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年有今日
我也曾经有过个宠物的。
一只杂交的狮毛狗,叫黑子。
刚满月的时候从一个亲戚家抱回来,然后看着它一点一点地长大。由可怜兮兮的“小黑”长成威风凛凛的“黑子”。
黑子比普通的土狗要漂亮多了,它撅起的尾巴像是一条盛放的白色大菊花,全身黑色的长毛,像是一匹缎子。
有时候我和它一起晒太阳,当我顺着刷它的毛时,它很乖地半蹲在那里,很享受的样子。有陌生人来的时候,它就会立刻变得凶悍起来,朝人狂吠起来。
除了我上学的时间,我到哪,它就到哪。甚至是去十里地外的亲戚家做客。我轮流搭乘在爸爸和妈妈的自行车后座,黑子就欢快地奔跑着,不知疲倦,偶尔用它油滑滑的鼻子嗅嗅我的布鞋底。
四岁的黑子最后就失踪了。在“职业打狗队”来了后的第三天。当时好像在流行狂犬病。后来,听一个邻居家的大叔说,黑子变成了那群打狗队的火锅午餐。当时我气得混身发抖,脸都青了(据我妈的回忆),在家痛哭了三天。
只是再多的泪水再换不回我的黑子了。
那一年我八岁。
此后我再也没有养过宠物。
多少年来,我对狗肉从心理到生理上抗拒。自己不吃,还要霸道地不许亲朋好友吃(最少是别在我面前吃,否则我闻着味儿就会吐)。
我也曾经养过一盆花的。
从小学校园里偷偷带回的一株小花秧。
看着它由两三片叶子渐渐长大,茁壮起来。可能是一楼的阳光不太够,可能是我小小的盆子装不了太多肥沃的泥土,它始终没能结出花苞来。校园里的花儿已经开了,我看到过——小小的黄色花儿,多层,像刷齿一样的花瓣边缘,越到花蕊处,越发变得橙黄,我管它叫“小黄花”。
每天一回家,我就给它浇水,希望可以看到这株小黄花能开出花朵来。虽然每天都能在校园看到整个花坛布满了这些灿烂鲜黄的花儿,毫不稀罕,但这株——是我的,是只属于我的,是我亲手培育大的,这很重要。
它渐渐地生出了些花苞,鼓鼓胀胀,微露了些细细的黄色,好像明天就要绽放了。我不禁雀跃起来。
“你看这株花有好多虫子。”爸指着那株花的叶子下方,然后顺手拿了“灭害灵”往花上喷洒了几下。
我的“小黄花”第二天没有开花。因为它的叶子开始打卷,发黑。花苞也早就耷拉着脑袋了。张爱玲说,茶花死地触目惊心,猝不及防间,任性地滚了下来,于是她怕了它的极端与刚烈。我的“小黄花”最终也这样无法挽救地枯萎下去了。
我也不能怨恨。爸爸认不清桑叶,采回来的叶子蚕都不吃,所以我养的蚕全饿死了,我对着软软僵硬的最后一条蚕的尸体黯然神伤时,他说:“不就是一条蚕吗?”
没错——不就是一盆花吗?
我要乖。即便是在自己家里,也要时时察颜观色,生怕自己成为父母吵架和互相抱怨的导火索。所以我没有任性的权利。那一年我十岁。
我需要隐忍,要学会控制自己的伤心。
我从此没有再养过植物。
我也曾经爱过一个人的。
青涩的年纪。还不懂爱。只是淡淡地欣赏,暗暗地关注。多少年过去了,他在我印象中还是那么一个翩翩少年,高高瘦瘦的身材,黑黑而蓬松的头发,棱角分明的脸庞,浓浓的眉毛,还有一汪如深潭般的眼眸。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面前,我突然失去了张牙舞爪的力气,变得敏感自卑,他是天上的星星,和我不在一个星球,遥不可及,而我是这么卑微。这种自卑情绪一直影响了我以后的十年,我虽然表面上依然开朗,但我骨子里却是畏首畏尾了,我想变得更像女孩子,但我却依然中性,矮矮瘦瘦的干瘪的身材,我发现我连他的肩膀也达不到,我努力吃东西,没日没夜地吃,希望自己可以长得高一点,长得更可爱一点,脸更圆一点,身材更像女孩子的身材;我努力读书,努力表现,希望能和他考上同一所高中。我想我到现在还依然还有的强烈的表现欲,一定是从那个时候就萌发了,而没有人知道,我的表现,我的表演,只是为了得到他更多的关注罢了。
虽然同窗六年,最后也各自分道扬镳。
十年后大家又联系上了。甚至可以坐在一起吃饭喝茶,相谈甚欢,谈起多年前的尴尬情形,谈起多年前的少女心事。突然惊觉,大家同窗的时候似乎总共交谈不过三五十句,还从没这么热络过。
我谈到我的学业受挫,他谈到父母的相继过世。我这才恍然,我以为我在地狱受苦的时候,他已经在天堂里飞翔了,却不知,他只是在地狱的另一个角落挣扎罢了。
我们都只是上帝的一对玩偶。
给了我们一丝让我们自以为是的缘份,然后耽搁了我们人生中最宝贵的十年。
只是有时候不得不相信宿命。我用了十年的时间明白了爱的真谛:爱必须是相互的,有回应的,是一种共鸣,单方面的爱是可悲可叹的。
只是那些曾经的爱,都已经回不去了。我有我的生活,他有他的人生。
好像从此我就再未敞开过心扉。
习惯了控制自己的爱,就再也学不会放开。
我也有一个朋友的。
虽然有人说我是个怪人,不养花种草,不养宠物,没爱心,木讷沉闷,一点也不像女孩子。连我妈也说我六亲冷淡、老气横秋、没心没肺。
——但我也是有一个朋友的。
在我最忧郁的年纪里,我结识了一位朋友。那时候她正在洗手间艰难地“挪动”着半桶水,最后我仗义地帮她拎回了宿舍。
后来我才知道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冬天的时候他的美丽的脸颊会变成紫色,嘴唇和指甲也会,然后显得她的皮肤特别苍白,眼睛特别大,像一个忧伤的布娃娃。
她是我第一个朋友,也似乎是唯一的一个。有时候她静静地坐在操场上看我奔跑,有时候她快乐地和我谈她去北京治病的“趣闻”。我们一起吃饭,她向我索要白菜,然后把自己的鸡块分给我。
我们互相分享自己最心底的秘密,因为我爱他,所以她也会去关注他。她说这叫“爱屋及乌”。
毕业后我人间蒸发了两年。但一直与她有联系。当她得知我在她所在大学的城市,她立刻转了几个小时的车过来与我见面。当晚我们促膝长谈到天亮,我们谈了很多往事,谈到她正在进行的恋情。
多年后,她也没能和他在一起。似乎最初的爱情总是注定苦涩。只是这场恋爱,不仅耗费了她四年的光阴,还让她的身体更虚弱下去了。我不轻易恨一个人,但是我恨他,如果能有机会让我站在他面前,我一定痛揍这混蛋。
她说医生说过她活不过十七岁,她活过了。所以她觉得很庆幸。她说她心脏上的洞越来越大,而且长期服药已经有综合症了。
再次得到她病危的消息,是今年的秋季。我静静地听着她平静地叙述着一个月前九死一生的经历。因为支气管扩张,吐血三百毫升,后因用药不当,把心脏、肠胃都损坏了,经三次转院,住院一星期,才保住了命。
“还好我读的是临床医学,不然真给那群庸医给医死了呢。他们还叫我签免责协议书,我看情况不对,强行转院了。”
“还能手术吗?有多大成功率?八年前那次好像说是10%?”我问。
她又慢慢地在QQ语音上告诉我说,她的综合症太严重了,所以已经不可能再做手术了,能熬多久就是多久了。
她不知道我正在对着屏幕上那些字泪流满面。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可以悲伤到只流眼泪,而不发出一丝声响。我不知道我这样的人生算不算悲哀。
很多时候,我从不抱怨,我逆来顺受。我什么都浅尝辄止,不投入感情。我以为淡漠冷眼就可以与我无关。
——只是感情真的可以控制吗?
含着泪水,我不禁想要叩问上天,为什么待我这么不公?没有给我美丽的外表,也没有给我聪慧的头脑,没有给我幸福的家庭,没有给我美满的爱情,连我喜欢的小东西也要夺走,我就认了,我就忍了,为什么连我唯一的朋友也将要挽留不住?
她现在胃肠都损坏了,心脏也越发地糟了。又是寒冬腊岁,我知道她最难熬的季节又来了。她应该躲在暖气房里不敢出门吧。
一月十八是她的生日,离春天也近了呵。
亲爱的朋友,求你熬过这个冬季吧。
2008年的一月十八日,我来与你同唱生日歌: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灵性写于2007年12月26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