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秋”是时序,当时已用来指代历史时期。“经”是布上竖线,用来比喻纵向的时间维度。“世”是比“春秋”更长的历史阶段,大概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朝”,那“春秋”则相当于“代”,如清朝有十三代皇帝,“春秋经世”,合起来就是“朝代”,也就是“历史”。周有史官,孔子书《春秋》,可见当时的统治者已很重视历史的教育传承作用。“志”是记录。《逍遥游》中有“齐谐者,志怪者也”句。“先王之志”也是历史记录,专记先王的事迹。对历史经验与记录,圣人要“议”,从中分析出道理来,以供后人师法与借鉴。所谓“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俱”。但“不辩”,就是不同朝代、不同先王的不同的典章制度与事迹,不加以判别,不分高下,因为这些都是以具体条件为转移,都是“道”的体现,不能强求一律,妄分高下。
故分也者,有不分也;辩也者,有不辩也。 “左”、“右”,“伦”、“义”,也是一种“分”——外部的感性判分,也是一种“辩”——内在的理性辨别。前面说“左右”是面,“伦义”是线,“分辩”是点,“竞争”是轨迹,只是为了帮助读者理解的比喻性说法。其实,对每一“言”、每一“物”来说,都有“左右”、“伦义”、“分辩”、“竞争”的规定性。但圣人立言时,充分意识到知性的局限,不作茧自缚,故此对有些事“分”,有些事“不分”;有些事“辩”,有些事“不辩”。如对“六合”的内外作了判“分”,但对“六合之外”的“伦”与“义”,因为不知则“不分”。对“六合之内”的“伦”与“义”作了区分,但对本然的“伦”却不作“义”与“不义”的辩别。历史经验与先王的事迹,作了“义”与“不义”的辩别,但不在同属于“义”的经验与事迹里,再去妄评高下;从“道”的高度来说,既没有历史进步论,也没有历史退步论。对见“道”的“圣人”来说.“分”、“辩”是不得已而为之,“不分”、“不辩”是觉悟后有意为之。这与世人的态度正好相反。
对这段话,《郭注》为:“夫物物自分,事事自别,而欲由己以分别之者,不见彼之自别也。”郭象还是见缝插针地贩卖他的“适性自然即逍遥”的私货。然而明摆着,从上下文看,有分有不分。有辩有不辩,指的是圣人行为,一般凡夫是难以达到这个认识水平的。王先谦解为:“以不分为分,以不辩为辩”,这话说得有点玄,若不是顺着前面的意思读下来,真会被他懵住。注庄各家,往往使出这种花拳绣腿来懵人。陈鼓应先生译为:“天下事理有分别,就有不分别;有辩论,就有不辩论。”这样译法,是综合了郭注与王解的缺点。这三家,都忽略了庄子特意在这里用了个“故”,以示这句话是对圣人“存而不论”、“论而不议”、“议而不辩”的概括。“不分”、“不辩”(“不论”、“不议”、“不辩”)是“非法”,“分”、“辩”(“存”、“论”、“议”)是“非非法”,庄子以此为“齐物”示范。请读者看看,这样的“齐物”,与慎到的向无知之物看齐,与郭象的“齐大小,泯是非”,到底是不是一回事?
曰:何也?圣人怀之,众人辩之以相示也。 “怀之”与“辩之”的“之”,都是指的“道”。《郭注》:“不见彼之自辩,故辩己所知以示之”,把“之”注为“知”。《今注译》:“圣人默默体认一切事理,众人则喋喋争辩而竞相诗示。”其实,也把“之”注为“事理”,即“知”。为什么说这两个“之”指“道”而非指“知”呢?因为圣人怀的是“道”而不是“知”。“知”的实质是“成心”,无论“大知”、“小知”,谁都有“知”,岂分圣人之“怀”与众人之“辩”?“怀”是“怀藏”,又有包容、囊括的意思。《秋水》篇:“兼怀万物”,“怀”即包容义。“怀”与“辩”对举,一是强调“怀”的整体性,二是强调其为内在体认;而“辩”则是分裂的外在认知。众人虽然辩的是事理、是知识,但他们认为自已所根据、所坚持的是“道”,因此,这句中的“之”指的是“道”。
故曰:辩也者,有不见也。
辩者“自彼则不见,自是(知)则知之”,不能像圣人一样“知不知”,所以“有不见也”。“有不见”,归根到底,是对“道通为一”有所未见。老子说:“知不知,上;不知知,病”,也就是本章所说的“齐物”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