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季是个不会妥协的季节。
如那暴雨轰然而下，那么彻底而强烈，倾出所有，不想后果。
而暴雨过后的傍晚，天边有朵粉色的云，空气潮湿而暧昧，有着惫懒而疲倦的味道。
未来说：常，我永远会记得这里。
你看。
仓促破旧的小旅店，所有人都面孔冷漠，来去匆匆，到这里来的人或许只是因为时间可以在这里停止，所以不需要誓言。
“常，你会让我跟着你吗？”未来把温暖的唇放在他的耳边，轻轻的说。
他摇摇头，用手拨开她的头，不容置疑的一字一顿的说：“你最好快点把我忘掉。”
空气好似在那一瞬间停止了流动，他听到自己的心脏像只离水挣扎的鱼，“扑通！扑通！”地跳着，急促而绝望。
他闭上眼睛，等待她爆发，歇斯底里。
而，她忽然轻轻的笑了，那笑令他张惶，他把目光转投向了惨白的墙壁作为内心强烈挣扎的唯一掩饰。
“未来……”，没有人听得到他心底的声音。
或许她可以明白，亦或永远不会明白。他们终究不是一个世界里的人，这离别犹如梦幻，一如他们的相遇。
认识未来以前，他靠在网络里麻痹自己，因为心中有遥不可及的梦想，所以从不怀抱希望。他在网上可以尽情与女人调情，言语轻浮，把自己的神经泡在一杯醉生梦死的酒里，无论与谁，都抱定了永远都不要相爱的决心。
18岁以前，他在苏北的家乡，日子过得混沌而落破，他与父母之间并不熟悉，他也不想多去探知，三个人忙着各自的事情。家对他来说。只是一块不为人知的遮羞布。那时候，
他在夜总会当过打手和保镖，接触过一些社会底层肮脏的人，那是一段杂乱堕落的时期。
而这是个物欲横流的社会，他想生存不该是这样窘迫，或许有一种生活是更好的，也或许更糜烂，但一定不是现在这样。于是，他第一次求家人为他找了个门路在一所普通高中做
插班生，所有人都没有对他抱有太多幻想，后来他在亲友惊诧的目光中拿着通知书来到了北京。而大学生活并不如他所想的那样可以使他脱胎换骨，他见到的只是一些学习优秀，品德猥琐的同学。于是他独来独往，也无关是是非非。
学校里有很多女生觉得他高大英俊且犹豫神秘，对他示好被他拒绝。他也从不对哪个女生多看一眼，他是个太狂妄，太挑剔的人，且不相信爱情。
她的出现像是仲夏里一股清凉的泉水，虽然他觉得这样形容或许很俗气，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词句。起初他只是在午夜一个人时，在另外一所大学的BBS里静静读她写的文字，她的故事大多是关于离别的，从未给过男女主人公好的结局，文字简洁而凄利。然而这一切符合他的幻想。离别是他对于永远的诠释。
他常在心里描绘她的样子，却发现他不能给她一双眼睛。他想，或许，这个女孩也有如他一样与生俱来的感情缺陷——无法相信爱情。
未来，是她的名字。
一如她的名字，她应该有很好的未来，他想。而他，只是个不知所谓的小混混，除了有个遥不可及已经成为负担的理想，其他的一无所有。
然而他还是千方百计的找到她的手机号码，鼓起勇气按下那一串数字，电话通了，那边传来轻柔的声音，那一刹那，他忽然紧张的想立刻挂断电话。
“喂？”她在。
他一时语塞，顿了好久，才说了三个毫无意义的字：“我是常。”
她并没有介意他的唐突。好似早已预料，没有拒绝。
他们一直没有见面，像任何网络中相识的人们那样，靠声音和文字交流。
夏季的夜晚，一切都好像变得亲切。他给她讲他的荒唐过去，和令他绝望的现实，也说过那个遥远的梦想，他不知道为什么要对她说这么多，他对她甚至还一无所知，他不问，她也说的不多。
她是个性情温和的女子，亦有令人难以看透的一面。偶尔她也会讲令他瞠目的黄色笑话，然后听到他难为情的笑，想象他窘羞的模样，她会笑的更加诱人。而有些时候，她会像个坏掉的留声机一样，忽然停止一切声音，沉默许久，然后轻轻的哼起不知名的歌，好像忘记电话那头他的存在。而他觉得一切正常，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说错了什么。
她对于他，是片暧昧的空白，令他时而欢喜，时而恐惧，他厌恶自己的自私与多疑，却又欲罢不能。而感情的沉伦就像一只疾飞时中箭的鸟，垂直下坠，已毫无生还的可能。
那一晚他醉酒，不然他不会那样的疯狂。在下着大雨的午夜，他在电话那边不停的对她说着，未来我很想你。……，不停的说，说到喉咙哑掉，头痛欲裂，再没有力气说一个字。
他停下来，无助而彷徨，他想立刻挂掉电话，但她说：“我也在想你。常。”
这几个字足以令他崩溃，他竟忽然地后悔起来，好像那颗丢失了许久的心终于回到原位，然而却已空空如也。
他知道自己天生没有一种能力，他不知道怎么样去爱一人，如果不顾一切去爱了，又可以爱多久。
他对未来的迷恋只是一种幻觉。他想肯定是的，或许就像曾经对那个女孩一样。
她是他插班后的同学，坐在他前面。她有长长的头发，且散发着天然纯净的香味。她传卷子给他的时候，会对他友好的微笑，班上的人都对他畏惧且远离，只有她对他笑的那么坦然。她是那种平凡而纯净的女孩，让人放心且温暖。
他那时候认为自己爱上了她，或许是真的爱上了她。后来，他们在一起了。但高考的结果却是他要去北京念书，而她考上家乡一所大学。
他动身来北京的前一天，约她出来，她依然对他微笑着，天真无邪，坦然而笃定的说：“我会等你毕业后回来。”但是他说：“我们不要在一起了，分开吧。”
她顿时愣在哪里，茫然而不知所措。这一切不合常理且突如其来，她疯了一般的抓住他，一口气问了他许多遍：“为什么？！……”他没有解释，他只是觉得，他去了北京之后，一切都会变，他对一切没有信心。他不愿给任何人承诺。而决然是他最后的利器。
一切如他所预料的那样，痛苦很快就过去了。从那以后，他觉得自己应该远离爱情。在学校时，如果心情特别好的时候，也会跟那些女孩开一些不咸不淡的玩笑，但绝对不给任何发展下去的机会。
而未来，她竟然使他如此迷恋和想念。但他对自己没有信心，他不相信爱情，没有爱情，永远没有。
直到他与未来做爱的时候，他都觉得这一切不真实。他觉得自己疯了。真的疯了。
见到未来的时候，是个慵懒的下午，阳光透过层层的云投下让人躁动的光线。未来站在空旷的操场上，风吹起她白色的裙子，唇边没有羞涩，仿佛他们熟识很久，只有淡定而忧郁的微笑。而他却依然无法描绘出她的眼睛，哪怕就着样目不转睛的看着她。
他走过去牵她的手，她对他说：“我觉得我们好像很久以前就认识。”然后她呵呵的笑了：“我是不是很老套？”
他笑的很涩，他使劲握着未来的手，握紧自己的心，他害怕让她发现里面是空的。
他的钱只够带她来这间破旧的小旅店。
他开始并没有想与她做爱，他甚至从没想过会与任何一个女孩子做爱。他们只是没有地方可去。
他们就那样面对面坐着，忽然失去了话题，相对无语的时候，未来忽然伸过手来放在他的脸颊上，她说：“我真的好像认识你很久了，我知道你心底的秘密。”他惊愕窘迫的说不出话来，然后她又轻快的笑了起来：“因为我是个女巫，千万不要说出去。”
这笑声挑断了他所有的心理防线，那一刻，他的身体好像起了许多让他陌生而紧张的变化，他捧起她的脸，笨拙而强硬的吻了她，那是种不遗余力的吻，足以唤醒情欲的妖精。
这是他的第一次，没有经验。在床上，他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沮丧且烦躁起来，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来这里。这是他23年来第一次跟一个女人这样的亲密，这让他手足无措。
未来说，她高中时，爱过一个男孩，后来因为男孩考去了外地，彼此知道以后不会走到一起，那样的年纪和身份，让他们走投无路，他们在图书馆的顶层做爱，只有那一次，不管不顾的想和对方融为一体。
她说：“常，爱情是个常数，用完就不会再有，那个地方就会空着。而有些人天生就有这种缺陷。那个地方始终是空的。始终是。”
他无言以对，他感觉身体里那个空着的地方隐隐的疼痛，却无能为力。
未来把手放在他的眼睛上面，指尖冰凉，他感觉到它们微微的发抖。
“男人是带有利齿的兽类，残忍而绝决。”未来笑着说，她很爱笑，但他知道她并不快乐。
“你会不会后悔？未来。”
“不。我早知道结局。”但她还是轻轻的把头低下来，把唇放在他耳边：“常，你会让我跟着你吗？”
“不会。我们以后最好不要再见面。”……
后来他太过疲劳。他忘记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他做了许多梦，他梦见苏北的家乡。贫穷落后的家乡，虽然没有苏南的山清水秀，但有一片海，他好像又回到了小时候，外婆带他去海边拾漂上岸来的海菜。而忽然，他就跑在肮脏窄小的街上，后面一群人在对他嘶吼追逐，他听不清他们在喊什么，但看到他们手里拿着明晃晃的刀和棍。他只想没命的跑，也不知道跑向哪里。忽然，他被什么东西拌倒了，他恐惧的叫了出来，不过当他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好在一切都消失了。
未来把头贴在他的额头上：“常，你刚才做了噩梦。”
他忽然紧紧把她抱在怀里，用他从未有过的急切的语速对她说：“未来，我是不属于这里的，我不会留在北京，我会回到苏北的家乡，我需要很多钱，很多很多钱，在家乡，我可以有能力赚到，无论用什么手段和方式，我是把自己当做筹码的人。而在北京，我什么都不是。你是否明白？”他不给她回答的时间：“未来，我欠你很多，我自私，我卑鄙。你怎么想我都可以，但我不会爱你。永远不会。跟我在一起，只会害了你。”他把她从怀里放开，推得很远，认真的告诉她：“从离开这里的那一秒，我们不再有任何关系，我不会对你负责，也不必对你负责，我们是情欲的同案犯，谁也没有错，你最好快些忘掉我。”他说的那样的快，甚至不敢换气，因为他怕他一停止，便再也没有勇气说出一个字。
她看着他，那眼神是他一辈子也忘不掉的，无法形容，没有抱怨也没有原谅，没有了解也没有痛苦，淡淡的似乎没有生命，什么都没有。她微笑着倒在他的肩头，无声无息的哭了。
他把手放在她的发上，却无从安慰。
“常，你什么时候会再回到北京来，你曾经说过还会回来？”
“很久以后，但那时候，我应该已经成家了。”
“你会和一个你不爱的女人结婚吗？”
“会的，我没有爱，谁也不会爱。对不起……但是，如果没有爱，就要许多许多的钱……”
他们的分别是简单而平静的：“未来，你会有你的生活。你会有很好的工作，稳定幸福的家庭，正直忠诚的丈夫。……”
“你确定？”未来忽然打断他，歪着头揶揄的看着他，笑了起来。
他觉得自己无耻且伪善。
未来忽然转身，白色的裙子，晃啊晃的居然就不见了。他居然不敢问，你去哪。
许多年以后，如果他真的有了许多钱，他会回到这个地方，他会永远记得在他生命中，出现过一个叫未来的女孩，而她，却始终不是他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