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为是举莚与楹 |
其分也,成也;其成也,毁也。
《郭注》:“夫物或此以为散,而彼以为成。我之所谓成,而彼或谓之毁。”
《成疏》:“夫物或于此为散,于彼为成;欲明聚散无恒,不可定执。此则于不二之理,更举论端者也。或于此为成,于彼为毁;物之涉用有此不同,则散毛成毡,伐木为舍等也。”
陈鼓应依《郭注》、《成疏》,解释为:“任何事物的分散,必定有所生成(即成就另一新物);任何事物的生成,必定有所毁灭(即毁灭了原有的状态)。好比木材的分散,造成了器物,(对于木材来说)就有了毁坏的因素。”
如果把这句话单独抽出来看,作这样解未尝不可,但摆到上下文里,这样解就不通顺了。上一句列举三组反差鲜明之“物”,来说明“道通为一”;后面一句又说“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怎么中间插进一句来说“物”此分彼聚,此成彼灭呢?这是我们在前面屡屡见到的各注家的通病,解文不瞻前顾后,结果注得庄子说话东一棒子、西一鎯头。误解是从注“分”为“散”开始的。其实,后文中庄子还说到那个“分”,“有分有辩”,“分”是“八德”之一。“八德”是世俗之人进行思考——“知”、“言”的基本原则,共八条,分成四组相对应的关系。“分”与“辩”是一组关系。“分”是主体对事物外部形态的感性判分,“辩”是对事物内在性质的理性辨别。人对“物”有了外部的感性判分,“爱之所以成”,“物”名(观念)就得以成立。但有肯定必有否定。以西施为美,必与以厉为丑相对照而成。反之,若以厉为美,必以西施为丑。这个意思,庄子在后文王倪与齧缺的对话中还要申明。故而,这里的“毁”,不是“毁灭”义,而是“否定”义,与“砥毁”相似,然而是中性词,不含贬意。《德充符》有“死生存亡、穷达贫富、贤与不肖、毁誉、饮渴、寒暑,是事之变、命之行也”句,“毁誉”并举。《马蹄》篇中有“毁道德以为仁义,圣人之过也”,这个“毁”也不是“毁坏”,而是“否定”的意思。因此,“分也”、“成也”、“毁也”的主语没有转换。都是“其”,指某“物”,没有从“此”物转到“彼”物。这句话的意思,就是佛经中所说的“妄生分别”。
但仅把“成毁”理解为“然”、“不然”,还不够。因为庄子用词相当谨严,如果“成”、“毁”仅是“然”、“不然”,他没有必要把“然”、“不然”代去。这句话完全可以说成:“其分也,然也;其然也,不然也。”后面即有“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句,不说“已而不知其成”。前文也有“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句,可见,庄子对“成”与“然”还是区别使用的。再读上文,我恍然明白。“成”应该包括“可”、“然”两种情况。“成”可以译为“肯定”,这是存在的肯定,包括现实性肯定与价值肯定两方面在内。那么,“毁”应译为“否定”,也包括现实性与价值两个内容。价值的肯定与否定前面已经说过。现实性的肯定,是对“分”的肯定,否定,也就是对“不分”的否定。如捏泥成碗,对“碗”的肯定,就是对“泥”的否定。这个比喻,看上去与成玄英说的“散毛为毡,伐木为舍”相似,其实是有质的差别的。成玄英之喻,说的是此“物”成而彼“物”毁,说的是“物”与“物”的关系。而“碗”成而“泥”毁。则喻的是“物”与“道”的关系。《应帝王》篇中说的浑沌凿七窍而死的寓言,正是喻的这种关系。
为什么“然”、“不然”说的是”物”“物”关系,而“可”、“不可”却说的是“物”“道”关系呢?因为价值观是“物”的特性,“道”没有价值观;而现实性则是“物”、“道”所共有的,“物”是现实的,“道”更是现实的。没有现实的“道”,就不可能有现实的“物”,但若只见现实的“物”,就见不到现实的“道”。“道”能生“物”,“物”能现“道”,担往往却会遮“道”。这样来看,庄子在本节中先说“可”与“不可”,然后再分别“道”与“物”对“可”的不同态度,再论“然”与“不然”,就更显得是有道理了。
但是,“成”尽管包含价值观与现实性两个方面,而在本句中却强调的是价值观。因为本节后面还有“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句。那句里“成”“亏”对举,强调的是“可”(现实性)。从那句可以明白地看到,庄子论“可”“不可”,首先考虑的是“道”“物”关系。
综合上说,这句话可译为:
“它们(物)一旦有了界限、确立了存在,就有了肯定;它们有肯定,必有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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凡物无成与毁,复通为一。
这句话要弄清楚一个关键字:“无”。
“无”字一般都作“没有”解。
《郭注》:“夫成毁者,生于自见,而不见彼也。故无成与毁,犹无是与非也。”
《今注译》:“所以一切事物从通体来看就没有完成和毁坏,都复归于一个整体的。”
然而,这里的“无”解作“没有”是不够确切的,准确地应译为“扬弃”、“超越”。
《庄子》中,既有“无”字,也有“無”字。现在一律简化作“无”,而在魏晋直到近代,又都写作“無”。其实,《庄子》中的“无”、“無”用法是有区别的。用“无”处很多,用“無”处较少。“無”,除一例之外(《在宥》:“女慎無撄人心”,“無”作“毋”解,“不要”的意思。此例外,疑是后人传抄时笔误所致),都作“没有”解,表示一种客观的实际情况,与“有”相对。而“无”,则主要表示一种主观的评价与态度。如“无穷”、“无极”,若译,应为“不能穷尽”、“不可至极”,而不是“没有穷尽”、“没有至极”,因为到底有没有尽头、极点,尚不可知。如“非彼无我”,应译为:“否定了那些情态,就取消了我”,不能作“没有了我”,因为“我”在客观实际中还是有的,存在着的,所谓“取消”,也只是在观念中。庄子在“无”、“無”的使用上,分寸把握得很细,可见其颇费了一番斟酌。如“夫天無不覆,地無不载”句(《德充符》)中用“無,表示是客观的“没有”;而“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句(《大宗师》)中用“无”,表示是主观的“没有”,即“不”。但本节“无物不然,无物不可”句中.又用“无”,表示这“无物”实际是指“所有物”,而不是真的“没有物”。本节后面一段话,很能说明庄子选择“无”、“無”之严格、精细。“道之所以亏,爱之所以成。果且有成与亏乎哉?果且无成与亏乎哉?有成与亏,故昭氏之鼓琴也;無成与亏,故昭氏之不鼓琴也。”前面的“果且无成与亏乎哉”中之“无”,是指主观对成与亏的超越。后句“無成与亏”,是指客观上真的没有成与亏。如果客观上真的没有成与亏,昭文就不鼓琴了,因为他觉得鼓琴不必要,没意思与不可能了。而若能主观上超越成与亏,昭文还是可能鼓琴的,只是不再把鼓琴看作天下头等重要的大事。庄子前面用“无”,后面用“無”,意在点明昭文其实未能超越一己局限,还执着于“成与亏”中,后来各注家未能注意到庄子精心标出的记号,所以这段话一直未能注得通。
本句的情况也一样,只要能明白庄子用“无”而不用“無”,“无”只是主观上的否定,这句话的含义就不会搞错。这句话可译为:
“凡是物只要扬弃了肯定与否定,就能重新确立同一性。”
有一点需说明的是,说“無”是表示客观的“没有”,“无”是表示主观的“不能”、“不作”,是借用西方哲学的术语。不能因此联想到庄子认为“无”低于“無”,因为现在我们已习惯认为主观低于客观。恰恰相反,东方哲学从生命意识出发,认为动态的“不能”、“不作”高于静态的“没有”。所以,庄子把表示本源的写作“无”,而不写作“無”。在《老子》今本中,形而上本源是写作“無”的。不知是《老子》文本原来如此还是后人在传抄中将“无”改作了“無”,但《庄子》一定是把形而上本源写作“无”的。
为了突出庄子在“无”“無”上的慧心深意,故本书在抄、引《庄子》原文时,一律不将“無”简化为“无”。
唯达者知通为一,为是不用,而寓诸庸。
“达”的本义为“到”,引申为到了某种程度、某种境界,如“且德厚信矼,未达人气,名闻不争,未达人心,而强以仁义绳墨之言术暴人之前者,是以人恶有其美也”(《人间世》);“我闻吾子达于至道,敢问至道之精”(《在宥》);“达生之情者,不务生之所无以为;达命之情者,不务知之所无奈何”(《达生》)。这里的“达者”,从前后文看,指“达于道者”,到了“道”的境界的人。
“知”,这里是动词,指了解、知道。本句中用“知”,有两层用意:一与后句“通也者,得也”中的“得”比较,指出“知”于“道”,还仅仅是开始。就像佛教中修行,可从理上证入,也可从事上证入。但从理上所获,并非就是慧;从事上所获,并非就是定。理、事可入门,慧、定须飞跃。“知”“通为一”诚然可贵,但与“得”还差一层。二与后句“劳神明为一”中的“明”相比,显示“知”是使自己了然,“明”是要别人明白;一个虚怀若谷。一个好为人师;一个终究是见了“道”,一个还是以是指为指、以是马为马,把一己之“可”“然”认为普天下之大“道”,要他人与己“为一”。历来注家,未见有注意到这“知”字的两层含义,致使注解总不能到位。
“为是不用”,谁“为是”?达者“为是”,“是”即指“知通为一”。达者由于“知通为一”,所以“不用”。“用”是作用,指人外加给自然界的行为。“不用”不是什么也不做,而是顺应着自然规律去做,不凭着主观意志,特别地要去制造、改造什么。
“而寓诸庸”之“庸”,《成疏》为:“庸,用也。”因为庄子紧接着就说:“庸也者,用也。”所以各注家都觉得这句疏绝对没有问题,从来没人提出过异议。其实,如果“庸”的意思就只是“用”,那么,庄子在这里便说了句同义反复的废话。唯有“庸”还有别的意义,只在某种意义上是“用”,这句话才能成立。查辞书,“庸”有“常”义。《尔雅》:“庸,常也。”《易·乾》:“庸行之谨,庸言之信。”孔颖达疏:“庸,常也。”“庸”解为“常”,是当时的通行义,故孔子学说叫“中庸之道”。《庚桑楚》篇:“行乎无名者,唯庸有光。”《集解》:“平常而有光辉”,“庸”取“平常”义;林希逸说:“‘唯庸有光’,充实而有光辉也。‘庸’,常也,光常在也。”因此,“而寓诸庸”,即“而寓诸常”。
这句话可译为:“只有到了‘道’的境界的人,才知道‘物’是本质上相通同一的。由于这一点,他没有特意的造作,但他的意志却反而能从各种常态中体现出来。”
陈鼓应先生译为:“只有通达之士能了解这个通而为一的道理,因此他不用固执自己的成见而寄寓在各物的功分上,这就是因任自然的道理。”
两种译法之间的意义差别,在对下文的理解中就显示出来。
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适得而几矣。
这几句话,是描述达者“为道”(“用”于“道”)的过程、情况。或许陈鼓应先生虽说“不用”是“不用固执自己的成见”,但心底里还是认定“不用”就是什么事都不干,所以对这段话的意义不能理解,就依严灵峰之说,认为是衍文,从文木中删去。严灵峰认为这段话是衍文,理由是可能将前人之注混入正文。但从《郭注》、《成疏》来看,在郭象注《庄子》时,这段话就有。所疑“前人”,无迹可寻。至于陈说删去这段话后,可使之与前而“圣人不由,而照之于天;亦因是也”及后文“为是不用,而离诸庸;此谓之以明”保持“句法一律”,则更不成其为理由。首先他对前、后两句话的意思理解有误;其次,即使他理解不错,为什么这三句话要“句法一律”呢?为什么它们“句法”不“一律”,就要把不一律处删去呢?他们对待的是《庄子》的文本,怎能这样草率武断?
当然,认定这几句话是《庄子》本有的最有力的证据,还在文句本身的内容。这样深刻的话,岂是一般注家能写得出来的。即使有注家能写出“庸也者,用也。用也者,通也。通也者,得也”这样高水平的话来,也难以作出“适得而几矣”这样的论断。因为这句话中所包含的对“道”与“德”(得)的关系的认识与把握,在《老子》中犹未论及,除了庄子,先秦诸子中再没有第二人的思考达到这样的哲理深度,遑论余辈。
而且,这句式的风格也带有明显的庄子印记。
“……也者”是庄子喜用的一种构词法。这种构词法不是庄子发明的,在《论语》中就有。“有子曰:‘其为人也孝弟而好犯上者,鲜矣……孝弟也者,其为仁之本与!’”(《学而第一》)“子张问:‘士何如斯可谓之达矣?’子曰:‘何哉,尔所谓达者?’子张对曰:‘在邦必闻,在家必闻。’子曰:‘是闻也,非达也。夫达也者,质直而好义,察言而观色,虑以下人。在邦必达,在家必达。夫闻也者,色取仁而行违,居之不疑。在邦必闻,在家必闻。’”(《颜渊第十二》)从这两个例子,可以看到,“……也者”这种构词法,起特别强调的作用,有点类似今天在某个需要特别强调的词上加引号或下面加着重号。庄子很喜欢用这种构词法来进行强调。本章中,后文还有“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始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始也者”,“有有也者”,“有无也者”,“有未始有无也者”,“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分也者”,“辩也者”等语;在其他篇章中,还有:“名也者相札也,知也者争之器也”,“气也者,虚而待物者也”(《人间世》),“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大宗师》),“在之也者,恐天下之淫其性也;宥之也者,恐天下之迁其德也”(《在宥》),“圣也者,达于情而遂于命也”,“乐也者,始于惧”(《天运》),“故素也者,谓其无所与杂也;纯也者,谓其不亏其神也”(《刻意》),“夫天下也者,万物之所一也”(《田子方》),“谓伐之与不伐乱人也者,又乱人也,(《则阳》),“中德也者,有以自好也,而此其所不为者也”(《列御寇》)等语。从这些句子可以看到,“……也者”的基本用法还是起强调作用,但有些地方,已不仅是强调,而是调侃、揶揄,是种幽默的修辞手法,如本章后文“有未始有夫未始有无也者”等语。从形式上看,被加后缀“也者”的从单个词扩展到词组(“撄宁”、“中德”)与短语。因此,发展成为《庄子》中一种有特色的修辞。
本段中的“庸也者”、“用也者”、“通也者”等语,除了语气上的强调作用外,在语义上还有递进作用,是一种特殊的用法。“庸也者”相对于“庸”,“用也者”相对于“用”,“通也者”相对于“通”,都表示意义的加强与完善,译成现代白话,相当于“真正做到”、“完全达到”的意思。这种意义递进的用法是从意义强调的用法中引申出来的,可以说是庄周先生的一种创造。这么说,”可以从最后一句说“适得而几矣”而不说“得也者,几矣”中看出来。“适得而几矣”这句话传递了两个信息。其一,从“适”字中,可以看出,前面的“用也”、“通也”,其实就是“适用也”、“适通也”的意思,“适用(通)也”与“用(通)也者”意义上有刚到达与完满实现之差别,因此说明这几句话语意有递进关系。其二,到了“得”的境界,就难说有刚抵和完满的程度差别。因而用“适得”而不用,“得也者”。这里,庄子是严守叙述人子綦的立场,认识水平(“知”)只到圣人为止,圣人以上境界,“不知为不知”,“论而不议”,这样深刻的哲学思维与这样严谨的叙述态度,何人能及,岂可衍生?
按我的理解,谨用现代语汇将这几句话翻译如下:
能随顺诸物的各种常态表现出来的个人意志,这才是正确的主观能动作用。无论何时何地,都按此原则发挥的主观能动作用,才可以说与万物在本质上取得了融通、同一。真正做到与万物完全的融通、同一,这就得道了。到了得道——对道确有体证的境界,那就几乎穷尽真理了。
“得”,郭象注为“自得”,也就是“适性自足”。他是千方百计要把这双小鞋套到庄子的天足上去。“德者,得也。”“得”在这里应是专指“得道”,即“体证”了“道”,由“得”之本义“得到,获得”引申而得。“道”只能“得”而不能“知”,“得”对于“知”是一个质的飞跃。
这段话中,除了“得”,还请读者注意一个“通”字。先秦时人,认为“通”是圣人的境界标志。《说文》:“圣,通也。”《书·大禹漠》:“乃圣乃神,乃武乃文。”孔传:“圣,无所不通。”《左传·文公十八年》:“齐、圣、广、渊、明、允、笃、诚,天下之民谓之八恺。”孔颖达疏:“圣者,通也。博达众务,庶事尽通也。”因此,“庸也者,用也”,说的还是世间智者的境界;“用也者,通也”,说的就是圣人境界了。而“通也者,得也”,则是圣人以上境界,子綦只能作个大略的展望。这段话,也可作为“圣人”、“神人”、“至人”是三种不同的修行次第,与本节都是子綦所述的一个佐证。本节中所说“圣人”,与“天人”还是同一概念,是以超越物性一己的立场为前提的,与郭象所说的“适性自足”是完全相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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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是已。
郭象还是把“已”解为“止”,所以把这句话注为“达者因而不作”。陈鼓应则认为:“‘因’,谓因物自然。‘是’宁,为同动词。‘已’字,为语末助词(陈启天说)”。但陈启天之说明显为臆断。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庄子》中*有456个“是”,除少数“是非”连用或与“非”对举时解为“正确”,“肯定”,作名词或动词用外,其余的几乎是代词。极个别像语助词,细辨还是代词,但起强调作用,如“唯神是守”(《刻意》)。在一些特殊的句子中,如“濡需者,豖蝨是也”(《徐无鬼》),“内热溲膏是也”(《则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燕之北越之南是也”(《天下》)中“是也”的“是”,尽管译成现代汉语可为“就是”,但在古文中其实还是代词。“豖蝨是也”,与“是豖蝨也”意思相同。在《庄子》中,没有一个“是”为“是动词”(陈鼓应写作“同动词”)。另外,把“因”解作“因物自然”,也非常牵强,陈先生怎么会采信此说?
其实,这个“已”,与前文中“使其自已”的意思一样,都是“完成”义。《庄子》中“已”的用法,本章前面释“地籁则众窍是已”句时已说过。“因是已”,就是“按照这样完成”。谁“完成”?从上文承下来看,当然是“达者”。但“达者”成就事物,如“吹”一样,是“使其自已”,(己)无为而(彼)无不为,因此,这个“已”,也可以看成是“物”“因是已”。
“因是已”,有点像我们今天所说的按客观规律办事。但今天所谓的“客观规律”,有许多还属于庄子所说的“可不可”、“然不然”与“是非”,还是以一部分人或人类的条件局限为基点的现实、价值与认识判断,还没有达到包容“举莚与楹,厉与西施,恢恑憰怪”的全体生命的宇宙观的高度。
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
《郭注》:“达者之因是,岂知因为善而因之哉?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这段话,除了作故弄玄虚的范例,一无可取。就看后面一句:“不知所以因而自因耳,故谓之道也”,“不知其然”变成了“不知所以因”,效果(然)变成了动机(所以因),怎么变的?郭象照例不会回答。接下来的“自因”,又是一座天外飞来峰。但他却马上说“故”——“所以”,谁也不明白这“所以”因何“所以”,从何说起,然而他这么“故”一下,就完成了注解,不懂是你智商太低。郭象之流就是这么欺世盗名的。
成玄英比他老实,来为他补漏洞:“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夫至人无心,有感斯应,譬彼明镜,方兹虚谷,因循万物,影响苍生。不知所以然,不知所以应,岂有情于臧否,而系于利害者乎?以法因人,可谓自然之道也。”
成玄英这段疏,与庄子原意比较接近。但他只说了这句话可能包含什么意思,却没说这句话字面上是什么意思。“已而者,仍前生后之辞也。”这句疏是错的。“已而”不是一个连词,而是两个词。“已”是“完成”,“而”表转折,“却”。这句话可译为;“完成了却没理会到有什么价值”。“谓之道”,这就叫循“道”而行;我将“道”译为“循‘道’而行”,是因为庄子在这里不是论述“道”的本然状态,而是说的“达者”得“道”的状态。但是,庄子在这里又不说“谓之德(得)”,而说“谓之道”,一方面,因为前面有“适得而几矣”句,是说整个修行过程的最后阶段,而本句是回顾整个修行过程,对其进行总体评价,把“德”与“道”分开,以示区别;另一方面,这句话也可看作是一句比喻句。用“道”的“已而不知其然”,来喻“几”于“道”的“德”的境界。综合两方面的意思,译为“循‘道’而行”。
与“因是已”一样,“已而不知其然”,也可以从两方面来说。
从“达者”角度说,是不计其然,根本不考虑、没想过我做了些什么,我做的有什么价值。因为从根本上说,“我”是一种虚构,“我的意志”是一种虚构。且“我的意志”只有合于“道”(本体动力)才能作为,才能成功,那么,到底是“我”的成功呢,还是“道”的成功呢?“我”即便有,离开“道”也一无所能,而“道”没有“我”照样无所不能,这个“我”有何可计?“我”尚且不可计,“我”之“然”更不可计。《应帝王》:“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化贷万物而民弗恃;有莫举名,使物自喜;立乎不测,而游于无有者也。”说的就是这个意思。
另一方面,从“物”、从民众的角度说,因为“达者”是“使其自已”,他们都觉得自己是顺性而为,是自己努力成就的,一点也没感到是“达者”使其已。这就是圣王“无为”的境界,治理天下而不让民众感到被治理,好像一切都是自然发生,又完全符合他们的心意。“圣人并包天地,泽及天下,而不知其谁氏”(《徐无鬼》),“是故行而无迹,事而无传”,“天下均治之为愿,而何计以有虞氏为”,“大圣之治天下也,摇荡民心,使之成教易俗,举灭其贼心,而皆进其独志,若性之自为,而民不知其所由然”(《天地》)等语,就是这个意思。“已而不知其然”,也即“民不知其所由然”。
由此可见,庄子心目中的得道者,崇尚“无为”,但不是“不为”,而是“为”且“已”后,“不知其然”,“功盖天下而似不自已”,“而民不知其所由然”。这是一种高度的宽容与民主精神,一种积极进取又谦虚无我的情操。与慎到等人从保全自身出发的消极逃避主义,不啻有天壤之别。慎到等“齐物”是为了“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无用贤圣”,看上去也说“弃知去己”,实际上是极端利己主义。“至于若无知之物而已”,与杨朱的“损一毫利天下不与也”,是殊途同归。郭象把庄子的话注成慎到的观点,使慎到之魂借庄子之名以复活。也使杨朱的颓废享乐主义借庄子之名大行其道,这不仅是谤庄子,也给中国文化带来了巨大的负面影响。
陈鼓应是把上句“已”解为“语助词”的,因此,注这句话就吃苦头了。且看他怎么圆其说:“‘已’字承上文而言,言‘此而不知其然’(王引之说)。蒋钖昌说:‘“已”上承上文而省“因是”二字,犹言“因是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此乃《庄子》省字法也。《养生主》:“有涯随无涯,殆已;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犹言“殆已而为知者,殆而已矣”也。词例与此一律。’”原来错不在陈先生,前面更有王引之与蒋钖昌。我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不直认“已”为“完成”,要吃吃力力去绕这些圈子,绕得自己也不知所云。这些绕论,就略去不评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