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只是想知道，当你发现自己亲手毁灭最重要的人时，会有怎样的表情。
傍晚临近下班的时候，林萃华接到一个电话，说原本可以下周三才交付印刷厂的书稿必须提前在本周内赶出来。挂断电话，故意忽略同事投来的些许同情的目光，无奈地揉搓下自己僵硬着哀叹和怨愤的脸，他终于按耐下内心的烦躁，再度投入到枯燥且乏味的校对工作中去。
等统统办妥整理完工作台时，已经是晚上11点多了，诺大的办公室被笼罩在寂静的阴影里，窗外的树把月光割裂成零星小点。林萃华走出大厦时，发觉初夏的晚风还透着宜人的凉意，于是便决定步行回家，顺路可以在离家不远的小饭馆喝两杯。
小饭馆的经营者是一对挺老实的年轻小夫妻，把店面搭理地很干净，卖的虽然都是家常菜，不过因为价钱便宜而且允许自带酒水饮料，所以也吸引了周围一批单身租房的打工者。生意算不上特别红火，小日子却也足够温馨。林萃华由于时常光顾加上年龄相近的关系，和小夫妻俩也混熟了，进店就差不多和进了家一样自然放松。
找了个离柜台近的桌子坐下来，要了盆冷面，又点了几个小菜，配上冰镇过的啤酒，想到接下去可以有2天假日好好休整一番，林萃华就觉得疲劳的四肢都因这点小小的惬意和满足而微微颤抖起来。
被小店夫妇送出门的时候，他已经有些摇晃了，踏步的时候跟踩着云朵似的，脑袋里热哄哄地混沌着，感觉自己讲了很多话，却啥都想不起来了。
回到家，掏出钥匙打开门，突然被一阵冷气刺醒，打了个寒战。林萃华这才发现，大约是早上出门的时候太匆忙，竟忘了关空调。
他洗了把脸，正要换衣服睡觉的时候，突然想起最近一直在做的梦。白天在人群中忙碌可以暂时地忘却，夜晚独自一人的时候，却如潮水般袭涌而来。其实说出来或许有些可笑，倒也不是什么恶梦，只是感觉像被什么牵绊着，无法名状地悲伤。
于是，起身去倒了杯牛奶，据王医生说牛奶可以安神。王博辉是个心理医生，林萃华会认识他也是偶然通过朋友的关系。现代人的心理或多或少恐怕都有点毛病，只是不愿承认罢了。
林萃华是家里的第二个孩子，上面还有个姐姐叫林宁。因为是男孩，出生时候又先天孱弱，所以博得了父母极大的爱心，给他取名的愿意是“萃取万物精华”，对比姐姐真可谓花了不少心思。传统观念强的长辈，认为女孩子只要安宁守分便可以了。
只是，谁料小孩子心理也有那么多弯弯道道，林宁大约天生便是争强好胜的性子，最初是为了引起父母的关爱或者别的什么自己也淡忘的原因，总之，楞是努力而倔犟地长成了各方面都出色的女性。反倒是林萃华一直到初中都会因为名字和长相被误会为女孩子，敏感而压抑，原本并不弱于姐姐的资质却在父母几近窒息般压迫的期望中被消磨地畏头畏脑。
高三那年的酷暑，父母在高速公路上遭遇一场空前惨烈地连环车祸，得知当场死亡的消息的瞬间，林萃华内心竟闪过一丝令自己恐惧的快感，仿佛天命与心意的暗合。第二天凌晨高考成绩查询开通，二本线都没有到，负罪感和放松感交替洗礼。然后，林宁说，“你打算怎么办？”
林萃华便顺其自然地做了自己人生中第一个比较重大的决定，直接工作。当时还是读研究生的姐姐拜托导师介绍的，好在他也挺争气，加上从小喜欢阅读，所以很快适应了校对的工作。
时间的流逝慢慢抚平了可以治愈的创痛，至于剩下的，唯有永伤。表面看起来，林萃华的生活似乎挺不错，拥有稳定的收入，随着资历渐渐晋升的空间以及相对而言素质比较高的人际圈。
可在他的内心有个秘密，他喜欢和自己同样性别的王博辉。这种情愫到底是如何会发生的，已经无从考究了，反正就是在许多次的倾诉中出现的朦胧感觉。原先林萃华曾非常依恋姐姐，这大约是源于习惯上对强力的仰赖和对责任的躲避。王博辉成功把他从这种暗无天日的苦恋中解救出来，然而代价便是自己被患者移情上身。
不过这些都是过去的事了，林萃华把牛奶一饮而尽，想着不如乘明天放假去姐姐家坐会儿，顺便问问已经成为他姐夫的王博辉最近那个梦的因由。
睡下去不知道多久，那阵熟悉的感觉又来了，看到长长的轨道，暗黑的天空，云层很厚，遮蔽了星星的光耀。过了会儿，林萃华意识到自己正坐在地铁空无一人的车厢里，手里捧着个很沉的牛皮纸袋，车窗玻璃上印着微黄的灯光，还有…林宁的脸！不，是他自己的脸，仿佛为了确认一样，林萃华对着玻璃窗拍了拍脸颊。再后来便是沉溺海水般的茫然和乏力。
第二天，艳阳高照。
林萃华起床的时候感觉比睡下去更疲惫，奇怪的是身上竟穿着出门时候的衣服，他明明记得是洗澡换过睡衣才上床，然而看着镜子却又不那么肯定了。
去厨房找吃的时候，赫然发现料理台上摆了一个牛皮纸袋，一如梦中。林萃华不知为啥有种很不好的感觉，他既恐惧地想逃离那个纸袋又很迫切地想知道那里面装了什么。犹豫再三，林萃华还是下决心去开了袋子，那里面竟是林宁的头！一瞬间千丝万缕涌上脑门，却一点主意都抓不住，他心理有种很复杂和奇妙的感觉激荡着，连他自己也不敢探究到底是什么。
终于，回过神来的林萃华急匆匆地冲出门，去到姐姐家，替他开门的是王博辉。他才进屋就嚷着叫林宁，当被王博辉告知她外出买东西时，遍愈加恍惚，继而言辞不清地说那个梦境和林宁的头。王博辉见他神色惊异就劝他吃点镇定药，还安慰说林宁应该很快就会回来的。
半个小时后，林萃华终于等回扛着大包小包的姐姐。那么，牛皮纸袋里的人头是谁呢？难道是别的人？还是说仅仅是他的幻觉？
最终，三人商定由王博辉陪同林萃华去他的住所看那个纸袋。
我是作为辩护律师的身份见到林萃华的，王博辉发觉那个牛皮纸袋里的确是林宁的头，所以就报了警。审查的时候他主动说家里那个林宁是他找邻居假扮的，因为当时看林萃华情绪很不稳定，所以才出此下策，事实上他昨晚有事睡在办公室，今天回家时就没碰到林宁，但是没有到48小时不能报警立案。后来王博辉还恳请对林萃华宽大处理，因为作为他的心理医生知道他有梦游的毛病，猜想可能是在无意识状态下误犯的罪，可同时他又巧妙地暗示了警长林萃华对他和林宁的微妙心思，这么一来似乎解释了潜意识情杀的动机。
当然，这些林萃华都不知道，他自从进了警局就痴痴傻傻的。人类真是奇怪的生物，当无法面对现实的时候，就会用各种方法来抗拒，进而保护自我。
可是我总觉得有些不对，却一时讲不清问题出在哪里，直到我无意中撇到王博辉转身离去时嘴角那个诡异的弧度。如果，林萃华的行为其实是源于王博辉对他的催眠？那么动机呢，是夺取林宁的遗产吗，同时摆脱喜欢上自己的麻烦？不敢深想，我走到下午两点的烈日中，却不禁感觉四肢冰冷。
这个世界上行走的躯壳，究竟是沉睡的灵魂抑或是醒着的梦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