钱就结婚,多少是够,他没敢问,反正床底下的纸箱里已经堆了很多钱,但应该还是不够的,胥安安的肉体芬芳甜美,货真价实的32D,虽然略有下垂,他只想一直抱着她,他想或许这就是爱,她要什么,就给她什么,满足她无厌的需求。
胥安安帮他介绍生意,她原来是老大的女人,很多小混混见到她还会叫一声安姐,谜一样的女人,陆子善觉得与有荣焉,何况这女人现在屈就在自己身下。
许梦甜醒来的时候周围一片漆黑,她只记得在苹果上咬了一口,然后脖子上一痛,就什么都不知道,她做了很奇怪的梦,梦见大太阳,梦见游乐园,梦见摩天轮,梦见冰激凌,梦见红气球,梦见许嘉华朝着她笑,一转身却变成了嘴巴宽阔的陌生男子,笑容里有三分佻达的邪气。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小黑屋子里,旁边抱腿坐着一个扎牛角辫精灵古怪的小女孩,歪着头打量自己。
陆子善在隔壁同胥安安奋勇做爱,夜晚的空气温软柔滑,弥漫着一股情欲的味道,想到即将到手的一大笔收入,钞票是最好的催情药,他想一定要和这个女人结婚,带她回老家,一家四口,陆子善没有什么大志向,杀了那么多人,偶尔也会胆寒,常常梦到一个穿旧校服扎牛角辨的小女孩冲自己笑。
只有他知道那是谁。
刀子很锋利,哧的一声插进去,哗啦啦一下子划下来,如果你不熟悉这声音,可以联想一下杀鸡,不比切西瓜那么爽脆一切到底,因为有一些不容易割断的肌肉腱膜,小女孩的眼神从恐惧变成无神,一阵死灰,没有庖丁解牛技,所以当初才被开除,用准备好的冰袋小心翼翼的把割出来的肾脏交给买主时,只换来一记耳光,大血管都弄断了,怎么用啊。
不甘地回来,小女孩已经死了,小孩子忍受力比较弱,这样也好,省得痛苦,血流了一地,原本精灵古怪的大眼睛里只有痛苦与不解,早知道不和父母斗气,一个人晚上跑出来,还以为吓唬吓唬他们就没事,谁知道迷了路。好心叔叔说要送她回家,却把她带到这里。
所以父母才会告诉小孩,不要随便和陌生人走,不管白天晚上。
陆子善胡乱地把小女孩的零落躯体与内脏归置到一个柏油桶里,双手发着抖浇油点火,火上再浇油,一直烧到只剩七零八落枯枝般的骨架为止。还看见她的双眼困惑地看着自己,死了,再烧也不会疼了,小小的灵魂在天花板上浮着,看“好心叔叔”烧自己的身体,还是不解,怕身体被烧掉了妈妈就再也认不出自己。
小女孩的家人报了案,可是到哪里去找。很少有人会怀疑一个摆摊卖凉粉的小贩。
那个柏油桶后来被隔壁张聋子拾去,在路口摆了个红薯摊,冬天晚上买上一只,金黄糯软,香甜可口,想不到里面曾被自己烧死过小女孩,只觉得特别好吃,虽然吃下去胃里会有点不舒服,归结于不消化。
许梦甜问小女孩,你为什么会在这里?
小女孩做了许多年的鬼尚不自知,她说,我迷路了。
隔壁房间陆子善高潮来临,在胥安安的身上发飙了,连墙壁都不安地晃动,胥安安在他身下喘着气说,陆,我们结婚吧。小女孩害怕地往许梦甜怀里靠了靠。
孟家,夫妻二人急的像斗室困兽,失踪不满四十八小时不准立案,联想到本市今年来几起儿童器官失窃案,孟白不知道四十八小时后还能不能见到活的梦甜。
秦半夏在废弃游乐园的地下打个哈欠醒来,忽然觉得心口特别的痛,以前也曾经痛过,但是从来没有这么厉害过,好象整颗心被一只粗暴的手攥起来揉,他不知道许嘉华在离开的一瞬,将对梦甜的牵挂全部寄存在他体内,所以才会时时有这样敏锐的疼痛。
他站起来,往西走,越走越痛,而转到北方,疼痛竟渐渐减轻,陆子善住在城北,于是他一直往北走。陆家后院的小房间里,许梦甜和小女孩抱在一起发抖,她们并不知道,等待自己的将是什么,周围的黑暗让梦甜感觉不安,只有野兽才怕火,人却恐惧黑暗。
秦半夏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他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越走疼痛越轻,心里却越慌。
有人挂念总比没人挂念的好,不管是出于什么原因,这世间哪有许多的因与果,无厘头的东西最有前途,因为大家都琢磨不透。
胥安安爬起来冲凉,带着满足的微笑,很快就可以跟陆子善回去结婚,不是不爱他才拖了这么久,一定要考验清楚,不能再像上次一样,不明不白就被人甩了。
她去了很久,没有回来。
6.
赵承珠抱着许梦甜痛哭失声,同时还有很多父母也在哭,只是他们就要痛苦的多,毕竟自己的孩子没有活着回来,牛角辫的父母并没有来,他们很久以前就已经迁居去了外地,而且牛角辫的尸体是被清理的最干净的一个。
陆子善很懒,他把后院小房间的一堵墙打通了,杀一个孩子就随手丢进去,抹上石灰,这两年来房间里的空间小了不少。孟白随同事一起清理现场的时候眼睛都红了。
陆子善是在半夜醒来的时候发现胥安安不在身边的,但是贴身衣服都在,睡眼朦胧爬起来找,各个房间找遍,空无一人,摇摇头回去睡觉,不知道这女人在搞什么鬼。
果然是跟鬼搞在一起。
看见小黑屋子里的许梦甜,半夏忽然明白了是怎么回事,他过去摸摸梦甜的头,心头一阵酸楚,他不知自己为什么酸楚,其实只是因为感应到许嘉华的感觉,他对梦甜说,放心,叔叔一定救你出去。小女鬼怀疑地看着他,偷偷牵牵梦甜衣角说,不要相信陌生人。
半夏闭上眼道,我知道你喜欢氢气球,喜欢树莓味冰激凌,还喜欢在冰激凌上加坚果,最喜欢小熊维尼的抱枕,不喜欢芭比娃娃,……梦甜忽然鼻子一酸,有些事情,连孟白和承珠都不知道。
是许嘉华告诉他的,一点一滴都记住,若说是爱,未免言之过早,但在看见梦甜那一刹那,半夏的心头忽然感到融融的暖,是一种让人懒洋洋融化掉的暖意,我爱你,无论表面或潜意识。
梦甜拉住半夏的手道,叔叔,带我出去。半夏的手很冰冷,骨节粗大,不知为什么,握上去很安心,她不知道那是因为许嘉华的缘故。
陆子善在凌晨醒来的时候发现胥安安正躺在自己旁边,睡容安详,眼角眉梢还带着笑意,忽然很像再做一次,推推她,不理,于是霸王硬上弓,掀开她的被子扑上去,她的身体柔软洁白,肚子里的内脏却被掏的干干净净,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在想什么。
警车和救护车来的时候陆子善瞪大眼睛什么话也说不出,攥着被角愣愣地坐在墙边,意识沦陷。疯了,定罪很麻烦,看这隔壁墙里那些尸体,孟白恨不得给他判处五百次死刑,好在没那么麻烦,在押送回局的路上,陆子善就自己断了气,法医解剖结果是惊吓过度,不过没有人搞清楚胥安安的死因,太诡异了,除了鬼神之说,就只有认为是陆子善习惯成自然,在梦游时做的。
承珠牵着梦甜离开,秦半夏在角落里偷偷的对梦甜做着鬼脸,梦甜挥手向他道别,承珠奇怪道,你在和谁打招呼?梦甜回手一指,已经不见半夏踪影,奇怪,她搔头道。
半夏牵着牛角辫小女鬼渐渐走远,走,带你去找地方投胎,下一世不可以这么轻信了,也不要随便和家里怄气了。
秦半夏摸了摸许梦甜的头,记忆力太好并不是好事,有些该忘记的,就忘记吧,丑陋的事物看多了,面相都会变丑的,何苦呢。
许梦甜觉得不可思议,这两天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承珠要抱着自己哭成这样。
秦半夏觉得不可思议,他认出这个第二次见面的小姑娘,为什么会对她挂念如斯。不管怎么样,挂念一个人总不是错,喜欢一个人也不是错,世上没有所谓爱错了人,只有欠缘分。如果这就是爱,如果这都不算爱,许嘉华,你害死我了。
陆子善觉得不可思议,难道真的是自己坏事做多了,为什么胥安安会被人挖掉所有内脏,就像那些死在他手里的人一样。
胥安安觉得不可思议,那个嘴巴宽阔的男人邪恶地望着自己笑,就一点抵抗力也没有了,居然连他剖开自己肚子的时候,自己都带着一脸谄媚。
孟白觉得不可思议,这些年所有失踪儿童案,一天之内全破了,更重要的是梦甜居然没事。
承珠觉得不可思议,这男人怎么处理的尸体一点气味都没有。(= =||护士的职业病。)
牛角辨女孩也觉得不可思议,她怯怯地问牵着她的秦半夏,叔叔我是不是死了啊。
半夏怜悯地看着她,不知该说什么好。
小女孩忽然雀跃起来,这样是不是就不用写作业练钢琴了?
所有家长都觉得不可思议。
孟白回家以后第一件事搬家,给梦甜转学校,这一带太危险了。
梦甜很舍不得张小天同学,但是没有办法,搬走了,连暧昧和YY的机会都没有了,十分不舍,也没有办法。
许梦甜的第一次恋爱,在13岁时随着一次搬家无疾而终。
[上部完]
7.
好在人生不会只谈一场恋爱,劫后余生,应当有更丰盛的筵席来补偿一下,然而拥有的越多,越怕失去,身家越丰厚,胆子越是小。跑惯了江湖的人都知道。
没有张小天,也会有陈小虎或者周小年,或者还有个秦半夏。
梦甜考上大学那一年去了外地,孟白夫妇很不舍,然而天下无不散的宴席,堕落的天使养好了翅膀,总要飞去远方。
火车开动的瞬间有小声的叹息,秦半夏忽然觉得心里一空,他丢下正在调情的小花妖,我要去看看,他对自己说,向着火车前进的方向一路追去,只有和梦甜在一起才是安心的,如果说之前看顾梦甜是因为受许嘉华之托,那么后来常常习惯性的住在梦甜学校的花圃里,只是为了目睹每一次她路过时鲜妍的笑靥,是一只妖,但中了蛊。夏天快结束了,秋虫瑟瑟鸣叫,短暂而急促,梦甜的夏天在很多年前就已结束,伴着一支树莓冰激凌融化,那么多只游荡的灵魂中,到底哪一个才是昔日的亲人,梦甜并不能通灵,小时候的事已经忘记的差不多,但并不代表她忘记了许嘉华。
不忘记又有什么用,还是要活在眼前。
新搬进宿舍要恭良温顺,早上起来跑步要按时按点,去食堂打饭记得排三号窗口,有些教授布置的作业可以不做有些则非做不可,上课打瞌睡不必拿书遮住脸但是切忌大声打呼,这些都没人教,要自己慢慢知道。
还有一条,抽烟时撞到舍监千万不要慌,只要表现出对她应有的尊重,她也会回应应有的宽容。
程清清狠狠把烟碾灭,心底暗骂一声TMD,更年期的老女人永远不应该随便招惹。谁叫自己正好撞到了枪口上。
承珠来过梦甜的宿舍,再三告诫她不要和程清清混在一起,表面乖巧的女孩子,骨子里却透出痞气,身上还有淡淡的烟味,父母总是喜欢孩子与乖巧的孩子厮混在一道,但事实证明乖孩子总是最没用的孩子,只会说不好不行不要,遇到问题没有一点主见,除了搞砸没有别的结果。以后你往往会发现,好孩子没有坏孩子吃的开。
梦甜很佩服程清清做事的手段,别人欺负上来,一贯爽脆地骂回去,这年头,比的是谁比谁更狠,衣裳永远要光鲜漂亮,唇齿永远要锋利尖锐,心肠要够硬。大多数人一眼看不到你老爸多有钱,只看的出你有多拽。
秦半夏也不太喜欢程清清,因为这个女孩子太灵异,晚上没事喜欢玩请笔仙,大学里请笔仙的女孩子很多,问的多半是他爱不爱我,考试能不能过之类的无聊问题,所以一般笔仙都懒得理他们,就算被召唤了,也就打个哈欠继续睡,程清清灵异在她真的能把笔仙招来,结果躲在梦甜宿舍外头的半夏差点被发现。
不是每个笔仙脾气都那么好,有一次来了个脾气比较暴的,看见正半夏站在女生宿舍窗外,一记栗凿上来,色狼,你敢偷窥!半夏觉得很冤,不管神仙妖怪还是凡人,食色性有什么错。还有次被召唤来的是半夏认识的一个笔仙,两个人聊了很久,从修炼谈到召唤,笔仙说那女人真的好烦,不然你替我进去算了,于是半夏进去,看见程清清与许梦甜一同盘腿坐在上铺,十指交叠夹住一支铅笔,虔诚等待笔仙到来。
半夏觉得很激动,就像初恋的小男生第一次和梦中情人牵手一样,今天晚上的空气很好,大气层已经被污染的像一块抹布,月亮还是那么皎洁明亮,纯洁地就像我们的欲望,半夏看见梦甜干干净净一张脸,忽然觉得心里很甜。
他偷偷地亲梦甜的面颊,吻比冰激凌还甜,他早已忘记了纸上写下的问题,只是引着铅笔随便划了几个圈,然后满开心的从窗口出去,窗外路灯下摇摇晃晃吊着一只吊死的老鬼,建校以前它就在那儿了,吊的久了老眼昏花兼双眼无神,看见半夏欢天喜地的出来,摇摇头,见多了在它脚底下打KISS的男女,积累了恋爱经验值,于是知道这只妖疯了,一颗颗鲜艳的小红心从他眼睛里冒出来,有些事情当事人往往不如路人甲看的清楚。
8.
那天晚上许梦甜没有睡着,她一直听说程清清请的笔仙很灵验,她总有强烈预感,许嘉华还在人间,她没有怀疑过孟白告诉她许嘉华已死,但是她相信许嘉华不会上天堂也不会下地狱,却一定在人间的某个角落默默看顾她。
成年以后很多次梦到许嘉华转身离去的背影,一次比一次模糊,鼻子酸酸的,想喊喊不出,渐行渐远,十分模糊,但是模糊的背影依然契而不舍的出现在她梦里。
我一定很自私,她想。
后来有一次背影转过身来,成为一张陌生的男人面孔,邪气,却说不出的温柔亲切,仿佛在哪见过。
不晓得秦半夏知道了,会不会开心的晕过去,眼睛里还冒着小心心。
请笔仙的结果是笔仙说许嘉华还在人间,他还好么,梦甜问,笔仙说不好,什么是不好,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念求不得都不好,但那是人间的烦恼,因为梦甜的缘故,许嘉华做鬼都不曾安心,他遇到了宋如薇,还是年轻漂亮,满面污血的许嘉华自惭形秽,而宋如薇扑到他怀里,像以前一样轻轻撸他的头发,许嘉华的眼泪一下子掉下来了,走之前将心分了一半给秦半夏,让他可以快一点修炼成人,让他代自己照顾梦甜,另一半心,要留着见到如薇时,好好爱她。
“许梦甜同学,请说出茴香豆的‘茴’字九种写法”,号称“李莫愁”的古代汉语导师把正在发呆出神的许梦甜叫起来提问,当年也是在恋爱中所向披靡的时候被当头浇了一盆冷水,才成为如今理性与智慧并存的知识女性,最大爱好是向别人泼冷水。
许梦甜也被问傻了,几千块一年的学费,就是来学“茴”字的九种写法,学校是疯了,不疯怎么赚的到钱,教育产业化,雷同的宿舍区雷同的高楼林立,用《香港制造》里小混混李灿森看见坟山时的一句话,真TM壮观。也有好处,可以躲避,想藏起一片叶子,就把它丢到一堆叶子里去,想藏起一个人,就把他丢到一堆人里去,就好象想藏起一具尸体的时候要丢到一堆尸体里一样。
几十年的校园,难免有些“红衣女鬼”、“厕所冤魂”之类的传说,越是老的校园传说越多,古汉语导师记得自己年轻的时候总喜欢在第三教学楼后面的小花园里谈恋爱,因为传闻女鬼出没,去的人特别少,这样才方便亲亲抱抱,那时候被学校发现在谈恋爱还是件满要命的事,不像现在。恨恨地瞪一眼许梦甜,大白天的在课堂上发什么梦。
真让人妒忌。哪来那么多时间可以托腮发呆。
下课后程清清拍拍梦甜肩膀,别沮丧,系里出了名的BT老处女来着。
许梦甜忙着往嘴巴里填东西,被吓的连带来的早饭都不敢吃,远处有个男孩子静静地笑,很少看见这么狼吞虎咽的女生,很有趣。
秦半夏站在窗外冷冷地笑,小子,想和我抢女人。
程清清哭笑不得的看着许梦甜,慢点吃啊小姐,没人跟你抢。
花花世界,芸芸众生,他们三个看着她,很久以前赵承珠就教育过她,女孩子吃东西要斯文,不要像饿鬼投胎,但是孟白告诉她,如果你吃的很开心,那是对食物的一种尊重。
她学会斯文,也学会让自己开心,过一天就要是开心的一天,许嘉华可以瞑目了,不要管别人怎么看你,只怕表达着自己却没有人肯听,开心的时候写在脸上,如果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如果感到幸福你就跺跺脚,做人简单直接才好。
9.
笑嘻嘻看许梦甜吃东西的是中文系的学长邹怀礼,篮球打的好但不是篮球队的队长,邹怀礼的爱好是打游戏和看PLMM,喜欢吃奶奶做的绿豆沙,加很多糖,甜腻杀死味觉。
不喜欢娇柔造作的女人,不喜欢香水擦的太浓的女人,不喜欢毫无主见的女人,当然最不喜欢长的难看的女人,他太高太帅老爸太有钱,所以可以有权利表达各种各样的不喜欢。
他的追求温柔又霸道,在女生楼下用蜡烛摆成一枚心型,站在心的中央捧着玫瑰呼唤着梦甜的名字,舍监想了想没敢管,邹庆之的儿子,管不起。
秦半夏很窝火,煽起一阵妖风,想把蜡烛全部吹灭,奈何看热闹的人太多围的太紧,连风都吹不进去,真没办法。
路灯下挂着的老吊死鬼偷偷笑,马上又有好戏看了,最喜欢半夜三更用脚尖轻轻的碰触那些在它脚下打KISS的情侣的脖子,害他们惊慌回头,疑心生暗鬼。
程清清叼着烟摆弄着塔罗牌像个女巫一样坐在角落里,她对梦甜说,你们不会长久。
梦甜以为清清跟其他女生一样妒忌自己,于是没有理她,晃晃头毅然决然下了楼。
当梦甜在一片嘘声赞叹声和无数女生的口水滴落声中从宿舍楼走出来,脸上带着奇怪的表情,当年辛得瑞拉从厨房里走出来的时候也是这个表情,邹怀礼缓缓走过去温柔的抱住她,双手放在她的后背上,心想这个女孩子真瘦,肩胛后两块琵琶骨简直要戳出来,就像要生出翅膀了一样。
程清清回头对半夏说,“你就甘心看她跟别人走?”
半夏惊慌,“你能看见我?”
“这有什么奇怪,不过拜托你以后别总在窗户外头晃了,每次换衣服都要拉窗帘好烦。”
许梦甜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每次窗外没人的时候程清清换衣服也要拉上窗帘。知道挡不住什么,但是个警示,半夏是妖,不是色鬼。
半夏苦涩道,“我是妖,拿什么追她。她都看不见我。”
“喜欢就去追咯,不然干吗,在她窗外晃一辈子?”
半夏仿佛看见了希望,“你帮我好不好,你能看见我啊。”
“不好,你要追她是你的事,关我P事。”
半夏差点晕过去,现在的女孩子越来越粗鲁了,还好我家梦甜不是这样。可是“我家”,凭什么呀,别人都已经下楼看帅哥去了。每个人都有权利YY,每只妖也有权。在寂寞的夜晚倾听自己的心跳和轻柔的呼吸,幻想被帅哥美女抱在怀里。
“再不去就来不及咯。”程清清弹一下烟灰,继续摆塔罗牌。
“女人,真麻烦,”秦半夏抚额抱怨,“是不是每只雌性动物都喜欢雄性为她决斗?”
程清清不理他,“要去快去,做妖做到你这么磨磨唧唧真没劲。”
再回到楼下,许梦甜已经和邹怀礼抱在一起。
半夏问,“你喜欢他么?”
知道梦甜听不见,知道梦甜只是喜欢上玫瑰与蜡烛的浪漫攻势,知道自己喜欢这个小丫头喜欢的无可救药,知道喜欢不喜欢都没有他的份。
老吊死鬼同情的摇摇头。
梦甜自邹怀礼怀中抬起头,仰望着这个男孩子俊俏可人的脸,忽然觉得一阵迷惘,但是来的莫名,她告诉自己,原来幸福来的太快,会令人有眩晕的感觉。她闭上眼睛抱紧邹怀礼的后背,看不见秦半夏七窍生烟的模样。
10.
我们预知自己无力的命运,只是不甘承认,所以才会挣扎,什么时候该固执,什么时候该放弃,什么时候该逃离,什么时候该安静死去,如果都能清楚明白,会少了很多烦恼。
程清清常常想回到两年前。
那时候母亲还在世。母亲有两份职业,一份比较普通,做裁缝养家糊口,手很巧,只要布料趁手,对着杂志上的照片可以做出几乎一模一样的来,纯手工劳动收入不算高,一个月也有两三千块,刚够养活女儿和自己。另一份职业是阴阳师,真真假假帮人看看风水,驱驱邪,赚的钱比缝一整夜衣服多的多。
鹿鼎公韦爵爷经验介绍,七句真话掺三句假话,比较不容易被察觉。
祝薇南的通灵本事不是盖的,可是有时候,懒了,有些人敷衍一下也就可以了,当然更多的人是没事找事,自己心虚而已,这种就更好打发,这些人只需要给他们抚慰,令他们平静即可。
程清清跟着祝薇南长大,多少学了几分她的本领,也把她的懒散学了十足。
第一次通灵的经历很难忘,祝薇南不在家,来了一个年轻优雅的女人,非说自己家宅不宁,需要帮忙,报酬开的很优厚,生活没保障,金钱最可靠,程清清无奈只好跟她去了,灵堂里有张黑白照片,相当英俊的男人,嘴角有法令纹呢。
女人说,常常听见有人在半夜呼唤她的小名。是不是他在下面过的不顺利?是不是缺钱花。
都说人生不相见,动若参与商。
今夕何夕,往昔都已成为废墟,当夜雾清扬,往事成灰,请允许我在薄纱般的月光下再度呼唤你的名字,甜蜜的,枯涩的,愧疚的,哀伤的,让我想起你,却再也无力抱住你。
程清清对女人说,他很好,只是想念你,问你肯不肯去陪他。
女人骇得连忙摇手,不不不……
谁要相信红绡帐底的海誓山盟,真是世界上最大的傻瓜,虚与委蛇是人类本能,永远不要把心底最深处的话说出口,这样才能纠缠到底。
程清清点着一支烟,本来通灵的时候是不该做这些对死者不敬的事情的,炎夏在记忆中分岔,谁也没有到达。她望着供桌上丰盛的祭品,忽而冷笑。
祝薇南回家后听完全程懒洋洋笑笑,有些人精神衰弱难免幻听,下次别吓唬人家了。下次安慰安慰客人就好,不是什么人都肯听真话的。
她又教训程清清,做阴阳师不应该感情太丰富,不然伤的是自己。上天给人七情六欲,却被人类玩成色情暴力。善感的人惟有自寻烦恼而已。
祝薇南右手缺了尾指,有一次局面无法控制,不得不自斩手指,所谓伤其十指不如断其一指。当时何必相信那女鬼的话呢,让她附身,差点玩出事来,所以说做人不能滥用同情心。
无法冷漠的人,不配当阴阳师。
程清清看见许梦甜第一眼便已明白一切。
生命总是以一种温柔纠结的方式获得平衡,谁是谁的醴酪谁是谁的毒药,谁是谁生命中的盐谁是谁不堪回忆中温柔的脸,总会有一些人,陪你宴飨命运的寒冷与奢华,甜蜜与刺痛。
夏日已尽,秋虫在宿舍楼下的草地里絮絮私语,木犀蒸,暑气酷热,肉体和灵魂都很薄弱,许梦甜不忍令邹怀礼失望,接下花,复而在他左颊上轻轻一吻,周围看热闹的人终于如愿以偿并渐渐散去,她被他紧紧搂在怀里,温暖的夸张而满足,九月的晴天,闪了电。
11.
祝薇南的声音总是轻飘飘地回荡在程清清的梦里,她告诉她,忘记你见到的一切,忘记你学过的一切,忘记一切,重新开始。
祝薇南死的很惨,肠子拖了满地,捉鬼却被鬼上身,她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这次没有那么幸运,斩一根指头就当没事,程清清躲在门后面看,指甲抠进门板,开始渗血,却记得祝薇南叮嘱过她,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于是看着祝薇南五官扭曲,用平时裁剪布料的剪刀刺自己,刺的血流满地,却发出“喈喈”的笑声,很凄惨,平时低哑的嗓音转了调儿,尖利地喊着,为什么,为什么……
人生本来苦短,还有那么多别离,为什么?
你问我为什么,我又问谁去?
程清清眼看着祝薇南断了气,警察定性为恶性刑事案件,将程清清送到程勇杰身边,虽然他和祝薇南很久以前就离婚了,但是此刻他是程清清唯一的亲人。
程勇杰嫌恶的看着自己小猫般瘦弱的女儿,还有一年就高考了,他告诉她,考不上就不要念了,去做事赚钱吧。
不是每个人都像许梦甜一样好命。
但是她考上了,不但考上了,还考到了A大,都市繁华,寸土寸金,从此天高任鸟飞,海阔凭鱼跃。自力更生,不必仰人鼻息。
偶尔也在背地里接几单生意,和祝薇南以前做的一样,有时候为了做事彻夜未归,归来时面色苍白脚步虚浮,于是又有了“程清清在外面坐台”的传言,连在哪一家夜总会穿什么颜色的衣服擦什么颜色的唇彩都传的有鼻子有眼。
鬼再害人,能力有限,害人的多半是人。
当她第一眼看见邹怀礼,就看出他是个骨头很轻的男人,有些时候,不必称骨,甚至毋需高人,明眼人一眼就看的出,只有涉世未深的小女孩才会被迷惑。
爱情和家对她都是很遥远的事。往往不作幻想的人,才能把握住最实际的东西。
半夏苦恼的时候过来找她聊天,无外乎,怎样才能让她爱上我。
程清清不耐烦道,“你说自己修炼了这么久,变个人型出来追她很困难么?”
半夏道,“一具躯壳并不代表真的我,若我愿意,可以变的比那个混蛋小子更英俊,但那样让她爱上我,又有什么意义?”
修炼了一百多年的妖,看的自然比人透彻,但他不知道,很多人爱上的,只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壳而已,不过对他们来说,这已经够了。
程清清几乎笑到从上铺翻下来,“那你就顶着自己的原形去告诉她你爱她好了,如果她不吓跑,自然会爱上你。”
半夏的原形是一只天牛,好斗的虫子,出生时一株半夏是它最好的家,在一百多年的岁月里渐渐磨平了火气,不是每一只天牛都有可能修炼成功,很多被鸟衔来,一口吃掉;很多被顽童捉去,折磨的奄奄一息;更多的被大牲口踩死在路边,肚肠洒了一地;即便无疾而终,也熬不过一轮寒暑。
成妖都很不容易,遑论做人,更不要提成仙成佛。
许梦甜偎在邹怀礼身边吃冰激凌,短暂而甜美的时光,溶化的比冰激凌更迅速。再不说爱你,就怕来不及。
来不及吻你,来不及抱住你,来不及和你天长地久,眼看要分离。要与他抱紧,要随他去永无之境,任山峦颠倒江河倒流岁月错乱日月无光众神震怒天塌地陷,与他相爱至死,用怀抱温暖用泪水荡涤,不顾其他。
秦半夏知道邹怀礼并不可能只和一个女孩子约会,大学里最好下手的女生是大一新生,往往人地两生疏,生理和心理都很寂寞,勾搭成欢的成功率最高,连程清清都看出来了,可是他们没有办法告诉梦甜,恋爱中的女人听不进一丝忤逆言语,况且她总以为别人要抢走她的怀礼。
梦甜靠在邹怀礼身上忽然一个寒战。
“怎么了?”他低头问她,其实他是一个细心而体贴的隽秀美少年,如果不论其他,两个人走在一起确实是金童玉女神仙眷侣。
“如果这世界上有鬼……”她缓缓地说。
邹怀礼轻轻打了她一个栗凿,“小丫头,成天瞎想些什么呢?”
“我总是梦到……”
邹怀礼哈哈大笑,“梦而已,你太多心了,这里要有鬼,也只有我这个色鬼啦。”
老吊死鬼挂在他们身后的路灯上吐吐舌头并并脚跟,人总是自以为是,看不见不等于没有,没看见不等于没发生。他常常看见邹怀礼和女孩子在路灯下接吻,只是未必是同一个罢了,每个女孩子都欢天喜地,每个人都以为是对方的唯一。
秦半夏掐住老吊死鬼又细又脆的脖子,“你TMD真不够意思,这样都不肯提醒她一下。”
老吊死鬼被掐的连连咳嗽,“拜托,关我什么事,哎,脖子,要断啦!”
是啊,别人的事,关自己什么事,连鬼都学会了,我们短暂的欢娱,常常来源于对现实的一无所知。
12.
许梦甜大三那年随邹怀礼回家见父母,邹庆之很喜欢这个女孩,乖巧甜美,只是听说她的身世时微微皱眉,一早知道儿子遗传了自己的花心,但是却很少带女孩子回家,也罢也罢,这个女孩到底不算太糟糕。
连芬芳却很不开心,红烧肉少搁了糖宋嫂鱼多加了盐,摆明了是告诉她知难而退,送了一瓶落灰的香水做见面礼,暗示她进口香水很贵。
连家里一只哈士奇都知道看女主人脸色,对着梦甜一阵敌意的低吠。
邹怀礼却铁了心要叫父母认可梦甜,学生公寓辽阔延伸,以开水房一带为分界线,黄昏时分,陆续有学生去打开水,露天水房上方覆盖着绿色的塑料雨蓬以及昏黄的白炽灯泡,白瓷水池,长长的一排水龙头排过去,灯下渐渐有了嘈杂的人声和氤氲的水气,地面湿漉,好象离别的站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