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了电视剧《多情剑客》，略记几句吧。这个剧应该说拍得极为忠实，书中那些大段大段的对白大都念的丝毫不差，甚至很多作者加入的评论也没有浪费，被改成了人物的对话或者内心独白，难为这些演员是怎么背的台词。后半部分金钱帮的故事场景编排的顺序和原著几乎完全一致，但前半部分还是进行了一些改编的，并非完全照搬，如开头部分对李林龙三人年轻时的感情纠葛比书上着墨更多，李寻欢在兴云庄的遭遇和十余年前的回忆穿插进行，显得更有感染力。不过书中以李寻欢的风雪归途开篇，而剧中把李的出场放到后面，也改变了故事发生的季节和环境，让龙啸云和林仙儿先出来交待出梅花盗一节，对观众而言便失去了林仙儿和李寻欢见面时身份的悬念，感觉是无谓的改动。
《风云第一刀》原书分梅花盗和金钱帮两部，中间有明显的断裂感，故事显得不够连贯。估计编剧对此动了很大一番心思，结果在两段故事之间加进了一些《九月鹰飞》里的情节，大致相当于冒牌南海娘子、卫八太爷和假丁麟真叶开的故事。虽然其实仍然对不上茬，但能从古龙其他作品里挑这段来补上还是很有想象力的，把李寻欢编成李找乐尤其令人喷饭；并且这段情节中的场景对白也非常忠实原书，风格并没有走样。加入这段的用意大概是为后文说林仙儿不是梅花盗埋下伏笔，另外也使荆无命上官飞出来打个照面，还有一个功能我猜是先铺垫出吕凤先和李寻欢的结识，以致后文李要吕帮忙败给阿飞时显得不那么突兀。不过相当于卫八太爷的郭嵩阳和大致相当于韩贞的吕凤先这两个人物的身份编得有些离谱，郭多了几分邪气，不太像那个一心追求武学更高进境的大侠；吕显得比原书更乐天也更善良，后面能忍心杀害铃铃就显得不可思议。据称与林仙儿指腹为婚的西门加兰在这里扮了一回西门十三，还被说成是郭嵩阳的徒弟，后文金钱帮结拜一节又被拿来当原著中那个被剖开肚子的倒霉鬼西门玉，身份更是一笔糊涂帐。
郭吕性格上的不一致并非关键问题，但把上官金虹说成梅花盗这一基本的情节改动却很值得商榷。剧中只是交待最后上官金虹死时在其手心发现一朵梅花的标记，借此表明他确是真凶，然而金钱帮的势力已经冠绝武林，上官又是极其骄傲的人，使用扮梅花盗这种下三滥的手段是既不合情又不合理的，剧中也并未表明他作案的方式和动机，没能自圆其说。楚原的电影版《多情剑客无情剑》中是把龙啸云编成了梅花盗，说一切都是龙的阴谋，包括当初救下李寻欢夺走林诗音，这一设计虽然削弱了原书的悲剧色彩，但总还更圆满一些。
就这两版改编来看，编剧们都认为林仙儿不应该是梅花盗，究其原因，大概和书中的叙述比较模糊并且有漏洞有关。林仙儿布下梅花盗这个局显得缺乏动机，林诗音曾说她因出身卑贱总想出人头地，又或者是因为她生性狠毒占有欲强，但这也不足以解释她会如此冒险如此大动干戈。梅花盗的出现和李寻欢入关几乎同时，导致小李被认为是凶手，那么林仙儿是事先得知李要出现，准备嫁祸给他，还是如其自陈的那样早就对李慕名倾心，想借此勾引李？无论怎样都显得太巧合太有先知意味了。另一方面，如果林真是梅花盗，阿飞识破真相之后还不计前嫌继续爱她，就显得阿飞太不辨是非，大节有亏；而如果林手上没有那么多条人命，而只是坏在放荡爱骗人，那么罪过就轻多了，阿飞爱她也不过是受了蒙蔽，无损于他的英雄形象。
梅花盗一节的实质是这种拍得非常忠实细致的电视剧会更加放大原著在情节编排或人物塑造上的不合理之处，即使微小的漏洞在镜头面前也会显得无所遁形，编剧便不得不进行必要的描补。比如阿飞与林仙儿同居一室长达两年却没有实质关系，这一事实对后面的一系列情节具有关键作用，却不合常理，编剧便给补了一下阿飞不肯明媒正娶林仙儿。赴决斗途中表现孙小红在李寻欢的酒中下药，也比书中让李莫名其妙地被灌醉更符合人物性格。不过更多可疑的情节是直接照搬的，并未做出修正，比如铁传甲出走一场，落入翁大娘手上后非要找公证人才能杀已经很反常，又恰好找阿飞来当证人更是巧得过分。龙啸云一直被塑造得很卑鄙很委琐，与上官金虹结拜不成后消失了好长一段，忽然出现后就变得良心发现，中间没有任何铺垫，显得很突兀，不能使人信服。
最大的问题还是李寻欢与林诗音的感情纠葛，电视剧中重笔渲染了让妻一节，正面表现了不少林诗音的台词和内心独白，使得这一人物形象比书中显得更清晰，也更少矜持，比如当年到酒馆里质问李寻欢，重逢后一再追问李当时是否还爱她，就是书中那个林诗音做不出的。书中最后把李林悲剧的症结归为林诗音缺乏勇气，被电视剧这么一演，变得更加缺乏说服力。当年连铁传甲都看得一清二楚，李寻欢却一意孤行，直接酿成了后来的悲剧，他无疑是罪魁祸首。另一方面，书中大半篇幅都在写李林的深情，剧中的刻画更是细腻感人，然而最后却安排李孙结合，似乎违反了故事的内在逻辑。一路看下来都感觉这个故事原本是李林之间阴差阳错的悲剧，孙只是个局外人罢了。李寻欢和上官金虹决斗前不辞劳苦赶去看林诗音，隔楼相望却不忍相见，表明直到此时李的心里仍然不能忘情，然而决斗一场过后却一下子接受了孙，用共过患难的感情来得更快更深来解释是远远不够的。
不过这几点都是书本身的问题，不能怪电视剧了。片尾字幕显示这个剧是长春电影制片厂电视分厂拍摄的，编剧和导演的名字都很陌生，也搜不到关于他们的资料，但从剧情编排来看，主创人员无疑深入地阅读了古龙的作品，能去抄《九月鹰飞》就是明证。此外有个小细节也让我印象深刻：李寻欢与郭嵩阳决斗后孙氏祖孙出来评点，原书中是举了《情人箭》里萧王孙与蓝大先生的决斗来衬托这一战的精彩，而编剧大概是觉得这二位的名头不够响，又给加上了个楚留香大战水母阴姬，说明对古龙笔下的人物可以信手拈来。由熟悉并尊重原著的人操刀改编，使得剧本至少不会不靠谱，也使得这部摄于1990年的、似乎是大陆方面拍摄的第一部古龙电视剧在今天看来仍然很可玩味，较之于十几年后那些胡编乱改的作品更得古龙神髓。
不但编剧上很用心，表演方面也颇有一些细节可圈可点。比如兴云庄重逢一节龙啸云听到李寻欢说此刻只想见一个人，自然联想到林诗音，马上背过脸去显得很紧张，但瞬间又回过味来，意识到李不可能这么说，便笑着说一定是林仙儿，情绪的突转拿捏得很准确。第二次设计陷害后龙啸云对李寻欢坦陈内心痛苦的根源，演得也颇有力度。阿飞在爱情和友情间抉择，义无反顾地去救小李，和荆无命交手失败后与其对峙，回答了一连串痛苦但坚定的"是"，都表现的很不错。李寻欢发现铁传甲和孙驼子死时的眼神与表情很到位，茫然而沉痛；同上官金虹决斗前长途跋涉去看林诗音，但并没有让她知道，独自对着小楼伤心咳血，也诠释得入木三分。
此外，某些镜头的处理也颇讲究。如李寻欢重返兴云庄后，从现实到往事的过渡用两句为什么来衔接，第一句是林诗音问龙啸云，接下来转到当年铁传甲问李寻欢，又以林诗音的泪眼追问结束这一追忆场景，构思精巧。还有小李被押去少林途中遇险与阿飞在林仙儿处养伤这两个场景并行穿插，也体现了改编的好处。李寻欢被游龙生掐住脖子，转到林诗音从噩梦中惊醒，再转到阿飞对李安危的挂念，又从与林仙儿对话中不经意谈到的掐脖子一语绕回到李一方，这组蒙太奇处理得很细腻。
看这种忠实再现的电视剧可以令人清晰地意识到镜头语言和小说语言的区别。对同一个场景，文字描写只能聚焦在某一方面，而镜头是多层次的，可以体现出一些没法同时用文字表现的效果。比如去找阿飞时林仙儿一直跟在李寻欢和孙小红身后，虽然书上也是这么写的，但描写时笔墨集中在李孙二人身上，使得读者几乎忘记了这一点；而镜头中无法回避林仙儿的存在，观众会分一半注意力给林，两方面的动作构成视觉上的张力。同时，这种多层次的表现也会暴露原书中某些场景设置的缺陷。如上官金虹杀死孙老头后李寻欢和孙小红赶到，然后荆无命带着林仙儿前来，书中林对上官说了一大篇话，由于写得还比较有味道，读这段时并不会觉得怎样罗嗦；但剧中忠实地还原了这些对话，却使整个场面失去平衡，观众可以清楚地看到在这一场景中李和孙被晾在一边，几乎没有任何动作可做，僵硬地听着那两个人念台词，也冲淡了前面已经营造出的决战前的紧张气氛。
镜头语言的功能还体现在音响对影像空间性的塑造作用。一个典型的例子是酒馆里上官飞逼走西门柔一场画面中声音的细微变化，时而是直接拍摄的上官与西门的对话，时而是从李寻欢的旁观角度获得的声音。虽然小李面无表情，也并未睁眼，但装醉偷听的情况已经不言而喻，单纯用文字描写显然无法达到这样的效果。
虽然剧本、拍摄和表演都颇用心，也颇有可圈可点之处，但这个剧从整体上似并不能说很好看。长篇大论的对白也许会令对原书兴趣不大的观众感到不耐烦，毕竟对于一部武侠剧来说，这里坐而论道式的单一画面嫌太多太长了些，比如灵云寺内李寻欢和心树那一大段对话拍了足有十分钟，拍摄角度也少有变化。演员的妆饰和道具也充分体现了时代背景下的粗陋甚至恶趣味，如男角们均顶着一些花哨的头饰，以阿飞的最为鲜艳，上官金虹的头上甚至戴着一只毛茸茸的老虎。更发指的是那个用一匹马或者是驴拉的板车，连个车厢都没有，李寻欢就坐在光秃秃的木板上出场，后来被押去少林也是用它，像是滑稽戏。
从演员表上看，这里一人分饰两角的情况出现了好几次，还有几位是演职员通吃，比如吕凤先是导演兼编剧，龙啸云是监制，大概是为了节约资源吧。笑嘻嘻的吕凤先和肥头大耳的龙啸云尚可接受，但郭嵩阳的形象就糟糕到不能忍了，看起来全无英雄气概，像个以种田为生的大叔。荆无命的演员是帅哥型的，气质显得太正了些，也不够冷。上官金虹的扮演者虽然极力想表现出凶狠和杀气，结果却是过于外露，总是撇着嘴。林仙儿有一张胖大的圆脸，看起来也很老相；铁传甲的形象径直令人想起万梓良版的陆小凤；伊哭的扮相活像李逵。
最可商榷的当然还是主人公，从外形上看，这个李寻欢无神的小眼睛和满口大板牙，还有一会粘一会不粘的小胡子貌似都不是很妙；另外说话时肢体动作过大，比如老爱双手叉着腰，也显得风度有欠。如果说这个人物是亦庄亦谐，那么庄的一面演得要比谐更好，后者常常给人一种轻佻的感觉，而非风雅；而沧桑落寞的味道还是有的，前面提到过的几场戏就都很感人。此前看过狄龙和焦恩俊版的小李飞刀，这三个李寻欢应该说都不太合格，都有这样那样的欠缺，究其原因，似乎应该归为人物本身性格的复杂。古龙对这一角色赋予了诸多富于魅力的品质，有些甚至看起来很难集中到一个真人身上，或者说是将其神化了，对演员来说自然难以悉数再现。与此相比，性格中某方面比较突出的主人公，比如小鱼儿，比如楚留香，比如傅红雪，其实都更容易把握，更可能产生一致叫好的经典版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