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根断枝的呻吟
1.步入迷宫
一刻之前,新生的怒火将我推入华丽的宫殿,而我却得到了冰冷与陌生。足下仍有痴狂和傲然的余息,它们宛若初生的精灵,用愤怒的火焰叫我永不停息和妥协,最后换来无边无际的黑暗和混沌。我置身在空旷无垠的、孤独朦胧的国度中;我知道我已不能回头和认输,我只有不断的寻找那通往真理和永恒的、属于我个人的、却连接着和谐完美的精神世界的大门,才能走出这自我铸造的、却错综复杂的迷宫。这个迷宫的名字叫作理想。
许久之前,我大笑着关上这迷宫的大门,将自身和我所轻贱的世俗隔绝在自我精神的堡垒之中,然后毅然的往内走,以为迟早有一天会找到出口,融入属于超越者的黄金之国。可是,时光既如白驹过隙,外物可以亘古不变;也如苍狗白云,变幻莫测。挫折和失败本就在所难免,何况是对于我这个毫无人生经验的理想主义者?来自生活的压力无时不在捶打着我的心脏,我每天光鲜的在厌恶的人堆中喘息和懦弱,仿佛我关闭了一扇门,却也在同时,整个安谧的小屋,被冷漠的人群所拆毁。
我现在知道,世界上没有可以一辈子避风的港湾,也没有可以不经艰苦卓绝的努力而迎向我的美梦和幻念。它们仍在我的前方,让我忍受孤独和嘲讽,最后投入它的怀抱,享受和在胎盘中一般的安宁和甜蜜。那条道路叫作回归。我一直以为狰狞疯狂的人类已经渐行渐远,那远处的星光恐怕只是恶魔闪着欲望的眸子。于是,我背道而驰,企图用朴素和原始去还来一个真心的、纯洁的自我。我有当隐士的冲动,并且以为自己没有求名求利之心,安然的存在,是我的意义。可是,高傲的理想仍然在强烈的感召着我,我胸臆之中的日趋强大的气节也开始将我自己撕扯、在我体内奔鸣。于是我走,我遁入自我构建的迷宫,却无法解构它。
它,就是一片混沌的黑暗,一块未被开垦的处女地。我在它的包融中挣扎、蹒跚和雀跃,一次次迎来不可一世的激动和深入骨髓的阵痛。我的脚步渐渐的迟疑和慌张,我不知道继续走下去是否是我的初衷,是否能寻觅到属于真善美的门扉。万一我所开启的出口,正通往着邪恶和堕落呢?我宛如风中的落叶、水中的飘萍,不知下一刻会降落在哪里,是脆弱的死亡、还是无畏的活着。
我已感觉到迷宫的盘根错节,它比一个普通人的人生还要复杂。因为它包含着理想,包含着执著和逡巡、兴奋和麻木、冰冷和炙热、流浪和静默、爱欲和毁灭。太阳已经升起,阳光已在雾间照射,前方的道路隐隐的出现,布满荆棘和泥潭。我已在其中不安分的奔跑了太久,现在我只希望我能找出一条路,一条只属于我的路,不知道它会通往成功抑或失败、光明抑或黯然、喧嚣抑或死寂、缤纷抑或苍白,我只相信它将通往终点和不朽。
2.逃离与回归
七个月前,我从无悔的孕育和折磨了我三年的学校中逃离出来,我忍受不了那里的面目虚荣的师生,并在风霜满脸的一校之长面前感到愧然。他用一个人所能用的最慈善的话语劝解我,直到他也明白我所下的决心。我对他说,我于这个学校只有仇恨、学校于我只有不解。在我眼中,手捧着课本和讲义的教师是一群贪婪的恶魔,他们在生之中孕育了我们的死。而我们、这些懵懂无知的孩子,却不断的受到剥夺和欺骗,渐渐成了一具具被看不见的厚实的布条所缠住的木乃伊,是行尸走肉。我这时的偏激的观点,未曾在人前流露,只不过料到他人也无法与我分担我的沉重的思虑。可是,我愈隐藏得深,我与人世的隔膜也愈坚固,到我在这美丽的校园间做恍恍惚惚的、不由自主的游走时,这些仇恨和痛苦已经塞满了我的脑袋、我的身体,每个人的目光都是锁链、都是刑具。于是,我选择了逃离。
我很清晰的知道,我的行为只是逃离,而非走上了一条更为高明的大道。逃避困难,逃避责任,逃避挫折,逃避损害,逃避我所不欲之物、之人、之事吧!而在我做出选择之前,我已经深知了这种性质,甚至我的心中扬起了羞愧。我望向那仁慈的老人的目光中也包含了无能为力的无奈。我不是救世主,也丝毫不想成为救世主,我不能批判在校园中的正常的生活,因为那是规律和积极的生命。但我也绝不能认同你们将我的沉思看作是疯狂、是饱含自私的个人主义。我只是不想害人,而你们却在害我。
有时候,人会产生一种向往外界、不顾一切逃离的冲动,这种冲动普遍被认为产生自被压抑的欲望。工作的压力、学习的压力、家庭的压力、乃至于不得满足的内心,这种种烦恼瞬间压垮你脆弱的神经,昏暝中,你迎风痛跑、甩开一切。这种感觉往往也被误认为是带有发泄性的,是能缓解压力的,是爽然的自由。可是,我的逃离却带着无涯的苦痛,因为我是个独行客。我不能也无法带走任何一个人,我一旦表示决裂,便将受到所有人的指责和唾骂,那些污秽的言语将被轻易的从口中送出、从我耳中进入,无时无刻不蹂躏着我。你能想象所有的亲人转瞬之间全变成了敌人的场景吗?你能想象响亮的来自理性的分析犹如千百个巨掌痛击在我面颊的场景吗?你能想象当我沉浸在理想之中,却随时担心现实的吞噬的那种提心吊胆吗?不能,因为你不是我,你至多能说同情,而不是理解,甚至你会摇头叹息。正是这样的叹息,犹如一只暴徒的手,掐断了不知多少创造者和不朽者的头颅,让希望和自由的火焰呻吟着熄灭,只留下游荡无家的灵魂。
这种逃离虽有痛苦,可我却毫不后悔,因为我认为这是一次我个性的回归。我已经浸毒在这繁华之地太久太久了,以至我的本性已渐渐戴上了虚荣和矫饰的面具,我不能痛快的大笑、也不能痛快的大哭,我不能为所欲为的去爱、也不能为所欲为的去恨。而这种敢为,恰恰是我最珍视的一点。在我如老僧般盘坐在家中潮湿的石板上的时候,我仿佛回到了被脐带缠绕着的静谧的岁月,那段婴孩的时光,不正是我所最向往的纯洁的、丝毫不染烟俗的阶段吗?所以我说,我生在胎盘,死在城市的地盘。而我的逃离,已挽救了我的灵魂,使它回塑,用理想这个锤子凿开封住它的厚厚的、不透半点气息的铜墙铁壁,让它得到新生的机会。
果然,它雀跃而出,没有半点负担和成见,真的如时光倒流,我的眸子中闪跃出了最质朴的光芒,那就是真,是真理也是真相。是悬崖边的一次回头,重新迎接这无限的世界。我如脱胎换骨,在回归之后,历经挫折和磨难,再次有力气站在这片土地上,仰望星空。
3.两位老师
我的觉醒是在进入高中之后。而在那之前,对我影响至深的是一位语文老师Y。很久之后,我才明白,Y是我初次爱慕的对象,她的嗔怒笑善和宛若惊鸿的形貌,让我感受爱的力量,让我做不出半点辜负她的事情。我严以律己、务必求得在她面前的尊严和自信。那个时候,我尚不清楚我的理想,可是世界在我眼中仍还是美丽的、动人的、散发着青春的香气的。那时的事情朦朦胧胧,已被我的内心所理想化,无一不显出来自Y的神性的伟大。她教会了我体慰别人和爱护自我。那一刻的爱是不自觉的,甚至在分别之际,内心会将这份情感匆忙的掩盖起来,没有痛苦的漠视对方从视线中消失。然后,我踏上了所谓更高一层的阶梯。也或许正是Y的形象在我内心中铭刻太深,我的第二位对我影响至深的老师恰是反面的、是丑陋的和无法忍受的刻毒。
L就如彗星一般降临,我惊叹她的学识的丰富,竟然能和我形成某种共鸣。有时,我会期盼她和我之间的交流能只用一个眼神就能传达。那叫作灵犀一点通。可我终究没有盼到,热切的期盼被无情的现实所撕碎,一座即将雕铸好的内心之象被摧毁,同时,我的对于人世的厌恶也愈强。我又拼命的回味我和Y之间的点滴,以期从中能获得哪怕半分可以等待下去的勇气。我觊觎与L开诚布公的决斗,直到我们之间其中一个倒下。我找不到Y,或许我从来就没有去找过,因为我不忍将自己的怒火也与之分担。
我爱Y,因为Y的身上有着真善美;我恨L,可是她身上也有着真善美的一面,我凭什么去仇恨和怨毒?当她在神圣的讲台上讲述着理想和美好的时候,那种眼神是如此的真挚和恳切!可是,人世间有些事情是单凭个人无法改变的,那就是来自生活所迫的违心之举。L一面在勾勒着虚拟的理想国的风光,一面却还在扮演着压迫者的角色,让我们受着精神上的奴役和摧残。L让我这个在铁笼子中生活得过久的人猛然惊醒,然后狰狞着、冷笑着用肮脏的十指在笼子外随意的击打着,仿佛在嘲笑我的懦弱和渺小。我无力抗争现实,只能在醒来之后,跪倒在她的面前,祈求她给我如同鸦片所引起的幻境般虚无的希望和仙境。我愈乞讨,她就愈疯狂,正如亲自构建了一个美丽无比的乐园,却又亲手付之一炬。这种神经质的双面性,毁了我曾对她的热爱和憧憬。我有时认为,她的乖张和我的乖戾本就是一对,是互相依赖的,是一个死结,是一个要命的循环。我越来越凄苦,她也一般无二;我受到来自尘世的指责和唾弃,她也在暗暗自我谴责。可我不能将我的一生都献给这个魅惑人心的人!我只有选择决裂和逃离,我带去了我的痛苦,也带去了她的痛苦。
最近,偶然间,我又遇到了Y。她依旧是如此的风姿绰约、天性无华。我感到这是命中注定,我的一切苦难和悲剧,将要在Y的指引下,无声的消融,复归于恬静。在一连串的凄惶落魄下,我本已要失去活着的意义,可这时,真理的火花却在最不可思议的时空,用最不可思议的方式警醒我,让我可以安然的投入人世,并且义无反顾的实践我真正的价值。
4.性与内心
性的欲望和苦痛,不消自我解构,我就能得知,并且深堕其中。我当然知道,在我这个敏感的年纪,有多少真切的灵魂在拥抱黑夜的神秘后,用最自惭的方式来使自己的到快乐和安慰。古往今来,多少异常的人性和变态的欲望,都是深植在我们的本心中的,只是我们没有将之激发出来。在偶然的必然中,我领略了那种战栗的滋味,没有一个人可以逃离其中,那并非牺牲自我,而是一种本能的排遣。我的欲望强烈而扭曲,虽然已经有无数伟大的研究者得出结论,这种卑劣而无奈的冲动应是可以被承认而得到谅解的,可我依旧自惭形秽,在爱情冲击我灵魂之时,我总感到自己的卑鄙和堕落。感到自己是一个在罪恶中长大的怪物,是不能占有别人的肉体和灵魂的。同样我自己的肉体和灵魂,也只能被我自己所占有。我的崇拜情节和与之对应同等强大的自我挖苦和诋毁的意志造成了我动乱的内心。我崇拜女性神的肉体和不朽的意志,对其俯首称臣,可又在不为人知的时候,鼓动我的欲念,让自己投身进入最肮脏的动作中,以此来或得短暂的满足。但在这之后,是无穷无尽的忏悔的苦痛,矛盾纠葛着我尚不成熟的内心,令它抽搐和震动。
我自知我的善性和恶性是同等强大和不灭的,我不能指望有哪一个会在一瞬间灭绝,而让我有至少有一个不再横冲直撞、扭曲变形的内心。可是,哪一个人不具有这双重性质?一面在升华、一面在堕落,一面在安静、一面在躁动,一面在高尚、一面在无耻。或者,人应当具有更深的内涵,对立的不单是两种背逆的观念,而是无数种。这无数种自相矛盾的意志,如同乱射的激流冲毁我心中的堤坝。欲望和安详在狭小的胸膛中作肆无忌惮的战争,令我在暗地中的面容一片狼藉。这种两极性乃至多极性,却正是最原始的我、最真的我。我无法去扑灭任何一种宝贵的理念,因为它们随我而生、也必将随我而死。
不断的自我解构,哪怕会令我更为痛苦,我却也要明了我的自身。我就是具有人性的荒原之狼,在放荡的不知节制的罪恶中崇尚理性和美德。我一边厌恶着世俗和衰落,一边竟还乐在其中。我拜读着大哲先人们的智慧,又止不住凝望那低级的庸俗的事物。我创造着,也覆灭着;我期盼着,也害怕着;我傲然着,也自卑着。种种不能抽身的苦痛袭卷着我,我怕被世俗和超脱之境扯成两半,却也各在其中获得了无上的快乐。这一切的悲剧和赐予都来自我的人的内心,来自一个渴望生存却又渴望超越生存的生灵的内心。
5.读书与写作
性情与德行,自然是一个人最宝贵和最不能舍弃的,它们必须经过不断的寻找和塑造。要寻回自己的真心,要塑造自己的博爱。而我是文人,我经常将读书与写作看成是奄奄一息的对于个人的培养和对于社会的反抗。因为读书岂非就是适自、写作岂非就是自娱?我一度抱着这般空泛的、乐观的近乎揶揄的态度来面对我所最奉从的这两件事情。现在,我的观念当然有了转变。读书固然要随着自己的性子,让自己获得最深的阅读快感,可在同时,读书毫无疑问也对于寻找内心和塑造内心提供着永不枯竭的材料和真理。写作亦然,那是一种释放、一种发泄,如不能将自己的真情实感流露在笔尖,那么如此虚伪做作的行动不仅会让读者痛苦也会让笔者痛苦难耐。人类内心这个宇宙远比外在的世界要广大、要复杂得多,要安置心中每一颗星辰到达安全的轨道,就必须先看清自己、认识自己。那不是一次次的静默和忏悔,而是不断的和文字、和生活打交道,从中来启发自我、完善自我。读书与写作对我来说,是所有途径中最重要和最有意义的两种。从读书中,我获得快乐,我获得知识,同时,我反省自我、重塑自我。从写作中,我也如是的快乐而满足。有时,当代表我心灵的黑字在白纸上不能遏止的流淌的那刻,我就感觉无数的知心的朋友在和我交流、在与我共生死。这种体验,没有经历过的人是永远也无法明白的。这两种已与我融为一体的动作,正代表了我生存的意义所在,那就是索取于自己、奉献于他人。
6.脆弱与伟大
诗人是脆弱的,理想家是脆弱的。我想,任何有着高尚抱负和不朽目标的人都是脆弱的。因为在理想未能变成现实之前,他们都仅仅是个普通人罢了。只要是普通人就避免不了来自生活的种种压力。逃不了,除非你撒手人寰。或者说,连最低层的温饱问题都满足不了,还谈什么理想和追求?这不是讽刺,而是如铁一般的现实。每一个诗人或者理想家在启航的阶段,都会对这样的言语表达自己的轻蔑和不满。可是,过不了多久,他们就会明白来自生活的最平凡的琐碎会是如何让他们愁眉苦脸、痛不欲生的。大多数人都不是为了超越和不朽而降生于世的,对于他们来说,只要平凡的过活、能得到自己想要的物质,那么世界就是美好的。可是,偏偏有这么一群人,他们的理想是如此的伟大,而行动能力却又如此的脆弱。他们会对别人讲,他们是为了干出一番大事业才来到这个世上的,如果自己就这么虚度光阴,等到年老的时候,会后悔莫及。但,在从事精神工作这方面,要达成自己的愿望,又岂会是简单的事?
他们要忍受无穷无尽的白眼,来自各方各面的物质、精神压力。可能弄到最后,连吃上一口白饭都成了问题。因为他们都太傲、太孤独。不肯屈膝、不肯向世俗妥协一步。他们为了理想固然可以奋不顾身、可是却不能抵挡最原始的需要。这种脆弱和伟大之间的落差,不知道最后逼迫了多少人半道放弃。没有这种脆弱性的人是坚强的、幸运的;而一旦有了种种的不幸和阻碍,就算你的意志再坚强,也斗不过死亡。
他们的悲剧还在于,不肯对于世俗做出的一点点让步而喜笑颜开,接受来自世俗的邀请。他们死也不会。他们情愿在无人的沙漠中化成枯骨,也不愿在纸醉金迷的城市中求得一席安身立命之地。他们是伟大的,可同时,他们也是短暂的永恒。他们的精神足够拿出来瞻仰,写成传记流芳百世,可惜文字上的灰尘太浓太厚,不但看不清、也不能放射出万丈的光芒。
超越者,我一直要寻求作个超越者。而如果,一个人连这点世俗的苦难都克服不了,又从何谈起超越呢?若不能立在红尘的高峰,则怎样的尖叫和呻吟,都是令人掩耳的、不被任何人所理解的。要么,你情愿你活在一个人的世界之中,身陷果壳而自以为是无限宇宙之王。可惜,我心中的鲜血正热,它们想要倾洒出来,让世人看看它们的模样。于是,在不停的反叛中,它也有着妥协;不同的是,这个灵魂,不会出卖自己。
7.孤独与焦虑
写作的冲动、激情、欲望,是和写作的能力没有任何关系的。一个人可以拥有远大的目标,可是如若受到能力的限制,那么将一事无成。在这条路上,我不时的感到自己的孤单,也在同时感到自己的愁苦和焦虑。孤单的来源就是世人的不理解,有多少人是在浑浑噩噩中度日呢?又有多少人如我一样,在嘲讽和艰难中顽强的爬行呢?我的读书和写作愈深入,我与平凡普通的人世和人们的区别也就愈显著,我忍受不了他们的鄙俗和慵懒,他们同样也忍受不了我的鄙俗和慵懒。这其中,其实没有谁对谁错、谁先进谁落后的道理,那只是一种执著的态度。有时候,我也觉得我是过分的将自己深埋在这条追求理想的大道所扬起的尘土之下了,我看不清了人世间最简单、最直接的情感,然后一再的抛弃它们、怀疑它们。这无疑也是我之孤独的来源。可是,我说过,读书和写作本也是重塑自己、寻找自己的一个途径,这种错误的观点已被我挖掘出来,可是在种种逼迫之中,自己却处在两难的境地之中,一面是爱、一面是恨。这种对立的情绪的蔓延,更加深了我的焦虑。不过,我知道,路途多艰,充满坎坷,自己不能停步,更不能回头。在过程中,走错了路、推开了一扇错误的大门,那并非致命的,只要我有觉醒和忏悔的自省能力。
孤独造成焦虑,而焦虑的另一个来源毫无疑问来自我的写作的能力。我常常怀疑自己:这个不凡的命题,我真的能够加以证明并且阐释清晰吗?在迟疑中,我的视线模糊了,看不清前方、看不清未来。要克服这种能力的不足,我唯有在精神的宝塔中攀登、在广泛但清晰的生活中累积着能量,直到有一天,这些能力通通的爆发,从而扫清了我前行的障碍,让我能在迷宫之中自由的穿梭,最后抵达终点。
黑塞的诗歌《沉思》中有这么两句:“但我们生来属于俗世,重重磨难压在你我之身。”这些压力是我们无法躲避,除非我们能冷酷的与黑暗融为一体,不再作声。不仅如此,我们还要忍受人群的冷漠和环境的变迁,冷漠的来源可能来自天边,亦可能来自最亲近的人,但最亲近并非意味着最为熟知。换言之,那只是一种物质上的交换和体慰,对于我们的思想和精神,他们并未触及,也无法触及。既不触及,自然不能深入。有时候,我常处在欲言又止的困境中,怕我的言语重伤了别人,但更怕我的言语如石沉大海,没有一丝回声。这种沉默,甚至是曲解,在我们身处的社会、时代,将会愈突出。社会已经经过了激烈的冲突和变革,有磨难和沉沦,也有超越和献身。种种现实的和虚幻的,正在用神灵和魔鬼的双手塑造全然不同的个人、群体和历史。人人都无法企望别人,别人也在为你奉献的时候迟疑不断。我不想过多的评论这种体制和现状,只是认为生活将圣人摧毁之后,苦难便又光明的降临。百年之前的一切,重又复苏,并且披着不同的外衣不断的折磨着理想者们。我虽摆脱不了对于自我的怜惜和夸张,但我的想法或多或少反映了我所生存着的领域,它们的嚣张和结局。
8.克洛伊登
《克洛伊登》将是一篇重要的作品,它的蓝本“千行诗”已经包含了一部分它的思想和意志。当然,这种脆弱的理念和伟大的沉思都源自于我的内心,是我灵魂的投影,没有夹杂进入任何的虚假和空无的说教。它将纪录下一个全新的世界在未来的兴起和衰弱,推动它进程的却是一个如我这般渺小和软弱的人。他怎么能肩负如此沉重的任务?因为他已经超越了我,是在我之上的理想中的不朽者。我承认,千行诗对他者来说,意义不大,主要是因为他者完全不能在这隐晦的万言中深切的触动心弦。它的某些转折、绝望、新生和觉悟,都只有我这个创作者才最为了解。所以不妨说千行诗只对于作者一个人而言至关重要。但不管如何,我都希望这浅显的、悲凉的、充满奋斗精神的、开拓性对于未来的预示和对于理想的构建能得到读者的欢迎和认同,并随之而感受到冲击和震撼,将有所期待、对于自我这个最熟悉也最陌生的人产生某种变化,这种变化将带着你的灵魂超越现实,和永恒的不朽在一瞬间相拥,在和谐中目睹如宇宙般的完美。
克洛伊登的故事发生在未来,那时的人们已经经历了一场几乎毁灭一切的战争。人们烧焦了天空,却无法背离日月而生存。已成残骸的大地重新抚育新的人类。而在劫后大难不死者,在浮云之上建立了新的城市克洛伊登,建立了新的秩序和法则。在一切人为之中产生了叛逆者,他认为战争还未结束,在浮云之上的人们在内心深处无时无刻不处在焦虑和对立中。他忍受不了克洛伊登的种种世俗气息,他寻求一个完美的境地、一个世外的仙界。在经过了超乎预料的挫折、背叛、诋毁、逃离和绝望后,他终于醒悟:一个人若还未在世俗之中站在巅峰,哪能谈得上什么改观和改革?只有先经历和征服,才能对其进行超越和改造!他仰天大笑,带着不朽的意志、舍我其谁的精神重新投入轮回之苦的人世,他奋斗、折磨、失败、爬起,最后傲立红尘。终于一尝夙愿,建立了旨在为构建和谐精神世界的纯净的学府,在世俗环绕之中领军着单纯和真挚。可是,若干年之后,他立即意识到了危机。他虽已经成功,可那仅仅是在克洛伊登之上又建造了一座克洛伊登,他决定再次入世度人。
9.涅槃
我的旧伤未愈,现在也只能带领自己向前迈出不大的一步。但至少我的确为了理想而奋斗了,那就已足够。虽然,曾有雷电一击,劈断了我脆弱的枝条,可是从中我听得见来自灵魂深处的新芽的呻吟,它将获得新生与力量。
熊猫
二〇〇七、十一、二八、夜、夜深。
注:《一根断枝的呻吟》(又译《枯枝哀歌》)为我最喜爱的德裔瑞士作家赫尔曼·黑塞的最后一本诗集,出版在黑塞辞世的第二天。
附:吊唁里的祷告
我望着这栋旧屋
它的眉睫吊满破檐
却见证了我的岁月
而今夕,短暂如浮云般
阴晴不定
都市的绚烂是一种悲伤
它诉说着繁华与荒凉
在昼夜交替的惊异与茫茫中
纵横交错着凄迷的道路
我拐在其中的神态是苍凉
我在夜阴中浸入沉寂的老宅
仿佛卸下了一层厚重的衣躯
奇妙而又低徊
我知道今夕的无眠里
会生出像诗一般的梦幻
相比现在的繁荣,我更怀念以往的窘困,因为它还包含着单纯和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