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1楼
大 中
小 发表于 2006-8-2 16:20 只看该作者
●罔两问景曰 | 罔两问景 罔两问景曰:“曩子行,今子止;曩子坐,今子起;何其无特操与?”
景曰:“吾有待而然者邪?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邪?吾待蛇蚹蜩翼邪?恶识所以然,恶识所以不然?” 这则寓言不长,字面似乎也不深奥,但意义不易理解。历来注家,往往抓住只言片语,发挥一通,好像也头头是道,但总觉未得庄子的要领。我反复参阅《墨子》、《列子》及《寓言》篇中相关段落,仿佛有悟,谨芹献于读者。
还是先译后解。
构成虚影的精微亮尘问光影说:“以前你动作,现在你静止;以前你坐下,现在你站起;怎么这样没有自己的定则呢?”
光影说:“我不是要有‘物形’的条件才能实现吗?我依据的‘物形’的条件,不是还要有‘光’的条件才能实现吗?我的实现条件‘镜像虚影’不就像蛇蜕的皮、蝉脱的壳吗?怎么知道应该这样?怎么知道不该那样呢?”
解释前,需先引一段《寓言》篇中相似段落:
“众罔两问于景曰:‘若向也俯而今也仰,向也括而今也被发,向也坐而今也起,向也行而今也止,何也?”景曰:‘搜搜也,奚稍问也?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似之而非也。火与日,吾屯也;阴与夜,吾代也。彼,吾所以有待邪,而况乎以有待者乎?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强阳者又何以有问乎?’”
这段话,看上去与本段极其相似,无论是字面还是整体意义,但实质上,有一个根本的差别。原来。我因为没弄清这一点,所以有些地方总觉得不能吻合。及至意识到此后,才豁然开朗。且待后面细说。
“罔两”,《郭注》:“景外之微阴也。”《释文》:“向(秀)云:‘景之景也。’崔(譔)本作‘罔浪’,云:‘有无之状。’”先秦时又传说为山川之精怪。《左传·宣三年》:“螭魅罔两,莫能逢之。”这个义项,后又写作“魍魉”、“罔象”、“蝄蜽”等。“罔”,是網的古字,捕鸟兽鱼类的网,《易·系辞》:“作结绳而为罔罟”。引申为编织、收集、归拢,如“网罗”。“两”,是古时军队编制单位,二十五人为两。《周礼·地官·小司徒》:“五人为伍,五伍为两”。又是古时作战的一种阵名。《左传·昭公元年》:“为五陈(阵)以相离,两于前,伍于后,专为右角,参为左角,偏为前拒,以诱之。”孔颖达疏:“五陈者,即两、伍、专、参、偏是也。”因此,从字面上说,“罔两”有“集阵”之义。是什么东西的集阵?是发光的精微粒子。庄子认为“精”是一种高能量的极微粒子,因此,传说中的“罔两”,在庄子看来,不过是“精”的某种形态的集合体而已。影子说有摸不着,说无看得见,庄子认为也是“精”的一种集合形态、故借用“罔两”之名。从《寓言》篇中“众罔两”一词看,“罔两”是从一个个单独微粒的角度立名的。《郭注》说到了“微”,《向注》说到了“景”(此“景”是光的意思),都有所涉及。但郭象说“景外”,显不如向秀说“景之景”。综合上述意义,我译为“构成虚影的精微亮尘”。
“景”,差不多注家都注为“影子”,唯章太炎认为应按其“本训”为“光”,“如字读”。其实,把“景”理解为“影子”或“光”,都比庄子使用的“景”的概念要狭隘。《庄子》之“景”本自《墨子》。据孙诒让《墨子闲诂》按语:“《说文·日部》云:‘景,光也。’《大戴礼记·曾子<天圜>》篇云:‘故火日外景,而金水内景。’盖凡发光含明及光所照物、蔽而成阴,三者通谓之‘景’。”古人是从发光体、光所照物、物的虚影(镜像)这三个角度去命名“景”的。(虚影也不是指投影,而是指镜像,从“金水内景”句中可见其义。“金”指的是铜镜,“水”指的是静水,古人用来鉴照。)庄子说“景”,也包容这三层意思。但庄子又以“吾”代称“景”的本体,以喻道;而以“光所照物”、“发光体”与“物的虚影”为“景”的呈现,用“吾所待”、“吾所待又有待”、“吾待”、“我”、“彼”、“予”代称,以喻“物”。我以前因为不明白这一点,所以句义总讲不清、理不顺。“景”有这三重所待,故译为“光影”。以“光”在这里又暗喻本体,故将“罔两”译为“亮尘”。
明白了“景”有三待,“景”的答话就比较好理解了。本节中的“景”是从“吾”的角度来回答的,《寓言》中则是从“予“、“我”(“物的虚影”与“被照物”「形」)角度来回答的,这是两者根本的不同。“吾”与“我”是两个不同层次的概念,不作严格区分,就会造成意义的混乱。
因此,在本段中,“吾有待而然者”,“吾”指“光影”本体,是个抽象的观念。这一点,历来注家都未能见到。即使章太炎理解为“光”,还是“景”之一“待”(本体的一种呈现形式),而非本体。这就像指某人为“生命”,这“生命”定义是从某人具有生命意志、活动的形体与意志支配形体的一系列行为等三个方面来说的,但其中任何一方面,都只是“生命”的表现,而非“生命”本身。某人虽然是具体的,但称某人为“生命”时,这“生命”却又是抽象的,尽管这“抽象”能通过各方面的“具体”表现出来。历来往家犯的同一毛病,就是不能作这一层抽象,哲学思辨能力与庄子相距太远。“吾有待”之“待”才是指“景”的一个方面,这里指的是“物形”。这句话直接回答罔两所问,为什么一会儿动,一会儿静;一会儿坐,一会儿站?“吾有待”之“待”,与《寓言》中“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强阳则我与之强阳”的“我”相应。
“吾所待又有待而然者”中的“吾所待”,即上句之“待”,为“物形”。“又有待”之“待”,指“光”,“景”的又一方面,与《寓言》中“彼,吾所以有待邪”及“彼来则我与之来”云云中的“彼”相应。
“吾待蛇蚹蜩翼”中的“吾待”,指的是镜像虚影,与《寓言》中“予有而不知其所以”、“予蜩甲也、蛇蜕也”中的“予”相应,是“景”的再一方面,而历来注家认此为“景”,生出很多妄解。“吾待蛇蚹蜩翼邪”与“予蜩甲也、蛇蜕也”两句一比较,蛇蚹蜩翼之义自明。《释文》:“蛇蚹……司马云:‘谓蛇腹下龃龉,可以行者也。’”《成疏》:“昔诸讲人及郭生注意皆云:‘蛇蚹是腹下龃龉,蜩翼者是蜩翅也。言蛇待蚹而行,蜩待翼而飞,影待形而有也,盖不然乎。若使待翼而飞,待足而走,飞禽走兽,其类无穷,何劳独举蛇蚹,颇引为譬?今解蚹者,蛇蜕皮也,蜩翼者,蜩甲也。言蛇蜕旧皮,蜩新出甲,不知所以,莫辩其然,独化而生,盖无待也。’”《成疏》解“蛇蚹蜩翼”为“蛇蜕”、“蜩甲”,显然比司马彪、郭象等来得正确,但他的一番理由,实为蛇足。“蛇蜕”、“蜩甲”之喻义,其实本来很清楚,“蛇”、“蜩”喻“物”,“蜕”、“甲”喻“物”之“镜像虚影”,庄子还怕有歧义,又加了一句“似之而非也”。而《今注译》也对《寓言》中“予蜩甲也,蛇蜕也”这样明白的句子视而不见,跟着郭象去说什么:“我所待的就像蛇有待于腹下鳞皮、蝉有待于翅膀吗?”也是叫人“恶识所以然”。
“景”既然不仅是“光”、不仅是“物形”、不仅是“虚影”,而又是“光”、又是“物形“、又是“虚影”,所以,从本体“景”(“吾”)来说,就不会以此为“然”,以彼为“不然”。罔两所说“特操”,就是要“虚影”不随“物形”而变,以“虚影”为“然”,以“物形”为“不然”。在本体“景”(“吾”)看来,“物形”与“虚影”都只是“景”的一方面的表现,怎么有彼此、然不然之分呢?庄子借有“光”、“物形”、“虚影”三待之“景”,来形象地阐发“道通为一”,“道行之而成,物谓之而然”,“已而不知其然,谓之道”的甚深奥义,是本节寓言的要旨。陈鼓应先生说:“影子无心而动,其有动静,而不知所以然。影子与蛇皮看起来相似,其实不然。有火和日光,影子就显现;阴天和夜晚,影子就休息,可见影子并无待于形……‘彼来则我与之来,彼往则我与之往。’‘彼’是指‘火与日’,即是说,影子和阳光一样,徜徉活动。‘强阳’便是形容自由自在的活动状况,亦即‘无待’境界的描写。‘无待’就是指对外境无所依赖,无论在任何情况下,精神都能独立自由、逍遥自适。”(《新论》)这段话,就是混淆了本体“景”与“景”之“待”以后产生的妄解的典型例证。反过来再次证明,庄子思维缜密,用词谨严,且处处为读者着想,设下不少标记(如“吾”、“彼”、“予”、“我”等)。尽管因年代久远,语境迁变,造成隔膜,但只要虚心求解,循迹而行,还是可以接近庄子的。知庄子还不算难,难在要有自知之明。
“景”有三方面意义合成,此思维方法,与佛教说一切法皆由缘起和合而生有相似之处。章太炎认为“此章复破缘生而作无因之论”。但庄子举有三“待”之“景”,意在证“道通为一”,与佛教说“缘起性空”,意在破法“实”之相,立论角度完全不同。将两者作些比较,是可以的,认为此章就是“破缘生”,那是张冠李戴。王夫之解本节之义为“此明有待无待之不可知也”,也犯了同样的毛病。从他们的错解,亦可见他们都没有认真研读原文。 |
|
 [glow=255,red,2]
一根断枝的呻吟 比天空还远
[/glo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