尧让天下于许由
尧让天下于许由,曰:“日月出矣,而烛火不息,其于光也,不亦难乎?时雨降矣,而犹浸灌,其于泽也,不亦劳乎?夫子立而天下治,而我犹尸之,吾自视缺然,请致天下。” 尧是儒家推崇的圣王,至今仍然在中国赫赫有名,就不再详注。需要说明的是,庄子认为尧是圣人,但这是要在他大治天下,禅位于舜,一心求道以后;而如果仅仅根据他在天下推行仁义的政绩,他是够不上称为圣人的。岂但如此,他还可能一不小心成为千古罪人。《徐无鬼》中也是那个许由,说:“夫尧畜畜然仁,吾恐其为天下笑,后世其人与人相食与!”话说得非常尖锐。即使后来,庄子把“圣人”的概念作了些改变,把得道的圣人,也即庄子说‘“圣人无名”时所指的“圣人”,改称为“天人”,把个人品格高尚,有求道热忱的人称为“圣人”,实际降低了“圣人”的档次,尧毫无疑义地划到了“圣人”行列之中;但这“圣”已是“绝圣弃知”之“圣”,而非‘内圣外王”之“圣”。庄子对舜的评价也与尧一样,但从具体语境中看,似乎对舜的评价比对尧还要高一些,不过属于同一层次。黄帝与尧舜也在同一层次,但具体细分,黄帝比舜又要高一些。以上差别,是指他们执政时的表现与政治主张,至于后来都修道成就,“不离于宗”,就不论什么差别了。《庄子》中举尧舜与黄帝,多数是表现他们求道时的认识水平。所以只能视作大心凡夫的代表人物。如果把这节里尧的话当作“圣人”之言来听,就可能产生理解的混乱。
这节里“圣人”的代表人物是许由。再重申一遍,这个“圣人”就是《天下》篇中的“天人”,也即上一节中“圣人无名”的“圣人”,而与《天下》篇中的“圣人”有区别。本节就是形象地来说明什么叫“圣人无名”。这层意思,是借许由之口来说的,而许由既是“外”人,又是“耆艾”,所以这一节既可以看作寓言,又可以看作重言。在《庄子》中,像这样既是寓言、又是重言的段落很多,两者也不是绝对排斥的,故而一般用不着去认定是此而非彼。
许由这个圣人,除了《庄子》,在先秦时其他著作中很少出现,故有论者认为这是庄子虚构的人物,因此有必要作一些介绍。
在《庄子》中,许由一共出现了八次。其中四次是有故事的,四次是在叙述或议论中提到。从庄子的叙述态度来肴,许由在当时应该是个著名人物,不像是庄子任意虚构的。所以我说这一节兼有重言之义在。《天地》篇中说:“尧之师曰许由,许由之师曰齧(niè)缺,齧缺之师曰王倪,王倪之师曰被衣。”庄子还给许由摆了个学统谱系。但从“齧缺”、“被衣”等名字来看,又不像是人名,因此,也有学者据此认为许由是虚构的,跟“齧缺”、“被衣”一样。但是,考虑到先秦时代一般平民有名而无姓,像“齧缺”、“被衣”这样的隐士,完全可能处于实际的无名状态,用个类似绰号的名字来称呼,也是很自然的。庄子在作这样称呼时,因其符合当时读者的接受习惯,所以不会意识到有什么别扭之处;不像今天写小说的,故意把笔下人物以一个字来称呼,以追求一种“间离效果”与前卫感。故而由此断定庄子是想借这样奇怪的人名来显示虚构,进而推定许由也是个虚构人物,根据不足。当然,这样说,并不排斥庄子借许由与尧这样的真实人物来演绎一段虚构故事。本节故事说的理与故事本身的真实性关系不大,尧与许由是否真有过这样一番对话是无所谓的,从这个意义上说,本节可以视作纯粹的寓言。寓言对故事的真实性没有规定要求。正是在这一点上显出了庄子在本节与下一节的叙述态度方面的区别。
前面已经说过,从本节开始,四则故事都是为了说明“小大之辩”的道理的。再划分,前两个故事,是说明“有所不为才能有所为”的道理,从反面来论证“大有大用”,不为小用方能大用。《缮性》篇中说:“道固不小行,德固不小识。小识伤德,小行伤道。”《齐物论》中说;“道隐于小成,言隐于荣华。”指的就是这个意思。再划分。一样用反证法,本节说的是“圣人无名”,下一节说的是“神人无功”。
《庄子》中八处提到许由,都与尧有关,且六处与尧要把天下禅让给他有关。尧要把天子之位让给许由,是出于对许由的真心佩服。你看他说得多么诚恳:“太阳与月亮出来了,如果火炬还不肯熄灭,它要想显出光芒来,不是太困难了吗?及时雨降下来了,如果还在引水灌溉,要想滋润庄稼,不是太吃力了吗?您登上王位,必定天下大治,而我却还顶着这个位子。我自己感到能力不济,请您能够答应出来治理天下。”
这段译文,有几个字需说明一下:
“而烛火不息”、“而犹浸灌”的“而”,表假设义,故译成“如果”。《论语•为政》:“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用法同。
“光”与“泽”,都作动词解,“光”是显出光芒,“泽”是给予滋润。
“劳”,陈鼓应译成“徒劳”。但“徒劳”的今意,不仅是白费力气,还含有动机不正、白费心机之义。从句意看,天已降雨,还灌溉不停,只是不懂省力,还不能说灌溉之力就白费了,或会产生适得其反的后果,所以斟酌下来,还是按本意译成“吃力”。另外,陈先生把‘“浸灌”译成“挑水灌溉”,不确,应为“引水灌溉”。
“尸”,本义为睡在床上的人。《说文》;“尸,陈也,象卧之形。”引申为躺在床上还未入棺的死人,《左传》杜预注:“尸,未葬之通称。”引申为指祭祀时代表死人受祭的活人,《诗•小雅•楚茨》:“鼓钟送尸”,郑玄笺:“尸,节神者也。”《公羊传》何休注:“祭必有尸者,节神也。礼,天子以卿为尸,诸侯以人夫为尸,卿大夫以下以孙为尸。夏立尸,殷坐尸,周旅酬六尸。”又引申为主持、执掌。《尔雅•释诂上》:“尸,主也。”《诗•召南•采苹》:“谁其尸之,有齐季女。”毛传:“尸,主。”陈鼓应先生据此释“尸”为“主”。我细辨其义,有“尸,节神者也”这个义项中所含有的“代表”、“替代”、“顶替”义。故译成“顶”。
“缺然”,陈鼓应引陈启天说释为“歉然”,译为“很惭愧”。但说起来,尧不是占着茅坑不拉屎,被逼无奈才让出位子。要表示歉然。他是主动让贤,用不着抱歉。而且,这“缺然”是“自视”的结果,不是自省的结论,因此,还是据“缺”的原意,释为不够、不足较妥。结合前面两句话,我译成“能力不济”。
“致”是达到,这里应是“出任”义。陈鼓应先生译为:“请容我把天下让给你。”把“致”理解为“让”。“致”的本义是“送到”,“让”之义大概是由“送”上引申而来。但一则,“致”的义项引申,都偏于“到”而不偏于“送”;二则,这里如果是“让”之义,似应说成“请致以天下”或“请致天下于吾子”,而不是“请致天下”。故我如是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