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 这两句是写神人形体之美的。第一句写静态,肌肤像冰雪一样洁白、细腻,晶莹透明,给人以雕塑感。第二句写动态。“绰约”,《释文》引李颐注为“柔弱貌”,司马彪注为“好貌”。《成疏》依李说。陈鼓应综合李颐与司马彪两说,注为:“轻盈柔美。”自古至今,注“绰约”为“柔弱”已成定论。杨倞(唐)注《荀子•宥坐》:“绰约微达,似察”,也是把“绰约”理解为“柔弱”。但为什么庄子把柔弱称为“绰约”呢?“‘绰约”的词义与柔弱是怎么构成关系的呢?这种问题从来无人去问。这反映了古文注疏中一个严重的缺憾。
我查了一下,“绰”的本义是“宽缓”。《说文》:“[素卓],[素爰]也。从素,卓声。绰,[素卓]或省。“《玉篇•系部》:“绰,宽也,缓也。”《诗•卫风•淇奥》:“宽兮绰兮,倚重较兮。”毛传:“绰,缓也。” (《庄子》中另有两处用到“绰”,都是宽裕的意思。《大宗师》:“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天运》:“其声挥绰,其名高明。”)我们今天说:“绰绰有余”,也即这个意思。
“约”的本义是束缚、约束。《说文》:“约,缠束也。”《诗•小雅•斯干》:“约之阁阁,椓之橐橐。”毛传:“约,束也。”孔颖达疏:“谓以绳缠束之。”
因此,“绰约”,是把两个字义相反的字放在一起组成一个新词,表示“宽缓自由而又合度”的意思。为什么庄子要举处子为“绰约”之象征呢?因为未出嫁的少女,她既是活泼好幻想的(绰),又是羞涩拘谨的(约),“绰”与“约”在处子身上得到了完美的统一,相反相成,更见其可爱。庄子再以此来比喻神人,说神人像少女一样自由活泼而合度。把“绰约”理解为“柔弱”,把庄子的那番匠心都浪费了。但是,也可以由“绰约”从自由合度变为一味的柔弱,看出封建礼教的话语霸权对女性的束缚与压迫。
《荀子》中的“绰约微达”,“绰约”其实也应解作“宽窄”。
说到这里,顺便讲个笑话。郭象注这段话(从“曰:藐姑射之山”到“绰约若处子”),最后一句是:“处子者,不以外伤内。”他的意思是说,庄子所以将“处子”作喻,是因为处女还没有破身,没有遭外力强暴。以此来比喻神人能够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不受外力的侵扰。他的联想能力发达到这样的地步,真叫人不得不喷饭。
“不食五谷,吸风饮露”,这句话是写神人生活之逸。中国是个农业国,吃饭历来是个大问题,所以说“民以食为天”(《汉书•郦食其传》)。不食五谷,就可以免去日常田间的劳作,整天游手好闲了。这正是一般人所求之不得的。“神人无功”。为求食而劳作,乃是普通人的第一“功”,因此,求职曾称之为“糊口生计”。神人免去此功,即免去了大部分的功。庄子就以这句话,点明了“神人无功”之含义。
不用劳作,那么空出来时间干什么呢?从早到晚无所事事,这日子也叫人憋闷,很难打发的。庄子说,你们不必为神人操心,他们可忙乎着呢,而且忙得极有滋味。干什么?游。“乘云气,御飞龙,而游乎四海之外”。神人的这种生活方式,读者是很能理解的。不要说在古代交通工具落后,人们出远门极不方便的条件下,大家视“游”为人生一大乐事;就是在交通已空前发达,地球似已变得越来越小,小到好像是一个村子的今天,人们一有机会,还是非常起劲地出门去旅游,哪怕在家的享受比出门要舒适得多。“游”还是人生的一大乐事。人对“游”的喜好和追求,可以说是与生俱来的,永远不会厌足。从这一点,可以看出,庄子很会作宣传,一下子就搔到了人们的痒处;比起列子说的“仙圣为之臣”、“愿惹为之使”来,有吸引力多了。这句话是写神人行动之便。
“其神凝,使物不疵疠,而年谷熟。”
这句话是写神人所处环境之适。庄子一上来用“其神凝”、“使”这几个字,点出这良好的环境,是由神人所造成的。这是与《列子》的重要区别。《列子》也说到了列姑射山环境之优越,而且说得更多,但没有说明环境和人以哪个为主。庄子的这个思想很重要,与佛经中所表达的环境观很接近。佛教认为。在生命体与其生存环境这对关系中,生命体是决定因素,因此称为正报,又称为有情世界。环境是随之而来的,称为依报,又称为器世界。立正报依报说有几层意思。一、就个体生命来说,他轮回投生到怎样的环境之中,是由他的过去世的业报所决定的。二、就生命群体来说,他们的集体意识是向善还是向恶,决定环境向好或向坏方向转变。与西方造物意识截然相反的是,东方生命意识认为,促使自然环境改善的,不是什么人的征服自然、改造自然的意志力,而是人们内心的善和爱。这一点,已为最近几百年来,世界在所谓“物竞天择、适者生存”的强权理论、在工业革命与后工业革命的过度消费的飓风席卷下,环境以前所未有的速度恶化的事实所证明。只是世界已被绑到极度膨胀的物欲——这辆失控的急速驶向悬崖边的隆隆战车上,似乎一时找不到刹车、转向的办法。三、个体生命的修行,可以能动地改变环境。这里又分两个层次。浅层次是从恶劣的大环境中出来,到人迹稀少之处,营造一个相对优越的小环境。深层次是完全没有主体的执著,也就彻底摆脱了环境对生命主体的制约。这样,对主体来说,无所谓环境,也就更无所谓环境的优劣顺逆。庄子所说的神人。佛教所说的声闻、缘觉乘众,就是浅层次的改变环境。庄子所说的真人、至人。佛教所说的佛、菩萨乘,就是深层次的改变环境。
但不管是浅层次还是深层次,所谓改变,只是自然而然产生的结果,决不是有意的作为,所以还是“无功”。
前面已经说过,庄子认为“神”集中起来,定于一境(凝),就能产生超常的力量。这种力量,可以使物不生病。这里的“物”,还是指的生物。谷子每年也会自然成熟。虽然神人不食五谷,但身处神山的动物还是要以五谷为食的。这里的“物”与‘“谷”,指的是列姑射山的自然环境。这与《山海经》中记载,陆上的几座姑射山都“无草木,多水”明显不同。这表明庄子心目中的神山,应该也有不神的各种生物存在。神人不仅自利,也给周围的其他生命带来巨大的利益。这反映东方的生命意识,是主张有福共享的。有福共享,和平共处,这本来也是生命的自然形态。在西方话语成为时代中心以后,这种观念就被压抑了。它实在是当今人类非常需要的心灵营养。
美、逸、便、适,正是人们最向往的,神人有这样的优越性,怎不叫人怦然心动?难怪肩吾嘴上说不信,却又急切地征询连叔的意见。其实,他是希望连叔能摆出更有力的证据来说服自己,他内心是非常愿意相信真有这么回事。“吾以是狂而不信也。”“狂”是狂妄、傲慢的意思。陈鼓应注:“借为逛”,是不对的。前面肩吾也只是说他“大有迳庭”,没有说他有意欺骗。接舆在《应帝王》篇中又称之为狂接舆,那“狂”是“狂放”之意,由“狂妄”引申而来,绝没有“诳”之义。这话的言外之音是,您为人不狂傲,有见识,您的看法又如何呢?
让我们来看看郭象是怎么注的。
“此皆寄言耳。夫神人,即今所谓圣人也。夫圣人虽在庙堂之上,然其心无异于山林之中,世岂识之哉?徒见其戴黄屋、佩玉玺,便谓足以缨绂其心矣;见其历山川、同民事,便谓足以憔悴其神矣;岂知至至者之不亏哉?今言王德之人而寄之此山,将明世所无由识故,乃托之于绝垠之外,而推之视听之表耳。”
“夫体神居灵而穷理极妙者,虽静默闲堂之里,而玄同四海之表。故乘两仪而御六气,同人群而驱万物。苟无物而不顺,则浮云斯乘矣;无形而不载,则飞龙斯御矣;遗身而自得,虽淡然而不待坐忘、行忘忘而为之。故行若曳枯木,此若聚死灰,是以云其神凝矣。其神凝,则不凝者自得矣。世皆齐其所见而断之,岂尝信此哉?”
郭象一句“此皆寄言耳”,就把庄子用反衬法来加强“重言”真实性的良苦用心一笔抹杀。后面的话也不再一一批驳了,留给读者去辨析吧。不过,这两段话,在中国文化史上的意义可小觑不得。它们是怎么做“见用于当塗者”的文章的范本。高官厚禄于庙堂之上,就是逍遥神游于山林之中,这样的话,“当塗者”怎么不爱听呢?
连叔曰:“然,瞽者无以与乎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钟鼓之声;岂唯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是其言也,犹时女也。
连叔这段话回答得很妙。他没有按照肩吾的思路,去分析接舆的话有没有道理,而是直接指出肩吾的思想方法有问题。一般人都习惯以已知经验去套未知事物,这种经验主义的思想方法,在认识世间事物方面尚且会造成许多陈见、定见与偏见,遑论求道。求道的第一步,是以全新的体验否定世俗的经验;第二步,是否定之否定,从世俗经验中见道,否定有得道体验与世俗经验之分别,得道体验与世俗经验无不是道的体现;真正得道,可以转俗世为仙境,处俗世如仙境,俗世仙境于我均无挂碍,不求不恃不失不离。但这第二步的否定之否定,一定要在第一步的否定之后才有可能进行。如果以否定之否定的结果与第一层否定之前的状态有许多相似之处,就摒弃第一层否定,这不是对修行的意义毫不了解,对辩证思维没有入门,就是大言欺世,结果是否定了积极的求道修行,使有志于道的后学众人误入歧途。郭象歪曲《庄子》的后果的严重性,正在于兹。千百年来,留在人们心目中的庄子,是个语言怪诞、行为放荡、消极颓废、孤傲不群之徒,这都是郭象注出来的伪庄子,正是庄子贬斥的“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的“慎到之道”。庄子之道与慎到之道的原则区别,可以从本节庄子热情渲染神人境界,对固执世俗经验的肩吾之辈进行当头棒喝,再一次地看出来。
禅宗里有个著名的公案:“吉州青原惟信禅师上堂:‘老僧三十年前未参禅时,见山是山,见水是水。及至后来,亲见知识,有个入处,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而今得个休歇处,依前见山只是山,见水只是水。大众,这三般见解,是同是别?有人缁素得出,许汝亲见老僧。”(《五灯会元•卷十七》)本节庄子所说,接舆与连叔对肩吾而言就是“知识”(善知识,佛教中指称能引导求法者进入正道的师傅),“藐姑射山”就是个“入处”,目的是要让肩吾“见山不是山,见水不是水”,对世俗经验进行第一层否定。连叔所称“聋盲之知”,就是对求道来说有严重缺陷的世俗经验,也就是佛教中所说的‘“所知障”。《齐物论》就专论知性的局限。在《齐物论》中,单称“知”,就是指的“聋盲之知”,“知”的用法跟本节中有所不同。
这段话易译,但有几个字要说明一下。
“文章”,是指图案色彩,与今天所说的“文章”,指一篇优美的文字,意义有很大差别。
两个“无以与乎”的“与”,陈鼓应都译成“共赏”,他把“与”都理解为“和”了。其实,这里的“与”都是“给予”的意思。《人间世》中“不敢以生物与之”,‘“不敢以全物与之”的“与”,就是这个意思。这里的“与”,如果是“和”的意思,那么,这两句话就变成没有谓语了,应改成“瞽者无以与乎共文章之观,聋者无以与乎共钟鼓之声”才是。另有一证,可说明“与”是“给予”而不是 “和”。据《释文》说,崔譔、向秀、司马彪的注本,在这两句话下面还有两句:“眇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夫刖者不自为假文屦”仅就文章来看,没这两句倒更为精炼,添这两句反为蛇足,既然郭注本已删,也没有必要再改回去。但“眇者无以与乎眉目之好”这句话,能更清楚地看清“与”只能作“给予”解。“眇”是“一目小”的意思。两只眼睛长得明显有大小,再化妆也是白搭。“眉目之好”就是对月毛与眼睛的修饰与化妆。这个“与”,就再不能译为共赏或共享了。
老实说,我没有细读各家注时,根本想不到“是其言也,犹时女也”这句话会解得这么一塌糊涂。《释文》:“时女:司马(彪)云:‘犹处女也。’向(秀)云:‘时女虚静柔顺,和而不喧,未尝求人,而为人所求也。’”我吓了一跳,怎么蓦地跳出个“处女”来?《集解》王先谦案:“时,是也。云,是其言也,犹是若处女者也。‘此人也,此德也’云云,极拟议之词。”按照王先谦的理解,这句话要与后面的“之人也,之德也”并在一起,“之人”指的就是“处女”。前面庄子既已把神人比作处女,这里应该让神人再以处女面目出现。至于“处女”怎么跟“旁礴万物”扯在一起,这样扯在一起是否恰当,这个他们就不管了。
在这点上、郭象倒显出比司马彪、向秀更为高明了些。他注道:“谓此接舆之所言者,自然为物所求,但知之聋盲者,谓无此理” 《今注译》引林希逸说:“‘时’,是也。‘女’,与汝同。前后解者,皆以此‘时女’为‘处子’,故牵强不通其意。盖谓如此言语,岂是汝一等人能之。”近人奚侗说:“‘时’,借作‘之’,‘女’读为‘汝’,肩吾也。‘是其言也’,乃指上‘岂惟形骸有聋盲哉,夫知亦有之’之语,犹之汝也。‘之’为助词,谓是言乃似汝也。”奚侗的解释,在诸解中比较正确。但我觉得“时”不用通假为作助词的“之”。“时”字单举,就可以特指过去与现在的某一时刻。这里, “时”就是指“现在”、“眼前”、“当下”。这句话可译为:“那样的话呀,就是说的眼下的你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