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念念不忘之谢逊
清人张潮说:“人生必有一桩极快意事,方不枉在生一场,即不能有其事,亦须著得一种得意之书,庶几无憾耳”——就我等凡夫俗子而言,若得一得意之文,亦可无憾矣。虽然自知功力不逮,依然勉力而为。
——题记
(一)现身王盘山
王盘山大会最大的功绩就是引出了真正配得上屠龙刀的主人金毛狮王谢逊。
一头黄发披肩,一双碧油油的眼睛,一根六七尺长的两头狼牙棒,一条魁伟异常的大汉宛如天神天将般威风凛凛地出现在众人眼前。
“在下姓谢,单名一个逊字,表字退思,有一个外号,叫做金毛狮王。”
——此人神态威猛,取的名字却斯文得紧,外号倒适如其人。
这样的矛盾在小说后来体现得更明显,他在王盘山上时杀气腾腾,待邀得张殷二人一同出海却尽礼接待。他发狂时粗暴已极,一旦清醒过来却文质彬彬,竟成了儒雅君子。这一切足证谢逊个性之复杂独特。
谢逊一上来就要夺宝刀,有人拦阻他,他便问道:“这刀是你们铸的?是你们买的?你们从别人手上夺来,我便从你们手上夺去,天公地道,有什么使不得?”
——一席话当场噎得众人无话可说。江湖中本就是弱肉强食的天下。众人又有谁不知?只是谁也不曾象谢逊一般宣诸于口罢了。这般透彻的认知亦可见真小人与伪君子的区别。
只见谢逊目光向左而右,向群豪瞧了一眼,说道:“在下要取这柄屠龙刀,各位有何异议?”他连问两声,谁也不敢作答。
——还记得梁家辉在港片《黑金》里扮演复杂的政治要员周朝先,那句经典的“谁赞成?谁反对?”令人难忘。想来无论英雄或者枭雄都有一份雄霸天下的气势,气势勃发之际,谁敢撄其锋芒?
谢逊先是打碎沉没了王盘山上众人的座船,断了大家的退路,接着分别与众人比试平生绝艺,“只要有一技之长能胜过我的,便饶了你的性命”——谢逊的名字虽有一个逊字,性子却极是倨傲。若不是张翠山之前得了一套张三丰的倚天屠龙功,只怕也要命丧当场。
然而,金毛狮王杀人灭口之际,还不忘指摘各人的罪恶,叫人死而无憾,临死时心里舒服一些。这点慈悲心叫人好生诧异。
既然所杀之人都是死有余辜,罪有应得,但若不分青红皂白地滥施杀戮,与所杀之人有何分别?
谢逊哈哈大笑,什么分别?
——强者胜而弱者败便是区别。
所谓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是也。
——行侠仗义有什么好?为什么要行侠仗义?
谢逊这一问与后来蛛儿问张无忌“心地良善有什么好?不去害人又有什么好?”有异曲同工之妙。这一问问得惊心动魄,正是问到了自诩行侠仗义的大侠们的要害之处。
张翠山解释得再好,也难以令人信服。
伸张正义,使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可是俞岱岩的事又如何解释?
在谢逊这些明白人看来所谓的正义和公理不过是一张破布,早已遮不住底下众人弱肉强食的真面目。徐老怪的《东方不败》里说得好,公道不在人心,是非关乎实力。哪来这许多的虚名掩饰?
因此,谢逊直截了当地判了众人死刑:世人孰能无死?早死几年和迟死几年也没太大分别。你张五侠和殷姑娘正当妙龄,今日丧身王盘山上,似乎有些可惜。但在百年之后看来,还不是一般……一个人只须死的时候心安理得,并非特别痛苦万分,也就是了。
明教教众危难关头人人唱道:生亦何欢,死亦何苦?……喜乐悲愁,皆归尘土。怜我世人,忧患实多!
困在光明顶秘道里的小昭和在汪洋里垂死的殷离亦唱道:急急流年,滔滔逝水。到头这一身,难逃那一日。
有生必有死,乐生恶死的人们避讳谈死,但死实在是一个不可逃避的话题。只是千古以来,又有谁能真正看得透呢?
我常痴想:如果不是出了成昆之事,谢逊也该如早期的萧远山一般是个淳朴的北方汉子吧?
知徒莫若师,成昆在光明顶论及曾经的爱徒时说了一句非常中肯的话:谢逊这徒儿什么都好,文才武功都是了不起的,便是易于愤激,不会细细思考一切前因后果。
也合该如此,谢逊入了成昆彀中而不知觉。
谢逊遭遇之惨酷确是少有,谁又知道这一切都是由其师背后操纵,使得谢逊成了他手中的杀人之刀,而成昆之所以挑起如此大的江湖风波,又全是为了一个女子,颇有古希腊传说里众英雄冲冠一怒为海伦,造就十年特洛伊之战的遗风。
只是这样看来不免要替谢逊不值。
但命运如此安排,便是激狂如谢逊也是无可奈何。
受尽命运欺辱的谢逊于二十八岁那年断指发下重誓:有生之年,决不再相信一人。十三年来,他只和禽兽为伍,相信禽兽不相信人,十三年来他少杀禽兽多杀人。
想那谢逊少年时原是猎户,号称“金毛狮王”,驯兽捕生之技天下无双。
与禽兽为伍者大多具有极灵敏的直觉和独特的野性。与禽兽相处日久才发觉,禽兽吃人尚且让人知道,有个缘由,而人世间同类相啮又比禽兽狠上了百倍。
宁愿与禽兽为伍而不愿与人亲近这是不少武侠人物的心愿,古龙笔下的萧十一郎以狼自比,阿飞说禽兽比人好,这决不是愤激之言。
人世险恶,同类相残,忘恩负义,以怨报德,哪一项不是冲着万物之灵的人类而来呢?
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魔鬼的人类身上未驯化的那部分与其称之为“魔鬼”还不如看作是人身上残留的“兽性”。
然而此兽性非彼兽性,那是更接近人的本我真实性情的反映。
杰克·伦敦的小说《野性的呼唤》说了一个本来在人间过着安逸舒适生活的狗巴克听到荒野里狼群的呼唤最后回归原野的故事。
我相信人群中总有那么一些人是不肯被这个世俗驯化束缚的,他们向往着生命的勃发和个性的张扬。他们身上那部分未被驯服的兽性就是生命的源泉。
这一点在谢逊等人身上着落得异常清晰。
谢逊之所以经常会狂性大发,书中交代是因为他练崆峒派的七伤拳伤了心脉所致。
每人体内,均有阴阳二气,金木水火土五行。心属火,肺属金,肾属水,脾属土,肝属木,一练七伤,七者皆伤,这七伤拳的拳功每练一次,自身内脏便受一次损害。所谓七伤,实则是先伤己,再伤敌。
——此处金庸可以说是深刻洞悉了伤人伤己的力量。这七伤拳威力如此之大,总让我想起梁羽生的《云海玉弓缘》里厉胜男最后用“天魔解体大法”拼尽全力打败天下第一高手唐晓澜的故事。只有这样霸道的功夫才能与这样强悍的生命相匹配罢。
但我以为仅仅把谢逊之所以狂性大发归结为练七伤拳心脉受损并不尽然。
人之初,性本善还是性本恶这个暂且不论,未被驯服的天性里有善的一面,当然也会有恶的一面。
谢逊尽管不时狂性大发,无法抑制,但在狂性大发的当儿又会清醒过来。第一次清醒是他与张翠山在船中比拼掌力时因为想起了死在他七伤拳下的少林寺神僧空见大师而放过了张翠山,第二次清醒则是因为张无忌的出生唤醒了他往日的记忆而放过了张翠山夫妇。
而当恶的一面胜过善的一面时,谢逊大开杀戒,王盘山大会上的屠戮,冒其师成昆之名大肆行凶,用诡计打死少林神僧空见大师,恶行累累,又岂是狂性大发一词可以轻轻揭过的?虽然有其师成昆作恶在先,引君入瓮之说在后但细究起来终究让人意难平。这一节是无论如何也绕不过去的。
我一直记得有人这样评价美国作家霍桑:霍桑是一个带有浓烈神秘色彩的悲观主义者,他的几乎所有的小说都在表述着同一个信念或是“观念”,即邪恶并不存在于人的生命体之外,而是一直藏匿于人的内心深处,从某种意义上说,个人的可能面临的最大灾难或悲剧并非来自于我们习以为常的外部环境的“他者”,而是内心的桎梏、窒息、紊乱和疯狂。
用这样的观点来分析谢逊恐怕才是最接近事实真相的。他本就是一个易于愤激的人,生命能量过于强大而又不加束缚,当外界的压迫达到他的临界点时,造成了他内心的桎梏、紊乱和疯狂,那么他内心的“邪恶”就会倾巢而出。
谢逊身上所表现出来的善与恶就如同他所练的七伤拳一样,层次异常分明。
但爱一个人就要爱他的全部,在接受谢逊的同时就必须明白他从来不是英雄,尽管在对抗残酷的命运时他的作为的确堪称英勇。他是一个挣扎在宿命里的凡人,命运对他异常苛刻,他的反抗也异常激烈和极端。
谢逊面对命运的表现既带有极端,乖戾,野蛮,又充满了勇敢,执着,深情,任谁也无法忽视他身上闪现出来的生命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