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都死了——
只剩我一个活在这愚蠢的世上——
那封报知不幸的信函已经被他烧成了灰烬。
他将她送给他的玉佩深深埋在土中,在她不解与怨恨的目光中重新握起了他的剑。
第一章 慰灵堂
摇曳的点点烛火映照着慰灵堂上的层层白幡。
供台上供奉着一百零八座灵牌。
这一百零八个人曾经是有血有肉,能哭能笑,高歌狂饮、纵横江湖的豪侠。
他们的名字,有的可以让江湖里的男人们闻风丧胆,抱头鼠窜。
有的,可以让江湖里的女人们魂梦牵萦。动情伤春。
可如今,他们早已尸骨无全,仅在这小小的灵牌上留下了姓名,终将湮没无闻。
在这冰冷的、秘密设立的石室灵堂里,一个白衣素服的男子静默地立着。
他的目光扫过每一尊灵牌。从楼主萧梦梅、三门门主一直到三合楼里每一个留得下姓名的兄弟。
最后他的目光扫到一尊灵牌——前人合门主南仲,然后一掌击碎。
愤怒、悲伤的表情掠过他的面容。
如果……我可以早点回来……也许大家都不会死……
石室的机关暗门突然隆隆升起。
一个人影从黯淡的地道中缓缓走进来。
“没想到你真的还会回来,南仲!”来人道。
南仲凝视他许久,终于道:“张来,就是你把我叫到这里的么?”
第二章 三合楼
三合楼自老楼主萧沐手里传下来已经二十余年。
在这二十余年里,三合楼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江湖小门派壮大成各路英豪都要畏之三分的一方霸主。
这当然离不开楼主萧梦梅的功劳。
三合楼楼主萧梦梅文才武略无所不通。
但三合楼的兴盛最根本的还是要归功于他当初那震动了整个江湖的惊人决定——与无欢城结盟。
众所周知,三合楼与无欢城同处一域,早已成两虎相争之势。
谁知这两大门派竟能歃血为盟,立下共握江湖于掌中的誓约。
江湖里的人都知道。没有无欢城的扶持,就没有今天人才济济威名显扬的三合楼。没有三合楼的鼎力相助,也就没有无欢城今日雄踞一方的势力。
俗话说:盛极而衰。然而没有人能想到,三合楼竟然衰落的这么快,竟然在一夜之间全体覆灭。
甚至当初萧梦梅为自己的英明决定兴盛了三合楼而欣慰之时,他也决没有想到,正是这个决定让三合楼走向了毁灭。
昔日无欢城中,无欢城主展颜欢开城设宴,邀三大门派同城共饮。席上把盏言欢,慷慨激昂,以国士之礼相待。其势之盛、其意之诚,无不成为三合楼与无欢城结盟的关键。
然而飞鸟尽、良弓藏,当无欢城确立了霸主地位之后,便将昔日扶持其霸业的三大门派尽皆屠戮。
在无欢城与三合楼结盟的第七年,无欢城主骤然发难,宣布城禁,任何人等不得出城。进而调遣无欢城门下精英围攻三合楼。三合楼与无欢城门下血战三天三夜,伤亡惨重,众人心知已无退路,未免受辱,全体刎颈而死。
最后在一片火光之中,无欢城众人在一个身形瘦小的男子带领下打开了三合楼主楼的大门,一直到主楼正厅路上全是奋勇抵抗流血而死的三合楼楼众的尸体。正厅一片灯火通明,三合楼楼主萧梦梅正襟危坐在楼主的位子上,平静地看着众人的到来。然而一个人的到来却让他再也无法平静。
当那个瘦小的身影走到灯火之下时,萧梦梅惊呼一声:“原来那个叛徒竟是你!——小耗子张来!”
“啧啧,”张来皱起了眉头,“这个叫法真是难听得紧,我早就想换换了。现在我已是无欢城的金旗护法张大人了!萧楼主,你为何还不死?三合楼中的兄弟个个好汉,全都刎颈而死,莫非你这个楼主倒贪生怕死,想要乞求城主饶了你性命么?”说完便得意地放声大笑。
萧梦梅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那个曾在街头苦苦乞讨的可怜孤儿,那个自己亲手养大的乖巧的孩子,竟然是他向自己捅了最致命的一刀。如果不是有叛徒,堂堂三合楼又怎会轻易被歼灭?而那个叛徒却正是他最信任、最亲近的人!
他冰冷地看着张来说:“我留下来,不过是想亲口告诉城主一句话。”
张来鄙夷地笑着:“杀你还用城主亲自动手么?有什么话你说吧,我传达便是。”
“昔日城主有恩于我。国士待我,国士报之。我为无欢城的霸业立下汗马功劳,即使今日城主杀我我也毫无怨言。只不过城主如此这般着实令人心寒,无欢城早晚要毁在他的野心和猜忌中。”
“你这是在诅咒么?”张来冷笑道。
萧梦梅只是合上双眼,厉声吐出几个字:“动手吧!”
刹那间,只见刀光一闪,张来便已割断了萧梦梅的喉管。
萧梦梅尚温热的血洒在他的手上、脸上、身上,绽成一朵朵鲜艳的梅花……
第三章 信任
张来还没看清,南仲的剑已经抵住了他的咽喉。
灵堂上烛火摇曳,时不时有一阵阴风袭来。
“你把我叫到这里做什么,向我显示你心中有愧?”
张来轻轻抬手拨开南仲的剑尖,说:“我是来找你商讨复仇的计划。”
“有意思……”南仲的剑再次对准了张来的要害,“江湖上都知道是你张来背叛了三合楼。如今却来对我说什么复仇?”
张来笑道:“你想杀展颜欢么?如果你想杀展颜欢就必须信任我,不然你不会有丝毫机会。”
南仲疑惑看着他,张来却毫不回避南仲怀疑的目光。
终于,南仲缓缓放下了剑:“我知道就算我已经离开了三合楼,展颜欢也不会放过我。是不是你做了什么手脚让他以为我死了?要说打探、易容、盗尸的功夫,江湖上没几个比得上三合楼的玉鼠张来。”
“不错。正是我做的手脚。我叫你来是希望你还念着昔日三合楼的恩情,配合我的计划除掉展颜欢。你若不信尽可杀了我,我的功夫在你面前是过不了十招的……”
“我若信你呢?”
“那就把这个吃下去。”说着,张来举起一粒赤褐色的药丸。
“这是什么。”
“一颗毒药。”
第四章 无欢城
无欢城,名无欢,实亦无欢。
当南仲再次看到无欢城上高挂着的牌匾时,那牌匾已经老旧了许多。正如今天的无欢城一般。
然而十年前的无欢城却不是这样。
那个时候的无欢城还有欢乐,每一个人都有。
繁荣、富有、安乐。
无欢城是当时天下最幸福的城池。
而无欢城主展颜欢更是他们像神灵一般拥戴的人物。
想当初,他与结义兄弟断月、孤星共同创立无欢城。
建立起一个江湖人闻之丧胆的强势门派。
展颜欢位居城主之职,断月、孤星则次居左右二护法。
此后不久,无欢城又广纳贤士,先后收纳三合楼、鸣玉堂、大风门三大门派。
并以此为基础,将无欢城发展成割据一方的势力。
官府非但不敢上报,还要年年向无欢城纳供,以保地方平安,不致政绩负殿、免官流放。
官府恨展颜欢恨得咬牙切齿,而百姓却不这么想。
无欢城虽是武人的地盘,流血厮杀的事虽也不少,但在无欢城里他们至少能少交一半以上的苛捐杂税,而无欢城主也下了严令禁止无故侵扰百姓。
甚至有些人在暗地里偷偷议论——要是无欢城主做了皇帝该有多好。
然而自从无欢城主四十五岁那年生了一场大病之后,一切全都变了。
此后的无欢城陷入了无休止的厮杀、血腥、混乱之中。
先是大风门趁城主病重,举旗造反,一度围住城主所在的钟鼎阁。
展颜欢好不容易扶病而起,联合起建立无欢城的旧部还有鸣玉堂、三合楼一同镇压了叛乱。
然而此后他本人却陷入了无比的混乱之中。
他竟然发现自己已经开始力不从心。
他发现自己的身体逐渐衰老,能力开始减退,身边人的眼神疏远而古怪。
他猜忌,他不安,就连睡梦中,他都害怕会有人来抢他的城主之位。
终于有一天,无欢城主又重新站在城楼上展颜而欢。
百姓们安心了,他们的城主又回来了。
然而他们不知道,那不过是又一轮血腥厮杀的开始。
他们更不知道,那令人安心的笑容背后隐藏着怎样一个阴谋。
城主临城的第二天便下了一道制裁令:
凡有嫌疑叛乱者,任何人皆可系捕送监,立斩。
一时之间,人心惶惶。
何谓嫌疑?一个莫须有的罪名就可以被即刻处死。
更有甚者因为私怨便谎报嫌疑,被告发的无辜良民当天就身首异处,甚至都没有经过审问。
顿时之间举报成风。百姓闭门不出,谢绝往来,城中停市,道路以目。
人人都生怕因只言片语惹祸上身。
无欢城中一片萧条,笼罩在阴沉恐怖的气氛中。
而就在此时,城中原本和睦的两大门派鸣玉堂、三合楼也突然陷入尖锐的对立之中。
南仲也正是在那时因为和楼主萧梦梅意见不和而负气出走的。
正当南仲还沉浸在回忆之中,一声怒喝却突然打断了他。
“城主已下城禁令,任何人等不得进出!”城门的卫士阻断了他的去路。
这时只见一个人摘下头上的斗笠,缓缓走来说:“看门的大哥,还认得我么?”
那卫士先是一愣,继而扑到在地。
“小人有眼无珠,竟然没认出护法大人,罪该万死。可是城主严令,即使是护法大人的朋友,恐怕也不能通融。”
张来笑道:“什么朋友不朋友。今年的城禁已有三个月,与外面也没有互市,想必城里的日子已经无聊的紧。这不,我办完城主的差事,顺道雇人从东海边上赶来,就是为了让城主尝些新鲜,快马加鞭三天三夜,那些活物都用最好的东西保存着。若是你这么一拦,白白耽搁几日,鲜的变臭的,可就白枉我一片美意了。”
“这……这个小人可不敢。”那卫士又抬头看看后面那些人,一个个躬身缩腰、面色沧桑、一副老实模样。谅其中也没什么花样,于是便抬手放行。
三个月后无欢城断月、孤星二护法被杀于城中向阳大道。死状可怖。疑是鸣玉堂余孽所为。
第五章 复仇
那天正是城中的大斋日。
按城主严令,当日除了看守城门的卫兵之外,城中每个人都必须在家里的佛堂中思过一日,禁食。
就连城主本人也不例外。
南仲一路潜袭到思过堂都没有发现一个人。
这也是接近无欢城主的最好时机。
思过堂中,无欢城主闭目冥思,仿佛有什么心事。
近年来,他让家家户户设立佛堂并定下大斋的日子,是不是他内心也因杀戮太多而感到恐惧、愧疚呢?
而他年纪越大内心就越生出一种对神明的敬畏。
就在他沉思之间,一道虹光直泻而来,凌厉而锋锐的剑气划破帐幔,以无法抗拒的速度刺向展颜欢的胸口。
展颜欢惊觉之时,已然来不及。剑已经直插进他的胸膛。
然而南仲却感到剑尖似凝固一般,再刺不进。
展颜欢冷笑道:“南仲,这十年来你没什么长进啊。莫非你已忘了怎么握剑么?枉负你昔日无欢城中第一剑士的美称!”
南仲欲拔剑再刺,剑却像在展颜欢胸膛中生根一样,再拔不出。
“不要枉费心力了!你若就此臣服,我便可放你一条生路,甚至予你权力。”无欢城主许诺道。
“可笑!”南仲握剑的手因愤怒而颤抖,“为你办事的人都是什么下场我还不清楚么?萧楼主国士报你,结果却被你割断喉管而死,在祭天坛上暴尸数月,乱鸦啄食。”
“哈哈哈,这样么南仲?可惜啊可惜……”无欢城主大笑起来,就连他苍白削瘦病态的身躯也一并颤抖起来。
只听刹那间啪啪啪三声,剑已断成三截,无欢城主同时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扼住了南仲的咽喉。
“可惜你连一点胜算也没有。”
南仲刚欲挣脱,背后却被人重重点了穴道。
那个人悠然走到南仲面前,笑道:“城主说的不错,你的确一点胜算也没有。因为你的一举一动都在城主的掌握之中。”
无欢城主对来人笑道:“张来,你干得实在不错!”
“不可能!!”南仲难以置信地看着了张来。如果不是张来,他就跟本杀不了断月、孤星二护法;如果不是张来,他就无法混进城中并知道大斋的日子。他就根本无法接近无欢城主。难道张来竟在这最后背叛了么?
“呵呵,南仲,你为何如此天真?早在大风门叛乱尚未平息之时我就已是城主的人了。况且,萧梦梅的喉管不是城主而是我亲自割断的!”
无欢城主道:“你为了接近我除掉断月孤星二护法,又怕我因此心生防备,于是早和鸣玉堂余孽商量好由他们抵罪以使我安心。可惜如今他们已是枉死了。”
南仲的面容因愤怒而颤抖,他冷笑道:“莫非无欢城主不过是想以此为饵,好把我们一网打尽。甚至不惜牺牲两位一度同生共死的护法!”
展颜欢笑意盈盈道:“近年来他们二人也有些尾大不掉,实在让人担心啊……”
“但你自己出手实在惹人非议,于是你就借我的手杀了自己的结义兄弟?就像当初暗中挑拨鸣玉堂和三合楼的关系,削弱两派实力进而一举消灭?——张来,你跟着这种人到底有什么好处?!”
“这个南仲兄就不必为我操心了,我现在已经接替那二位成为城里唯一的金旗护法了。人望高处走也是常情,还望南仲兄谅解啊,哈哈哈。”
南仲看着得意的张来忽然想到萧老楼主萧沐的话来。
“三合楼兴盛的诀窍就是三合,天合、地合、人合。”
“天合——顺应天理。”
“地合——脚踏实地。”
“人合——众志成城。”
“只要能守好这三条,三合楼定能长盛不衰。”
“可这三合,最难的就是人合。各人心里都藏着太多的事,想要彼此信任扶持,更是难上加难……”
既然张来早已是展颜欢的奸细,展颜欢想破三合楼自然易如反掌。
三合楼,果真就毁在这个“人合”上!!
张来接着便拜倒在无欢城主的脚下,请示道:“那么城主想怎么处置他呢?”
“和大风门门主王风一样!”
“是!”
张来接令后快步上前,施展开折梅手,竟生生折断了南仲的四肢!
南仲浑身痉挛着,颤抖着,但是只发出低沉的嘶吼,就是这种疼痛他也不愿向魔鬼屈服,让魔鬼在他痛苦的喊叫声中得意猖狂。
无欢城主一把提起地上的南仲:“你可知道王风是怎么死的?他被我用这世上最锋锐的醒梦刀割了三千七百二十一刀力竭而死。我亲手杀你,是你的运气。”
接着无欢城主举起了醒梦刀,以极优雅的姿势割了下去。
一刀,两刀,三刀……每一刀都是顺着南仲手臂上的肌肉纹理撕扯下来。
南仲已疼痛地无以复加,豆大的汗珠滚落下来,他的嘴唇也因强忍疼痛而咬出了血。
他无数次昏厥又无数次被凉水泼醒……
此时的无欢城主竟似变成了野兽一般,他的眼球中布满了血丝,他的神情里充斥着欢喜,最后,他竟将那割下的肉送入口中慢慢地咀嚼品味!
那一刻,尽管南仲忍受着剧痛,但还是不禁要呕吐出来,可是他的嘴角却露出了笑意。
“我的肉……有毒……西方魔教雪神教流传下来的绝世奇毒……”
无欢城主心中一惊,抬手看时已是一片诡谲的紫色。
“原来如此,但你又怎知……”
“收敛王风尸首的仵作恰好是我们三合楼的人,所以我对他的死法一清二楚……而且也知道你早就变成了一头野兽……”
无欢城主听完却大笑起来:“南仲,我早就说过你没有胜算!你就是以死相博也伤不了我分毫!”
他抬起双臂,那剧毒侵蚀的紫色竟缓缓消退,最后消失于无形。
“我为防你用毒,早就服下赤雪避毒丹,百毒不侵。”
张来咯咯笑道:“城主,看来这小子还不死心,不如让我给他点教训,让他生不如死。”
他跪拜在无欢城主脚下,伸出双手请求。
“原来我在三合楼没有少受他的欺侮,我也想尝尝他的肉究竟是什么味道……”
“他的肉比王风的要好,因为他还很年轻……”无欢城主笑着把醒梦刀赐给了张来。
就在展颜欢把刀递给张来的一瞬间,醒梦刀却深深插进了他的心脏。
他本来以为自己可以躲避,可是就在那关键的一刻,他的周身竟然麻痹!
他低头惊诧地望着胸口里的刀,只听到南仲用虚弱但却欣喜的声音说:“你说……我就是以死相搏也伤不了你分毫么……”
“多谢你信任我,南仲兄。”张来的手中正握着那把醒梦刀。
无欢城主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竟会死在这个卑贱到甚至可以给自己舔鞋的奴才手里。
他嘶声道:“这就是你们的计策?……你其实一直都是三合楼的人?……”
张来淡淡道:“不错。以我们武功的确是以死相博也伤不了你分毫,所以我们只有拿命来赌。南仲早已服下雪神绝毒,你的避毒珠虽然能祛除毒性,但是三个时辰内会周身麻痹,行动不能自如。但你又有不破金身的神功,唯有锋锐的醒梦刀才能刺穿你的心脏,所以我一直在等待机会拿到这把刀。”
无欢城主只是高傲而疯狂地睥睨着他:“就凭你么……你顶多将醒梦刀的威力发挥到三成……”
“啊……”无欢城主凝视着他颈上的三根金针,“金针度穴……不过你们也活不了了……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当他说出最后一个好时,一口鲜血喷涌出来……
血,又一次溅到张来的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是仇人的血。
第六章 归程.乐土
张来突然倒在地上,双手抱住头,痛得汗如雨下。
金针度穴的弊端已显露出来。
“难为你了……张来……”
张来艰难地支起身子,抱起了四肢俱废的南仲,走出了思过堂。
“比起南仲兄这样的痛楚,小弟这又……这又算什么呢。”
无欢城的大斋还没有结束,城中仍是空无一人。
时候已是初秋,落叶伴着西风,显得分外凄凉。
张来不禁想起了楼里的兄弟们,想起大家一起高歌畅饮的日子。
还有萧楼主一直以来对自己的慈爱,还有那临终时未能言明的无限的信任与期待……
张来抱着南仲快步走向城门,仿佛想用完最后的力气。而南仲则挣扎着、劝阻着。
“张来……你还管我这废人做什么!你现在应立刻静卧休息,或许还有回转之机,你这样是寻死啊!”
“我亲手杀了萧楼主,又伤了兄弟你,我这条小命实在不足惜……但我一定要把兄弟你送出城外,因为还有人在等着你……”
城门的卫士又一次阻住了他们的去路。身上满是血迹的他们着实令人生疑。
张来已经快没有力气了。
他虚弱地喊道:“展颜欢已经死了!”
“你们没听清吗?展颜欢已经死了!!”
当他喊出第一声时,城门的长戟卫士还有弓弩手全下意识地将武器对准了他们。
可是当他喊出第二声时,所有人都怔了一怔。继而像孩子一般坐倒在地上,一会哭一会笑,不知道是欣喜还是悲伤。
一个卫士对另一个卫士说:“我们……可以说话了对不对?我们可以说话了,也可以笑了,是不是?城主死了,神一般的城主死了……”
另一个卫没有回答他,只是一边哭一边笑,最后两个人哭成了一团。
城门就在一片哭笑声中轰然打开,而当张来刚走出无欢城的那一刻,他便永远倒了下去。
……
南仲不知道昏迷了多久。当他再度醒来时,既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他知道自己还活着。
耳边是潺潺的溪水声,他的身体正在缓缓移动。
他正躺在一叶兰舟之上。
他努力地想睁开双眼,然而刺眼的阳光却让他的视线模糊不清。
模糊中,他看到一个穿着轻纱的女子坐在身旁。
“叶神医,请您一定要救救他!”
听了女子的声音,南仲心中一惊。
是她!那是她的声音!怎么会是她?
为了不牵累她,我不是早就在她面前割发断情了么?
她不是也怨恨地赌咒今生不再与我相见么?
为什么她还会来救我?
“姑娘,就算老朽救活了他的命,他也只是个废人了,今生别想再站得起来,这样的毒,这辈子也别想再能说话,何苦?”
“不论花多大的代价,我也一定要治好他,就算治不好,我也会陪他一辈子!”
何苦如此?我……
南仲艰难地张了张口,但是只发出微弱的响声。
“南仲……”女子悲伤地望着他,“你当初为何不告诉我实话,难道你怕我牵累你么?”
“我曾发誓永生不与你相见,但……我从此以后再也不会离开你。我会带你离开这个不幸的地方,到远方的乐土去……”
南仲的脸忽而湿润了,是雨吗?不。
他终于睁开了双眼,一直以来魂牵梦萦的女子已是泪流满面。
然而看到他醒来,她却绽放出了这世上最美丽的笑颜。
她带着他到了远方,经历了雄奇的大山、奔腾的江河。他们走过了熙攘热闹的城镇,还有静谧安宁的村庄,听那总角之年的小童,唱着那久远的歌谣。
硕鼠硕鼠, 无食我黍!
三岁贯女,莫我肯顾。
逝将去女,适彼乐土。
乐土乐土, 爰得我所。
……
(完)
[此贴子已经被作者于2006-7-2 14:43:07编辑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