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王的背影—怀古龙
厌倦江湖 自甘寂寞
夜深人静 举杯邀饮
“谁来与我干杯？”
那时候总是有一个人会说“我”。
凄清寂寞夜，能陪伴在古龙的身边，陪伴他一起饮酒，以将寂寞排遣。这个人就是先生的弟子丁情。如今先生在台北善导寺的公墓里安静的躺了22年。我愿意再端一杯酒，遥寄哀思，与九天外的先生共饮。
那个由美妙文字织成的精神世界，终究和现实不同的。它们，终不能真正成为蜗牛背上的壳子，让先生长眠在那，而不管别人踩下来的脚。在他那无比辽阔的精神疆土中，他是唯一的国王，但在这个尘世上，这个寂寞的江湖，他只是一个身不由己的江湖人。
先生创造了一个传奇，先生本人也成就了一个传奇。尽管有太多的人不理解他，我有一个爱好文学的朋友，她对金庸推崇备至,却不喜欢古龙。原因是古龙的浪子本性，离主流社会观念有很大的距离。这是先生的悲哀，也是文学和社会的悲哀。先生 是现代的柳永，名气已经无人不知，可生活在刀锋边缘，总让很多正统人士对他有太多的偏见。不过幸好先生在世时就不计较这一点，现在先生鹤归多年，他的影响力却从未减少。非但没有减少，反而有越来越多的人认识到先生那颗硕大头颅里的瑰丽奇幻的人生价值和生命意义。在《热血古龙》里汇聚了先生众多的精神膜拜者，这应该是一个明证。先生于九天之外，应该可以欣慰的一笑。尽管他从未在乎过。
先生的作品已看得太多。这时候想到的是《午夜兰花》，午夜兰花里的那场夜宴。先生笔下最晦涩的一个故事：生搬硬造的人物、牵强附会的逻辑、支离破碎的叙事。把一个残酷的现实江湖写成神话、梦幻乃至荒诞。通篇故事散发出一股妖异的奇幻色彩。虚幻的文字聚集在那场妖异的盛宴上，让人产生奇异的感官和心理震撼。那是一场奢华到了及至的宴会，奢华到了神话。也许先生在历经沧桑后，精神早已脱离尘世，他笔下故事所昭示的是让我们承认：每个人的快乐虽然都是平等的，但有些人的痛苦，却远远比其他人的痛苦更有价值——他的痛苦，需要无数人的痛苦来殉葬。先生的江湖在讲述一段段的传奇，而不再停留于表面的道德批判和颂扬。让我们终于看见：在漠视无数世人的鲜血的同时，先生内心对生命其实有着巨大的敬畏--敬畏于每一个热血的灵魂。《午夜兰花》是一座巨大的迷宫，每一个身陷迷宫的人都会找到不同的答案。因为每一个人的内心都有不同的感悟，如同千万读者心中千万个不同的哈姆雷特。
其实在《午夜兰花》里，我们还能感悟到强烈的死亡气息。仿佛死神已经驾临身边，仿佛刀锋的寒光破空而来。在刀锋绚丽的反光里，每一个人都看见了自己垂死的灵魂。同时也感知，先生真的是在做最后的祝福和祈祷。真的在为命运的终极审判而寻找答案。先生以身殉道，在鹤驾西去的时候面带笑容。因为他在巨大的痛苦后真的先我们而活过、爱过。
古大侠乘鹤西去了，却留给了我们整个的天空。
以上是为开场白。
一
接触古龙，我还在读小学五年级。在家中阁楼的故纸堆里翻出了一本书，一本无头无尾的书。当时还不知道书的名字叫《陆小凤》，也不知道作者是古龙。但当我宿命般的翻开那本书，注定就打开了一座精神的堡垒，也就因此注定建立了自己终生的精神世界。我热爱先生，并引为教父，缘起于83年那个初秋的下午开始。在那几年，港台的武侠小说风靡大陆，金庸和梁羽生的作品横扫神州大地。让思想禁锢、缺乏娱乐的内地人寻找到了一种全新的精神快慰。所谓男看武侠女看言情，想必我们这一辈人都曾有过这样的经历。相对这些作家，古龙和他的作品，让我们感受到一种全新的、另类的精神享受。他的文风、他的技巧、他的电影“蒙太奇”式的表述方式、他的诗意的语言以及西方推理式的故事发展。的确让我大开眼界。至于他作品里深邃的思想、巨大的寂寞也伴随着我年龄的增长、命运的周折而让我感悟倍深，当然当时那颗年轻的心还很难有至深的体验。但是至少已经感受到先生和其他作家的巨大差别了。以至到了今天，我还会有这样的慨叹：古龙就是古龙。古往今来、天上地下，独一无二的古龙。
可是古龙究竟是个怎样的人呢？在如日中天的名声后面，又有多少人能真的读懂先生内心的精神世界、又有多少人看见先生的巨大寂寞、又有多少人在不屑于先生的狼籍浪子声名后能真的发现他思想里的巨大光辉！我一直觉得，一个写手写什么，很大的程度取决于他的经历和成长，或者说他的经历和成长注定了他在写作中的关注重心。而童年和幼年，对一个人的性格形成起到的潜移默化是终其一生的。童年是一张看不见的网，一直包裹在我们的灵魂之上，每个人的内心深层，一直残留着童年的影子。童年，遥远而又清晰，有时候我们觉得那是另外一个人，其实童年是我们真正的父亲。因此，解读先生，就不能不解读先生的成长。我记得三毛曾说过：她从小开始，就感受到内心里巨大的荒凉和孤寂。三毛的父母告诉我们，三毛的幼年是幸福的，可是三毛的孤寂又从何而来呢？也许这就是作家的不为人知的心理领略，超越他人的心理领略吧！没有超强的感知力，作家怎么能发现那么多的细腻情感和人生感悟。古龙呢？古龙的成长就是不幸的，就注定了他没有归宿感的终其一生的精神漂泊。古龙少年时代，家庭从大陆辗转到香港，再从香港到台湾，后来父母离异，家庭破裂，这段艰辛的漂泊对古龙的影响是巨大的。尤其是家庭的不幸，使他从肉体的漂泊上升到精神的漂泊。在《熊家的孩子》一文里，香港作家金圣华记述了古龙年少时生活在一个大杂院里，那时的他总是在院子的一角独自看书，而其他的孩子却总是麇集在一起玩耍。少年时代的古龙已经开始了没有根的飘零岁月，也就开始了他童蒙初开、独自体验的人生观念的形成。他一直无法原谅他的父亲（直到父亲临死的那一刻），在压抑和清苦中度过少年时代。年轻人为了生活而奔波时所尝的艰辛、历经的风霜也就塑造了他卓绝和孤傲的性格。对一个时刻需要自我保护的心灵而言，这种卓绝的忍耐是孤独和痛苦的，也是不能为外人道的。只有奋斗的个体在那里极力的挣扎，没有经过这样的人生，就不会懂得这种奋斗的艰难。一个奋进的青年，却又有文学的兴趣和天赋，这对艺术家来说，也许是一种幸运。因为这样的深刻体验于艺术而言是创作前的积累。古龙后来写作时创作他的人物，只需要把自己的情感分发给他们就行了。他笔下的人物也都是些悲壮英雄和寂寞浪子，因为他写的就是他自己。只不过他的载体是武侠小说。古龙最初是个纯文学青年，也曾在台湾《晨光》杂志发表过纯文学散文《从北国到南国》，我们很有幸能看到他的这部处女作。不过文学终归是曲高和寡，对一个需要金钱谋生的人来说，武侠小说这种畅销文学为古龙提供了一个平台。这就是古龙写武侠小说的原因——起因决不是什么高尚的动机，为稻梁谋，为生存计。只不过作为一个天生的艺术家，一个有着艺术家良心的创作者，他注定用一种艺术的态度来完成他的创作，自然而然的谱写出充满艺术魅力的作品来！古龙的另一个重要成长期，是他得朋友的接济，就读于台湾著名的淡江学府，使他接受的教育得到了系统的梳理和发展，天赋得到厚重的积累，在那里更能够博览群书，以充实完善和修养自己的心灵，吸收到更多的精神养分，使他的萌芽期不至于过早的脱离母体的营养培植，于是为最终的成长酝酿提供了优质的土壤。这对他的一生都是极其重要的，就像一把剑的磨砺、淬火、打击的过程，喷发才能自然而形成。千万不要以为天才是从石头里蹦出来的，我们看到的所有天才都是这样的结果，否则仲永的结果都会不可避免的降临在每一位天才身上。更别说我们这些平凡的人更加需要艰苦的锻炼才能有自己的一席容身之地了。随着古龙的成长，他已经是一个热血的青年，他在感受磨砺和锻炼的同时，也开始撒播自己青春里所有的梦想和欲望。古龙在浪荡江湖的日子里，结识了一个舞女，开始同居，开始享受年轻人生命里的其他激情（我无法找到古龙初恋、初吻、告别处男的资料，否则这对剖析古龙也将大有裨益。不过听说古龙少年时代暗恋的一个女孩子的名字叫雏凤，这也是古龙笔名的由来，传闻如此，不知是否可信），总之古龙着实过了一段快乐的幸福时光——爱情总是使年轻人充满活力，也总会改造一个年轻人的心路历程，它至少使一个年轻人变成一个真正的男人或者女人。但又要糊口又要读书，再加上古龙自由散漫的天性，他不得不脱离了淡江学府，提前到社会去谋生，最终也告别了那个叫郑莉莉的舞女。在这段时期，他已不再是昨天的古龙，他已经是一名剑侠了，而这把剑是注定要震动整个江湖的。
《堂吉轲德》的作者塞万提斯有次参加众神的礼赞，接受众神的祝福时一个人席地而坐，神问他：“你怎么不用自己的大衣垫在地下？”，塞万提斯回答：“我没有大衣”。感谢贫穷艰苦的塞万提斯，如果不是他的贫穷和艰苦，就没有光辉灿烂的堂吉轲德。从这个意义上来说，我们要感恩所有的苦难，不是这些苦难，我们也就根本看不到那么多伟大的艺术品，在人类的精神天堂，我们将失去一位伟大的作家。古龙同样如此。他的这把剑因为苦难而最终发出了无比灿烂的光华。
二
古龙开始写作。像所有的文学青年一样，用一种偏执的热情和天生我才必有用的理想来激励自己。他梦想着像人类所有伟大的作家一样取得成功。在他的纯文学的象牙塔里辛勤的耕耘，他写过很多散文诗歌，也发表了一些作品，比如我们熟知的《从北国到南国》，但除此之外他并没有取得什么成就，他的名字还鲜为人知，更重要的是在生活上他还是穷困潦倒。幸好他有超越很多天才的韧劲，没有因为挫折而消沉和放弃。他的不甘寂寞的骄傲使他有一种斗士的动力，因为他自负的认可自己的才华。在没有取得读者的认可前他倒是首先得到了自我的认可。我们理解他休整和蛰伏期的苦闷，这本来就是一切天才所共有的遭遇，不过也正是休整和蛰伏，使他的生命力得到积累，使他生命的原动力得到加强。如同暴雨前雷电的酝酿一样。沉默得越久就爆发得越有威力。而他的生命力得到合适的契机就自然会发出光、发出电来。50年代，武侠小说开始风靡港台，由此也诞生了一大批武侠小说的创作者，金庸是其中的佼佼者，是众人皆知的武侠大师。古龙加入了武侠创作的行列，最初的契机是他结识了台湾的一批武侠作家，如陈青云、诸葛青云等。这些成名的作家忙于应酬之际就请古龙为枪手代为临时补仓，古龙干得不错，这个当时的小伙计在赚点小钱的时候审视了这些所谓的大家，他敏锐的发现了他们的缺点，也就验证了自己的优点。他并不缺乏才华，缺的只是机遇，只是名气。对一个成名的作家，哪怕信手的涂鸦，观众也同样盲目的喝彩。确是如此，在散发着油墨清香的小册子中，读者争相传阅，大家念叨着那些大家的名字，只有古龙自己知道，那些作品里的哪一行哪一段其实是他的手笔。这个默默无闻的枪手就像他后来笔下的孤独杀手，留下震撼人心的杀戮后从来听不到来自旁人的欢呼或惊叫。他总是在人群聚集前悄然离开。而这个幕后的替身演员最终会走到舞台的最中间，享受所有观众的喝彩。他开始摹仿金庸，也许还不仅仅是摹仿，他用特有的挑剔来审视金庸，并以此为目标来激励自己，那时候他已经敏感的意识到陈青云、诸葛青云之流不过是二、三流的货色。1960年，古龙的第一部作品发表了，《苍穹神剑》。这部处女作在今天看来平淡无奇，但于当时的古龙却是莫大的鼓舞。他也因此得到了力量，以极大的热情一口气又写了十几部，为他以后的创作奠定了基础。因为他获得了报酬的同时也获得了自己的读者群，这才是最重要的，从此他正式走上了武侠创作的道路，并为此而奋斗终生。不过他还处在幼年期，他的作品人物形象还不丰满、写作技巧还泯然众人，思想？就更谈不上，他一半为了挣钱，一半为了成名。但他毕竟已踏入了这个门槛，毕竟已找到了一条可以走进去的路，而天才在长跑的角力中迟早会超越众人，并最终构建出巍峨的精神殿堂。当他不必为明天的饭食焦虑的时候，艺术家的良心会让他推翻自己原来所有的创作，他甚至会恨自己的作品，就像一个苛刻的父亲，会对自己不争气的儿子看不入眼。古龙需要求新求变，他的骄傲内心也时刻在提醒着他，他的梦想毕竟是一个文学家。而一个文学家不能流下传世的作品总是心有不甘的。就这样，改造武侠小说的重任历史而又必然的落在古龙的肩上。于是他殚精竭虑、苦思冥想，武侠小说到底是什么呢？在大多数人眼里，那不过是一种纯粹的消闲小说，甚至连“小说”都算不上，不可能与正统的文学相提并论。“正如蚯蚓，虽然会动，却没有几个人把它当做动物”，古龙的一个女朋友在得知他仅是个武侠小说的作家时甚至非常失望，这种失望的刺激也同样是古龙自己的失望。尽管金庸、梁羽生早已家喻户晓了，人们对武侠小说的观念却依然没有改变，这些大家都是如此，遑论那些靠香艳暴力的平庸故事堆砌的毫无意义的文字组合了。古龙的理想就是“要让不看武侠小说的人也来看武侠小说”，他一再重申“人类的情感、人性的发掘才是文学作品永恒的发展方向”，那是真正的人性，不能是苍白无力的夸张式的人物。武侠小说虽然是传奇的，但其间的故事和人物毕竟不是来自另一星球的怪兽，就像所有现实生活中的人一样，拥有应该有的所有悲欢离合、七情六欲，应该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武侠小说也不仅仅是简单的暴力、招式的文字组合，还得有鲜明的人物性格、动人的故事情节。不仅仅是郎才女貌、香艳刺激的男欢女爱，还得有真正的亲情、友情和爱情。古龙终于找到了他的路，于是在这个武侠的殿堂里，终于有了《楚留香》、《萧十一郎》、《小李飞刀》，终于有了《流星蝴蝶剑》、《欢乐英雄》、《陆小凤》等等等等。这些古龙中后期的作品，成为武侠世界里的奇葩，古龙掀起了武侠小说的狂飙，构建了武侠世界的巍峨殿堂。那些有血有肉的人物、那些惊天动地的友情和爱情，迷醉了所有读者的眼睛，古龙就像一个耀眼的太阳，升起在广袤无垠的原野里，接受所有人的鼎礼膜拜。
三
他的小说，他小说里的人物究竟有怎么样的魔力，而吸引了那么多的读者呢？
无论是楚留香的飘逸绝尘、李寻欢的忧思寂寞、孟星魂的动荡坚毅、西门吹雪的高傲冷漠，他们的性格就像刀切斧劈一样，总是以最快的速度占领了读者的视线。用一种你无法抗拒的魅力征服了人心。我们在阅读之余会慨叹古龙的那支鬼斧神工的笔，更加惊叹他硕大头颅里不尽的灵感之源。他的写作语言平朴、简洁，采用了大量诗行体的描述方式。他用一种写诗的态度来写他的武侠小说，这在这个领域是从来没有过的尝试。同时他的意境鲜明、寓意深刻、富有哲理，在幽默、风趣和凝重中用他笔下的江湖画卷撞击着我们灵魂里沉睡已久的激情——对生活的激情。在逻辑组织方面，他大量“蒙太奇”的演绎手法，如同电影里的高超剪切，使作品的发展在不同的时空有机的构成一个统一的整体，这种妙到毫巅的描述手法自然魅力无穷。尤其是他后期的作品，他挥洒自己的才华，如同玩熟了手中的鸟，总能做到收发自如，飞跃颠峰，如履平地。他吸收了西方文学里的精华，把武侠小说当成了推理小说来写，表现出的悬疑、惊悚，抽丝剥茧般的技巧足以震撼每个读者的心。我们因此而感叹“原来这也是武侠小说，原来武侠小说还可以这样来写”，更由于他作品里喷薄而出的对自由的向往、对灵魂的解放、对万物平等的热爱，使他终于能超越中国历史上所有的武侠作品。古龙开创了中国武侠文学的新纪元，为我们打开了一扇大门，让我们看见了这座新武侠宝库里的所有奇珍异宝。这是武侠文学的里程碑。如果说金庸是一座高峰，在这座高峰旁边，在陈青云、柳残阳这些小土包的上面，古龙是绝对佼佼不群的奇峰拔起。
古龙登上了顶峰，在享受巨大的荣光背后。他一直是孤独的，他说：”我用我的一支笔，得到了一切，甚至寂寞”，一如他书中所有的寂寞游侠。是的，古龙的往事，包裹在他灵魂上的梦魇使他心灵最深处最柔软的那一块始终是不能愈合的伤口，他的超乎常人的异常敏感的内心隐秘世界一直在阵痛般的诉求。那就是没有根的一叶孤舟，始终在浩瀚的星河里飘荡。他用写作的激情来填补这个缺口，在写完后这个缺口迅速扩大，而吞噬这个可怜人所有的快乐和满足。他只能沉湎于酒和女人中去，在那个时候他就像一个婴儿，需要在母体的温暖里安眠。他笔下的人物往往是四处漂泊的浪子，总是没有过去，竟或是不愿提及自己的过去，仿佛都是从无比荒漠的原野里走来的人物，带着与生俱来的智慧、沧桑和野性，进入了这个没有爱的世界。这个世界如此的凄凉，孤独的浪子饱经风霜，在没有援兵的情况下与所有的邪恶、卑俗奋斗，在铁与血、泪和汗的肃杀中让对手为之变色，让山河为之动容。绝不低头是他们的性格，就如同古龙自己的性格一样。他们总是借酒浇愁、长饮不醉，就像古龙自己就是酒国的烈士，他的豪爽、他的酒量众所周知，他总是不厌其烦的留朋友喝酒，欢饮达旦，在饕餮里忘却千古的忧愁。他的每一次宴饮都像是人生的最后一顿，于是总是极尽饕餮之能事——在这里敏锐的读者发现了死亡的讯息，他一直在与死神共舞。浪子走天涯，天涯又在何方？浪子们居无定所，漂泊萍踪，那答答的马蹄声，总是一个美丽的错误！浪子最向往温暖的家庭，可一旦面对时总有巨大的阴影横亘其间。他们渴望爱、却又不敢爱、不能去爱，他们固守在一个女人身边、固守在一个家庭里也就失去了一个江湖人的所有荣光和梦想。正如古龙一样。古龙身材矮小，头大如斗，没有一丝的飞扬外表，但对女人却有一种奇异的吸引力（这也是很多人奇怪和探讨的地方），他有过无数的情人，结过三次婚，可他的婚姻最后总是走向破裂。这是古龙的病态，是他致命的悲哀。这和他对待朋友的态度完全二致，他对朋友豪爽痛快，颇有侠士风度，对于钱财更是挥霍无度，在朋友有难他会拿出一部书稿让朋友凭此在出版商那里立即兑现数目不菲的稿酬。在他自己穷愁潦倒之时，曾有过为请朋友喝酒而当面写稿来支付酒钱的事。他成婚后，买了一套豪华居所，但住在家里的时候往往不多，他的妻子梅宝珠习惯了他的行踪无定。他在收到一笔稿酬后往往会立刻消失。客栈、酒楼、荒村、小镇成了他伫足的地方，在他满心萧索之时他自然会回家，然后大醉一场，再在夜深人尽的时候开始写作，没日没夜，这时往往就有一部作品问世。周而复始，如同永远推不完石头的西西弗斯。他是愤世嫉俗、放荡不羁的，他天生就是个浪子。可他长期的放荡和纵酒，使他的身体状况日益恶化，他生命的终止就像一片飘零的雪花融化在无边的空气中。这支透支的火把终于燃尽了所有的光辉而必然的熄灭了。
这是他的悲哀，也是他的必然。
四
古龙进入了武侠圣殿的名人堂,他的那些作品为他赢得了不朽的名声。他配得上大师的称号，因为他的确是一个伟大的作家。直到今天，他逝世22年以后，他头顶的光华丝毫没有衰弱的迹象，这就是艺术永恒的魅力。在历久弥香的历史考验后，越来越多的读者认识到了古龙的巨大影响力。可是他的病态、他生前的奢靡无度的生活方式也一直被主流社会所诟病。人们对他和金庸截然不同的待遇反应了古龙确有不可掩盖的巨大缺点。他是一个公众人物，可他很难成为一个正面的典型，对后人尤其是儿童起到楷模的作用。这些方面，我们无意为他辩解和洗刷，先生自己可能也没有这个愿望,在这一点上他是固执的。不过在最明亮的星球上都不可避免的有黑斑。这些真实而平凡的艺术家，如同凡.高的阴郁、贝多芬的癫痫、罗丹的神经质一样，他们的缺点或者缺陷都无法掩盖他们的本身品质和艺术领域里的高度成就。这世上从没有完美的人，而艺术家也许更是神和魔的结合体，用辨证的观点来看，也许正因为这些我们看来的缺点才是这些艺术家取得成功的必不可少的元素之一，再通俗的一点说：他们没有了这些缺点和缺陷，固然看起来要纯洁得多，但他在纯洁的同时只会变得和我们一样的平庸。正像性格决定命运那句话，他们失落了他们的性格，就注定不可能在这些领域取得成功。何况我们看见伟人缺点那一刹那，我们发现了伟人与我们这些凡人共有的一些缺陷后，我们善意的笑容里最多的是一种对他们的包容和认可。因为我们发现伟人活生生的活在我们周围，和我们一样的呼吸、饮食，和我们一样的打嗝放屁。当他更像一个絮叨的父亲、邻家的大哥时，我们反而更能亲切的认可和接受他。
于是我们原谅古龙的缺点，他从来就不是圣人，他也从不需要我们将他当成一个圣人。相反，他原本就是一个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人。宇宙无垠的辽阔、生命如此的卑微，我们如果刻意将对生命的认识和理解上升到苦难的境界，其实是对自己精神的一种戕害。我们的生活可以苦难，但我们的精神应该是快慰的。而伟人带给我们的启迪就在于此。古龙的“为了爱，梦一生”“生死一弹指，我已爱过，我已活过，生有何欢？死又何惧？”的斗士精神难道不是伟大的吗？他的那么多追求人格平等、同情弱小、反抗强权暴力的思想不是众多高尚的人所追求的吗？
于是古龙依然是一颗恒星，虽然有斑点，虽然已燃烧成灰。但他运行的轨迹在天宇中指引和拯救了无数饥饿的灵魂。我们都要登上万古长存的高岗，去追寻那些否认过死、不愿意死而不得不死的人们。生有何欢，死有何惧？只要你真的活过、爱过。只要你在想到和得到中间真的做到过，那纵然明天就是世界的末日，我们又何所畏惧！
古大侠仗剑走江湖去了。他不可避免的离我们而去，我们要习惯依靠自己完成自己应尽的使命。我们不能永远沐浴在先辈的光环里得到指引和看顾。生命是属于自己的，也只有我们自己将它一步步的走完。古大侠离我们而去了，我们正在路上。仰望头顶的纯蓝，先生轻轻的走了，并没有带走一丝的云彩。
只是在遥远的天际，我们一直能看见那个国王的背影。疾苦的民众从来就没有失去他们的国王，他的身位一直在我们眼前，带领着我们向着更加的圆满走过了脚下的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