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当我终于觉醒，能够感知这个世界的时候，我觉得很温暖。
我是瑶池中一只莲蓬里的一颗莲子，玉质冰心。我在温暖厚实的莲蓬里，俯视瑶池寂静而冰冷的水，和水中漂渺的彩鱼。伴着缭绕的白烟香雾，不知过去了几千年，直到一直纤白的手将我摘了下来。
菩萨。
他有一双可安抚世人世心的眉眼，着一袭圣洁的白色法袍。他坐在盛开的莲座上，有一只羊脂白玉的净瓶，插着纤细的三枝嫩柳，瓶中装的是可滋润万物的神水。他踏着白云飘然而来，又像虹一样悄然隐去。
人们叫他作观世音。
菩萨将我藏在袖中，去赴了王母的蟠桃会。凤箫声动，玉壶光转，菩萨低眉敛目，不言，不笑。有模糊的谈笑声传来：“渤海龙王的九个龙子，都到了成亲的年龄……龙宫水族，美女如云，偏偏他们一个也不爱……不知道要如何……嘻嘻……”
会罢人散，菩萨乘风而行，长风千里，已到了渤海。
我看到的是黄河以北不再丰饶的土地，在烈日下，裂如龟壳，坚如磐石。大旱数年，哀鸿遍野，民不聊生。
就算将瑶池里那冰凉清澈的水，全部浇下去，也灭不了这旱火吧。正想着，菩萨已将我取出，放在手心，从柳枝上滑落的神水，滴在我身上。
一瞬间我仿佛落入了瑶池。我被冰冷的水包围着，浑身胀痛，只想伸展，伸展，再伸展……
仿佛过了许久，又仿佛只有一瞬。睁开眼，我已不知道今夕何夕，此身为谁。看着眼中含笑的菩萨，脱口而出：“我是谁？”
“明珠。”菩萨终于开口。第一次听到他说话，居然是唤我的名字。我叫做……明珠。我伸出手来看了看。啊……我有手了。和摘下我的那只手一样，纤白优雅。
“明珠，你速到渤海的龙宫去。”
为什么？我才刚刚……
菩萨看着我，满目清明。“明珠，万事万物都有自己的使命，你的使命，是造福一方百姓。我有四句真言给你，你一定要牢牢记住……”
九龙任选婿，九九难归一，以死求永生，西寻安心地。
我念着菩萨的四句真言，无知无觉，向着身下那深邃的蓝色海水落了下去。
为什么要我离开你？我一个人，要往哪里去？
接近海面的时候，我看到了自己的倒影。我身着纤巧的雪色羽衣，头顶朱红的莲花玉冠，飘荡的黑发下，从瑶池汲取的千年的精华已化作绝世的容颜。
我是从九天下凡的仙女么？
二、
金銮座上那锦衣金冠的，是敖玉，渤海的龙王。这手下兵将如林，称霸一方的君主，将我奉若上宾。与我平起平坐的，只有九位皇子。我一一打量过去：孝义、潴龙、白沟、唐、瀑、金线、萍、府、漕。壮硕威武，姿容秀丽，儒雅不凡。
菩萨……我来这里做什么？
龙母喜色满面的开口：“我们已接到菩萨法旨，知道有一仙女来龙宫选婿。”
选……婿？
龙王一样喜上眉梢：“你选中那个龙子，就立为太子，将来继承王位……”
菩萨……
三、
在这龙宫里，我衣不沾水，却喘不过气来。那九对年轻的目光，似乎从来也没有离开过我。第一天宴罢，孝义前来寻我。他招了招手，弥漫在四周的水分开来，形成一座水屋将我们围在当中。“你喜欢这里么？”他负手微笑道。
我低眉敛目，不言，不笑。双手在袖中紧攥成拳，直到孝义不解，失望，离去。海水重新聚了起来，冲散了我眼角溢出的水。
第二天，潴龙来找我，带着他杀死的绿蛟的皮和角。金绿色的蛟皮映着他期待的眼神，我只有低下头，轻言道：“皇子请回……”
第三天，白沟带来了一顶彩色珠冠，是他寻遍大小的彩色珍珠为我做的。第四天，唐带我到钟洞中，击着石琴为我唱海中的神曲。第五天，瀑为我挖出了海底的千年娲石。第六天，金线在我面前舞剑，击退了前来挑战的东海蛇君。第七天，萍让我的宅邸四周长出了一片白色的柳珊瑚林。第八天，府为我造了常年流着温水的浴池。第九天，漕仗剑闯进了海底的妖林，为我找来可以照见曾经景象的神女镜。
九天过去了，而我仿佛过了九年那么久。看到他们一个个失望离去，我的心慢慢沉入了更深的海底。我在做什么？我该怎么做？
菩萨，我愿意重新变回一棵莲子。在瑶池中的日子，也没有那么难熬。我不能在他们之中选择任何一个……从他们的眼神中我能够看到，那不仅仅是为了王位。服侍我的蚌女对我说，皇子们争起来了。潴龙、瀑、漕拔出了剑，扬言说，龙太子可让，非明珠不娶！谁要娶明珠，就刀枪相见……
九龙任选婿，九九难归一。
菩萨，难道我是来祸乱龙宫的么？
我想躲藏起来，藏到一个没有人知道的地方去。要是我还在莲蓬里多好……我蜷起身子，蜷缩，再蜷缩。侍女手中的水晶杯摔碎了，惊叫连连。我化作一颗斗大的珍珠，缓缓地向海面浮去。
重见天日的时候，我仿佛看到了菩萨周身的光晕。我向上飞升，飞升，我要回到天上，我要去……南海……
有呼啸声从身后传来，翻江倒海。我回头，看到九条矫健的龙身从海中冲出，眨眼间已到了眼前。他们在我四周游走翻腾，将我团团围住。我没有眼睛，可是我看得见他们怨艾的眼神……
最终我缓缓地沉回海底，化作人形。
化珠的事，我不知做过多少次，每次都被九对哀怨的眼神拦了回来。我升上高空的时候，甚至看到渤海岸边的人山人海，人们兴高采烈的喊道：“看，九龙戏珠！”
有人知道，那颗珠是有心的么？
四、
我端坐在贝床上，看着水晶帘栊随波摇摆。
我整日不语，脸上也没有喜色，为什么他们会喜欢我？也许这九条小龙，上一世一定欠了我什么，而今世的情意，也许只有下一世可以还了。下一世，我会是怎样的真身呢……
九龙任选婿，九九难归一，以死求永生……
以死求永生，以死求永生！
西寻安心地。
深海之中，除了龙宫金碧辉煌，其余的地方，是比夜色更浓重的黑暗。这夜，我隐没在黑暗之中，浮上了海面，升上高空，踏云西行。
明珠夜行，低头见城，城名安新。
安心。菩萨，这就是我的安心之地么？
我在天上出生，在深海游历，我最后的所在，是广袤的地土。我展开羽衣，在这片龟裂的大地上盘旋不落。菩萨，我不可以去你身旁么？
东方破晓，红日照上我朱红的玉冠。远远的，我看见九条映上金色的龙，携风带雨，向这边飞来。
菩萨……保佑我。
我低下头，向着大地俯冲而去。撞在坚硬如石的大地上，我感觉自己碎成了千万片，我从每一片中看到了自己，又从自己的眼中看到了千万个菩萨，看到他千万个慧邪的眼神。
当我平静下来，我发现自己没有死。我只是仰躺在大地上，不言不动，不断渗入干枯的地缝里。我的身躯渐渐缩小。我看到天空中九条盘旋的身影，看到皇子们号啕大哭。飞散的眼泪化作倾盆大雨，打在我身上，泛起水花，滚烫而生疼。他们的眼泪与我融合在一起，我觉得自己长大了。
“不能让明珠干涸。”皇子们说。他们腾起身子，像我一样投身大地。风起云涌，地上多了九条长河，与我相连。
第二年，我的岸边长出铺天盖地的芦苇，秋风起时，苇絮狂舞，一如我雪白的羽衣。于是人们将这里叫做白洋淀。
第三年，我的头顶长出一淀荷花，接天碧穷，映日花红，一如我朱红的玉冠。人们将那里叫做荷花淀。
我所在的这片华北大地不再苦旱，鱼香草美，丰茂无边。人们在我身上日日行船，夜夜渔歌。我的身下铺满淤泥，身上飘着杂草，不再像瑶池一般清澈，也不再……寂寞。每日每夜，我遥望苍天，期待有一朵彩云缓缓飘过。
菩萨，我可以再看到你么？
是你打破了我千年如死的寂寞，是我助你完成百世流芳的善业。而我连一句话也没有对你说过。
如果还能见到你，我想告诉你，我不想做倾世的红颜，只想做你手中的一颗莲子，在你的衣袖中，游遍天下四方。
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叫做明珠……
唤我莲心，可以吗？
