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碗忘不掉的面。
那是我在塘渡口(有人知道这个地方吗?)的事了。那时我在塘渡口求学。小镇,闭塞而又遥远,求学的生活也异常的单调和清苦,呵呵,那时我是苦行僧。但是每到了大假我却不愿意回家(呵呵,真的不想回家的),于是总在塘渡口逗留,直到觉得厌倦了才一步一趋的摇回家去。好在那里有很多的朋友和学友,所以对于吃和住来说都不是很大的问题(这也是我以后脸皮有一点点厚的起点吧)。不过说实话,总不好意思在别人家混得太久,学校的宿舍在放大假的时候也关闭了。
那一次是暑假,我在小军家住了一个多星期了,我自知也不太好意思了,可总是一拖再拖。小军虽是铁杆,可他都是天天吃家里用家里,我又不是他老爸老妈的亲儿子,我决定要走了。恰好那天他家来了几个亲戚,我立刻就辞行,小军还问我去哪(当时倒是晚上了),我说你还不知道我?哪里找不到个住的地方,他笑笑,说也是,就没有再留我。不过那天从他家出来,就没有去找别的朋友,因为我已经觉得厌倦了。于是在街上瞎逛了一圈,跑到中心旅社的楼顶上睡着了,半夜里觉得眼前闪亮,睁开眼睛,查夜的保安用一把雪亮的电筒对着我,于是就又回到了大街上。走到了芙荑河(有人知道这条河吗?)大桥下,那里倒是躺了一些人,我知道很多都是流浪的人,我觉得累了,于是坐在桥洞下的河滩上,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夜间还是凉爽的,河风拂面,感觉上还是不错的。可惜蚊虫的嗡嗡声让人无法入眠。旁边冒出一个夜游的人,坐在旁边和我聊天,我掏出烟来和他一起点燃,黑暗中看不太清他的脸,也不想问他姓甚名谁,总之是信口开河,胡侃瞎掰,终于他睡意上涌,就躺在沙滩上睡着了,任凭蚊虫们嗡嗡的闹腾。我却再也睡不着,于是又走上了大街,那时已是午夜。午夜的小城异常的宁静,只有昏黄的路灯在那里独自闪光,我沿着路灯慢慢走着,于是就看到了一个灯火通明的地方:一个灵堂。一个摆在街边的灵堂。灯火通明,热闹非凡,里面坐满了守灵的人,我也走进去,从黑暗中走进了灯火里。随便找个角落坐下,一会就有人送过来一盒烟,一壶茶,和主人客套了两句就静静的坐着,喝茶,抽烟。守灵不限人数,不分认识与否,你能来,主人就要招呼你,这是当地习俗。这是个很好的歇脚之地。定下神来四处望望,立刻就看见还坐了一些流浪的人,一样的叼着烟卷,喝着茶水,甚或打着纸牌,甚或还在大声吆喝着什么奇谈怪论。突然又看见一些熟的面孔,偶尔从人丛中冒出来,对着你笑“是你呀!”我也就抬头笑“哎呀!是老五啊”,这些就是有家不归的夜游神了,或偷或抢或流窜者有之(那时没听说过蛊惑仔)。在这种午夜,在这个灵堂,几十张桌子摆开,坐满了或真或假守灵的人,不少人是像我这样夜游的东西,随时有人离开,随时有人进来,认识或者不认识都无所谓,坐进来可闲聊可聚赌或者就一言不发皆可。当然最基本的是没有人会闹事,既然享用了主人的香烟、茶水就不能在这里闹事,何况大堂中间是过世之人,谁会在死者面前平白无故的闹事呢!守灵是一种风俗,只要你来,主人就善待,如果你要走,主人也不会强留。于是五花八门的人们就坐在这里,今晚是茶客、牌友,天亮了各人走各人的路,绝没有人会拉着你的手打听你的名字的。
到了吃夜宵的时间,十几个汉子端着大托盘,托盘上是热气腾腾的打卤面,大海碗装着,一人递过来一碗,不用你讲客气,不够了管饱。我也接过来一碗,吃了个精光,味道很好!你或许吃过奇珍美味,而这种午夜里在灵堂里的打卤面,不知你吃过没有?你知道在那种午夜的人有一种怎样的心情。从无边的黑暗中走来,坐在灯火通明之中,周围是一群认识或不认识的脸孔,然后端起那一碗面,你会有什么样的心情?
你如果是躺在软玉温香的床上,是住在舒适温馨的家里,甚或有美人在抱,佳人相伴,你能够理解那其间的感觉吗?你若不是浪子,就永远不会懂,不会有那种扎心的感受的。
那就是寂寞,是无尽的空虚,是表面带笑,热闹人丛中的一个人无言相对的痛苦。
那一碗午夜的打卤面,我怎么忘也忘不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