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大大小小的酒楼酒馆我都去过了,从最大最豪华的烟雨楼到城墙脚底下的小酒摊。
这一夜我不挑酒,所以我在街上慢慢的走。等到我想停下来的时候,我就到最近的一家酒馆去喝,不醉不归。
夜已深,街上静得让人有些发闷。就在我觉得气闷的时候,耳边响起了悠扬的歌声。
那歌唱道:“城下路,凄风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声音很柔很美,随着一阵酒香飘了过来。
我不由停下脚步。在我左边,是一个曲折深幽的小巷。
城南的铜驼巷。
铜驼巷是城里贫民聚集的地方,也是全城最神秘的地方。有人说官府的赋税从来收不到这里,也有人说很久以前七省缉捕的大盗就是在死这里,尸体被扔出来的时候全身的骨头都是折的。王爷对这里却没有兴趣,我当然也没有,不过现在我决定进去喝酒。
走了几个转折,我看到了酒旗。
青色的旗子已经破得不成样子,旗上的“酒”字却依旧让人看得舒服。
一抬脚迈进门,我就看到一个湖绿衫子的女孩子在沽酒,她的衫子破了好几处,却很干净。
酒店里没有柜台,酒坛都堆在了东边墙角,那个女孩子就站在东边墙角,她手上的舀酒的木勺底已经破了,但是酒却没有撒出来一滴。
她一边把酒舀进一个又破又脏的木碗里,一边唱道:“岸头沙,带蒹葭。漫漫昔时,流水今人家……”
是我在巷口听到的歌声。
我抬手。只敲敲门板,手上便沾了一层灰。
歌声停了,沽酒的声音却没有停。只听她脆生生道:“这位客倌,小店打烊了,你明天来吧。”
我一笑,道:“在下只买一坛酒便走,姑娘可否行个方便?”
“我爹爹还等着酒喝呢,我一会儿便要给爹爹送酒去,慢一会子,爹爹就要打我了。”说话间,她已沽了酒,也不朝门口瞧一眼,便一掀帘子进内屋去了。
我走进去,在唯一的一张桌子旁桌下,把剑放在桌上。
油灯渐渐黯下来。她走之后,屋里便只剩下灯花轻微的噼啪声。
一柱香过后,内屋里传来“碰”的一声,接着是那女孩子的声音:“嘻嘻,爹,你又生气了。”
“咳咳,死丫头!又偷我东西!”老者似乎很生气。
“不是让你发现了嘛……嘻。”
“再去给我斟碗酒来!”
“那可办不到,杜大夫说每天只能喝一碗,你用的已经是全巷最大的碗了!”
“臭丫头,就会气我!咳咳……”
老者说完这句话,屋里又静下来。
过了片刻,那女孩拿着空碗,一掀帘子出来,愣了愣,便笑道:“还在?居然没偷酒,你这人很老实,嘻嘻。”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老实。我失笑:“承蒙姑娘夸奖。”
她提过一坛酒,放在桌子上,说道:“你这人很有趣,这坛酒给你喝。”二十几斤的酒坛,她却似乎提得毫不费力。
“多谢。”我拿过酒坛,破开封口,琥珀色的酒在昏黄的灯光下微微摇晃。
酒香四溢。
我喝了一口,赞道:“好酒!”
她在我对面坐下来,双手支颐,看着我,偏了偏头道:“你不是巷子里的人。”
“我不是。”
“七夕出来喝酒,肯定是你的心上人不理你了。是不是?”
喝酒的手一僵,登时满嘴都是涩涩的味道,“不是。”
“骗人。你的脸都绿了,爹爹生气的时候就是这样的。”
“你刚才唱的歌很好听啊,谁教你的?”我忙把话题岔开。
“是我大哥……”她脸色黯下来,只一瞬,又轻笑道:“你想听下片吗?”
“不想。”我答得很干脆,闷头喝了一大口酒。
“你是第一个不想听我唱歌的人。不过,要是我要唱,你可没法儿不听的。嘻嘻。”她笑盈盈的道。
“女孩子还是不要唱这么凄凉的歌才好。这世上凄凉的事情已经够多了。不如你唱一首快乐的给我听。”
她忽然低下头,轻轻咬着下唇。
店里又静下来,我已经喝了好几口酒,她仍低着头。
我心里忽然一动,柔声道:“那就别唱了吧。”
她蓦地抬起头:“我说了我要唱的话你没法儿不听的。”说完,又低下头去。
片刻,歌声轻轻响起来:“绿水常如碧,潋滟浮白云……”婉转悠扬,却带着淡淡的忧伤。
绿水词。
过拍转得如行云流水,歌声也越来越见情致:“云影何清浅,为照绿罗裙……”
拿着酒坛的手却又僵住了。
绿水词是江南流行的小调,我听过几千几万遍,却从未听过这样一首。
便如今晚的琴。
同样是绿水词,同样是以哀情入乐音,同样声情不谐,同样另是一番风致。
这一支曲,不论奏得多么欢快,我心里仍是悲伤的。
因为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好听吗?”她歇了歇,轻轻问。似乎唱完这支小调已耗尽她全身的力气。
“好听。”的确,她唱得比王府里最好的歌姬都要好。
“那你多付一倍的酒钱好不好?”酒坛已经见底了。
“好。”一个娇俏少女,在七夕的深夜陪你喝酒陪你聊天还唱歌给你听,你有什么不能答应的呢?
“嘻嘻,你人真好。”
我忽然觉得头很沉,灯光越来越黯,她山茶般的容颜和湖绿衫子也渐渐模糊了……
“我叫作唐云袖,你要记得啊。你一定要记得啊……”
她说完这句话,我便一头倒下去,什么也不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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