摩镜时代
前不见古人
后不见来者
念天地之悠悠
独怆然而涕下
--陈子昂《登幽州台歌》
“连饭都吃不饱了,还谈什么理想?”我讥笑。
“我们是不同道上的人,你有你的生活目标,我也有我的。请你不要来干涉我的生活,行不行?”他嘟囔。
“哈哈,我可是满怀善意来劝慰你的唷!想想看,你所谓的理想到底是什么?我是指那个的实质。”我提醒。
“难道我的理想在你眼中就那么不值一文吗?你们只会毫无激情和创造力的求取功名,然后大把挥霍。换来贪婪的女人和虚假的荣耀!不过,她们和它们的替换语则叫作空虚和脆弱!”他反驳。
“嘿嘿,你答非所问了哦!我是问你,你的理想究竟是什么?”我打了个哈欠。
“哼,我说出来,你们这些人也不会理解的!”他一副孤寂模样。
“算了吧,也不过是女人和荣耀嘛!只不过在你们那张空虚而伪装咄咄的嘴中,女人是爱情,荣耀是永垂不朽的光芒!呵呵,那也不过是替换语罢了啊!”我加强语势。
“你、你……你这混蛋!居然如此轻易的将我的高尚的理想说成和你们相等!也罢,也罢,道不同、不相为谋。我可耻于和你们这些在金钱和肉欲中浸泡得过久的人说话!”他倔强。
“说得好听!漂亮的话难道是可以当饭吃的吗?我们又怎么了?没有我们撑起这个物质世界,你们还不知道在哪里饥寒交迫呢!”我强硬。
“诚然、诚然如此。不过,你们在满足了个人的低俗的欲望之后,有没有想过更为高尚的目标?那将不是金钱和女人、荣耀和掌声,而是灵魂、而是精神、而是不朽!”他激动。
“什么呀?我们低俗?凭什么这么说?苦苦挣扎为了吃喝玩乐的人就是低俗的咯?那么在田野里种田、为你们服务的农民伯伯才最低俗呢!努力用功读书补习、只为了换回几天游乐生活的小朋友才低俗呢!没有我们,当然也就没有你们。”我分析,并嘲笑。
“难道你想说,我们是彼此依存的吗?哼,离开了你们,我不信我就活不下去了!我正要脱离庸俗的尘世呢!向往大自然、大美丽、大自由!”他畅想。
“是啊,是啊,我们是可以相互脱离的。你们归于尘土,我们在土地上繁荣和快乐!哈哈哈,所以说,你们只不过是我们的产物罢了!什么?不明白吗?真是迟钝,我是说当文明发展到一个无忧衣食的阶段的时候,就会诞生你们这些异类了!”我骄傲。
“这次,你的理论似乎也有些道理。不过,像我们这样的人物,自古有之。在物质水平低落的古时,也有着许许多多非凡的人物活跃着,无不为了心中伟大而博爱的理想奋斗!”他浸入回想。
“喂,你这家伙,老把自己抬得那么高!你跟他们有哪点可比呢?完全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嘛!你说你,忙活了好多时日,究竟干了什么?”我口气加重。
“嗯?当然,我是不能和他们相比,可是我也在不断努力能跟上他们呀!我想成为诗人、作家、艺术家、抚慰人心的长老、不问世事的沉默智者,不过我的这些高尚的理想,可都被你说成是不务正业了!”他抵触。
“哈哈哈哈,当然,它们都是如此虚无缥缈、空幻就如烟花的哦!就凭你那样子,你以为你能达到他们的境界吗?真是滑稽,像你这么个身无半点长处的人,居然有如此不切实际的幻想,我真怀疑你是否得了什么妄想症。”我揣测。
“你在刺激我,你在讥讽我!难道每一个伟人、圣人在刚起步的时候就是伟人、圣人吗?告诉你,他们也需要无数个阶段的,每一步都是艰难的,但我直到它伸向那里!是的,就是那里!”他大叫。
“得了,得了。你想说些什么呢?是我们压抑了你,还是我们束缚了你?难道我们不去妨碍--照你的说法--你了,你就能成为流芳百世的大人物了吗?”我质疑。
“当然!正是你们这种扼杀人的思想和教育,不知道毁了多少本应该成为诗人、哲人、文学家、艺术家、智者的天才了!我恨这世道!”他怒目而视。
“嘿嘿,如此说来,被我们毁掉的诗人们也太多了吧?不过,你还没有回答我最初的问题呢!我问你,你们理想的实质究竟是什么呢?”我冷笑着问。
“实质?当然是为人类服务,为人类的今天和明天服务!让宝贵而无价的精神力量永存,安抚和激励我们的后人,让他们沿着前人的路,无比自信和充满希望的走下去,剥开荆棘,见到光芒四射的永不坠落的太阳!那是天国、是天堂、是一切一切的终点,是神的领域!”他解释道。
“嗯,明白了,不过你们的这种想法和我们的初衷难道是有背逆的吗?嗨,我是说,究我们想法的实质,呵,那可都是一摸一样的哦!完全的内核,只不过披上了不同的外衣,我们的看起来更透明,你们的就花花绿绿弄了几层,几乎把那自私的实质都被隐蔽起来了呢!”我不动声色。
“什么?我们和你们一样?你这俗人、你这恶棍!我们的高尚怎么能和你的庸俗一样!你们在我眼中,简直就如同尘埃般渺小!我们的精神力量虽然看不见,但是却比整个宇宙还宽广!”他跳了起来,发怒。
“不,不,不,你还没有理解我的意思呢!我是说内核、实质!好吧,我给你分析分析,先从我自己说起好了。你说,像我这样的人,其生活目的究竟是为了什么呢?”我等待他的回答。
“哼,那还不是为了享乐!为了口腹之欲、肉体之欢、视听娱乐之类的低级的享乐咯!不过,这种欲望为何却与我们的一样!你非得给我说个明白!要不,就立即向我郑重道歉!”他得意。
“你说得可不错哦!享乐、享乐……不过你知道我们在为了达到这种目的之前,经历了多少的不幸和艰苦吗?受了多少的毒打和白眼?无数的不解和冷漠环伺在我的周围,只有坚强的撑过去,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难道这条道路不比你们的朝圣之途更为艰苦吗?”我循循善诱。
“我呸!比起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痛苦才最令人感到惶恐不安、痛不欲生!而在我们的朝圣之途中,无处不在经历你们这些人所赋予的精神上的苦难,我们要比你们更艰苦多了!”他不信。
“哦?那我可看不出来。你不就在那里整天无病呻吟吗?不断的叫嚷着自己的不被理解呀、不被包容呀!自己得不到谅解呀、自己的伟大不被人所认识到啊!这种肤浅的自恋式的折磨难道就是你们的苦难?”我大笑不止。
“……既然你不认同我,也无法体会到和我一样的深邃的痛苦!请你不要轻易否定我们的价值、抹杀我们的成就好不好?唉,难道这个世界就要堕入深渊、万劫不复了吗?”他幽远的叹息。
“嘿,你又在夸大事实、扩展自怜情绪了哦!言归正传,我是说你们的理想的实质和我们无多大的区别。你说我们所想得到的不过是享乐二字吧?我记得弗洛伊德曾经把‘我’的这种存在状态分为三种了吧?”我狡猾的提问。
“是的,本我,自我和超我。对了!你们的欲望就是最底层的本我的欲望!是兽欲!是兽欲!是性的本欲!像一锅不断沸腾的弄汤,没有什么能令它立即冷却下来!你们……难道也配被称为‘人类’吗?”他鄙夷。
“呀,似乎是挺厉害的指控。不过,我承认我们的欲望是出乎本我;然而,你们的欲望岂非是出乎超我?是的,超我也有它自己的欲望,什么神秘呀、哲学呀、魅力呀、空幻呀、逻辑呀、深邃呀、永恒呀,这些吸引人又折磨人的东西,都是超我所追求的吧!”我装作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
“嗯?哦,你说得对!这可真是个新鲜的理论!不过,我实在很同意你的话哦!是的,我们是超我过于强大的种族,我们追求理性和浪漫、追求神秘和规律、追求瞬间的灿烂和永恒的安谧,我们是在精神乐园栖息的‘超人’!”他兴奋。
“哈哈,你似乎曲解尼采的意思了……但,你也到底承认了你们的所做所为、所思所想也不过是某种‘生命形态’的需求和欲望罢了!没有博爱和宽容,只有为了自己的私欲而不停的索取和依恋!”我恫吓道。
“啊……你怎能这么说!我们怎么是自私的了?我们的道路是通往和谐和永存,是高尚的!宽广和仁慈的!你说呀,我们怎么自私和自恋了?”他不安的提高分贝。
“瞧你那个样,多没礼节!不过,人类这种生灵,无论是本我强大还是超我强大的人,一到了被人指责和怀疑的时候,就会把这种唯我独尊、相互轻视的本性给暴露出来了!”我批判。
“你别扯开话题好不好!说吧,我们这群为了道德和精神奉献自己青春和生命的‘超人’,究竟为什么是自私的呢?说!”他狂暴。
“‘呵呵,我超于善恶之外。’尼采如是说。凭什么说满足食欲和肉体之欲的需求就是邪恶和应该摒弃的呢?而且,吃不饱、勃不起,又怎能有闲暇来照顾超我的欲望呢?又怎见得什么为了精神服务、永恒超脱的你们的所谓事业就是高尚而不朽的呢?”我狰狞笑道。
“的确,连本我的需求都满足不了,当然是没有余裕去满足超我的了!不过,你也不能因此否定了超我比本我高级这个最基本的判断啊!”他尖叫。
“为什么呢?凭什么呢?因为我饥饿,所以吃东西;因为性饥渴,所以找女人--这是本能,也就是被你们所不耻的。而你们因为空虚,所以编织故事;因为寂寞,所以拥抱星空,这也是本能。为何你们的本能就比我们要高级呢?这不公平。”我一字一顿击垮他的坚持。
“就是、就是比你们的高级!朝闻道、夕死可矣!从没听说过:朝上床、夕死可矣的说法!你这恶魔,是怪兽、是怪兽、是怪兽,是来向我们人类和超人和神人挑衅和攻击的怪兽!”他脸色苍白。
“你孤陋寡闻了!不知道有多少超我强大的人,在面对金钱和美女的诱惑的时候抛弃了你们所谓的理想!只不过,人们倔强的拒绝去记载和承认罢了!看看吧,这世界上的所谓圣人究竟有多少呢?相信不用几百个字就是能写完的吧!呵呵,这也从反面说明了抛弃‘理想’的人是多么的多!”我凝视着他。
“你胡说!就算你说这是本能需求也罢!不过,我们的精神是永存的,它在不断的拯救后来人、引领后来人共入天堂!”他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哈哈,别再妄想了!什么永恒的精神引领,都是屁话!那你说,像我这般的人,娶妻生子、每年把大把大把的钞票花在教育子女身上,这又是为了什么?”我设下陷阱。
“当然是为了让你们的子女也成为你们的复制品!成为和你们一样的金钱的奴隶!浪荡的娼妓、虚无的颓废!是看不到希望的懦夫!是没有理想的行尸走肉!”他猛烈的反击。
“哦!我为你鼓掌,因为你答对了。换言之,我们是不死了。我们的肉体死了之后,我们的‘本我’精神依旧会在我们的下代体内萌发,取代你的‘超我’精神,哈哈哈!这难道不算是精神引领吗?”我仰天大笑。
“这算什么?每一个生命都有自己的独立意志,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你们这样强行的灌输给子女你们的价值观、社会观、人生观,那就是侵略、是暴行!怎么会和我们这些殉道者一样!”他面红耳赤。
“别说得如此冠冕堂皇,好不好?当我们年迈时,无论是已经满足了自己本我或者超我欲望的家伙,都希望自己的意志不朽,所以要教育后代。当然,这是智慧的产物,教会幼崽捕食的本领,那是一种天性。从这点来看,让后代活在自己的无限阴影中,岂非就是我们的共同的最终目标?”我亮出底牌。
“你、你这恶魔!你怎么能这么轻贱!我简直要被你逼疯了!我们是想留下宝贵的财富,来引领后人,但这怎么就变成阴影了呢?你们的强迫和压抑,就是自私、就是虚伪、就是矫饰、就是高压、就是堕落!”他失控。
“哈哈哈哈,你可真会辩解,嗯,对了,善于模棱两可的辩解--将白的说成黑的,将黑的说成白的--,那岂非也是你们这号人物的本事?是的,都是为了让自己的生命永存。换言之,都舍不得自己就这么死了,所以我们冠以‘教育’的外衣,你们则冠以‘永恒’啦、‘不朽’啦、‘长存’啦之类的虚名!可真是有文化呀!”我孤傲的抬头,似乎面前这个人已经没有继续交流下去的必要了。
“呜呜呜……你的话也太刻毒了!但、但……我们的前人没有白死、我们的后人也会永远前赴后继,迈入神圣领域的!”他在不安的哭泣,绯红的脸颊如玻璃般脆弱。
我看了看镜中的自己,他不断变幻出各种表情,有惊悚的、有战栗的、有陶醉的、有安然的、有挣扎的、有洒脱的、也有的面无表情。是的,面无表情,那最接近于我、接近于我、接近于我、接近于我……
我站在寂寥空旷的大地上,周围是一面面摩天镜子。它们接近云端,插入地底、插入地底、插入地底、插入地底……
我每天,就游走在镜子与镜子中,与镜子中的自己对话。有时起劲、有时疲倦、有时疲倦、有时疲倦、有时疲倦……
没有人了、没有人了、没有人了、没有人了……地球已经快死了,什么人都没有,没有前人、也没有后人,没有精神、也没有物质,没有本我、也没有超我,没有高尚、也没有低贱。
摩天镜子,也仅仅是为了制造出虚假的喧嚣。那是脆弱的、脆弱的、脆弱的、脆弱的……不过,有些空幻的喧嚣也是好的、是好的、是好的、是好的……因为,这里太寂寞、太寂寞、太寂寞、太寂寞……
但不久之后--无法变更的--,等太阳沉没,我也就将随着镜子中的我的残影的消失而消失在这冰冷的茫茫无际的宇宙、的宇宙、的宇宙、的宇宙……
后记
写这篇短文之前,我看完了四篇乙一的关于探讨人类孤立性和彼此包容性(矛盾)的幻想童话;耳机中不断重复播放水木年华《双重幻想》整张专辑的十首歌曲;嘴中边咀嚼和回味着金黄薯条和红色番茄酱的味道,边用枯黄的筷子舀一点烘山芋那甜嫩的肉,边用洁白的牙尖咬落已经变成苦涩味道的酥酥的香蕉,而周围是陌生的人群。当我写完最后一个字,耳机中也垂落下吉它清脆而沉重的呻吟声--《摩镜时代》完成了,没有上一篇《摩天时代》的洒脱和阴霾的恐怖的余韵,只有孤独的我迎接又一个黎明。
熊猫
〇七、一二、一三、昏黄、我看不见黄昏、玻璃上糊着光滑流采的大幅广告、广告上有看不懂的字符、只有灯光泛着苍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