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秋瘫倒在床上,枕着暖和的毯子,忽然感到极其的委屈。手脚教宝贝心肝儿子乱掌混拳打得上下青痛不得动弹也不好吱声,双方强硬地对峙着,直到持续到半个小时以后的现在,手脚都已经开始发软发麻,然而对手却丝毫没有要过来安慰的意思,而是若无其事地看起了他心爱的小说。果真是一物降一物,每每这个时候,她总是要想起当初离婚的时候孩子判给自己,孩子她奶奶对自己的一番恐吓,说这辈子注定了没好命过,不是被累死就是气死。想想就觉得很没意思,于是也不再多想什么,侧了个身便坐起来找活干。
儿子脾气倔,并不是不想去照看战败的妈妈,只是拉不下面子(因为袁秋本身也很好强)。周颜把脸从书里钻出来偷偷地看,看到袁秋那种仿佛刻意背对着自己的姿态,便想想好笑,也没去多管。大致耍脾气了吧,过会就好了。袁秋的余光仿佛恰巧也看到了儿子那股生动可爱的淘气劲,禁不住心中好笑,怎么这么一对活宝,互不相让,同一股倔脾气,仿佛姐弟。想想也真没什么,打打闹闹情之所在,谁叫自己把儿子当了伴呢,于是也就不声不响地坐到缝纫机前,揪起一块前天夜里裁好的高档丝料开始做起缝纫。
袁秋作为一名单身母亲,这十八年来历尽人情冷暖尝遍世间苦甜含辛茹苦好算歹算总算一手把儿子带大,眼看就要远走它方前途不限,却又一番苦涩滋味尝不透吃不穿,就出于母性本身的担心与忧虑。孩子这几年一种狂迷文学的热情多多少少打动了自己,可就此荒废的学业却更教人感到遗憾。出于旧社会的袁秋总算也是个较开明的女人,孩子的爱好从来都是不经过大脑地一律应允,即使后来孩子的偏科给自己带来了相当之大的烦恼,但她还总是对孩子说,妈支持你,你做流氓妈都不会不要你,只要你开心,活得快乐觉得没有烦恼。
可烦恼真的可以避免吗?十八年来,或许孩子真的过得很快活,快活到不知天高地厚,快活到视母亲大人于无物甚至于以拳孝敬的份上。事实上,烦恼不可避免,从古至今始终就不曾脱离过这种加之愚昧之上的缠绕关系。就目前看来,孩子的前途就是个很大的未知数。以摊在面前的高考成绩比照当年的“雄心壮志”来看,要想进挤国内任何一所一流二流重点大学实在是有点不现实,但就此屈于某所普通大学又于心不甘,毕竟这些年成绩下来还有头有脸,尖尖钻钻也算个人物,若当真不是块料,自然也不必强加。
周颜的意思是,无论如何先闯一闯大学的门,三四年出来以后,自有康庄大道摆在眼前,一切不必多虑。袁秋看着儿子依旧雄心壮志不畏天高地大口吐气,一些大扫兴致的话便欣然笑住。
袁秋的手机忽然响了一下,不是有电话有短信的那种,是电用尽了提示警告的那种。几天前袁秋就一直在找充电器,一直没找着,只有周颜知道是被自己收了起来,因为说北上读书要带去手机方便短信,而现在手机欠费也并不要用,所以一直收着,不知道为什么被拿了出来,仿佛要用的样子。周颜终于良心不忍,放下手中《式微》便去黑包包里拿充电器出来,想借机和好。袁秋冷笑,照样干手里的活,看这破孩子到底要弄什么花样。周颜偷笑,仿佛看出袁秋心中所想,于是心说,既然还在耍小性子,那就好办。
袁秋手里的活干得差不多了,便去厨房找瓜,回到客厅的时候,瓜已经被分成了七八块,她拿起一块就哗啦啦地吃起来。坐到沙发上吃,两条腿抱到胸前,也不管儿子吃不吃,只是自得其乐地换着台有滋有味地啃着瓜。
周颜一看就知道是老妈要给自己机会,于是跳起身来也坐上沙发作出一副假装要看电视的样子,并且凑上去拿手里的小说做诱饵说,“妈,给你看好看的。”
“不看。”袁秋一面躲,一面笑场。那种自鸣得意仿佛胜利的笑,那种显溢于表不容克制的笑,周颜一看就知道势必得手,于是更加地放肆地下派攻势,强要袁秋无论如何也要看看,并且许诺说看一段就吃片瓜,袁秋心说这小子实在难斗,便自行认输,拿过小说,指了指桌上的瓜,说,“先吃瓜。”
周颜并不喜欢吃瓜,管它什么瓤的,一概不要,也不知道是不是他肠胃不好,每次吃瓜以后都觉得嘴巴里特不舒服,特想作呕。这次更是,瓤血红血红的,乍一看还怪慎人,再加之质感又沙,吃起来口感特不舒服,但末了周颜还是强颜欢笑把一整块血瓜给干掉了。其实袁秋也不是不知道,周颜平时只喜欢吃那种颜色浅的,味道淡的,淡得就像水的。但袁秋不干,非但要儿子把瓜吃了,还要在一边叨唠,说这瓜有多么多么的甜,吃这瓜有多么多么的幸福。
周颜不以为然,吃完瓜就要老妈把小说看了,看那段:
“像其他女人一样去哭去闹的话就不是自己了,许梦甜选择安静离开,可是第二天邹怀礼待梦甜气消了,轻轻将她揽过来,不肯放手,用低到几乎听不见的耳语告诉她,老婆抱一抱,还不是一家人。如此一句,即便他不够放诞雅博亦不够专心一意,那又算的了什么,耳根热乎乎,痒痒的,身体在说话,抱我吧,抱住我管它晨昏错乱黑白颠倒。如此吵了又好好了又吵,如果能吵一辈子就成了夫妻。”
袁秋只是对最后一句“如此吵了又好好了又吵,如果能吵一辈子就成了夫妻”做了一小段简短的感慨,便立刻转回主题似地讲起了西瓜。
“山西运城,西瓜供大于求,瓜农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西瓜往往还赚不回路费,面对严峻的西瓜价格走势,有的瓜农不得不将瓜地翻耕,有的瓜农甚至将西瓜直接拉到了垃圾场……即使是这样,西瓜还是要卖,不然家里等着看病的老人怎么办,等着读书的孩子怎么办?虽然低廉的价格已逼辄瓜农心理承受能力的最底线,但谁又甘心看着自己辛苦的劳动产品付之东流不见泡影?
“就这七月初,运城一瓜农自临县卖瓜回来路上遭遇交通局稽费所扣车,说是要交456块钱的养路费,四百多块呀,瓜农这一车的瓜卖出去都卖不来半百块,瓜农更哪里去找这养路费出来缴纳?瓜农没办法,被迫打电话回家让妻子送钱过来,妻子那边哪里又有,原本就一直抱怨瓜卖不了,日子过不下去,这一下车子又给扣了,若是能勉强把车子赎回来过了这眼前一坎,可以后呢,日子怎么过?这无疑就是不给果民们命活,要将她送上绝路……”
“死了?”周颜没心没肺地打听,一种漠视的态度,仿佛历尽沧桑。
袁秋感慨万千,顺手拿起一瓤瓜来吃,仿佛吃出千般滋味,然后缓缓吐出那两个字来,“死了。”
当天夜里,周颜睡得很沉,梦里又梦见了昔时的玩伴,又梦见了他心目中的象牙塔,梦见了他未来要走的康庄大道,然后仿佛听见有人在唱,用曲调的唱腔:天将降大任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