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谐》之言曰:鹏之徒于南冥也,水击三千里,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对“水击”的“击”字,各注家有两种意见。一种认为就是《广韵》所说的“击,打也”。《释文》:“崔云:将飞举翼,击水踉跄也。”《成疏》:“大鹏既将适南溟,不可决然而起,所以举击两翅,动荡三千,踉跄而行。”《现代版》据以译成:‘鹏迁飞到南冥去哟;必须凭藉水势,努力拍打翅膀,划水三千里,才可能升空。”另一种认为“水击:通水激”。《今注译》引马叙伦说:“‘击’借为‘激’,音同见纽,《汉书•贾谊传》:‘遥增击’,《文选•鹏鸟赋》‘击’作‘激’,是其例证。”朱桂曜说:“击盖通激。《淮南•齐俗训》:‘水击则波兴’,《群书治要》作‘水激’。水击三千里,犹言水激起三千里也。”王叔眠说:“《一切经音义》七八,《御览》九二七,引‘击’并作‘激’。李白《大鹏赋》:‘激三千以崛起’,即用此文,亦作‘激’。”陈鼓应先生据此将这句话译为:“水花激起达三千里。”
我比较两种意见,又揣摩原文,认为还是第一种意见可取。理由有三:
一、通假应该是作者当时表达某种意思不知有这个字,故借音近的字来代替。但《庄子》里本有“激”字。《齐物论》中用“激者,謞者,叱者,吸者,叫者,譹者,突者,咬者”来比拟窍穴怒号之声,可见庄子明知“激”之含义。因此,庄子如果在这里要写“水激”,用不着通假为“水击”。
二、整个这句话,是描写鹏飞南徙的动态。后面“抟扶摇”的“抟”,“去以六月”的“去”,都是动词,主语都是“鹏”,也都承前省略了。如果“水击”是“水激”,那么主语就变成“水”了,这个分句就与后面两分句不协调,后面两个分句的主语也不可承前省略。“激”是“水’的状态(尽管是被动态),而不是鹏的动作。倘若把“水击”理解为鹏在水中拍击翅膀,那么,三个分句描写三个动作,前后就贯通一气了。
三、《庄子》中还有几处用到“击”,都是“击打”的意思,再没有通假为“激”之例。《今注译》所引马叙伦、朱桂曜、王叔岷诸人举的例子,都可以看作后人对“水击’的理解。用后人的理解来反证庄子的原意,是没有说服力的。
本来,把“水击”理解为“在水中拍击翅膀”,很通顺也很形象,何必去兜个圈子呢?这句话,从描写角度来说,是很具体,也很符合情理的。现代人都知道,飞机越大越重,它起飞所需跑道一般也越长,像“背不知其儿”的鹏,从在水中扇动翅膀开始,直到身体完全离开水面,其间要滑行三千里,这种说法合情合理,令人有亲临现场之感。倘若说一飞冲天,则就显得仅凭想象,不够真实了。待到身体完全离水,才可急速上冲,就像飞机升空后,便可以陡势爬高,“抟扶摇而上者九万里”,紧接着的描写也完全与现代飞行原理相符。庄子当然不可能看到现代的飞机,但他可能看到野鸭从水面起飞的情景,所以引来增强这故事的可信度。把“水击”理解为“水激”,至少是没有领略这两句具体描写的妙处,也就没有体会到庄子先引用《齐谐》之语的用意。试把这段话与后面再引述的“汤之问棘”的话对照一下,可以说描写中就多了“水击三千里”这一句。不能说就因为《齐谐》有这一句所以才被引,但这句话显示了《齐谐》行文之特色,却是可以说的。没能领会这特色,就会在不经意中抹杀了这特色,这是非常可惜的。
但崔譔把这句话注为“将飞举翼,击水踉跄”,鹏的样子似乎有些狼狈。这是他的引申发挥,于原文是没有什么根据的。原文用了“三千里”、“九万里’那么大的数字,完全是要展现宏大的气势,我不知他是从何处看出鹏的无奈。而流沙河先生根据崔注、成疏译的那段话,尽管“水击”之意不错,但他用“必须凭藉”,“努力”,“划水”,“才可能’这样的词来表达了“踉跄”之意,这与庄子的原意是相左的。因此,如果从全句的含意来说,倒还是陈鼓应的译法更符合庄子的精神。
抟(tuán),司马彪注为:“飞而上也。”崔譔则认为:“音‘博’,拊翼徘徊而上也。”陈鼓应先生引了章炳麟、蒋锡昌、王叔岷等人的考据,干脆将这个字依《世德堂本》改为“搏”。而郭庆藩在《集释》案语中认为,抟,应读作“专’,借为“专’,又有“聚”义,“‘抟扶摇而上’,言专聚风力而高举也。”
我比较了这几家看法,又查阅了《说文》,认为“抟”还是音“团”,是手捏成团的意思。因为“抟”的这个义项在《礼记》中就有。《曲礼上》:“毋抟饭”,孔颖达疏:“共器若取饭作抟,则易得多,是欲争饱,非谦也。”而《释文》注为:“音博,崔云:拊翼徘徊而上也。”其实是把“抟”当作“搏”字之误。《集释》引的卢文弨的意见把这点指明了。“当云,本一作搏,音博。”卢文弨还指出陆德明在作《考工记》注释时也犯了同样草率的错误,“不分别字体,非。”在采用“抟”字原初或较早的引申义项(以庄子可能知道为准)能够解释得通的情况下,我们没有理由怀疑这是个错别字。同样,我们也没有必要认为这是个通假字,何况郭庆藩所举的例证是在比《庄子》晚得多的《汉书》中。(《汉书•天文志》:“骑气卑而布,卒气抟如淳。”注:“抟,专也。”)
那么,“抟扶摇而上”是什么意思呢?
“扶摇”是旋风的名称。《尔雅》:“扶摇谓之飙。”《尔雅》的这一节中,前面还有“南风谓之凯风,东风谓之谷风,北风谓之凉风,西风谓之泰风,焚轮谓之穨”等语。从这些句子看,“扶摇”是俗名,“飙”是学名。老百姓口头上称这种风叫“扶摇”,“扶摇”两字应该是形容这种风的形态的。扶而又摇,晃晃荡荡,像个醉汉,又不是从特定的方向刮来,本句中又点明它是往上的,这些特点综合起来看,非旋风乃至龙卷风莫属。“抟扶摇”就是把旋风捏作了一团。怎么会把旋风捏作一团呢?“抟”,还有圆形的意思,段玉裁《说文解字注》:“抟,俗字作团。”王筠《说文句读》:“抟,自是周、秦间‘团’字。”《楚辞•九章•桔颂》:“曾枝剡棘,圆果抟兮。”王逸注:“抟,圆也。楚人名圆为抟。”看过制陶的都知道,圆形的陶器,碗、瓶之类,是将一团泥巴放在旋转轮上,两手捧捏,慢慢向上,随着轮子的旋转,圆柱形、圆椎形或碗形的器皿就成形了。鹏翼垂天,它乘着旋风盘绕而上,看上去就像一双大手捧捏着一团无形的坯泥。这情景不是很形象,也很壮观吗?古人对制陶工艺很熟悉,庄子就常用‘天钧’(钧即制陶的旋转轮)来比喻“道”,所以,无论这是《齐谐》原文,还是庄子在引用时作了点化,这里用一“抟”字,唤起读者制陶的经验,以想像大鹏盘旋凌空的身姿,是完全可能的。只是后来的注疏者离开制陶的生活经验远了,连“钧”都望文生义地注错,就更难直觉到“抟”字的妙处了。这样的隔膜,在当时的受众是不会有的,“抟”在当时读者看来应是十分通俗而又传神的。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说:“‘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借用他的话,真可以说:“着‘抟’字而境界全出矣。”
紧接此后之句,我与所见各注家都有分歧。
各家意见又分两派。一派解“息”为“休息”。《郭注》:“夫大鸟‘去半岁,至大池而息。”《成疏》:“时隔半年,从容志满,方言憩止。”“息”有“休息”的义项,《庄子》中确也有这样的用法,如“息我以死”(《大宗师》)、“百舍重趼而不敢息”(《天道》)等,但《庄子》中更多用的是“息”的原初意“呼吸”。《说文》:“息,喘也。从心,从自,自亦声。”而这句里,明显应该采用“呼吸”的引申义,而不能采用“休息”义。因为下面紧接的一句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那句话是承着此句的意思而来的。两句话的连结点就是那个“息”。“息”就像电影蒙太奇中连结两个镜头的过渡事物。那句话里的“息”是气息。此句中的“息”也该是气息,据此,有些注家便把“息”解为“风”。《今注译》引释德清说:“周六月,即夏之四月,谓盛阳开发,风始大而有力,乃能鼓其翼。‘息’,即风。”宣颖说:“息是气息,大块噫气也,即风也。六月
气盛多风,大鹏便于鼓翼,此正明上六月海运则徙之说也。”这种解法,较上说为通,但也有问题。这样解,把“六月息”作为一个专有名词来看,作为六月季风的代称,根据不足。其一、上句已说到风,说“抟扶摇而上”,这句再说乘风,两句意思是重复的。其二、在庄子的观念中,“气息”是个种概念,“风”是个属概念,所以在《齐物论》中提到“风”时,他先要说一句:“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风是特定的气息,因此不能见“息”便认定是‘“风”。其三、即使真说乘“六月息”而去,这句话也该是“去以六月息也’,而不是“去以六月息者也”。加个“者”,有强调的意思,译成现代白话,可加上“全凭着”,“就靠着”这样的话。庄子(或《齐谐》)何必要强调“六月息’呢?
刘文典是不同意释德清与宣颖之说的。“终年始得一飞,于义殊有未安。《补正》据《御览》校为‘去以六月一息者也’。多一‘一’字,可证旧解以‘息’为止息不误。原文果否脱‘一’字,虽难断言,但据《御览》所引,则旧解之长,益灼然可见。”(张德光《<庄子补正>跋》)这一例,是张德光先生特别举出来,作为《庄子补正》的重要学术成果的,可见此“息”义值得认真研究一番。
我认为,要正确注解此句义,关键要弄清楚,下句话里的“息”到底是什么意思。
《成疏》:“《尔雅》云:‘邑外曰郊,郊外曰牧,牧外曰野’。此言青春之时,阳气发动,遥望薮泽之外,犹如奔马,故谓之野马也。扬土曰尘,尘之细者曰埃,天地之间,生物气息,更相吹动以举于鹏者也。”《释文》:“野马,司马云,春月泽中游气也;崔云,天地间气如野马驰也。”把“野马”释为泽间升腾的游气,就是这样来的。这样解似也有据,因为前面在说“风”,后面又说“尘埃”,中间自然以插进游气为宜。但不管怎么说,倘把游气称为“野马”,这是庄子的发明创造,因为《尔雅》中没有这样说法,也不见于其他先秦典籍,可见这说法在当时并不流行。但按庄子的行文习惯,如果新创一说,或者旧词注入新意,他一定是要特别加以说明的。庄周先生是为读者着想得很周到的。你看他提到“风”还要特别说明一句,而对“野马”却未置一辞,这是一个可疑之处。就算“野马”是“游气”吧,“生物”又作何解?成疏:“天地之问,生物气息,更相吹动”,含糊其辞。《今注译》引陈启天《庄子浅说》,把“生物”解为“空中活动之物”,陈鼓应先生由此把这句话译为:“野马般的游气,飞扬的游尘,以及活动的生物被风相吹而飘动。”这样译法,违反古汉语常识。首先,如果“生物”是名词,与“野马”、“尘埃”为并列主语,那么,原句应为:“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也,以息相吹也。’而绝不会是“野马也,尘埃也,生物之以息相吹也。”古汉语也有语法规则,不能随意改变,否则不能用来交流。其二、古人言“物”,指的主要是生物。单举一个“物”字。就可以代表生物,这种用法,直到严复译《天演论》,称“物竞天择”,一以贯之,没有变化。现代中国人才把一个“物”字理解为无生命体。所以,《庄子》中怎么会有“生物”这样的名词呢?《成疏》中“生物气息”一说,“生”还是动词,作“产生”,“使产生”解,而不是修饰“物”的形容词。成玄英因为不明白“野马”、“尘埃”何以能“生”物,所以在这段话中照抄原句,来个不了了之。结果造成了陈启天、陈鼓应等人的误解。王夫之是明白这一点的,其子王敔在《庄子解》的增注中说:“生物犹言造物。”(不过他是在他所处的时代语境中来言“造物”的,与《庄子》中的“造物”义还是有所不同,这待以后再说。)但他还是把这点放过去了,可见也没有深究。
其实,在庄子的观念中,“野马”、“尘埃”都是有生命之物,它们的生命活动,都是以息相吹的结果。这从前面所引《至乐》中“种有几”云云的一段话可以得到证明。“几”为极微、最小单位。庄子认为生命体(形)是由“种”发育成长而来的,“种”是生命体可见的最小因素与最初因素。而“种”里又包含着大量的“几”——含有生命生长发育的原初动力的最小单位。使“几”能发展起来的是无形质的“气”。“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人间世》)“察其始而本无生。非徒无生也,而本无形。非徒无形也,而本无气。杂乎芒芴之间,变而有气,气变而有形,形变而有生。”(《至乐》)“人之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则为死。”(《知北游》)“几”发展起来,具有形质,就有了物。“物”体内还是有气存在,这气依然是生命的动力,它叫“息”。庄子对“息”十分重视,认为人所要修炼、所能修炼的就是这股“息”。“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大宗师》)“物之有知者恃息,其不殷,非天之罪。天之穿之,日夜无降,人则顾塞其窦。”(《外物》)因而,在庄子看来,气息是生命的原动力,是“道”的形态化。是“道”从无形动力向有形物质的过渡。既然“种有几”,尘埃中也含有几,因而尘埃也是“种”,也是“物”。尘埃如此野马更不用说了。从《至乐》的那段话看,庄子列出的生物链,最后是“马生人,人又反入于机”。马是人之外生物中的最高层次,类似我们今天说的类人猿是人之外的动物中最高级的生命。因此,《庄子》(也包括《墨子》、《公孙
龙子》)常常举“马”为“物”的代表。《齐物论》中说:“万物一马也。”考虑到这一点,又加上前述对把“野马”释为“游气”的怀疑,我认为,本句中的“野马”就是野生之马,代表最大最高级的物,以与代表最小最低级的物“尘埃”相对。“生物”。是指使物“生”,让物获得生命。这句话可以译为:“大如野马,小如尘埃,物之所以有生命,全凭着那鼓荡的气息。”本句中“相”为“共”义,不是“相互”义,与“万物尽然,而以是相蕴”(《齐物论》)之“相”同。这句话中,其实“吹”字也很要紧,但这点留待以后注《齐物论》时再详说吧。
由下句的“息”义反观上句的“息”义,我明白了,此“息者”也是指的生命气息。而且,“息者”不仅对应“去以”这个动作,还对应于前面的“水击”、“抟”的动作,总括起来,就是对应第一分句中的“徙”。“徙”的过程,分解为“击”、“抟”、“去”等具体动作,“息”是鹏完成这些大动作的依据——动力来源,所以特别加“者”予以强调。据此,我把此分句断为“去以六月,息者也”。“息者也”是最后一个分句,是对第一总起分句,第二、三、四并列、承接分句的回应与概括。这句话可以直译为:“鹏迁移到极南幽冥之地的行动,要在水中扑翅滑行三千里;然后升空,抚拥着旋风直上九万里;一去要飞六个月;这全靠着生命的气息啊!”
这样解,即使参照《太平御览》把“息者”改为“一息者”,也是通的,而且更通。
由此可见,整段引文,庄子着眼于一个“息”。所以在下一句又就此加以发挥。言“息”即是言“道”,这也表明了庄子将大鹏作为得道者的象征的意图,请读者于此一定要特别留意,因为歪解庄子,正是在这些地方一点点蚕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