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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代] [推荐]还吾庄子(注逍遥游)沈善增 著

“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这两句是写神人形体之美的。第一句写静态,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细腻,晶莹透明,给人以雕塑感。第二句写动态。“绰约”,《释文》引李颐注为“柔弱貌”,司马彪注为“好貌”。《成疏》依李说。陈鼓应综合李颐与司马彪两说,注为:“轻盈柔美。”自古至今,注“绰约”为“柔弱”已成定论。杨倞(唐)注《荀子•宥坐》:“绰约微达,似察”,也是把“绰约”理解为“柔弱”。但为什么庄子把柔弱称为“绰约”呢?“‘绰约”的词义与柔弱是怎么构成关系的呢?这种问题从来无人去问。这反映了古文注疏中一个严重的缺憾。

  我查了一下,“绰”的本义是“宽缓”。《说文》:“[素卓],[素爰]也。从素,卓声。绰,[素卓]或省。“《玉篇•系部》:“绰,宽也,缓也。”《诗•卫风•淇奥》:“宽兮绰兮,倚重较兮。”毛传:“绰,缓也。” (《庄子》中另有两处用到“绰”,都是宽裕的意思。《大宗师》:“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天运》:“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我们今天说:“绰绰有余”,也即这个意思。

  “约”的本义是束缚、约束。《说文》:“约,缠束也。”《诗•小雅•斯干》:“约之阁阁,椓之橐橐。”毛传:“约,束也。”孔颖达疏:“谓以绳缠束之。”

  因此,“绰约”,是把两个字义相反的字放在一起组成一个新词,表示“宽缓自由而又合度”的意思。为什么庄子要举处子为“绰约”之象征呢?因为未出嫁的少女,她既是活泼好幻想的(绰),又是羞涩拘谨的(约),“绰”与“约”在处子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相反相成,更见其可爱。庄子再以此来比喻神人,说神人像少女一样自由活泼而合度。把“绰约”理解为“柔弱”,把庄子的那番匠心都浪费了。但是,也可以由“绰约”从自由合度变为一味的柔弱,看出封建礼教的话语霸权对女性的束缚与压迫。

  《荀子》中的“绰约微达”,“绰约”其实也应解作“宽窄”。

  说到这里,顺便讲个笑话。郭象注这段话(从“曰:藐姑射之山”到“绰约若处子”),最后一句是:“处子者,不以外伤内。”他的意思是说,庄子所以将“处子”作喻,是因为处女还没有破身,没有遭外力强暴。以此来比喻神人能够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不受外力的侵扰。他的联想能力发达到这样的地步,真叫人不得不喷饭。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这句话是写神人生活之逸。中国是个农业国,吃饭历来是个大问题,所以说“民以食为天”(《汉书•郦食其传》)。不食五谷,就可以免去日常田间的劳作,整天游手好闲了。这正是一般人所求之不得的。“神人无功”。为求食而劳作,乃是普通人的第一“功”,因此,求职曾称之为“糊口生计”。神人免去此功,即免去了大部分的功。庄子就以这句话,点明了“神人无功”之含义。

  不用劳作,那么空出来时间干什么呢?从早到晚无所事事,这日子也叫人憋闷,很难打发的。庄子说,你们不必为神人操心,他们可忙乎着呢,而且忙得极有滋味。干什么?游。“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神人的这种生活方式,读者是很能理解的。不要说在古代交通工具落后,人们出远门极不方便的条件下,大家视“游”为人生一大乐事;就是在交通已空前发达,地球似已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好像是一个村子的今天,人们一有机会,还是非常起劲地出门去旅游,哪怕在家的享受比出门要舒适得多。“游”还是人生的一大乐事。人对“游”的喜好和追求,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永远不会厌足。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庄子很会作宣传,一下子就搔到了人们的痒处;比起列子说的“仙圣为之臣”、“愿惹为之使”来,有吸引力多了。这句话是写神人行动之便。
“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这句话是写神人所处环境之适。庄子一上来用“其神凝”、“使”这几个字,点出这良好的环境,是由神人所造成的。这是与《列子》的重要区别。《列子》也说到了列姑射山环境之优越,而且说得更多,但没有说明环境和人以哪个为主。庄子的这个思想很重要,与佛经中所表达的环境观很接近。佛教认为。在生命体与其生存环境这对关系中,生命体是决定因素,因此称为正报,又称为有情世界。环境是随之而来的,称为依报,又称为器世界。立正报依报说有几层意思。一、就个体生命来说,他轮回投生到怎样的环境之中,是由他的过去世的业报所决定的。二、就生命群体来说,他们的集体意识是向善还是向恶,决定环境向好或向坏方向转变。与西方造物意识截然相反的是,东方生命意识认为,促使自然环境改善的,不是什么人的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意志力,而是人们内心的善和爱。这一点,已为最近几百年来,世界在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强权理论、在工业革命与后工业革命的过度消费的飓风席卷下,环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恶化的事实所证明。只是世界已被绑到极度膨胀的物欲——这辆失控的急速驶向悬崖边的隆隆战车上,似乎一时找不到刹车、转向的办法。三、个体生命的修行,可以能动地改变环境。这里又分两个层次。浅层次是从恶劣的大环境中出来,到人迹稀少之处,营造一个相对优越的小环境。深层次是完全没有主体的执著,也就彻底摆脱了环境对生命主体的制约。这样,对主体来说,无所谓环境,也就更无所谓环境的优劣顺逆。庄子所说的神人。佛教所说的声闻、缘觉乘众,就是浅层次的改变环境。庄子所说的真人、至人。佛教所说的佛、菩萨乘,就是深层次的改变环境。

  但不管是浅层次还是深层次,所谓改变,只是自然而然产生的结果,决不是有意的作为,所以还是“无功”。

  前面已经说过,庄子认为“神”集中起来,定于一境(凝),就能产生超常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使物不生病。这里的“物”,还是指的生物。谷子每年也会自然成熟。虽然神人不食五谷,但身处神山的动物还是要以五谷为食的。这里的“物”与‘“谷”,指的是列姑射山的自然环境。这与《山海经》中记载,陆上的几座姑射山都“无草木,多水”明显不同。这表明庄子心目中的神山,应该也有不神的各种生物存在。神人不仅自利,也给周围的其他生命带来巨大的利益。这反映东方的生命意识,是主张有福共享的。有福共享,和平共处,这本来也是生命的自然形态。在西方话语成为时代中心以后,这种观念就被压抑了。它实在是当今人类非常需要的心灵营养。

  美、逸、便、适,正是人们最向往的,神人有这样的优越性,怎不叫人怦然心动?难怪肩吾嘴上说不信,却又急切地征询连叔的意见。其实,他是希望连叔能摆出更有力的证据来说服自己,他内心是非常愿意相信真有这么回事。“吾以是狂而不信也。”“狂”是狂妄、傲慢的意思。陈鼓应注:“借为逛”,是不对的。前面肩吾也只是说他“大有迳庭”,没有说他有意欺骗。接舆在《应帝王》篇中又称之为狂接舆,那“狂”是“狂放”之意,由“狂妄”引申而来,绝没有“诳”之义。这话的言外之音是,您为人不狂傲,有见识,您的看法又如何呢?

  让我们来看看郭象是怎么注的。

  “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谓圣人也。夫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绂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之视听之表耳。”

  “夫体神居灵而穷理极妙者,虽静默闲堂之里,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两仪而御六气,同人群而驱万物。苟无物而不顺,则浮云斯乘矣;无形而不载,则飞龙斯御矣;遗身而自得,虽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为之。故行若曳枯木,此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矣。其神凝,则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齐其所见而断之,岂尝信此哉?”

  郭象一句“此皆寄言耳”,就把庄子用反衬法来加强“重言”真实性的良苦用心一笔抹杀。后面的话也不再一一批驳了,留给读者去辨析吧。不过,这两段话,在中国文化史上的意义可小觑不得。它们是怎么做“见用于当塗者”的文章的范本。高官厚禄于庙堂之上,就是逍遥神游于山林之中,这样的话,“当塗者”怎么不爱听呢?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

  连叔这段话回答得很妙。他没有按照肩吾的思路,去分析接舆的话有没有道理,而是直接指出肩吾的思想方法有问题。一般人都习惯以已知经验去套未知事物,这种经验主义的思想方法,在认识世间事物方面尚且会造成许多陈见、定见与偏见,遑论求道。求道的第一步,是以全新的体验否定世俗的经验;第二步,是否定之否定,从世俗经验中见道,否定有得道体验与世俗经验之分别,得道体验与世俗经验无不是道的体现;真正得道,可以转俗世为仙境,处俗世如仙境,俗世仙境于我均无挂碍,不求不恃不失不离。但这第二步的否定之否定,一定要在第一步的否定之后才有可能进行。如果以否定之否定的结果与第一层否定之前的状态有许多相似之处,就摒弃第一层否定,这不是对修行的意义毫不了解,对辩证思维没有入门,就是大言欺世,结果是否定了积极的求道修行,使有志于道的后学众人误入歧途。郭象歪曲《庄子》的后果的严重性,正在于兹。千百年来,留在人们心目中的庄子,是个语言怪诞、行为放荡、消极颓废、孤傲不群之徒,这都是郭象注出来的伪庄子,正是庄子贬斥的“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的“慎到之道”。庄子之道与慎到之道的原则区别,可以从本节庄子热情渲染神人境界,对固执世俗经验的肩吾之辈进行当头棒喝,再一次地看出来。

  禅宗里有个著名的公案:“吉州青原惟信禅师上堂:‘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五灯会元•卷十七》)本节庄子所说,接舆与连叔对肩吾而言就是“知识”(善知识,佛教中指称能引导求法者进入正道的师傅),“藐姑射山”就是个“入处”,目的是要让肩吾“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对世俗经验进行第一层否定。连叔所称“聋盲之知”,就是对求道来说有严重缺陷的世俗经验,也就是佛教中所说的‘“所知障”。《齐物论》就专论知性的局限。在《齐物论》中,单称“知”,就是指的“聋盲之知”,“知”的用法跟本节中有所不同。

  这段话易译,但有几个字要说明一下。

  “文章”,是指图案色彩,与今天所说的“文章”,指一篇优美的文字,意义有很大差别。

  两个“无以与乎”的“与”,陈鼓应都译成“共赏”,他把“与”都理解为“和”了。其实,这里的“与”都是“给予”的意思。《人间世》中“不敢以生物与之”,‘“不敢以全物与之”的“与”,就是这个意思。这里的“与”,如果是“和”的意思,那么,这两句话就变成没有谓语了,应改成“瞽者无以与乎共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共钟鼓之声”才是。另有一证,可说明“与”是“给予”而不是 “和”。据《释文》说,崔譔、向秀、司马彪的注本,在这两句话下面还有两句:“眇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为假文屦”仅就文章来看,没这两句倒更为精炼,添这两句反为蛇足,既然郭注本已删,也没有必要再改回去。但“眇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这句话,能更清楚地看清“与”只能作“给予”解。“眇”是“一目小”的意思。两只眼睛长得明显有大小,再化妆也是白搭。“眉目之好”就是对月毛与眼睛的修饰与化妆。这个“与”,就再不能译为共赏或共享了。

  老实说,我没有细读各家注时,根本想不到“是其言也,犹时女也”这句话会解得这么一塌糊涂。《释文》:“时女:司马(彪)云:‘犹处女也。’向(秀)云:‘时女虚静柔顺,和而不喧,未尝求人,而为人所求也。’”我吓了一跳,怎么蓦地跳出个“处女”来?《集解》王先谦案:“时,是也。云,是其言也,犹是若处女者也。‘此人也,此德也’云云,极拟议之词。”按照王先谦的理解,这句话要与后面的“之人也,之德也”并在一起,“之人”指的就是“处女”。前面庄子既已把神人比作处女,这里应该让神人再以处女面目出现。至于“处女”怎么跟“旁礴万物”扯在一起,这样扯在一起是否恰当,这个他们就不管了。

  在这点上、郭象倒显出比司马彪、向秀更为高明了些。他注道:“谓此接舆之所言者,自然为物所求,但知之聋盲者,谓无此理” 《今注译》引林希逸说:“‘时’,是也。‘女’,与汝同。前后解者,皆以此‘时女’为‘处子’,故牵强不通其意。盖谓如此言语,岂是汝一等人能之。”近人奚侗说:“‘时’,借作‘之’,‘女’读为‘汝’,肩吾也。‘是其言也’,乃指上‘岂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之语,犹之汝也。‘之’为助词,谓是言乃似汝也。”奚侗的解释,在诸解中比较正确。但我觉得“时”不用通假为作助词的“之”。“时”字单举,就可以特指过去与现在的某一时刻。这里, “时”就是指“现在”、“眼前”、“当下”。这句话可译为:“那样的话呀,就是说的眼下的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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物莫之伤
 
  “之人也,物莫之伤,大浸稽天而不溺,大旱金石流、土山焦而不热。是其尘垢粃穅,将犹陶铸尧舜者也。孰肯以物为事?

  上一段讲神人不以天下为事,这一段讲神人不以物为事。以天下为事,可以说是求“名”;以物为事,可以说是求“利”。圣人可以做到不求名,“圣人无名”上一节许由就辞让天下;但做不到不求利。不是不想做到,而是还没法做到。上一节所引善卷的话,也说明圣人不具神通,还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还是要食人间烟火,还是要衣服蔽体,不劳动不得食、不得衣。只有到了神人境界,才能不“以物为事”。不为名不为利,才可以说“无功”。所以,神人与圣人,怎么可能是一回事呢?

  本段讲不以物为事,又分两个层次。

  先说物已经不能对神人构成伤害。为什么把“物莫之伤”放到前面来讲?我想,大概有两个原因。其一,前面接舆的话,已描述了神人所享之物利与美。其二、是承着前句不以天下为事而来的。“天下”,在这里又是人类社会的代称。人组成社会群体,首要的目的,是增强力量,来对抗物的伤害,或者把伤害减轻到最低程度。但可悲的是,社会在形成不久就发生异化,异化越来越严重,到现在,我们已可以看到,能对人造成最大最酷烈伤害的,恰恰是同类的人。老庄在二千多年前发出“绝圣弃知”的呼吁。就因为他们从处于萌芽状态的社会异化现象中,看到了这可怕的趋势,希望能在异化初期予以制止和纠正。庄子比老子晚生二百多年,社会异化现象已严重了许多,倡仁义导致的天下趋名逐利、动荡纷乱,已是明显的事实,过不多久,荀卿就要出来为这社会异化正名,为强权政治立论,为专制统治鸣锣开道。因此,庄子一方面尽力阐述老子“绝圣弃知”的思想,另一方面,对这理论的有效性已不抱太大的希望。他己经看到,社会的异化可能不是社会的力量所扭转得了的,内圣外王之道再现于世的希望极微,个人通过全社会的改善而得救的想法是不现实的。“以天下为沈浊,不可与庄语。”所以,他更倾向于与每个人心灵的对话,倾向于求道、得救是个人的事,与社会环境无关。“以卮言为曼衍,以重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就是说,他著书言说,不是给一部分人看的,哪怕这部分人是所谓“‘君子”(有社会地位因而也被认为应该有较高道德水准的人);而是对每个有向善愿望的灵魂直接发出的呼唤。每个人与天地精神的往来只能独立进行,别的人怎么干、怎么想无关宏旨。不会因为社会的普遍赞同使你更容易得道,同样,也不会因为社会的普遍反对使你与道无缘。所以,庄子说到了神人境界就可以不受到物的伤害,就是要打破人们习惯对社会环境的依赖。

  庄子举物对人构成的伤害,列了水、火两种。“稽”(jī)是“留止”之义,引申为“至、及”,也有滞留在那里的意思在。“大浸稽天”就是水漫到了天上。洪水尽管淹到天上,但还淹不到神人。“金石流”,太阳晒得金石都溶化为液体了,“土山焦”,泥土山岗都烤焦了,但神人仍然不感到热得难熬。有意思的是,庄子所形容的与佛经中所说的很相似。《瑜珈师地论》:“又彼坏劫由三种灾。一者火灾能坏世间,从无间狱乃至梵世。二者水灾能坏一切,乃至第二静虑。”佛经中还有风灾,但水、火之灾先起,可见人们认为水、火之灾最厉害。佛经中又把人力不可预防的灾难,分为“王、贼、水、火”四种,其中“王、贼”是人为的,“水、火”是自然的,可见“水、火”是人间最严重的自然灾害。中国古代“灾”字,写为“災”,就足“上水下火”,水火为灾。水火既能为灾,却又是人的日常生活中不可或缺的,水火也是人之大利。利与灾是会相互转化的,所以,中国古代早就产生祸福相依相倚的辩证思想。神人能不为物害,也是因为他们不取物利的结果。“不食五谷,吸风饮露”是“物莫之伤”的必要条件。

  神人不取物利,就能尽得物之利。就像满山鲜花,你只是欣赏,不去采摘,更不以卖花赢利,这山花就会越开越茂盛,而你则可以从中获得更大的愉悦。神人不取物利,又“使物无疵疠”,所以神人世界里的物就格外地好,好到何种程度?那里最差的东西,“尘垢粃穅”,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垃圾,都可以用来制作尧舜这样的物。“陶”是制陶,“铸”是铸铜铁,是当时两门最重要的手工艺,“陶铸”代称制作。“尧舜”是人间圣王,社会公认的最优秀的人,所以也是物中最优秀的,“尧舜者”,代称世间最好的物。世间最好的物,只是神人世界中垃圾的再生品。神人对物事还会有什么兴趣呢?“以物为事”,是以物取利的意思,不是为物做些什么。同样,“以天下为事”,是以天下取名,而不是为天下做些什么。上一节,许由说,天下之人本可以适性(天性)生存,不需要什么人来治,我不能为天下做些什么,所以辞让。《让王》篇中,善卷说自己“逍遥于天地之间,而心意自得,吾何以天下为哉”,就是视以天下取名为弊事。庄子是从不同角度来阐述他的“无为”思想的,我们既要将这些话融会贯通来看,以理解他的思想一致性;又要注意具体语境的细致分别,以免张冠李戴,影响对其难言宏旨的深刻领会。

  郭象有意抹杀“神人”与“圣人”的差别,他在注中,自然要把庄子尽可能说得明白形象可感的神人境界,注成“子虚乌有”之境。“夫安于所伤,则伤不能伤,伤不能伤,而物亦不伤之也。”“无往而不安,则所在皆适。死生无变于己,况溺热之间哉?故至人不婴乎祸难,非避之也,推理直前,而自然与吉会。”就是说,只要你能不感到伤害,就是没受到物的伤害。修行的实际境界,变成了纯粹的精神胜利法,这是对庄子最大的亵渎。

  根据现有资料,尚不能确认庄子所言“至人”、“种人”境界是其亲身体验,但至少可以说是他的信仰。信仰是一件严肃的事。一个有坚定信仰的人,一个虔诚的宗教信徒,他可以容忍别人对他的信仰表示怀疑、反对,乃至认为他走火入魔;却不能容忍别人说他是在虚构、造假、说谎,大言欺世。在佛教中,未证谓证 ,未得谓得,自赞毁他,贪求供养,是犯了“不妄语”的根本大戒,罪孽深重。反过来,固执自己的一孔之见,贡高我慢,低毁、攻击、歪曲、贬低佛的智见,也是犯了谤佛的重罪。佛教反对迷信,反对什么“理解的要执行,不理解的也要执行”,允许怀疑,提倡辩论,主张“真理面前人人平等”,认为“真理越辩越明”,但反对作为求道而为求利的诤论,反对但有空言、并无实际的戏论,反对引诱众生堕落到欲壑之中的魔说。其他宗教亦然如此。像郭象这样篡改庄子的本意,取消修行,若在佛教中就是魔说。魔说迎合的是人的物欲,具体来说,郭象之说迎合的是魏晋士大夫空谈、纵欲的需要,是使颓废与享乐主义神圣化。所以,郭象的话尽管强辞夺理,却有人爱听,能大行其道。故而中国有句老话,叫“道高一尺,魔高一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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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

  “宋人资章甫而适诸越,越人断发文身,无所用之。尧治天下之民,平海内之政,往见四子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窅然,丧其天下焉。”

  “章甫”,据辞书记载,是一种殷代的冠,即缁布冠,是压在发髻上的。古代男性成年,行冠礼,才可以戴上这种冠,作为成人的标志。宋国是殷朝的后代,所以男人平时戴这种殷冠。“资”是贩卖。宋国的商人把章甫冠贩到越地去卖,越地的男人不留长发,不盘发髻,赤裸身体,在皮肤上画花纹,所以根本用不到这种冠。历来的注都是这样,也很通。但我从“越人断发文身”,反过来想,也许“章甫”不仅是指冠冕,而且还指衣服。“章”代称“衣服”(《左传•闵二年》:“衣,身之章也”,俗称衣服为章身之具,简称章身),“甫”代称“冠冕”,“章甫”是指衣服和冠冕,对断发文身的人来说,都没有用。为什么要作这一层猜测?因为牵涉到对这一段话的用意作何解释。郭象认为这段话是为后面说尧弃天下往藐姑射山作譬喻。“夫尧之无用天下为,亦越人之无用章甫”但是,前而一直在说神人,并没有说到尧,更没有说到“尧无用天下为”,这样解释,前后文意是不连贯的,庄子说话好像是意识流,呈跳跃性的。再则,以越人喻尧,章甫喻天下,那么宋人又是指的谁呢?整个行为的主动者没有着落,这样的比喻是很失败的。从前面看下来,庄子行文是环环相扣,一丝不苟的,怎么会到这里来插个失败的比喻,来个跳跃性的转折呢?所以,这样解是不通的。我细审上下文意,觉得,这譬喻中的宋人比的是接舆,越人比的是肩吾,章甫作为一种文明的象征,喻的是道;断发文身是一种原始愚昧的状态,喻的是俗见。这段话是说,接舆好心向肩吾传道,而肩吾因为拘于俗见,不能获益。为了使“章前”作为文明的象征义更显明,我想到“章甫”指称“衣服和冠冕”则更好,因为衣服对生活更为实用。但即使仅指冠冕,我认为唯有对这段话作这样理解,在字面上才是通顺的。

  那么,后面怎么又突然提到尧了呢?这是连叔在最后援引尧让位以后到藐姑射之山去找四子求道的事例,来向肩吾证明接舆的话是真实可信的。这段话是又一层次,与“宋人资章甫”有什么联系。整段话是连叔向肩吾证明接舆之言不虚,分成两层意思来说。第一层意思,说明你不信是因为你自已的局限,并非因为接舆的话“大有迳庭,不近人情”。第二层意思,举尧最终也到藐姑射之山去访师求道,证明“藐姑射之山,有神人居焉”之言可靠有据。

  “四子”,司马彪和李颐都说是“被衣、王倪、齧缺、许由”,从后文来看,很有可能。陈鼓应认为是寓言虚构人物,不必究实,这是对庄子把本节文字作重言而不是作寓言的叙述态度没有很好体会所致。庄子一直说“藐姑射之山”而不说“藐姑射山”,又可见他将“藐姑射”作为一个地名来看待。一般断句在“汾水之阳”后,《列子》中说“列姑射山在海河洲中”,若这里又说“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到底这山在海河洲中还是在汾水之阳呢?我认为,这里的“汾水之阳”是尧都所在地,尧到了藐姑射之山,“汾水之阳”在他心中就“窅(yáo)然”了。“窅”,是眼睛深陷的样子。《说文》:“窅,深目也。”“窅然”,在《庄子》中*出现三次,除本节外,另两处在《知北游》篇中,“夫道窅然难言哉,将为汝言其崖略。”“光曜不得间,而孰视其状貌,窅然空然。”“窅然”就是“深深地”,由目光深藏不露引申而来。尧在天下治平、大功告成以后去见四子,由此深入道的境界,原来看得很重的“天下”,在心中再也没什么份量了,“丧其天下焉。”黄帝、尧、肩吾,最终都是得道之人。但他们在《庄子》中出现,往往是以尚未得道之时的面目。这一点一定要辩清。有许多注家造成曲解,就因为他们一看到“黄帝”、“尧”的名字,赶紧顶礼膜拜,把好话往他们头上堆。这种态度,颇似庄子说的:“见卵而求时夜,见弹而求鸮炙。”带着这样的思想桎梏来注《庄子》,怎么逍遥得起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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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王贻我大瓠之种
  
大瓠之用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無所容。非不呺然大也,吾为其無用而掊之。”


  本节与下一节惠子与庄子的对话,都是讲的怎么大用。

  惠子,名施,名家的代表人物、曾经作过梁惠王的相。他与庄子是辩沦对手,又是好朋友,他们两人真正是不打不相识,惺惺惜惺惺。看《庄子》中记载的两人的辩论,真是十分有趣。就看这一段,惠施对庄子说,魏王(即梁惠王魏罃(yīng))送我大葫芦的种子,我把它种下去,结出五石大的葫芦。用它来盛水或浆吧,它的坚硬程度还不能保全自身;剖开来做瓢吧,可葫芦太大没处可以存放。它并非不是像风的呼啸声那么大,但我因为它没有用,就把它打碎了。

  惠施这话是挑衅性的,措辞带有明显的讥讽,直刺庄子的道理大而无用。计我们来仔细辨辨味道,欣赏一下他们的辩论艺术。

  瓠(hú),现读为hù,就是葫芦。现在把果实细而长的称为瓠(hù)瓜,俗称“夜开花”,把果实圆而扁的称为葫芦(壶卢)。但瓠瓜原产非洲和印度,是后来才引进中国的。所以,先秦时称的“瓠”应该就是葫芦。惠施用“大瓠”来喻庄子也有用意,一则葫芦外坚而中空,形大而实虚,二则葫芦主要不供食用,只能作盛水或舀水的器皿,用处不大。惠施以此来暗喻庄子本来的用途就很有限。而葫芦一大,不仅不能增加用途,相反,连本来有限的用途也废掉了。“五石”,这里应指葫芦的容量。古代以十斗为一石。《管子•轻重乙》:“其有亲戚者,必遗之酒四石、肉四鼎。”后来标志重量单位的“石” ,古时写为“[禾石]”。容量五石的葫芦,如果用来装满水,水的压力会把葫芦胀破。“举”,本义是双手向上托物,《说文》:“举,对举也。”段玉裁注:“对举,谓以双手举之。”引申为承持,《诗•大雅•烝民》:“德輶如毛,民鲜克举之。”这里,还有“全”的意思。《左传•哀公六年》:“僖子不对而泣,曰:‘君举不信群臣乎?’”综合这两层引申义,“举”即为“保全”。“自举”就是保持自身整体的完全。成玄英把“不能自举”疏为“不能自胜举也”,陈鼓应译为“不能自胜”,都不够明瞭。“其坚不能自举也”,是“破裂”的委婉说法,不将这层意思点明,惠施话中的讥讽味就逊色了不少。

  下面对“瓠落無所容”的理解,分歧就大了。司马彪说:“瓠,布护也;落,零落也;言其形平而浅,受水则零落而不容也。”《成疏》沿用这种说法。从郭庆藩《集释》案语所引《文选•谢灵运之郡初发都诗》注文来看,晋代流行这种理解。但这种理解是有悖常情的。五石之瓠 ,剖而为瓢,再平浅,也能盛不少水,怎么可能“無所容”呢?《释文》又引梁简文帝的解说:“瓠落,犹廓落也。”“廓落”本是空寂的意思,语出宋玉《九辩》:“廓落兮羁旅而无友生。”陈鼓应认为梁简文帝说的“廓落”就是“大”的意思,所以将这句话注为:“瓢太大无处可容。”我认为这句话的意思不错,但把“瓠落”理解为大,却是错了。这个“瓠”明明承前面的“大瓠”而来,怎么到这里忽然与“落”组成“瓠落”一词,变成‘“廓落”的通假呢?不能因为做过皇帝的人这么说了,金口玉言,不通也通了。但历史上做学问的人确实就这么实行了。《集韵,铎韵》:“瓠,瓠落,廓落也。”“瓠”还多了个音,huò,专用在“瓠落”中,真正的以讹传讹。而且,简文说:“瓠落,犹廓落也”,并没有说“瓠落。廓落也”,也可以理解为“瓠落”之“落”,即“廓落”之“落”义。“廓落”到底是什么意思呢?我们还得先搞清“廓”的意思。《说文解字注》认为“廓”是“霩”的俗字。《说文》:“霩 ,雨止云罢兒。”段玉裁注:“《淮南•天文训》:‘道生于虚霩,虚霩生宇宙。’今俗字作廓,廓行而霩废矣。”《说文》中没有“廓”字。但从其他资料看,“廓”字应该先秦时就有了。《尔雅•释诂上》:“廓,大也。”《诗•大雅•皇矣》:‘“上帝耆之,憎其式廓。”毛传:“廓,大也。”但“大”不会是“廓”字的原初义。从“广”字头来看,“廓”的本义应该指一种房子。什么样的房子呢?我从“郭”字上去查。“郭”的本义是外城。《孟子•公孙丑下》:“三里之城,七里之郭。”引申为物体的四周或动物的皮。《素问•汤液醪醴论》:“津液充郭。”注:“郭,皮也。”我由此猜想,“廓”是指只有四面围墙的空荡荡的大屋子,就是我们今天所说的大厅。“落”,本义是树叶掉下来,《说文》:“落,凡艸曰零,木曰落。”引申为掉下,又引申为掉进,又从掉地引申为“居”与“居处”,如院落、村落、部落等。“廓落”,我认为就是以廓为居处,居于廓这样空荡荡的大房间里。因此‘“廓落”所有的“空寂”义也好,“大”义也好,是由“廓”而来的,不是由“落”而来的。“落”不过在组词时沾了点光。如果梁简文帝对“廓落”之义理解准确的话,他的话也许是说“瓠落”之“落”,与“廓落”之“落”一样,也不过是“居”之义。“瓠落無所容”,意为“瓠居无所容”,即“瓠无所容居”。为什么“无所容居”?因为瓠太大,实五石。我觉得这样解,才是圆通的。而且,后文中说“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就是针对“落無所容”而言,江湖之大,总能容纳了吧?

  同时,我觉得惠施这里用“落”,又是一语双关,牵出“掉下”之义,暗喻庄子(瓠)处境的窘困。

  我认为这段话中最妙的一句是“非不呺然大矣”。先用“非不”,两重否定变成肯定,但这肯定里已暗寓着否定义。又用“呺然”来形容大。《说文》没有收“呺”,只有“号”。“号,痛声也。”就是人声喊痛,叫唤。《齐物论》:“夫大块噫气,其名为风。是唯无作,作则万窍怒呺”,就是将风穿穴窍的声音比喻为叫喊声。叫喊声很大,但这“大”指的是声音的高而响,是虚的“大”,现在用此“大”来形容瓠的实体之大,是利用了比喻的通感。钱钟书先生首先指出中国诗文中的通感描写手法,但没有将此例援引进去。也许这一例是中国诗文中最早自觉运用通感修辞的范例。惠施说“呺然大也”,就是要讽刺庄子,这个“大”像叫喊声那样是虚幻的。这“呺然”可算是绵里藏针。俞樾没有领会到通感的妙处,认为‘“施之于此,义不可通”,应该依《文选•谢灵运初发都诗》李善注中对这段文字的引用,改“呺”为“枵”。《尔雅•释天》:“元枵,虚也。”由此说,郭庆藩推定:“《释文》引李(颐)云:‘号然,虚大貌’,是固以‘枵’之义说之。”《今注译》采纳了俞樾的意见。尽管这样出去兜了一大圈,还是回到“虚大貌”的老地方,但把庄子的通感修辞的韵味都销蚀殆尽了。

  “吾为其無用而掊之”,“掊(pǒu)”,《成疏》为“打破”,《胠箧》篇有“掊斗折衡”句。《庄子》中另有三处用“掊击”。“掊”为“打”之义。瓠大无用,也用不着毁掉它,惠子用“掊”字,给庄子一个下马威。这段话,句句言瓠,句句影射庄子,而且并不剑拔弩张,实质处处暗藏机锋,惠施这样的辩论对手,真不是好对付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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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子固拙于用大矣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宋人有善为不龟手之药者,世世以洴澼絖为事。客闻之,请买其方百金。聚族而谋之曰:‘我世世为洴澼絖,不过数金。今一朝而鬻技百金,请与之。’客得之,以说吴王。越有难,吴王使之将。冬,与越人水战,大败越人,裂地而封之。能不龟手一也,或以封,或不免于洴澼絖,则所用之异也。今子有五石之瓠,何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庄子的这段话更技高一筹。惠施借“吾为其無用而掊之”来影射、暗贬庄子,庄子就抓住这句话,开门见山地反击,直指惠子本人,这是因为您本来就不善于使用大物。点明错不在瓠之大,而在夫子之拙。接着,他就讲了一个怎么用不龟手药的故事。这是寓言的典型用法。就是先将双方争论的问题搁在一边,引入一个道理比较显明,且双方都能接受的故事来作比喻。对方接受了这故事所阐明的观点,也就是接受了我方对双方所争论问题的观点,这个引入的故事好比来做媒的第三者,他比我方直接出面来说显得公正、客观,因而也更有说服力。寓言与重言的共同点,都有超于双方之上的第三者,不同的是,寓言没有权威身份,他的话语权来自常理,前提是必须双方都能接受;而重言则很重视他的权威身份,权威身份是说服对方的必要条件,因此,不要求双方对重言的观点都能接受。对方能表示接受,是说服的结果,而不是引入的前提。所以说,上一节是重言,而本节才是寓言。反复申明这点,是为了让读者对庄子的立场、观点与言说方法有个确切的理解,因为各注家在这上面浆糊是捣得一塌糊涂。

  故事是这样的。宋国有人能够制造不龟手的药,就世世代代从事漂洗业。“龟(jūn)手”,是手上皮肤裂开,看上去就像龟背上的纹理。《释文》:“‘司马云:‘文坼如龟文也’,又云:‘如龟挛缩也’”。又一说有些蛇足。一则,挛缩非龟之特性,而且以龟之挛缩来形容手长期浸泡在水中引起的皮肤缩皱,也不形象。二则,也没有药能消除这种皮肤皱缩,即使皱缩也与事无碍。但因为手长期浸泡,或因为冬天寒冷、干燥,引起手上皮肤开裂,是很痛的,会影响手指的动作,从而影响劳作等。所以有了不龟手的药,长期在水中漂洗就无碍了。洴(píng)澼(pì)絖(kuàng),漂洗丝絮:“洴澼”是双声象声词,就是象漂絮之声。《集韵•青韵》:“洴,洴澼,漂絮声。”“絖”就是绵絮。有个外来的人听到了,愿意出百金买他们的药方。这人很惊讶,立刻将一族人都召集来商量。想来想去,我世世代代干这漂洗活,不过赚得数金,现在一下子把制不龟手药的技艺卖出去,可以得到百金,无论如何是合算的,于是就成交。这个外来人得到这药方,就去游说吴王。正好越国来进犯,吴王就任命他为将军。这年冬天,他率领军队跟越军打了一仗水战,因为部队用了不龟手的药,手指灵活,执持武器、开弓射箭都无妨害,提高了战斗力,结果将越国军队打得大败。割了地,吴王就封给了他。

  庄子讲了这故事后总结说,用了药手能不开裂,这是一样的,但有的用这药得到了封地,有的却还是不能摆脱干漂洗的活。一样的药,两样的结果,这是因为所派的用处不同啊。

  道理很明白,对方无法反驳。庄子就将这道理用到双方原先讨论的问题上。现在您有五石大的葫芦,为什么不考虑把它做成一只大酒器,直接放到江湖里去呢?却担心什么葫芦太大没处可以容纳,那么,您难道有一颗飞蓬般的心,随风而转,思无定见吗?

  “虑”是谋划之义,司马彪注为“犹结缀也”,太过穿凿。“樽”是盛酒器, 司马彪注为“缚之于身,浮于江湖,可以自渡”的像樽一样的浮物,成玄英按此疏为“湖南人所谓腰舟者也”,这种理解一直流传至今。但用腰舟泅水过江,是一般老百姓的事,像惠子这样身份的人是用不着的,庄子似不会郑重地向他提出这种用途。倒是做成大酒器,放在江湖里,随舟而行,随意取用,这样的构想浪漫得很。真有这样的大葫芦,惠子照此办理,别出心裁,也不失身份,所以他提不出理由来反驳。“蓬之心”,《郭注》:‘“蓬,非直达者也。”《释文》引向秀说:“蓬者,短不畅,曲上之谓。”《今注释》:“喻心灵茅塞不通。”《庄子解》:“何小大之殊,而使心困于蓬嵩间耶?”几种解说,除王夫之是发挥己见,不足为训外,其余三家的共同点,是都认为“蓬”是一个比喻,但对到底比喻什么,意见不一。我想,在庄子当时,“蓬之心”一定是个很通俗的比喻,人们一看便懂,不用多费口舌。但时过境迁,流行的比喻变得隔膜了,所以,要从上文的意思中去猜,还要考虑到当时一般以“蓬”喻什么。从上文意思来看,郭象说“非直达”,向秀说“短不畅”,都“非直达”与“短不畅”;惠子的认识问题,与之都没有关系。陈鼓应往为“茅塞不通”可以说得通,但与“蓬”的形象似乎扣得还不太紧。先秦时用“蓬”多以“飞蓬”为喻。蓬草枯后根断,遇风飞旋,故名。《诗•卫风•伯兮》:“自伯之东,首如飞蓬。”《管子•形势》:“飞蓬之问”,尹知章注:“蓬飞因风,动摇不定。”由此,我想到,庄子正是以“飞蓬”形象,来比喻惠子为世俗定见所左右,因而不能从大瓠本身特性来认识它的大用。指出惠子“犹有蓬之心”,就是启发他突破世俗定见,升发自己的智慧。语辞尖锐,而态度恳切。由此,也可以看到庄子对辩论的态度,不是争意气,而是求真理,在这方面也要高出惠施一头。

  这段对话,将两个词锋犀利相仿,胸襟境界不同的辩者的个性,刻划得判然分明,显示了庄子高度的写作技巧。

  但从寓言角度来看,这故事显得太实,间离效果不够,发人深省的艺术打击力就有所减弱。因此,这故事在《庄子》所有的寓言中不是很著名。我想,庄子也许为了让读者能相信得道者大有大用这样玄妙的道理,有意说个很接近生活的故事,利于调动读者自己的日常经验,然而效果未必佳。可是从中却可以看出庄子传道的拳拳之心,他为读者想得多么周到,不惜降格以求。遗憾的是,两千多年来,在读者的心目中,庄子还是一个消极避世、孤傲不群的人,还是一个独善其身,“不问苍生问鬼神”的人。这样的误解,到底是怎么造成的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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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吾有大树
 
樗与狸狌

  惠子谓庄子曰:“吾有大树,人谓之樗。其大本臃肿而不中绳墨,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立之涂,匠者不顾。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

  这节对话如果看作是上节对话的继续,那是很有意思的。

  上节交锋惠子吃了个亏,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就不免有些恼羞成怒。因此,这番话就不那么有“君子风度”了。前番话,他把庄子比作大葫芦,虽然寓有虚而中空、用途不大的意思,但毕竟还说是魏王特别赠送的,在葫芦里它是个奇种,还算是很给庄子面子的。这回,他一上来就把庄子比做大樗(chù)树,樗俗称臭椿树。《成疏》:“栲、漆之类,嗅之甚臭,恶木者也。” 樗不仅气味难闻,而且木质粗硬,不耐水湿,古人通常只把它伐了当柴烧。《诗•豳风•七月》:“采茶薪樗,食我农夫。”一般的樗树只能当柴烧,那么,大的樗树能不能派点大的用处呢?惠子说,根本不行。“其大本拥肿,而不中绳墨。”“大本”,是树的主干。“拥”,本义是抱。引申为围裹,又引申为聚集。“拥肿”,就是表皮突起,围聚成一块块的,就是长了一个个瘤子,李颐注为“盘瘿”。《今注译》引近人奚侗说:“‘拥’当作痈”。其实不必去兜这圈子也解得通。这个“拥肿”义,与后来所说的“臃肿”,形容物隆起或肥大笨拙是不同的。因为表皮长满疙瘩,所以不能做成大块的方料或板材。“绳墨”是木匠划长线的工具,“不中绳墨”就是划不出长线,做不成栋梁。岂但如此,“其小枝卷曲,而不中规矩”。规画圆,矩画方,但画的方圆较小,樗树的枝干卷曲,连做些圆棍方条都不行,真是一无可取之处。因此,“立之涂,匠者不顾。”“立之涂”,不是说这棵大樗树本来就长在大路上,而是说即使让它长在人来人往的交通要道上,木匠走过也不屑一顾。《现代版》译为:“长在大路边多年了,木匠走过,熟视无睹。”对“立”字的假定义,没能译出。“立”在这里是使动用法,“立之”即“使之立”,含有假定义。显出这假定义,可以看出惠施对庄子的贬损是多么厉害。还不仅如此,这回,惠施是直呼其名了。“今子之言,大而无用,众所同去也。”非但毫不留情面,而且简直是下判决书了。“众所同去也”,跟我们在文化大革命中耳熟能详的“众叛亲离”,“必定被革命群众所唾弃”、“不齿于人类的狗屎堆”等等,也已经很接近了。

  惠施这段话盛气凌人,露出了他达官贵人的颜色,可见他是被刺痛、被激怒了,但也显出了他的心虚。前番话还举例辩理,这番话就有点以势压人了。他最后一句总结的话,实际上提出了两个衡量真理的标准。一是有用,有用即真理。二是大多数人认可、赞同,真理在大多数人一边。或者,在宣称能代表大多数人的强权一边,譬如他惠施。这两条真理标准,都是实用主义的。因此,杜威如果多一点中国古文化知识的话,是可以从两千多年前的惠施那里找到其思想渊源的。前面庄子说他“犹有蓬之心”,依世见为转,真是非常的中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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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独不见狸狌乎
 
  庄子曰:“子独不见狸狌乎?卑身而伏,以候敖者;东西跳梁,不辟高下;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今夫斄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不夭斤斧,物无害者,无所可用,安所困苦战?”

  庄子这段话是不卑不亢的范例,也是怎么通过辩论来说服对方的范例。

  这段话既针锋相对地子以还击,在话语霸权面前毫不示弱;又不意气用事,只争个嘴皮子上的痛快淋漓,而是着眼于通过辩论,增进对真理的认识。要做到后面一点尤其难得,正是从这一点上显出了庄子的大家风度。

  庄子一上来说:“您难道就没看到黄鼠狼吗?”“狸狌(lí shēng)”,《今注译》:“‘狸’、即猫。‘狌’同鼬,即鼬鼠,俗名黄鼠狼。”又引了朱桂曜说:“狸狌即猫狌也。”其实,“狸”也是黄鼠狼的一个别名。清钱铎《方言笺疏》:“陶宏景注《本草》云:‘貍(狸)有数种,有虎貍(狸),有猫貍(狸),亦有色黄而臭者。’当即《尔雅》之鼬鼠……今吴地有此兽,土人谓之黄狼。”所以“狸狌”不是野猫和黄鼠狼,就是指的黄鼠狼。从后文来看,也像只指一种动物。本来,一种动物完全能表示这种特性,又何必举两种呢?你举大臭椿树,我举小黄鼠狼。臭椿臭,黄鼠狼也不香。你不明言臭椿之臭,作为暗示;我也不明言黄鼠狼之臭,同样是话里带刺。臭椿不过不中绳墨与规矩,而黄鼠狼的品格却很成问题。“卑身而伏”,《说文》:“卑,贱也,执事也。”这里用“卑”来形容它蜷缩起身体的样子,好像很低三下四的。“伏”,《说文》:“司也”,本义是守候。由看门狗守候时趴地的样子,引申出俯靠的义项。又从狗藏在隐蔽处守候猎物的样子,引申出藏匿义。这里的“伏”,就是藏起身子来守候,很鬼鬼祟祟的。“以候敖者”,《说文》:“敖,出游也。”《诗•小雅•鹿鸣》:“我有旨酒,嘉宾式燕以敖。”由游历时的得意洋洋,弓申出据傲之义,这个意义的“敖”,后来写作“傲”。但在庄子时代,“傲”还是写作“敖”。《书•益稷》:“无若丹朱敖,唯慢游是好。”《礼记•曲礼上》:“敖不可长,欲不可从。”陆德明释文:“敖,慢也。”前文用“落”可能是一语双关,而这里用“敖”则肯定是一语双关。“敖”的字面义是指“游”,而言外之音,就是相对于“卑”的“敖”。这也许可算是汉语中双关修辞最早的例句。

  惠施举臭椿大而无用,但并不对别的物造成伤害;庄子还以黄鼠狼小而有用,却用来伤害别的生灵;对这世界来说,到底是无用好,还是有用好呢?

  庄子一下子就点到了问题的实质,难道有用就是有价值吗?价值到底依据什么标准来确定?

  接着,庄子又将论述深入一层。黄鼠狼的有用,不仅对别的生灵造成伤害,即便对自身,也一样带来极大的危险与伤害。“东西跳梁,不辟高下”,这里的“辟”是“避”的本字,“避”是后来造的字,庄子的年代还不通行。《左传•僖公•二十八年》:“微楚之惠不及此,退三舍辟之,所以报也。”《汉书•武五子传》:“时上疾,辟暑甘泉宫。”从东梁跳到西梁,也不管离地有多高,这是颇危险的动作。这还不算,“中于机辟,死于罔罟。这里的“辟”,又是“闭”的通假。《田子方》篇:“心困焉而不能知,口辟焉而不能言。”也是这样用法。“机辟”,就是夹子,碰到机关就会自动关闭。“罔罟”(wǎng gǔ),捕鱼与兽的网的总称。黄鼠狼要去捕猎物,却往往被诱捕了去,丧了性命,这也是“用”的结果。庄子用这来喻世人,像黄鼠狼猎物一样,一心去捕捉机会,追逐名利,哪怕对别人造成伤害,也视为当然:竞争是残酷的,适者生存。然而,利益越大,往往风险也越大,而且,以损人害人始者,每每以损己害己终。这里,庄子不仅是反唇相讥,也是语重心反地给惠子、给世人敲警钟。

  “今夫斄(lí)牛,其大若垂天之云。”成玄英将斄牛注为旄牛,不知是何根据。但我从“其大若垂天之云”看,大到几乎与鹏相称,我宁可认为这是上古传说中的神牛。“此能为大矣,而不能执鼠。”这句话,陈鼓应先生译为:“虽然不能捉老鼠,但它的功能可大了”,意思差不离。而《现代版》的译文,出入就大了:“说大也够大的了,奈何是个大笨蛋,不会捕鼠,不像黄鼠狼,聪明又敏捷。”《庄子》的原文中,哪里能看出这样的意思来?但流沙河先生这样译也有所本,不是自己乱发挥,所本者《集解》也。王先谦说:“又言狸牲之不得其死,斄牛之大而无用,不如樗树之善全。”王先谦这话犯了个逻辑错误。斄牛本来是用来比喻樗树的,怎么能说斄牛不如樗树呢?按常理,这句话也不至于引起误解。斄牛与黄鼠狼用之大小,怎么会以能不能捕鼠去衡量呢?就像母鸡与雌象,怎么会以能不能下蛋去衡量它们作用的大小呢?这句“而不能执鼠”,明显带着嘲讽味,王先谦与流沙河先生竟会误读成这样,似乎不太应该。庄子这几句话,是进一步指出,“用”的大小,不单是在同一层次上说的。更是要从不同层次上去看。高层次的大用,在低层次看来很可能是无用;而低层次的有用,从高层次而言则根本不值一提。这就是庄子在《庚桑楚》篇中所说:“人有修者,乃今有恒。有恒者,人舍之,天助之。人之所舍,谓之天民。天之所助,谓之天子”的意思。

  庄子这回为了点醒惠施,不再完全生活化,而是采用夸张、变形的浪漫主义艺术手法了。前面斄牛已是浪漫主义的象征物,现在,他继续把大樗树移植到浪漫的仙境中。“今子有大树,患其无用,何不树之于无何有之乡、广莫之野?”“无何有”、“广漠”都是“没有”的意思。你说我的话“大而无用”,我却更出大言,并且明说这种地方现实中找不到,这样的论辩气魄,只有庄子才有。完全掌握主动权,不让对方牵着鼻子走。气魄来自对“道”的坚定的信仰,以及想通过论辩而求得真理,将世人引入正道的赤子之心。这颗赤子之心,使他超越个人意气,话语中一下子充满诗意的激情。“彷徨乎无为其侧,逍遥乎寝卧其下。”按今天的理解,就是“彷徨无为于其侧,逍遥寝卧于其下”的意思。“仿徨”是徘徊之义。即,可以在它的周围徘徊,可以在它的冠盖下寝卧。大樗在仙乡里成为一景,给人以愉悦,也就有了大用。仙乡中不以物为事,绳墨规矩等还有什么用?不中绳墨与规矩也就不是什么缺点。“不夭斤斧,物无害者”,再不担心为斤斧所杀,更没有其他的生物会来伤害它。“无所可用,安所困苦哉?”像这样的派不上什么用处,有什么要感到窘困痛苦的?

  这句结语抓住的争论的要害。有用、无用是建立不起真实的价值观来的。以有用为有价值,是一种虚妄的价值观,是海市蜃楼,眩人眼目。生命的真实的价值观,只有建立在生命上,看对生命的存在与发展是有利还是有害。当然“中于机辟,死于罔罟”与“不夭斤斧,物无害者”只是比喻,生命的本质与价值、意义的问题是非常深奥与复杂的,任何哲学与宗教,归根到底,都在探讨这个题目。但庄子通过这些比喻,把“大必有大用”的问题是讲得较为透彻了,足以鼓舞起人们求道的热情与信心。这也就是《逍遥游》汪洋恣肆的论述的宗旨。

  如果一“齐大小”,鹏与小雀、斄牛与黄鼠狼彼此彼此,庄子为什么要写《逍遥游》,《逍遥游》还剩下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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QUOTE:
以下是引用大智熊猫儿在2006-8-2 15:50:00的发言:

               沈善增 著

很好的一本书,将古往今来许多注庄的错误都扭正了。也是一本很具有野心的书,以庄注庄,作者认为只有自己才是古往今来读懂庄子的第一人!

很羡慕这么有自信的人……

ps:看死……死看

多少新梦成虚幻, 多少旧梦化云烟。雄心已在九霄外,壮志不改天地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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