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拉快跑》在德国已经变成一种现象、一个奇迹,它是德国98年最卖座的电影,观众在电影院屏住呼吸,跟着情节一起尖叫直到最后一刻欢声鼓掌。许多德国女孩甚至模仿片中的女主角罗拉染了一头红发,德国市长更夸张的把自己的肖像印在《罗拉快跑》的海报上制成广告招牌,想藉此片塑造其活力、年轻的形象,可见此片受欢迎的程度。
当我们提到“经典电影”这个概念的时候,其实是包含着学术与民间两种不同立场的。在学术立场上,经典意味着一部片子给电影史甚至人类文化史带来的划时代的意义,也许在产生的时代因高深晦涩或思想超前而默默无闻,但给后世带来的影响却是巨大的,例如奥逊威尔斯的《公民凯恩》被后世称为“现代电影的开山之作”,当时却票房惨淡,甚至导致雷电华与导演的解约;它必然要向着哲学和审美的高峰攀登,代表着一个时代的精神向度和人性思索,欧洲艺术电影“圣三位一体”三位大师的作品影响世界无数电影人,但事实上从普罗大众的角度出发,他们的电影可看性与趣味性并不强,这就涉及到民间立场了。在民间立场看来,电影最重要的是好看。所谓的经典也许并不与哲思发生联系,但从个人生活历史的角度来看,这些影片更能在浅层次上符合某个时代某个地域大多数人的心理需要,曲折的反映时代特征,票房上相对卖座,成为个人意义上的“经典”,影片《泰坦尼克号》便属于此列。我国著名的电影理论家邵牧君老先生曾下过一个非常有力度的结论:电影,根本就没有什么艺术电影和商业电影之分,有的,是观众多的电影和观众少的电影。因此,这两种立场下的“经典”都是存在的,从不同的立场出发去考量不同的影片是我们对影视应该拥有的一种宽容态度。当然在电影史上,能够同时符合两套评价体系的影片也是有的,看前文观众对《罗拉快跑》的反应就可以看出这一点来,走进影院的各色人等都可以从这样一部影片中取得自己想要的:专业观众看到后现代性的时空形式;年轻观众着迷于电子游戏一般的save/load从头再来的结构形式;女性观众为罗拉不管不顾的爱情而感动;知识分子可以从艾略特的诗歌和三次时空反转中悟出人生哲理;女性主义者从罗拉的吼叫、奔跑中读解出导演女权主义的倾向或反女权主义的调侃;音乐爱好者可以获得像欣赏MTV一样的快感;而特立独行的“新新人类”则可以大呼加上片头片尾90分钟都不到,片头片尾又极尽创造性思维的电影很“炫”,很“酷”……
具有可以从多角度解读,并且能符合多种层次观众不同需要的气质的影片不一定是深刻的,却一定是聪明的,这种聪明体现在创意的片头上,体现在别出心裁的频闪快照上,体现在对冥界的设计上,体现在剧作一开始给主人公设定的mission impossible上:20分钟,10万马克。每一条刻意的设计对观众来说都是致命的吸引,《罗拉快跑》的经典性同时在学术立场和民间立场中获得成立,其多义性的特征使其必然被普罗大众和影评人以不同的论点进行不断的阐释,而纵观世界电影史,任何一部经典作品都是在阐释和接受中一步步获得其经典地位的,甚至可以说,如果一部作品长久地不被人遗忘(即不断被提起),那它必将成为经典,而《罗拉快跑》是注定不会被人遗忘的。
导演汤姆·提克威出生于1965年,被称为电影奇才,从第一部剧情长片《垂死的玛丽亚》开始,他就让观众看到与以往沉闷又自虐的德国片截然不同的风格,那便是速度与节奏感,《罗拉快跑》是其34岁时候的作品,同样延续了这种年轻活力的风格。西方社会学家将60年代作为社会学上人类划分的一个“代”的分水岭,他们称60年代前出生的人们为“文字的一代”,60年代之后出生的人们为“视听的一代”(中国应该在80年代以后)。从这个角度来看,《罗拉快跑》的经典性还表现在其对时代的注脚上,“视听一代”获得知识与讯息的来源更多的是来自电视和电脑,与其说《罗拉快跑》拥有“平行宇宙”的现代时空观(类似《蝴蝶效应》),是反“常规剧作结构”的,不如说该片的时间是反日常生活逻辑的“游戏性”的。《罗拉快跑》中蕴涵的哲学,也是一种游戏性的哲学,时间能够被反演,但意义却始终是虚无的,正如同新时代的人性被科技和工具役使,陪伴新新人类们最长时间的并非人与人之间的情感而是虚拟的世界虚拟的时空虚拟的角色,电脑游戏本身就具有后现代性消解与打破的特质,我们在游戏中不断地奔跑,结局可以一次又一次地从头来过,但尽头始终是预设好的和无以抗拒的,这种后现代的绝望隐藏在影片表面的热闹激烈下。罗拉不断回到故事的开头,人物试图摆脱时空的控制,但结果都不成功,即使最后一次终于救回了曼尼,但一切也出于罗拉的意料。时间对人的支配体现在故事的前提上(规定时间内:20分钟),过程上(失之毫厘,谬之千里)和结果上(三次结果都出乎罗拉的意料)。时空在该片中的表现形式具有明显的时代特征,影片用快照的形式创造性地运用了电影中常见的“闪回”手段频闪将来,用动画的形式转场提示罗拉奔跑的开始,可见影视语言通过多媒体的手段发生了改变。而影片开头即暗示虚拟的时间与空间,本故事即是一种虚拟的运动结构,也即人物主观的时间游戏,更有意思的是,这是基本“实时”的时间游戏,80多分钟的电影三段故事,每段故事差不多正好是剧情中的20分钟,实中有虚,以虚当实,虚有时候比实更“实”,而这样的结构特点,在新世纪的影视作品多有被模仿,如美剧《24》。影视艺术的本质是时空艺术,而艺术作品中时空的构架与时代发展带来的时空观的发展是互相作用的,传统上,作为主流的媒体视角、观察者视角过滤掉了时间的其他面,而影片三段式的结构顽童一般试图呈现被过滤掉的那些面;也可看作是科技发展带来的打破主流话语的界限,时间并不是我们认为的“时间之矢”,而是可以逆转的,所以一切都可以是游戏性的。乃至影片本身都像一个游戏,它从不拒绝不断被阐释,不断被赋予各种“经典”的含义甚至被误读,因为游戏的意义本来就属于游戏者,游戏正因为被赋予了多种可能性才能被人一次次的提起,永不遗忘。
《罗拉快跑》被人津津乐道的叙事形式其实是“反经典”的,它的形式远远大于内容以及后人牵强附会的很多意义,比如爱情,比如女性主义,该片中的人物是符号化的,具有强大的爆发力,罗拉就像电脑游戏中的强意志化的超能人,只有到达冥界时才恢复人的情感。导演是强行地把一些阶级的、地位的、性别的种种付诸于一些人物符号之上,看这些人物能否逃出时间之网。在罗拉身上寄予的勇敢执着,她的大叫她的急速奔跑她的反抗都是超脱现实之上的,具有的现实批判性也不能与《钢琴课》《末路狂花》等现实主义女性题材的影片相比。导演只是有可能具有女权主义倾向,但也有可能只是出于游戏性地对女权主义的调侃,事实上罗拉的形象就被塑造成一个卡通人物形象。影片中两段冥界对话传达了男女之间的差异,体现了情感力量在时间面前的乏力,这也是造成罗拉无法逃脱时间之网的又一个因素。而正是这样的“反经典”,成就了本片另类的经典,某种程度上有延续德国表现主义的传统,观众忙于应对目不暇接的影像的观影体验正如同一种游戏体验,
而我们对于游戏虚无性、节奏感和视听快感的体验,是时代发展带来的表征。《罗拉快跑》的经典性在此意义上超脱了前文所提到的两种立场,而站到了哲学和社会意义的高度,它是一个纷繁复杂多变不确定的时代的纪念,是童心未泯的导演对游戏人物和游戏精神的一次敷衍和再创造,是视听时代的大众最乐于接受的感官的强烈刺激和语义的模糊不明。
另外,本片还极大丰富了视听语言的创造性,以分屏的形式营造“20分钟营救”的紧张气氛和加快节奏,频繁的跳切、快节奏类似广告和MTV看不清对象的剪辑方法和大量运动镜头,本质上是表现了时代的动态和丰富多彩、绚丽刺激,是为了“表现”而不是“再现”,客观上成为新锐导演形式上模仿的对象。总的来说,本片的经典性表现在其后现代感的多义性、形式感、时空观上,而新锐的游戏性是其最大的特色,也是其区别于其他讲述时空的影片的根本原因,其在专业观众和普通观众中两头讨好的取巧原因,而这种游戏性已成为一个力图消解与重建的新时代的经典纪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