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曲阑干偎碧树,杨柳轻风,展尽黄金缕。谁把钿筝移玉柱,穿帘海燕双飞去。”
一把清水剑,竟舞得湖光山水皆为之失色。
“好剑法!”忽听身后一声娇滴滴的赞叹。
心一动,他手中的剑稍稍一斜,削落了一枝刚染绿的嫩柳,窈窈娜娜的飘下,恰落在他的鞋边,转腕收剑,不禁眉间轻蹙。
“满眼游丝兼落絮,红杏开时,一霎清明雨。浓睡觉来莺乱语,惊残好梦无处寻。”
那女子接着他吟下去,清清咧咧的声音仿佛山涧流水,转眼间已由他身后转至他的身前,她一抬眼恰与他四目相接,顿时红霞入鬓,而她只是莞尔一笑,却并没有措开目光,反而逼得更近,笑道:“沈公子,哪里生出这许多春愁啊?”
沈醉轻轻一笑,退后一步,微微倾腰一揖:“沈某让南宫小姐见笑了。”
“沈公子总是这样客气——不如这样,以后我叫你沈哥哥,你就唤我伊人妹妹,岂不方便又亲近,什么公子、小姐的又罗嗦又拗口,你看可好?”
“在下不敢冒昧。”
南宫伊人柳眉一挑,她是从小养尊处优的大小姐,见有人对她违拗,心中自然不悦,但见沈醉抽身欲走,便立刻又换做了可人笑脸,忙将他叫住:“沈公子——,今晚我爹爹六十大寿,请柬已经派人给你送去了,你可一定要来。”
沈醉礼貌的回身一抱拳,南宫伊人突然跑上去一把抢过他手中的剑,娇憨一笑,任性的说道:“这个,晚上等你来了再还你。”
说完,便一扭身像个小兔子似的欢快的跑了,丢下无可奈何的沈醉,真是又惊又窘。
华灯初上。
南宫山庄到处张灯结彩,一派喜气洋洋,走在通往英雄厅的路上,真要小心那些跑飞了鞋子的小厮们会不小心与你撞个满怀。
这里是英雄厅,没有镶金饰银,没有千年神兵,却是武林中人最引以为尊的地方,黄墙灰壁,暗暗旧色,宽宽阔阔几十张木质八仙桌,围满了形形色色的宾客,他们手中这杯酒高高举起,不敢一饮欢醉,是因为正坐在厅中央的威武的长者——南宫庄主面前的酒杯还没有拿起来。
今天站在他身边的不是他不惑之年才得的独生女儿南宫伊人,而是二十年前另江湖人都闻风丧胆的鬼面阎王崔七,这个人生来残疾,不仅五官错位狰狞,而且罗锅、破脚,别说是女人见到他要晕倒,就是男人见了他也要恶心难受。而就是这样一个人,曾用一把鬼头大刀在一夜之间血洗了当时武林四大世家,杀人为乐,作恶多端,最后还是南宫九剑用乾坤九剑剑法的正气镇住了鬼头刀的邪气,当时武林中人听说了崔七被伏的消息后,都要将他乱刀分尸,南宫九剑用自己的威望极力保其性命,从此崔七改邪归正,做起了南宫山庄的管家。
二十年过去了,崔七因为面目可怖到并不显苍老,到是南宫九剑虽然依然威武,但是花须银鬓藏不住岁月风霜。
“祝南宫庄主福如东海,寿与天齐。”这时众人高呼起来。
南宫九剑微微一笑,一捋须髯,缓缓举起面前的酒杯,对身边的管家说:“今晚老夫请的贵客,可都到了?”
“只有……,沈醉,沈公子未到。”崔七道。
南宫九剑轻紧了一下已花白的双眉,神色哀伤,叹了口气:“看来,他还是不肯原谅老夫。二十年前,他父母虽不是丧命于我手,却是因我而死……”
宾客们目目相视,对于这段武林中最诡密的悬案,都缄口不言了。
这时候,忽然,南宫九剑抓起杯子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左手:“看来老夫只有用一只手来祭慰沈家夫妇了!”
众人惊呼,说是急那时快,忽然一粒小石子打掉了南宫九剑手里的杯子,啪,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南宫九剑惊羞万分,怒道:“何人敢在我南宫山庄隐逆,还不现身。”
他话未说完,一个一身青衣的俊朗少年走了进来,神态自若,丝毫没有为南宫九剑的话语惊慌。
众人一看,还会有谁,正是清水公子沈醉。
南宫九剑此时如只苍老的困兽,神色凄然,叹道:“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沈醉轻声道:“你本不必如此,我从未嫉恨过你,只是我生来喜欢游走四方,不屑武林尊位,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又何必如此相逼。”
南宫九剑点点头,倒了两杯酒,一杯举到沈醉面前,对所有宾客高声说:“好,众位英雄为证,喝完这杯酒,从此你与老夫二人的所有恩怨一笔勾销。”
沈醉看着南宫九剑与众人都一饮而尽,心里也想早点脱身去找南宫伊人要回他的剑,便接过酒一口喝了,想起早亡的父母,百感交急,竟然尝不出酒的滋味来了,只是苦。
他转身欲走,忽然大门砰的一声关上了。他转身迎到的不再是那双苍老而哀伤的眼睛,却是两道狡黠而得意的目光。
声音也变了,尖利而诡媚:“今天到了这儿的人都得死!你们刚才喝下了我从五毒娘娘那里要来的毒酒,就在你们进来之前她已经比你们先行了一步,不会再有解药了,哈哈哈,你们今天都得死!”
沈醉怒视着他这张渐渐变得年轻,变得美好的面庞:“怎么会是你!?”
“没错,就是我,南宫九剑的独生女儿,想不到吧?”
“你为什么这么做?你把南宫庄主怎么样了?”
南宫伊人巧笑着晃晃手里的酒杯:“他老人家嘴谗,比你们先尝了一点。”
“你为什么这么做?”
“因为他根本不是我亲身父亲!”忽然,南宫伊人美丽的面孔变得凶狠,她狠狠地说:“他虽然尽得江湖中人的尊敬,却对我母亲冷落了几十年,与我的婶婶偷情,我母亲后来一气之下,与我叔叔生下了我。可我恨他们任何一个人。我要杀死他们做南宫山庄的主人!”
“你……”一阵阵巨痛向沈醉袭来,这时,已经有一些客人倒了下去。
“而你,”南宫伊人走近沈醉,表情忽然温柔了起来,她多情的轻声说:“沈哥哥,你不知道,我多舍不得杀你,我多喜欢你,可是如果你在,我前功尽弃了,你不会帮我成为南宫山庄的主人的,不会疼爱我,不会和我一起享受荣华富贵,所以……,我只能杀了你,我怕你今天不来,所以抢了你的清水剑,我知道你一定会来取的,嘻嘻,我果真没算错,你来了就得死!”
沈醉的嘴角渗出了一丝血,然后渐渐扩散成一片,染红了他的青布衫。
他笔直的倒了下去。
南宫伊人悲伤的眼睛里好像就要滴下眼泪来了,她甚至掏出了洁白的丝帕伏在他的身上,为他擦去嘴角的血渍。
她那么的深情和投入,所以当她感到身后一阵寒风的时候已经来不及了,剑就这样刺入了她的后心,那么冰冷却不疼痛。
她笑着回过头,依然是含情脉脉的看着那张丑恶狰狞的脸。
“哈哈,居然连你这样一个人也背叛我。”
崔七拔出剑,一脸秽肉颤抖着,看不出是兴奋还是悲伤,他擦着剑说:“剑果然不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